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被拐第三十年,警车碾进大山那,长长的车队把我们村子堵得水泄不通。
我见到了成为记者的女儿,她握着话筒立在雨幕中,说要采访我。
我慌忙掖了掖衣服,想要藏住病变而水肿的肚子。
女儿却是拿开话筒,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恨恨道:
“当年遗弃我后,有生出儿子吗?”
未等我开口,她已厌恶转身,身旁的保镖将伞倾过她头顶。
我望着她的背影,在雨中露出了笑容。
多好,这场雨永远淋不到她了。
1
我取下家里最后一块腊肉,熬了一罐腊肉粥。
女儿坐在村妇中间,神情专注地倾听,每当有村妇落泪时,她都会轻柔地拍着对方的背安慰。
我羡慕地走近,将一直贴身暖着的腊肉粥递向她。
“妮儿,这是你最爱喝的腊肉粥,妈一路暖过来的,你趁热......”
话未说完,那罐粥已狠狠摔在地上。
女儿原本从容镇定的面容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她怒目圆睁,冲我吼道:
“谁是你女儿?!你一个人贩子的妻子,别到处认女儿。”
“请你马上离开,不要影响我采访。”
说完,她再不肯看我一眼,转身又恢复温柔,对着其他村妇微笑安抚。
保镖迅速围成一堵人墙,彻底挡住了我望向她的视线。
我艰难地蹲下,收拾着残局。
碎片间的粥还在冒着热气。
这孩子......这是家里最完好的一个罐子了啊......
我把罐片拿到河边洗净后打算拿回去粘上,却听到河边路过的村妇的谈话。
“今天采访我们的姑娘我在镇上的大电视上看到过,她好像还挺有名的。”
“你看这姑娘嘴巴比大老爷们还厉害,跟我们山里的女娃简直不能比。”
“人家是城里长大的,当然和咱山沟里的不一样,据说她这一次走访赚的钱,比得上咱们村半年的花销了!”
“真厉害啊,能生出这样能的女娃,怕不是梦里都能笑醒了。”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努力把背挺直。
我生的。
她厉害吧。
装好洗净的罐片,天边再次滚过雷声。
我拼命加快脚步,可我腿瘸着,即便用尽全身力气,也如同龟速前行。
不一会儿,雨就大了起来,砸在身上,有些疼。
就在此时,一把伞悄然撑在了我的头顶。
我惊喜地转过头,却发现站在身后的并不是妮儿,而是二十年前被我放走的大学同学。
在我被拐来的第十年,她也被骗到了这个村子。
当初我发现她时,她已被刘老汉强行糟蹋,失去了和丈夫期盼已久的孩子。
那晚,她万念俱灰,一心求死,而我在暴雨中救下了她。
我偷偷拿走了人贩子的钱,请村医为她医治。
那一夜,我被打得遍体鳞伤,几乎丧命,但她终究活了下来。
也多亏了她,我的妮儿才不用在大山长大。
她眼睛里包着眼泪看我:
“兰英,你为什么不告诉馨雅真相,你当真要她恨你一辈子吗?”
“馨雅现在很有影响力,她能帮你分担了。”
妮儿再有影响力,她在我心里也仍然是个怕黑爱哭的小姑娘。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雪,我已经快死了。”
我在这个大山悄悄放走一个又一个的被拐妇女,挨了一顿又一顿的毒打。
好不容易见到了女儿,可我却得了绝症......
“林雪,反正我都快死了,我不想让妮儿徒增悲伤。”
“妮儿这辈子跟在我身边时老是流泪,我希望她今后快快乐乐的活着。”
妮儿能走到今天的位置,我懂有多不容易。
我的人生已经腐烂了,我不能拖累她灿烂的人生。
2
林雪搀扶着我,回到了这间禁锢了我三十年的屋子。
她环顾四周,脸上尽是震惊。
“别看了,和以前一样。”我淡淡地说。
林雪别过脸去抹眼泪,再转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张照片。
那是我们大学班级的毕业照。
“兰英,当年你说好想看看毕业照,我给你带来了。”
我接过照片,凝视着记忆中那些熟悉又模糊的面庞,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
“真好。”
拍毕业照的前一天,我遇到了人贩子。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等我反应过来时......
我已被绑在猪圈里,扔在湿的草垛上。
最开始是饿了我三天。
第四天深夜,黑影压下来时,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稻草刺进的后背,身体被撕裂的剧痛中,我在想:
我不能被打倒,我要活着,我要逃出去!
我假意顺从,也找机会跑过,可每次都被抓回来,然后一阵毒打。
跑的最远那次,被抓回来后,我的脚上多了铁链。
直到一年后,我有了妮儿。
男人跟继父一样,是个的畜生。
他甚至连名字都不愿意给妮儿取,就叫她“赔钱货”。
我的女儿才不是赔钱货。
妮儿从小就懂事听话,我去劝刚被拐来的女人活下来时,她就乖乖坐在旁边,不吵不闹。
我教她识字,她也是在我握着她的小手写一遍,她就会了。
可后来,我又有了。
我听到人贩子说等我生了儿子,就要把妮儿卖掉。
我害怕极了,,哭着求他别卖妮儿,却被他拽住头发掼到地上。
“赔钱货留着什么!”
他吼着猛踢我肚子,我蜷身想护住妮儿,剧痛却让眼前阵阵发黑。
血浸透裤管时,他骂咧咧把我拖到河边:“晦气东西,自己弄净!”
腊月的河水像刀子割进骨头,我瘫在浅滩上,看着血色在漆黑的水里晕开。
天亮时,身下的冰碴已凝成暗红。
孩子没了,我又被打了一顿,但好在妮儿留下来了。
从此我的死了,但妮儿活了。
3
大山没有学校,我就把我在学校所学的知识都教给妮儿。
妮儿不过六岁,高中的方程式便已经会解了。
我下地秧,她趴在我的背上背古诗,脆生生的童音惊飞了山麻雀。
整个村子都说我的妮儿是神童,我笑着往她辫梢系红头绳。
可当时的我忘了,这吃人的山沟可不需要女神童。
劳作一天,我背着妮儿回屋时,看到村长提了白酒和猪头肉到我们家。
我把妮儿哄睡了出来,就听到他要把妮儿和他家二十七岁的儿子定娃娃亲。
六岁和二十七?!这畜生般的人贩子还同意了!
我发了疯的从柴房抄起剁猪草的柴刀,我劈碎了白酒瓶、扔飞了那猪头肉。
我把村长从屋子里赶了出去。
那晚,我被打断了腿,一只耳朵也几乎听不见了。
可还好,我又一次留下了妮儿。
从那天起,我剃掉了妮儿的头发,不再允许她背诗句。
妮儿哭的很伤心,声气的问我为什么。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只能哆嗦着用袖口抹她脸颊。
我说,“在这个山上,只有男孩子才可以背古诗,女孩子不可以。”
那是妮儿第一次甩开我的手跑掉。
可我的腿还没好,我追不上她。
我艰难的往妮儿跑离的方向追她,可到天黑了也没找到她。
我着急死了,我痛恨的扇自己巴掌,诅咒自己。
我向老天许愿,只要能找到妮儿,只要妮儿能平安无事,我愿意得最痛苦的癌症。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应验,山坳突然传来哭声——
妮儿被一只狼狗在了树下,听到我的呼唤,她嘶喊着“妈妈”。
我随手捡起一个棍子,就和那狼狗对峙。
狼狗看我比妮儿高大,竟然想咬住妮儿就跑。
我顾不得那么多,用棍子砸了它,没砸中,索性扑过去用手卡住狗脖子!
我的手臂被咬穿,可我不能倒下,我要是倒下,妮儿就会被咬死。
我那么漂亮的妮儿,身上可不能像我一样全是疤痕。
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我竟然赤手打死了这条狼狗。
那天,我抱着昏睡的妮儿坐在山头。
我知道,我必须把妮儿送走。
也就是一个月后,我见到了林雪。
刘老汉家新拐来的媳妇要寻死,他的老母连夜拍门求我当说客。
这山沟里寻短见的女人,最后都活在我舌头上。
村里信我这张嘴:
一是我劝活过很多刚被拐来的女人。
二是我肚皮里爬出了山里的娃,只要我的孩子还在,我就得当这吃人山的看门狗。
我向林雪保证,我会送她成功离开大山。
她也向我保证,会替我照顾好妮儿。
当晚,我偷偷割了家里的腊肉,给妮儿煮了一碗腊肉粥。
她吃得很开心,连剃光头的事都不和我计较了。
我摸着她滑嫩的小脸,我说:“妮儿,再给妈妈背一首古诗吧?”
妮儿犹豫的说:“可妮儿是女孩子。”
“就这一次。以后大山,只有男孩子才会背诗了。”
妮儿眼眶红了,执拗的不肯背。
我夺过她的腊肉粥,我说不背就不给吃。
看着香喷喷的腊肉饭,妮儿到底还是背了。
她背的《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真好听。
我一把抱住妮儿,用尽了全身力气。
“妈妈爱你。”
4
第二,天还未亮。
我偷偷撬开了人贩子的钱柜子,我把所有钱都在装进了给妮儿做的小布包里。
我回头时,发现妮儿正躲在门口偷偷瞧我。
我把小布包让妮儿背好,然后又拿最净的布给她包了剩下的腊肉。
一路上,我告诉妮儿,以后要好好读书,长大要有出息。
妮儿却突然不走了,这是她第二次甩开我的手。
她仰着脸,眼神是难过:“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一听这话眼泪就不听使唤的涌上眼眶。
我想去抱一抱妮儿,可妮儿却躲开了:
“就因为妮儿是女孩子,所以妈妈不要我了吗?”
我听着远处的鸡鸣,我知道没有时间再耽误了。
我强硬的拖着妮儿走,妮儿哭着求我别抛弃她。
我没有办法,我扯过腰带绑住妮儿挣扎的小手,然后用布堵住了她的嘴。
我放出了林雪。
把我规划好的逃生路线给了她。
“兰英,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要是一起走,那就一个都走不掉了。
这场逃离,必须有个人垫后。
分离时,被捆住手的妮儿死死的抓住我的手。
她呜咽着,口中的布条也挡不住她的撕心裂肺。
林雪有些抱不住她,可远处的火把已经在向这边靠近。
“啪!”
我打了妮儿一巴掌。
“我不需要女儿,我要生儿子了,你滚吧。”
“从今以后,林雪就是你的妈妈,忘了我,忘了这大山。”
妮儿不挣扎了,她流着眼泪盯着我。
我不敢再看妮儿的眼睛,我最后拜托的看了一眼林雪。
林雪朝我点了点头。
我再没看妮儿一眼,扯过林雪把妮儿塞进垫了棉絮的背篓。
在那火把临近前,我用力将闭上盖子的背篓向下推去。
背篓顺着雨水冲出的沟壑向下猛冲,这些年我偷偷清过这条乱石道,尽头就是山脚的废弃铁轨。
每天凌晨五点,运煤的窄轨列车会在这里减速过弯。
只要背篓提前滑到轨道边,她们就能扒上车厢!
我的女儿,终于要离开这吃人的大山了。
火把靠近,我被围了起来。
身上很痛,但我却笑得很开心。
那,我懂得了什么是生不如死。
在我快咽气前,村长找来了村医救我。
村长说还需要我去劝刚拐来的女人,我要是真死了,他怕那些被我劝好的女人也活不成。
我因此捡回了一条命,不过也落下了一身的病。
在半年前,我又成功让一个刚被拐的女人逃走。
人贩子赔了人家很多钱,他喝了酒拿了一把菜刀,抵在我的脖子。
“我知道你想死,可我不会让你死。”
“你那‘赔钱货’我看到她现在可出息了,都上电视了。”
“你这么疼她爱她,为了她连命都不要,我拿你去跟她换,应该能换回很多钱吧?”
这是我时隔多年,第一次听到妮儿的消息。
我流下欣慰的泪水,“这样说来,妮儿现在过得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
人贩子有句话说对了,我确实为了妮儿连命都可以不要。
我使出了全身力气,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畜生伤害我的妮儿。
山雨倾盆而下,转眼间,门前的血迹便被冲刷得净净。
直到今天山里的人都以为那人贩子是出去找活了。
林雪震惊的看着我,“兰英,你了......”
我惨淡的笑了笑,掏出红头绳时带出半截染血的纱布。
“林雪,帮我把这个头绳交给妮儿吧。”
“当初剃掉她的头发,妮儿怨了我好久,你帮我跟她道个歉。”
林雪盯着我腰间渗血的绷带发抖:“我帮你去道什么歉,你自己跟她说去!”
我笑着摸向桌沿那块木牌,这是妮儿小时候刻的《游子吟》,‘归’字最后一捺还缺了半笔。
摸着那已经抚过千万遍的刻痕,我满足的闭上眼睛:
“能见到妮儿,看她长得那么好,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第2章 2
5
林馨雅在山上采访完所有被拐来的妇女,她们几乎都会提到一个人。
那个人便是贺兰英。
比她早被拐来的因轻生被她劝活过,比她晚被拐来的也因寻死被她规劝过。
贺兰英这个人,听起来就像这个大山的说客。
她明明自己也是被拐来的,可从来没人见过她寻死。
林馨雅带着被抛弃的恨意,想给贺兰英扣上一个人贩子帮凶的帽子。
可在这些被拐来的妇女口中,这贺兰英却分明是个女英雄。
她是一个大学生,有文化、有脑子。
在被打过一次后知道虚与委蛇,当时她那人贩子丈夫直接就相信了她。
虽然她最后还是没有逃掉,但她好像永远都不知道放弃。
有一名看起来年龄不大的被拐妇女说:
“我被拐来时才十七岁,失了身子给一个快八十的老头,真的活不下去了。”
“但我割腕那天,贺兰英找来了村医,她把她唯一的银镯子给了村医,求村医救我。”
“贺兰英给我说,‘贞洁什么的都是狗屁,得先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林馨雅的钢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深洞。
多么讽刺啊!
这个被称作“大山说客”的女人,二十年前把亲生女儿踹下悬崖时,可曾劝过自己别人?
“那年我吞农药,是贺姐撬开我牙灌粪水催吐。”
“我上吊的麻绳被她提前泡烂了。”
“我是成功逃掉过一次的,那次就是贺兰英帮我打的掩护,虽然我最后还是被抓了回来。”
“但我从心里感谢她。”
林馨雅放下了录音笔,这和她想象的贺兰英并不一样。
她记忆中,她的母亲可没有什么逃跑,甚至她的母亲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妇。
其实她对贺兰英的长相早已模糊不清,但她午夜梦回时总能想起被抛弃的那情形。
贺兰英满脸决绝,无情的说她不喜欢女儿,她不需要女儿。
林馨雅每次梦到那个场景都会从梦中哭醒,虽然雪姨对她很好,但那终究不是她的亲妈。
那个不让自己背古诗、不让自己留头发的亲妈,她在大山里。
林馨雅憋着一股气,她会努力,她要证明!
所以,林馨雅从初中起便一直是年级第一。
哪怕是首都电视台的记者工作,与她竞争的都是优秀的男性,她也会脱颖而出。
原本,这种来偏远山区的采访是不用她这种级别的记者前来的。
但看到雪姨对警方侦破大山拐卖案件哭泣时,她心里还是产生了波动。
就当是为了雪姨,林馨雅当时是这样想的。
她向台里提交了申请,主动要求去大山做报道。
在颠簸的车内,她的心就一直扑通跳,可她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贺兰英。
不是记忆里冻着冰碴的冷漠面孔,而是今早在村口看见的肿胀身影。
那个看起来很瘦,却大着个肚子的女人左腿裤管空荡荡晃荡,右眼蒙着雾白的阴翳。
她好丑,如果是孩童时期的她或许会直接哭出来。
林馨雅摩挲着口的记者证,她抬头看向天边。
她很想问,看到今天如此优秀的她,贺兰英会不会后悔当初丢弃她而选择生儿子?
6
林馨雅的大山采访已经接近尾声。
自从第一天她甩掉了贺兰英带来的腊肉粥后,贺兰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林馨雅扯着嘴角自嘲的笑起来:贺兰英当然不会再来找她,毕竟她是女孩儿。
再优秀有什么用,在贺兰英心里,自己始终是比不上男孩子的。
不然,贺兰英也不会这么大年龄了,还在怀孕。
她一定是还想要生男孩!
雪姨不知道是不是回来这大山触景生情,回忆起被拐的不幸经历。
不过几不见,雪姨似乎就憔悴了许多。
“雪姨,你这几天在做什么?”
林雪的表情僵了一瞬,她抬头看林馨雅。
林馨雅对雪姨笑了笑:“马上就要回城里了,你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今天比较空,可以陪你四处走走?”
其实,林馨雅也搞不懂自己,心里明明对那贺兰英是恨的!
可她还是回想借着陪雪姨四处走走的机会,再去看贺兰英最后一眼。
她不爱自己又怎么样?我也不需要她的爱。林馨雅倔强的想着。
“妮儿。”
林馨雅愣了一下,她问:“雪姨,你叫我什么?”
林雪眼眶涌上眼泪:“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说,但我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告诉你的。”
心里突然涌起密密麻麻的不好预感,林馨雅皱了皱眉。
“雪姨,你想说什么?”
林雪吸了一下鼻子,摇头躲开林馨雪的视线:
“算了,不说了。收拾东西吧,该回城里了。”
话说了一半,林馨雅怎么可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离开?
她转到林雪的面前,握着林雪的肩膀,问道:“雪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
林雪绷不住了,她直接哭了起来。
林馨雅吓了一跳,她赶紧抱住林雪,轻轻拍着林雪的背安慰。
“怎么了,雪姨?你别吓我。”
“对不起......”林雪说。
林馨雅心里的不祥预感越发强烈,她松开林雪,凝视着林雪的眼睛,等着接下来的话。
“当初,兰英怕你会不顾安全的回来找她......所以她不让我告诉你真相。”
“妮儿,其实你并不是被抛弃的,兰英她没有不爱你、没有不要你。”
“相反,她爱你入骨,甚至可以为你付出生命。”
好像洪水爆发,又像是宇宙大爆炸。
林馨雅定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剪她头发,是为了保护她?
不让她背诗,也是为了保护她?
把她踢下山,更是为了保护她?
不可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林馨雅要去找贺兰英问清楚。
“你现在去,可能还能看到她最后一眼......”
刚迈出一步的林馨雅再次定住。
最后一眼?甚至不是最后一面??
面对林馨雅询问的眼神,林雪抹着泪回答:
“她走了,今天要火化,就在后山。”
林馨雅咽了咽唾液,很是艰难的开口:“她去哪儿?又不要我了吗?”
听到这话,林雪终是忍不住嚎哭起来。
在林雪的哭声中,林馨雅跌跌撞撞的往后山跑。
山路不太平,她被凸起的石头绊倒。
这一刻,好像与记忆中的某个时光重合。
才学会走路的她摔倒在地上,抬起头哇哇大叫。
那个穿着深色花衣的女人慌忙的跑来抱起她。
她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自责不已:
“妮儿,摔疼了吧,都怪妈妈,是妈妈不好!~”
7
林馨雅爬了起来,她继续往后山跑。
路过田坝时,她又回忆起那个瘦弱的女人背着自己。
一边农活,一边一遍一遍的教自己念唐诗。
看得入神的林馨雅再次被树绊倒时,满嘴泥腥味突然幻化成萝卜的咸甜。
那个总佝偻在晒架前的剪影清晰起来。
女人把褪色被单撕成方布,每片萝卜都用布角裹好才挂上竹竿。
年幼的她蹲在筐边偷吃,女人转身用带着泥星的手指轻戳她额头:
“馋猫妮儿,这是要存到落雪的好东西。”
指甲盖大的萝卜片在齿间迸出脆响,女人突然哼着调子编起诗来:
“萝卜白,头黄,晒得金条亮晃晃......”
她咯咯笑着接茬:“换给妮儿缝衣裳!”
女人眼角的笑纹瞬间盛满夕照,枯叶般的手从兜里掏出块烤红薯:
“我们妮儿连对诗都比城里高年级的小朋友强!真是妈妈的小文曲星~”
此刻天雷滚滚,不一会暴雨就落下来了。
雨砸在后颈,林馨雅却感觉有双无形的手在背上写字。
当年女人总用指尖在她脊梁默生字。
“妈妈为什么不在沙地上教?"”
“妮儿背上长出学问,坏人就偷不走啦。”
不......
林馨雅疯了般的爬起来奔向后山。
她想起来了,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她想起那个会亲吻在自己额头,会为了保护自己和强壮男人搏斗的母亲。
那个,世界上最爱她的女人。
后山用木材堆了一个台,贺兰英正安静的躺在中间。
前来悼念她的村妇刚准备点火,就听到那体面的记者破碎的声音。
她跌跌撞撞,身上好多泥巴,一点采访时练的样子都没有。
“妈妈!——”
林馨雅扑跪的刹那,腐叶堆里惊起磷火般的绿蝇。
这是二十年后,她第一次认真的看到母亲。
她左眼眶凝结着黑紫色血痂,那是为了保护她女儿而被殴打造成的永久疤痕。
她的手臂上有犬齿贯穿的腕骨暴露出森白断面,那是那年她第一次甩开母亲的手,跑到了深山,遇到了狼狗。
母亲为了保护她,赤手与那狼狗搏斗,而留下的永久伤痕。
林馨雅眼泪止不住的往外冒,她颤抖着视线下移,看到了瘸腿裤管被山风卷起时那溃脓的皮肉!
林馨雅猛然记起三岁暴雨夜,母亲拖着这腿背她逃往村医住所。
最刺目的是她身上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处好的。
数十道新旧鞭痕交织如荆棘图腾,腿上拓着好多不规则的印形疤痕。
林馨雅真的很难想象,她的母亲到底是经历了怎样不堪的折磨。
“不对啊......”林馨雅转头问旁边的村妇:“我妈的肚子怎么这么快就扁了?那天我明明看见她肚子很大啊......”
村妇回答:“林记者,我们清理尸体的时候,已经将你妈妈肚子里的腹水排出来了......”
林馨雅如遭雷击,是腹水?不是孩子?
腹水??居然是腹水???
她的母亲,这些年还得了尿毒症吗???
有村妇上前拉林馨雅:“林记者,你还是站远些吧,我们要送兰英走,你离这么近,小心火烧到你。”
“是啊。”有村妇搭腔道:“林记者,你皮肤这么白,这么嫩,要是伤到可就不好了。”
“刚刚听林记者叫兰英妈妈?莫非,林记者是兰英的妮儿?”
有人白了说话的妇人一眼:“别瞎说,兰英那闺女可黏兰英了,你们没看到林记者才来那天有多厌恶兰英吗?”
“对哦。林记者那天把兰英送的什么粥给直接摔了吧?”
“对对对,我还看到兰英去河边洗她那唯一的罐子碎片呢。”
林馨雅痛不欲生,她到底在妈妈最后的时间里做了什么!!
妇人们看着林馨雅不动不挪的样子,商量了一下,让最壮士的两名妇女上前来把林馨雅拉开。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烧了她!!”
松枝爆燃的噼啪声里,林馨雅奋力反抗。
可火已经点燃,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火光吞噬,最终化作青烟。
8
林雪是在贺兰英住的屋子找到的林馨雅。
腐朽的房梁筛下昏黄光斑,照见林馨雅散乱发丝间满脸交错的泪痕。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木牌,那曾是贺兰英这二十年的精神支柱。
林雪喉头猛地哽住。
十二小时前还精致练的首席记者,此刻像片被暴雨碾进泥里的玉兰花瓣。
“馨雅......”
看到平里精致美丽的林馨雅变成这个模样,林雪突然很后悔自己告诉林馨雅真相。
“对不起,馨雅......”
林雪颤抖着拂开黏在林馨雅颊边的湿发,发丝竟挂着半粒晶亮盐粒。
那是贺兰英晒萝卜时惯用的粗盐。
她突然明白这屋子本身就是座对林馨雅的刑讯室:
裂缝纵横的土墙上留着指甲抓挠的沟壑;灶台边散落一堆堆的药渣;还有那已经被补好的陶瓷罐子。
林雪知道现在说什么话都不能安慰到此刻的林馨雅。
她只能说:“馨雅,你别这样,兰英她一定不会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听到母亲的名字,林馨雅才动了动。
“雪姨,我不叫馨雅,我叫妮儿。”
“妮儿,是妈妈给我取得名字。”
林雪鼻子又发了酸,她点头,喊了一声:“妮儿。”
林馨雅用红肿的眼睛看林雪:“雪姨,你说我当时嘛要把那罐腊肉粥摔了呀?”
“你看看她这个家......”林馨雅抖着嘴唇说:
“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你能想象吗?”
林雪流出眼泪,她紧紧抱住林馨雅。
“这不是你的错,兰英不会怪你的.....”
林馨雅摇头,她举起手心的木牌给林雪看。
“雪姨,你看,这是我小时候刻的......”
“你看这上面的痕迹,不知道我妈妈她摸了多少遍,她是有多想我啊!!”
“可是我呢?我这二十年都在怪她、恨她......”
“我甚至在心里悄悄诅咒她过得不好......”
林雪呜咽着:“别说了,妮儿。”
林馨雅难过道:“我竟然诅咒了最爱我的妈妈......”
“不怪你,这都不怪你,是那些人贩子的错!”
林雪把林馨雅拉起来:
“妮儿,你妈妈之所以花那么多心思,她就是想要你过得更好,想让你走出大山。”
“你如果因为得知真相而被打倒,那你妈妈的所有付出都白费了。”
“雪姨我,也会自责告诉你真相这件事。”
林馨雪怔忡望向窗外。
窗外是沉郁的墨绿山峦,云雾缠绕着崖壁,像母亲生前总也解不开的愁绪。
三十年来,母亲每在这扇破旧的木窗前凝望同一条山径。
那条通往外界、却从未带她离开的路。
“雪姨,”她忽然转身,眼底破碎的泪光已凝成寒星,“我不会倒在真相里。”
“我要带妈妈去看山外的海......”
“我要带妈妈离开这座大山。”
十年后,北京打拐专项行动发布会。
闪光灯如星瀑般倾泻在主席台。
林馨雅拍了拍唇边的话筒。
“本次行动解救的207名妇女中,最小的受害者仅十六岁。”
她的声音通过直播信号传遍全国,屏幕右下方打出一行触目惊心的数据:《妮儿打拐数据库》累计拯救妇女8万人,摧毁跨省贩运网52个。
颁奖礼当夜,林馨雅独自登上海湾的礁石。
浪涛声中,她将母亲骨灰撒向深漩,月光下莹白的尘埃如蝶群翩跹。
“妈,你看——”
她展开最新一期《新闻报》。
头版是她扶着获救被拐女人的照片,标题灼灼如焰:
《从大山遗孤到打拐之盾:她用母亲的骨灰照亮深渊》。
“谢谢你用人生换我走出大山。”
“现在,我带更多人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