第一章
夫君要纳妾,我不忧反喜,当场就把正妻的凤冠摘下来给那女人戴上。
「和离!马上!」
「房子给你,铺子给你,连我娘家的嫁妆都分你一半!」
夫君以为我疯了,欣喜若狂地签了和离书。
他不知道,三天后,他顾家就要因为谋逆罪满门抄斩了。
而我娘家,早就被我劝动,与他家划清了界限。
上辈子,我在流放路上病死,是那个默默无闻的校尉,用自己的俸禄买了一口薄棺,为我收敛了尸骨。
这辈子,我拿到和离书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军营找到他。
「沈校尉,我无家可归了,你收留我可好?」
“疯了!苏沅,你真是疯了!”
顾老夫人,我的婆母,用她那最爱的檀木拐杖狠狠敲击着地面。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扭曲的喜意和压抑不住的鄙夷。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端庄?简直是给我们顾家丢人现眼!”
我将那顶沉重的凤冠稳稳当当戴在柳卿卿头上,甚至还贴心地为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妹妹,戴好了。做妾委屈了你,从今往后,你就是这顾家的主母了。”
我的动作轻柔,话语温和,可柳卿卿却像是被毒蛇缠住了脖子,浑身僵硬。
她怯生生地抓住顾衍的衣袖,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衍哥哥......我、我害怕......姐姐她是不是受的太大了?”
顾衍搂住她,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施舍般的怜悯和急不可耐的贪婪。
“别理她。一个善妒又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能做出什么体面的事?疯了正好,省得我们费口舌。”
他转向我,命令道:“苏沅,既然你这么识趣,就别再装模作样了。笔墨在此,快签了这和离书!”
我笑了。
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
“夫君,哦不,顾公子,你别急啊。”
我提起裙摆,优雅地转了一圈,对着满堂宾客行了个礼。
“今,是我苏沅重获新生的大好子!劳烦诸位做个见证,我,苏沅,自请下堂,与顾衍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这桩婚事,本就是我当初瞎了眼、强求来的孽缘。如今能亲手了结,实在是喜不自胜!喜不自胜啊!”
我的话让整个厅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在他们眼中,我应该是那个哭天抢地、寻死觅活的弃妇。
而不该是现在这个......恨不得敲锣打鼓庆祝自己被休掉的疯子。
顾老夫人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我们顾家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伤风败俗的东西!”
她尖叫着,挥舞着拐杖就要朝我打来。
顾衍拦住了她,却不是为了护我。
“娘,跟一个疯子计较什么?让她赶紧和离出府才是正事!”
他将和离书“啪”地一声摔在我面前的桌上,墨汁溅出来,污了上好的花梨木。
“苏沅,签了它,你我之间便再无瓜葛。你从我顾家拿走的,我既往不咎。但你那份丰厚的嫁妆,就当是这三年来,你占着我顾家主母之位的补偿了!”
柳卿卿依偎在他怀里,柔柔地补充了一句。
“姐姐,你别怪衍哥哥,他也是为了我们未来的孩子着想。顾家家大业大,开销也大,实在是......需要姐姐的嫁妆来帮衬一二。”
她说得那么情真意切,仿佛我用自己的钱财去填他们顾家的窟窿,是天经地义的恩赐。
我看着眼前这对狗男女,还有那个贪婪成性的老虔婆,积压两世的恨意快要把我淹没。
补偿?
帮衬?
说得真好听。
上辈子,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拿着我苏家给的十里红妆,去填了顾氏谋逆所需的军饷窟窿。
最后,被压榨净的我却落得个与顾家人一同流放,暴毙荒野的下场。
“好啊。”
我拿起笔,蘸饱了墨。
“说得太好了!我早就觉得,我那些嫁妆放在我手里,实在是浪费。只有给了顾家,给了妹妹你,才能物尽其用,光耀门楣!”
顾衍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双眼放光地盯着我手中的笔。
我提笔,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我抬头,看向厅堂角落里那座巨大的西洋自鸣钟。
“别急。”
我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吉时未到,此时落墨,保不齐又生什么事端。”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顾衍的耐心终于告罄,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苏沅,我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染黑了一小片地毯。
“疼......顾衍,你弄疼我了......”
我蹙着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脆弱。
柳卿卿立刻上前,假惺惺地拉开顾衍的手。
“衍哥哥,你别这样,姐姐她身子娇贵。姐姐,你别怪衍哥哥,他只是太想给我和孩子一个家了。”
她说着,还故意挺了挺那并不明显的孕肚,仿佛在向我示威。
“我没有耍花招。”
我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委屈地辩解。
“我只是觉得,我们好歹夫妻一场,总得好聚好散,有个仪式感。我的嫁妆,既然是心甘情愿赠予顾家,总得当着大家的面,清点清楚,才好交接,免得后又起纷争,伤了和气。”
“你说是吗,老夫人?”
我将问题抛给了最贪婪的顾老夫人。
她果然上钩了。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顾老夫人立刻来了精神,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
“来人!把我那本账册拿来!今天,我们就当着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的面,把你苏沅的嫁妆,一笔一笔,算个清楚!”
她生怕我反悔,特意加重了“全京城”三个字。
顾衍虽然不耐烦,但也明白,这是将我的嫁妆彻底变成顾家财产的最好方式。
他松开我,冷哼一声:“随你。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拖延多久。”
很快,下人搬来了数个沉重的樟木箱,那是我的嫁妆册子和地契房契。
顾老夫人亲自打开第一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炫耀的语调高声念道:
“苏氏嫁妆,其一,城南锦绣绸缎庄一间,含地契、房契、及库存丝绸三千匹......”
“其二,东街‘珍味楼’酒楼一座,上下三层,进......”
“其三,京郊良田八百亩,附送佃户三百人......”
每念一条,堂中宾客便发出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而顾家人,从老夫人到顾衍,再到柳卿卿,脸上的得意与贪婪就更盛一分。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主动走上祭台,开膛破肚献出自己所有祭品的蠢货。
我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没有人知道,我的思绪早已飘回了上辈子。
那是在流放的路上,我染了重病,被扔在破烂的囚车里等死。
顾老夫人嫌我晦气,隔着囚车的木栏,对押送的官差说:
“官爷,这个女人快不行了,一股子死人味。等她断了气,劳烦你们直接把她扔到乱葬岗喂狼吧,也省得我们再费事挖坑埋她。”
“反正她娘家也倒了,一个下不出蛋的废物,没人会记得她的。”
那时的我,高烧得迷迷糊糊,却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那种被当作垃圾一样嫌弃、恨不得立刻处理掉的冰冷,至今刻骨铭心。
“......其九十九,西域进贡夜明珠一对,拳头大小,价值连城!”
顾老夫人念得口舌燥,却精神亢奋,仿佛那些财物已经尽数归她所有。
她合上最后一本册子,得意地看向我。
“苏沅,都念完了。现在,你可以签字了吧?”
我点点头,重新拿起笔。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
“老......老夫人!不好了!将军府......将军府的苏威大将军,亲自带人过来了!”
“什么?”
顾衍脸色一变。
顾老夫人手中的账册“啪”地掉在地上。
柳卿卿更是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躲到了顾衍身后。
他们都以为,我那权倾朝野的将军父亲,是来给我撑腰,阻止这场和离的。
顾衍慌忙上前,对着门口的方向拱手,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
“岳......岳父大人,您怎么来了?”
厅堂门口,出现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
我爹,大周朝的镇国大将军,苏威。
他身披铠甲,步履沉稳,身后跟着两列亲兵,煞气腾腾。
他没有理会顾衍,一双虎目,直直地射向我。
“孽女!”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震得整个厅堂的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我爹,苏威,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刺骨的眼神看着我。
那里面没有半分父女之情,只有纯粹的愤怒和失望。
顾家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狂喜。
“苏将军!您来得正好!”
顾老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上前,指着我哭诉起来。
“您快看看您的好女儿!我们顾家不过是想让她给卿卿和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名分,她便寻死觅活,非要和离!还当众发疯,说要将所有嫁妆送给我们,简直是......简直是把我们顾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啊!”
她颠倒黑白,将一场巧取豪夺,说成了是我无理取闹的迫。
柳卿卿也适时地抹着眼泪,扶着肚子,柔弱地开口。
“苏将军,都是卿卿的错。若不是我......姐姐也不会和衍哥哥走到今天这一步。求您不要怪罪姐姐,她只是一时想不开。”
她这番话,看似在为我求情,实则句句都在坐实我的“骄横”与“善妒”。
顾衍站在一旁,虽然没说话,但那副“我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一家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都在等着,等着我爹为我“主持公道”,将我这个“不懂事”的女儿狠狠训斥一顿,然后强压着我,接受柳卿卿,接受这桩屈辱的安排。
我爹的视线,像一把锋利的刀,刮过顾家三人的脸。
最后,落回到我的身上。
“苏沅。”
他开口,声音冷得掉渣。
“顾家要休你,你就让他们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是嫌苏家的脸丢得还不够吗?”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苏威戎马一生,光明磊落,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女儿!”
“为了一个男人,连尊严都不要了?”
“既然你这么想脱离顾家,好!我成全你!”
他从亲兵手中拿过一份文书,狠狠甩在我的脸上。
纸张的边缘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辣的疼。
“签了这份和离书!滚出顾家!”
“从今天起,我苏威,就当没你这个女儿!我苏家,亦与你恩断义绝!”
“轰——”
整个厅堂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的反转给震慑住了。
谁能想到,苏大将军不仅没有为女儿撑腰,反而亲自下场,着女儿净身出户,甚至还要断绝父女关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偏袒”了。
这是背叛。
是至亲之人,在我最狼狈的时候,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刀。
顾老夫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她看着我,满是幸灾乐祸。
“听见了吗?苏沅!你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连你亲爹都不要你了!你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顾衍也松了口气,看向我的眼神里,最后一丝顾忌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鄙夷。
“苏沅,你现在满意了?为了和我斗气,把自己作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弃妇。”
柳卿卿走上前来,用关切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
“姐姐,你别难过。就算苏将军不要你了,顾家......唉呀,可惜顾家的大门,也永远不会再为你敞开喽。不过你放心,等沅姐姐百年之后,定不会变成孤魂野鬼,妹妹我会劝衍哥哥,多给你烧些纸钱的。”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丑恶的嘴脸,心中只觉得麻木又可笑。
这些跳梁小丑还不知道,今发生的一切,都在我计划之内。
是我,苦苦哀求我爹这么做的。
不与我“恩断义绝”,不将我“逐出家门”,如何能让苏家在三后的滔天巨浪中,安然无恙?
如何能让顾家这群贪婪的饿狼,彻底放松警惕,吞下我送给他们的,最致命的诱饵?
只是,计划虽然如此,可当真听到爹说出那番话时,心口还是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我缓缓捡起地上的和离书,还有那份断亲的文书。
一滴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砸在纸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
我抬起头,看向我爹。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挺如松,可我却从他紧握的拳,和微微颤抖的指尖,看到了他深藏的痛楚。
爹,女儿不孝。
今生,女儿要先为自己活一次。
我拿起笔,用尽全身力气,在两份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沅。”
三个字,斩断了我的前半生。
签完字,我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听见我爹压抑着痛苦的嘶吼。
“来人!把这个孽女......给我扔出去!”
身体被粗暴地拖拽着,像拖着一袋无用的废渣。
冰冷坚硬的石板路磨着我的后背,华美的衣衫被撕开一道道口子,渗出丝丝血迹。
我“悠悠转醒”,入眼便是顾家下人们鄙夷又幸灾乐祸的脸。
“醒了?醒了就自己滚,别脏了我们顾家的地!”
两个家丁架着我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将我往大门外拖。
我挣扎着,声音虚弱而沙哑。
“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顾衍!顾衍!”
我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不是奢求他的怜悯,而是要演完这最后一场戏。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顾家是如何的寡情薄幸。
我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苏沅,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顾家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也照亮了门外黑压压的围观人群。
我的狼狈,我的不堪,我被扫地出门的惨状,尽数暴露在光天化之下。
这是最残忍的社会性死亡。
将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贵女,狠狠地踩进泥里,任人围观,任人践踏。
“扔出去!”
随着一声令下,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了门外,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青石板街道上。
膝盖磕在石子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砰!”
顾家朱红色的气派大门,在我身后无情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顾衍和柳卿卿的锦绣前程。
门外,是我苏沅的穷途末路。
周围的议论声像是无数针,扎进我的耳朵。
“天哪,那不是苏家大小姐吗?怎么被赶出来了?”
“你没听说吗?同夫家和离,还被娘家休弃了!说是伤风败俗!”
“啧啧啧,真是可怜。以前多风光啊,现在连个乞丐都不如。”
我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屈辱。
而是因为......新生前的最后一点寒冷。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撑起身体。
就在这时,一小片阴影落在了我的面前。
我抬头,看见柳卿卿身披一件华贵的狐裘,在丫鬟的搀扶下,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她脸上的担忧是那么的虚假,眼底的得意却几乎要溢出来。
“姐姐,你这是何苦呢?你若是早些认清自己的位置,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她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调说着,仿佛我的一切苦难,都是咎由自取。
“你现在无家可归,一定很冷吧?”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钱袋,倒出了一枚铜板,屈指一弹。
那枚沾染着她体温的铜板,带着羞辱的弧度,叮当一声,落在了我脚边的泥水里。
“拿着吧。这是我赏你的。”
她微笑着,用最温柔的声音,给予我最极致的侮辱。
“别说我们顾家无情。好歹,也让你有钱吃上最后一顿饱饭。”
我看着那枚在泥水里闪着微光的铜板,笑了。
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浑身颤抖。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能再吃上一顿饱饭。
这辈子,你们顾家所有人,马上就要连吃断头饭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没有去看柳卿卿,也没有去捡那枚铜板。
我只是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
雨,不知何时开始下了起来,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混着泪水,一片冰凉。
围观的人群见没什么热闹可看,渐渐散去。
空旷的长街上,只剩下我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彻骨的寒冷吞噬时,一双黑色的,一尘不染的军靴,停在了我的面前。
一把厚重的油纸伞,在我头顶撑开,为我隔绝了漫天风雨。
我顺着那双军靴,缓缓抬头。
一张轮廓分明的,冷峻的脸庞,闯入我的视线。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校尉官服,身形挺拔如枪,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雨中,为我撑着伞。
是沈昭远。
上辈子,为我收敛尸骨的沈昭远。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迎着他的视线,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背脊挺得笔直。
我拂去脸上的雨水,冲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沈校尉,我无家可归了,可否求您收留我?”
第二章
雨声淅沥,敲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昭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看穿。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我的心脏在腔里疯狂地跳动,一半是重逢的激动,一半是未知的忐忑。
上辈子,我与他并无交集。
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何会散尽家财,为我这个素未谋面的罪臣之妻收敛尸骨。
我只知道,在我最绝望,最孤寂的死亡之路上,是他,给了我最后一份属于人的尊严。
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
唯有......来世衔恩再还。
“苏小姐。”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沙哑和冷硬。
“请自重。”
三个字,像三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让我从头凉到脚。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设想过他会惊讶,会拒绝,会质问。
我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冷漠,疏离,还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厌恶。
“你不愿意?”
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我为何要愿意?”
“苏小姐或许不知。你的事情,整个京城都已经传遍了。”
“你为了顾衍不纳妾,不惜以死相,又以嫁妆相挟,最后甚至惊动了苏大将军,落得个被逐出家门的下场。”
“现在,你又想用同样的方式,来迫我收留你吗?”
他顿了顿,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
一股混合着雨水和皂角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沅,我不是第二个顾衍。你的那些手段,对我没用。”
我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原来,他听到的,竟是这样的版本。
是了,顾家为了自己的名声,为了合理化他们侵吞我嫁妆的行为,一定会想尽办法往我身上泼脏水。
把我塑造成一个骄横跋扈、心机深沉的妒妇。
而我爹的“恩断义绝”,更是坐实了我的“罪名”。
在所有人眼中,我就是一个不守妇道、不孝不悌,最终自食恶果的女人。
雨越下越大,伞外的世界一片迷蒙。
伞下的方寸之地,气氛却冷得像冰。
我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忽然就笑了。
“沈校尉说得对。”
我收起了所有的脆弱和慌乱,平静地开口。
“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我善妒,我跋扈,我心机深重,我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现在,我改主意了,我非但要你收留,还要你娶我!”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陈述。
沈昭远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坦白地承认自己“不堪”。
他微微一怔,眼中的审视和探究更浓了。
我们就在这瓢泼大雨中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给我一个理由。”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给我一个,我必须娶你的理由。”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松动。
理由?
我需要一个能说服他的,合情合理的理由。
一个能让他抛开所有世俗偏见,不顾一切后果,娶我的理由。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中形成。
我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因为,三天之后,顾家将因谋逆大罪,满门抄斩。而负责抄家的,正是你,沈昭远沈校尉。”
他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然僵住。
沈昭远握着伞柄的手,骤然收紧。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利眼死死地盯着我,那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谋逆?苏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污蔑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
“我是不是胡说,沈校尉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看到他瞳孔微缩,便知道,我赌对了。
上辈子,顾家倒台后,我曾在流放路上,零星听到一些关于此案的传闻。
据说,是朝中一位刚正不阿的言官,早已察觉顾家与废太子私下往来过密,暗中搜集了数月罪证,才在最关键的时刻,将他们一举扳倒。
而这位言官背后,似乎有兵部的支持。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猜,以沈昭远的背景和品性,他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知情之人,甚至......参与其中。
否则,无法解释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校尉,为何会成为抄没顾家的主官。
“你到底是谁?”
沈昭远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浓浓的戒备。
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无理取闹的深闺妇人,而是像在审视一个身份不明的敌人。
“我是谁,不重要。”
我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脸上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
“重要的是,我知道什么,以及,我能为沈校尉带来什么。”
“顾家贪墨我苏家万贯家财,用以填补军需,勾结废太子,意图谋反。这些事,我想,沈校尉的调查,应该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吧?”
“只是,你们还缺一份最直接的证据。一份,能将顾家彻底钉死,让他们永无翻身之的铁证。”
我看着他愈发凝重的神色,继续抛出我的筹码。
“比如说......顾衍亲笔所书,与废太子往来的密信。以及,那份藏在顾家书房密室里,记录着所有谋逆资金往来的账本。”
“不知这份大礼,够不够沈校尉娶我的理由?”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声似乎都消失了。
我只能听到自己和沈昭远,两个人清晰的心跳声。
他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有震惊,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挣扎。
“你想要什么?”
终于,他沙哑地开口。
“我说了,我要你娶我。”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何非我不可?”他追问。
“因为,满京城里,我只信得过沈校尉。”
这句话,是我发自肺腑的。
一个肯为素不相识之人收敛尸骨的男人,他的品性,值得我用一生去赌。
“信我?”沈昭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苏小姐,我们不过数面之缘。你的信任,未免太过廉价。”
“不。”我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
“沈校尉可还记得三年前,春围猎?”
他微微一愣。
“那,我策马追逐一只白狐,不慎与家人走散,误入了猎场的禁区,险些被一头黑熊所伤。”
“是你,一支穿云箭,惊退了黑熊,救了我一命。”
“你当时蒙着面,并未让我看到你的脸。但我认得你箭羽上的徽记,那是你们沈家军特有的鹰羽标记。”
“从那时起,我就记住了你,沈昭远。”
这段话,半真半假。
确有其事,但救我的人,我当时并未看清是谁。
只是后来,我成了顾家的罪妻,而他成了抄家的主官,我才将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但现在,这却成了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合情合理的,“爱慕”他的理由。
沈昭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动容。
他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眼神也变得柔和了些许。
“你......还记得?”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垂下眼帘,声音轻柔。
“只是当时,我已与顾家有婚约在身,只能将这份恩情与仰慕,深藏心底。”
“如今,我已是自由之身。所以,沈校尉,你现在明白,我为何非你不可了吗?”
我将一个少女情窦初开,却因婚约束缚,只能将爱意深埋,最终在脱离苦海后,勇敢追寻真爱的故事,演绎得淋漓尽致。
连我自己,都快要信了。
沈昭远沉默了。
他手中的伞,微微倾斜,大半都遮在了我的头顶,而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却被雨水打湿。
许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问道:
“你说的密信和账本,在何处?”
“娶我。你娶了我,我便带你去拿。”
我咬紧了最后的条件。
这不是交易,这是我的投名状。
我要将自己,和他的命运,彻底绑在一起。
他看着我,眼神变幻莫测。
最终,他收回了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我和他两个人的身上。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玄色外袍,披在了我冻得瑟瑟发抖的身上。
“跟我来。”
沈昭远并没有带我回他自己的府邸。
他将我安置在城西一处极为隐蔽的民宅里。
宅子不大,只有两进,但打扫得净净,一应俱全。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妇人接待了我们。沈昭远称她为“张婶”。
张婶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手脚麻利地为我准备了热水和净的衣物。
泡在温暖的浴桶里,我才感觉到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
浑身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连来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也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我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瘦弱,眼神里却燃烧着复仇与新生的火焰。
苏沅,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换上张婶准备的素色棉布裙,我走了出去。
沈昭远正坐在外间的八仙桌旁,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愈发棱角分明。
他似乎在等我。
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闻到过这样朴实而温暖的食物香气了。
上辈子在流放路上,我吃的是发馊的窝头,喝的是泥坑里的脏水。
最后,活活饿死、病死。
“吃吧。”
他见我出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没有客气,坐下来,拿起筷子,大口地吃了起来。
我吃得很快,很急,像是饿了许多天的难民。
这不是演戏,这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对于食物的恐惧和渴望。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我连汤都喝得一二净。
放下碗,我才发现沈昭远本没动筷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看什么?”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不像。”他突然说。
“什么不像?”
“不像传闻中的苏家大小姐。”他缓缓道,“传闻苏小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顿饭有十八道菜,每道菜只尝一口。”
我心中一凛。
这是我嫁入顾家后,顾衍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故意摆出的排场。
没想到,竟成了我在外人眼中的标签。
我自嘲地笑了笑:“沈校尉信传闻,还是信自己亲眼所见?”
“我只信证据。”他答得滴水不漏。
“好一个只信证据。”
我擦了擦嘴,站起身。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去取你的‘证据’。”
“现在?”沈昭远皱起眉,“外面还在下雨,而且天色已晚,顾家守卫森严......”
“就是要趁现在。”我打断他。
“今夜,是他们最放松警惕的时候。他们刚刚得到了我所有的嫁妆,又亲眼看到我被扫地出门,沦为丧家之犬。在他们眼里,我这个最大的威胁已经除去,正是他们弹冠相庆,瓜分赃物的时候。”
“而且,顾衍生性多疑,他今晚一定会亲自去密室,欣赏那些他即将用以换取泼天富贵的密信和账本。”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的话,让沈昭远陷入了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我说得很有道理。
“你有几成把握?”他问。
“十成。”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因为上辈子,我曾被顾衍带进过那个密室。
那是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他指着满室的金银和那封决定他命运的密信,得意地对我说:“苏沅,看到了吗?这,才是我顾衍真正想要的江山!而你,不过是我登上这座江山的一块垫脚石而已!”
那间密室的位置,机关的开启方法,早已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沈昭远定定地看了我半晌,最终站起身。
“好。我跟你去。”
他从墙上取下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又拿了两件黑色的夜行衣递给我。
“换上。”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没有犹豫,转身进了内室。
当我换好夜行衣,将头发用布巾束起,再走出来时,沈昭远已经等在了门口。
他同样换上了一身劲装,整个人融入夜色,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递给我一把小巧的匕首。
“拿着。”
我接过匕首,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让我感到了一丝心安。
“走吧。”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推开门,率先闪入了雨夜之中。
我紧随其后。
冰冷的雨水再次打在脸上,但这一次,我的心中,却燃起了熊熊烈火。
顾衍,柳卿卿,顾老夫人......
我,苏沅,回来向你们讨债了。
顾家书房,坐落在整个宅院最深处,也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
我和沈昭远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两道鬼魅般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避开了一队又一队巡逻的家丁。
沈昭远的身手,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他的动作净利落,对顾家巡逻的路线和时间间隙,似乎了如指掌。
这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他对顾家的监视,绝非一之功。
我们潜伏在书房外的假山后,静静地等待着时机。
书房里灯火通明,隐约可以听到里面传来的得意笑声。
是顾衍和柳卿卿。
“衍哥哥,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么轻易地,就让苏沅那个蠢女人把所有家产都吐了出来!”
是柳卿卿娇滴滴的声音。
“哼,一个蠢女人罢了。她还真以为我顾衍会看上她?若不是看在她爹苏威的兵权和她那份嫁妆上,我连碰都懒得碰她一下。”
顾衍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
“如今她被苏威那个老匹夫赶出家门,就更是一文不值了。以后,她只能像条狗一样,在街上乞讨过活!”
我身旁的沈昭远,身体瞬间绷紧,周身散发出一股骇人的气。
我能感觉到,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我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他身形一僵,转头看向我。
我对他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别冲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书房里,柳卿卿又柔声问道:“衍哥哥,那苏沅的嫁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拿到手啊?人家等不及想用那些钱,去买最好看的首饰和衣裳了。”
“急什么。”顾衍安抚道,“等过几,风头过去了,我就把那些铺子和庄子都换成银票。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
“不过,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顾衍的语调忽然变得神秘起来。
“卿卿,今晚,我让你看一样我们顾家真正的宝贝。有了它,别说区区嫁妆,就连这整个天下,将来都可能是我们的!”
来了!
我心中一动。
只听书房里传来一阵机括转动的声音。
我知道,顾衍打开了密室的门。
“衍哥哥,这是......”柳卿卿发出一声惊呼。
“看到了吗?这才是我们顾家百年基业的基!”
顾衍的声音充满了不可一世的狂妄。
“等过几,我将这份‘投名状’献给殿下。待殿下荣登大宝,我顾衍,便是这天下第一的功臣!”
我不再犹豫,对沈昭远做了一个“行动”的手势。
他点了点头,身影一闪,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窜上了书房的房顶。
我则绕到书房的侧窗,用匕首轻轻撬开窗户的销,闪身而入。
书房内空无一人,只有通往密室的暗门大开着。
我没有进去,而是按照记忆,走到了书房正中的那张紫檀木书桌前。
我将桌上的笔墨纸砚,按照特定的方位摆好。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用力转动了桌子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麒麟雕刻。
“咔嚓——”
只听一声轻响,书桌后方的墙壁上,一个暗格缓缓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檀木盒子。
这,才是顾家真正的秘密。
上辈子,顾衍为了向我炫耀,曾说过,他父亲顾尚书生性谨慎,凡事都留有后手。
明面上的密室,放的是给废太子的“投名状”。
而这个隐藏的暗格里,放的却是......他准备献给当今圣上的,揭发废太子谋逆的“投名状”。
顾家,这条在两艘大船上都下了注的毒蛇,无论谁胜谁负,他们都想立于不败之地。
只可惜,他们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拿起那个盒子,正准备离开。
突然,密室里传来柳卿卿的一声尖叫。
“谁!”
紧接着,是顾衍惊怒交加的吼声:“有刺客!来人!抓刺客!”
不好!沈昭远被发现了!
我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抱着盒子就准备从窗户撤离。
可已经来不及了。
顾衍手持长剑,第一个从密室里冲了出来。
当他看到一身夜行衣,手捧着他秘密的我的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苏......苏沅?!”
他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惊恐,最后化为一片狰狞的意。
“是你!竟然是你这个贱人!”
他嘶吼着,挥舞着长剑,疯狂地向我刺来。
“把东西还给我!我要了你!”
顾衍的剑法,毫无章法,全凭一股狠劲。
他状若疯魔,每一剑都朝着我的要害刺来,显然是动了必之心。
我抱着盒子,连连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他凌厉的剑锋。
“顾衍!你疯了!你看清楚,我是晚儿啊!”
我一边躲闪,一边故意用惊慌失措的语气尖叫着。
我的声音,成功地将书房外的家丁全都吸引了过来。
“有刺客!快保护公子!”
“抓住那个女刺客!”
一时间,整个顾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所有人都朝着书房的方向涌来。
“贱人!我当然知道是你!”
顾衍双目赤红,状若恶鬼。
“你竟然敢偷我的东西!我今天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被他踩在脚下,被他视为垃圾一样丢出去的女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拿走了他最核心的秘密。
这种巨大的反差和失控感,让他彻底崩溃了。
就在这时,房顶上传来一声瓦片碎裂的声响。
沈昭远一身黑衣,如同天神下凡,破顶而入,稳稳地落在我身前。
他手中长剑出鞘,只听“当”的一声脆响,便轻而易举地格开了顾衍刺向我的剑。
“沈昭远?!”
顾衍看到他,更是又惊又怒。
“是你!是你跟这个贱人串通好的!”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沈昭远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不再废话,手腕一抖,长剑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取顾衍。
沈昭远的剑法,与顾衍截然不同。
他的每一招,都精准,狠辣,充满了沙场历练出的伐之气。
不过三招两式,顾衍便被他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啊——”
随着一声惨叫,顾衍握剑的手腕被沈昭远的剑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手中的长剑应声落地。
沈昭远上前一步,剑尖直指顾衍的咽喉。
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冲进来的家丁,都被这兔起鹘落的变故惊呆了,一个个手持棍棒,却不敢上前一步。
“衍哥哥!”
柳卿卿从密室里冲了出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吓得花容失色。
她扑到顾衍身边,哭喊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夜闯尚书府,还打伤了衍哥哥!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冷笑着,从沈昭远身后走了出来,摘下了脸上的面巾。
“柳卿卿,别来无恙啊。”
当柳卿卿看清我的脸时,她的表情比刚才的顾衍还要精彩。
“苏......苏沅?!怎么是你?你不是......”
“我不是应该在街上乞讨,或者已经冻死在哪个墙角了吗?”我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话。
我一步步走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两人。
“很意外吗?”
“你以为,我真的会那么蠢,心甘情愿地把一切都送给你们这对狗男女?”
我打开手中那个檀木盒子,将里面的东西,展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封封书信,一本本账册。
是顾家意图攀附两主,左右逢源的铁证。
“顾衍,柳卿卿,你们好好看看。”
“这些,才是你们真正的催命符。”
顾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从里爬出来的恶鬼,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是。”我毫不犹豫地承认。
“从我答应和离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今天。”
“我等着看你们是如何的得意忘形,等着看你们是如何的贪婪丑恶,更等着......亲手将你们送上绝路!”
“不!不可能!”顾衍疯狂地摇头,“你不可能知道这些!你不可能知道密室的秘密!”
“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我合上盒子,将它交到沈昭远手中。
“沈校尉,人赃并获。现在,可以收网了。”
沈昭远接过盒子,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号弹,拉开了引线。
“咻——”
一道绚丽的烟火,在顾家上空炸开。
下一秒,顾府的四面八方,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
无数手持火把,身披铠甲的京营兵士,如同水般涌了进来,瞬间控制了整个顾家。
为首的,正是我爹,苏威。
他身披帅甲,手持帅印,一脸肃地走了进来。
顾衍和柳卿卿,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一切都完了。
10
“奉圣上密诏,吏部尚书顾谦,结党营私,意图谋逆,证据确凿!顾家上下,一应人等,全部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我爹苏威的声音,如同洪钟,响彻整个顾家府邸。
顾家的家丁护院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京营的士兵们如狼似虎,将顾家上上下下,包括顾老夫人在内的所有人,全部捆绑起来。
一时间,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曾经不可一世的尚书府,转眼间,便成了人间。
顾衍被两个士兵从地上拖了起来,他看着我爹,又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苏威!苏沅!你们好狠毒的算计!”
他嘶吼着,“我顾家待你们不薄,你们竟然如此陷害我们!”
我爹冷哼一声,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待我们不薄?你是指骗婚我女儿,图谋我苏家家产,还是指拿着我苏家的钱,去给你谋逆铺路?”
“顾衍,你真以为,你的那些小动作,能瞒得过圣上的眼睛?”
顾衍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
柳卿卿也被绑了起来,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冤枉啊!将军,我们是冤枉的!都是苏沅!是她陷害我们的!她嫉妒我怀了衍哥哥的孩子,所以才设计了这一切!”
直到此刻,她还在试图颠倒黑白。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柳卿卿,你真的怀孕了吗?”
我轻声问道。
她一愣,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肚子:“当然!我怀的可是顾家的长孙!”
“是吗?”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她面前展开。
“这是京城最有名的张太医,前为你诊脉的脉案。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气血两虚,宫寒体弱,本就不是有孕之相。”
“你所谓的怀孕,不过是你为了嫁入顾家,联合你的庸医表哥,伪造出来的假象罢了。”
柳卿卿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看着我,像是见了鬼。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我收起脉案,站起身,不再看她。
对于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所有人都被押了下去,书房里,只剩下我,我爹,还有沈昭远。
我爹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愧疚。
“沅儿,苦了你了。”他沉声道。
“爹,”我对他摇了摇头,“女儿不苦。能为苏家除去这个毒瘤,能为您和圣上分忧,是女儿的荣幸。”
我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家吧。你娘想你了。”
“不。”我拒绝了。
“爹,和离书已签,大仇得报。如今的我,只渴望靠自己安身立命,比起顾氏妻,苏氏女,我更想要亲手搏出的自由。”
“你这孩子......”
“爹,您听我说完。”我打断他,“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嫁人了。”
我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昭远。
“之前是我狭隘了,着沈将军许了娶我的承诺,如今,我想通了。”
我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
他上下打量着沈昭远,目光锐利。
“沈校尉,此次破获谋逆大案,你当居首功。圣上必有重赏。”
“但我的女儿,从小被我养的娇蛮任性,想一出是一出。如今你二人尚未情深,不如各自放手,不必提婚嫁之事了。”
这,是我爹对我的最后一次考验。
也是对沈昭远的考验。
沈昭远上前一步,对着我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回禀将军。”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起初,末将确实对苏小姐存了偏见,可近相处下来,只觉得苏小姐心细胆大、有勇有谋,已暗生了情愫。
“求将军收回刚才的话,给末将一个重新追求苏小姐的机会!”
“末将虽官职低微,俸禄微薄,给不了苏小姐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可以承诺,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辱她半分。”
“末将愿用我此生所有的军功,换她一世的安稳与尊荣。”
“此誓,天地可鉴。”
他说完,没有再看我爹,而是转头,深深地看着我。
那双总是冰冷深沉的眼眸里,此刻,竟像是落入了漫天星辰,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光芒。
我看着他,笑了。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都要真心。
我走上前,视线停留在他那只因常年握剑而布满厚茧的大手。
“沈校尉人品贵重,是个怜贫惜弱的好官。但我历经沧桑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虽是实打实的好人,却未必会是个好丈夫。”
“沈昭远,你我之间,虽无琴瑟和鸣的缘分,却永远是患难相扶、死生可托的肝胆之交!”
上辈子,他用一口薄棺,给了我最后的体面。
这辈子,我用我的先知助他前途,还了前世的恩情。
尘缘未了,这一世,换我为自己遮风挡雨。
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