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十六岁嫁给竹马韩南渊为妻。
十七岁为他产下一子。
十八岁他为建功立业驻守边疆。
我守着他重病的父母,襁褓中的孩儿,还有这岭南唯一支撑家中生计的荔枝园,整整守了十五年。
每年第一筐最甜的荔枝,都八百里加急送去北疆。
可今年,送荔枝的老仆却哭着回来,说在将军府外看见个小公子,眉眼像极了将军,正缠着门房要荔枝吃。
我站在和他一起栽的荔枝树下,想起这些年他说过的“军务繁忙”、“不宜南下”、“再等等”。
原来荔枝真的不能久存。
久了,连心意都会变质。
我独自北上,在将军府外茶楼坐了整。
看着那女子带孩子出门,看着他策马归来将孩子抱上肩头。
儿子劝我回去,好好做将军夫人。
我却叩开了府门。
韩南渊看见我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位是?”那女子站在他身后问。
我笑了笑,将十余年间的书信整叠放在石阶上。
最上面是今春新寄的,他说:“待天下安定,必不负卿。”
他激动的拉住我的手:“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
我抽回手,“我来只是告诉你,明年的荔枝不会再送了。”
那荔枝园我不会再守,就如同这段丧夫般的婚姻,我也不会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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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将军府外的茶楼看着那一家三口。
将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原本香甜的果茶,入口只有苦涩。
就像我这十五年的独守。
“娘,我们回去吧。”
不知何时,十六岁的儿子韩岭站在了我身后。
“你怎么来了?”
我皱眉看着他躲闪的神情,心中逐渐冰冷。
是啊。
前些年他说想念父亲,每次送荔枝我都是让他带人过来。
只有今年,是让忠心于我的老仆代替他前来。
这才将这边真正的见闻告知于我。
而我亲手养大的儿子,怎会不知这边的一切,却选择对我隐瞒。
这一点,他还真是随了他爹。
见我脸色阴沉,他下意识后退两步。
“爹他......他总会给我们一个交代。”韩岭的声音越来越小,“您这样,让爹难做。”
我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起身往将军府走去。
韩岭拦不住我,只能无奈跟我一起前去。
我用力叩响了门闩。
开门的是个侍女,看见我,愣了愣。
“请问你是......”
“岭南林晚棠,见韩将军。”
我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很快韩南渊就带着一女子匆匆赶来。
看见我的瞬间,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位是......”
那女子走上前,自然地扶住韩南渊的手臂,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疑惑与警惕。
月光下,我认出来她是谁。
曾经的镇北大将军独女苏若烟。
我笑了笑,从袖中取出那叠整整齐齐的书信。
十五年的书信,一百七十三封。
我将那叠信,轻轻放在门前的石阶上。
最上面,是今年春天新寄来的那封。
他在信里写:
“北疆战事稍缓,然军务仍繁,不宜南下,待天下安定,边关宁靖,必不负卿。”
然后回答了苏若烟:“我是韩将军明媒正娶的夫人,林晚棠。”
“晚棠......”
韩南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
我退后半步,避开了。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急促起来,“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只是你在北疆寂寞时的慰藉?只是替你生儿育女的工具?还是只是你韩将军养在府里,见不得光的外室?”
“晚棠!话别说的这么难听!”他的脸色白了。
“哦,既然都不是,”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就是你当上镇北将军的条件?”
“将军。”苏若烟拽了拽他的衣袖,眼中已经含了泪,“她怎可如此说我,好歹我也是侍奉在你身边十五年,还为你产下一子,即便没有名分,却也有夫妻之实啊。”
韩南渊脸色早已铁青。
因为他最厌恶的就是有人说他靠关系上位。
“够了!林晚棠,我知道你有气,但事已至此,你必须接受!她同你一样,也是我的妻子!”
韩岭也拉着我劝道:“娘,爹如今已是镇北大将军,三妻四妾又何妨,你何必如此小气。”
我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愚蠢!无名无分,分明是爬床丫鬟做的事,我南召可没有哪条律例称这样的关系为夫妻!”
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
韩南渊毫不犹豫的甩了我一个耳光。
2
“不许你侮辱若烟!”
他力气很大,直接把我扇到在石阶上。
额头狠狠磕在上面,瞬间一股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他慌了,要蹲下身扶我。
就在这时,下人匆匆跑过来。
焦急道:“将军,夫人,不好了,小少爷突然发热,闹着要见你们!”
苏若烟眼泪瞬间掉落,慌张的拉着韩南渊就要往回跑。
韩岭立刻上前扶着我,急切的叫住他:“爹!娘伤的很重,你不管她了吗?”
韩南渊脚步一顿,刚要开口,苏若烟就虚弱的扑倒在他怀里。
“将军,我好怕,砚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此刻,韩岭跟苏若烟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必须让他做出一个选择。
我从韩岭手中抽回胳膊,淡淡道:“不用了,韩南渊,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明年的荔枝不会再送了,你走吧。”
韩南渊眼底闪过一抹复杂,最终还是选择转身。
下一秒,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深夜。
“娘......”
韩岭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这里是将军府偏房,您怎么样?”
我抬手摸了摸额头。
只缠了薄薄一层布,血还在往外渗。
“大夫呢?”我问。
韩岭的嘴唇抖了抖。
“大夫......都被叫去砚儿那儿了。”
“管家说......爹吩咐等砚儿病情稳定,就马上过来给您医治。”
“你信吗?”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门外的院子,喃喃自语:
“真想知道,被父亲这般放在心上疼爱的孩子,是什么感觉。”
我心底涌起一片酸涩。
他从小就被同龄的孩子骂是没爹的孩子。
十岁那年染了瘟疫,高热昏迷。
整夜整夜喊着“爹爹”。
我抱着他,一遍遍说“爹爹快回来了”,他才肯咽下苦药。
他是渴望父亲的爱的。
所以他怎么可能怨韩南渊?
可我不一样。
我等了十五年。
等来的是背叛,是血流满面时的转身离去。
我等够了。
我撑着床沿,勉强起身一步步朝外走去。
“娘,您要去哪儿?”韩岭慌了。
“药堂。”我说,“然后回客栈,你......留下吧。”
韩岭拽住我衣袖的手在颤抖。
我背对着他,缓缓开口:
“明午后,我启程回岭南,要么,你跟我走,从此没有爹,要么,你留下,再没我这个娘。”
“你自己选。”
说完,我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夜色里。
我费力敲开一家药铺简单包扎后,便回了客栈,直接睡了过去。
3
转天刚醒来,房门就被敲响了。
来人是韩南渊。
他手里拎着补品,看见我头上的纱布,他眼中闪过一丝自责。
“你的伤......好些了吗?”
“昨夜......砚儿病得凶险,若烟又吓得晕了过去,我才......”
“韩将军不必解释。”我打断他,“直说何事。”
他看着我冷漠的脸,眼中浮现出几分恼意,又强压下去。
“晚棠,我知道你生气,但有些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讲他刚来北疆时,如何在苏将军麾下拼命。
讲他每次受伤,都是苏若烟悉心照料。
讲苏将军对他的提携之恩,讲苏若烟的救命之恩。
“这些年来,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无怨无悔,我......我不能辜负她。”
他说得很动情。
可我却只觉可笑。
只淡淡嗯了一声。
我的态度让他再也忍不住有些恼火。
“晚棠,你听明白了吗?我与若烟,是情势所迫,是责任所在,但我心里,始终惦念着你,惦念着岭南,惦念着我们的家......”
“惦念?”
我笑了。
“三年前,荔枝园遭贼人下药,果树枯死大半,交不上贡品,我被官府抓进大牢,写信求你相助时,你在哪里?”
“五年前,岭儿感染瘟疫,命悬一线,夜里哭着喊爹爹,我写信求你回来见一面时,你在哪里?”
“去年,公婆相继病逝,我独自办丧事,写信报丧时,你又在哪里?”
我一字一句,盯着他的眼睛。
“你所有寄回来的信,十封有八封,是要钱。”
“你说边关艰苦,粮饷不足,我信了。”
“我省吃俭用,变卖首饰,甚至抵押田产,把能凑的银子都给你寄去。”
“可你呢?”
“你在北疆,住着将军府,养着外室,生着儿子,一家和乐。”
“韩南渊,你告诉我,这就是你口中的‘惦念’?”
他眼中先是震惊,继而变成困惑,最后是恼怒。
“你胡说什么?我何时找你要过钱?我又何时收到过你说的那些信?”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苏若烟哭着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姐姐!都是我的错!”
“是我痴恋将军,是我不知廉耻,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冲我来!”
她抓住我的衣角,仰着脸,泪水涟涟。
“但求你......不要用这种谎话骗将军回去!”
“你书信里明明说,公婆身体硬朗,岭儿康健,家中一切安好......”
“如今却说这种谎言,岂不是要寒了将军的心?”
她转身抱住韩南渊的腿。
“将军,我可以走,可以永远消失......”
“只求你,等砚儿病好了,再让我走,好不好?”
她哭得几乎昏厥。
韩南渊连忙蹲下身,心疼的将她搂进怀里。
再抬头时,眼中已满是失望和愤怒。
“林晚棠!”
他抬手又甩了我一耳光。
“多年不见,我竟不知,你变得满口谎言!”
“用我爹娘的生死和我儿的安危骗我?你还是个人吗!”
他扶着苏若烟站起来。
目光扫过我,再无半分温度。
“过几我会回岭南大办婚宴娶她进门,你且先行回去准备好一切,做好你将军府主母的本分,这是命令。”
说完,转身就要走。
4
我赶紧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三张文书,铺在桌上。
“按个手印吧。”
“今年的荔枝树坏了,我打算卖了。”
他看都没看,直接按下了手印。
“也好,卖了正好用那些银子,给若烟多置办些聘礼。”
说完抱着苏若烟转身就走。
再没多看我一眼。
门被“咣当”一声关上。
我看着那三张按了鲜红手印的文书。
第一张:将军府地契转让。
第二张:荔枝园地契转让。
第三张:和离书。
我的心,也彻底关上了。
我在客栈等到下午。
韩岭没有来。
意料之中。
却还是心口发疼。
我收拾好行李直接上了马车回岭南。
路过将军府时,我透过大门看见韩岭蹲在角落的树下,看着院中那正在玩乐的一家三口。
满是落寞。
我没有停留。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回到岭南后,我迅速出手了房产和荔枝园,把所有财产也都换成了万两黄银的银票。
随后雇了马车准备回江南老家。
就在我一只脚迈上马车时,身后突然传来了韩岭的声音。
“娘!您要去哪儿?”
“您真的......不要儿子了吗?”
他眼中全是恐慌,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我看着他。
最终还是心软了。
“岭儿。”我轻声说,“此处,已不再是我的家,我要回自己家了。”
“你若愿意,随我一起走,从此,你便只有我这个娘亲,没有爹。”
他哭着摇头:“娘......爹他们也回来了,就在后面,马上就到......”
我没再多说,立刻收回目光,坐进马车直接离开。
马车行至城门,守卫例行检查。
忽然,车外传来了韩南渊跟苏若烟的声音。
“将军,姐姐会不会把我赶走啊?”
韩南渊的声音很是笃定:“她不会。”
“她是商贾之女,能成为将军夫人,已是荣幸。”
“况且,她能为我守十五年,是因为真的离不开我。”
“回府后,我会好好补偿她,她不会再迁怒于你。”
我掀开车帘一角。
看见他骑着高头大马,苏若烟坐在他身前,依偎在他怀里。
对着车夫淡淡道:“走吧。”
马车与他们擦身而过。
我放下了帘子,没再多看一眼。
就这样吧,十六岁到三十三岁,如梦一场。
散了吧。
2
5
韩南渊踏进将岭南军府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映出一片刺目的荒凉。
他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岭儿!”
他看见韩岭坐在正厅的石阶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韩岭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核。
“爹......”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娘走了,这里......再不是我们的家了。”
韩南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走了?去哪儿了?”
“江南。”韩岭喃喃道,“她说......她要回自己的家。”
“胡闹!”
韩南渊暴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谁允许她走的?谁允许她卖宅子的?我是这个家的主人!”
他一把抓住韩岭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为什么不拦着她?你为什么让她走?”
韩岭被他摇得头晕,却咬着牙,一字一句:“娘想走,我拦得住吗!”
韩南渊扬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韩南渊,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废物。”
韩南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连个女人都拦不住,我要你有什么用?”
韩岭笑了。
笑得凄惨,笑得绝望。
“是啊,我是废物。”
“我不该为了你,抛弃了娘!”
就在这时,侧门传来脚步声。
老仆沈伯背着个包袱,慢慢走出来。
他看了韩南渊一眼,眼中没有敬畏,只有悲凉。
他躬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这是夫人让老奴转交给您的。”
韩南渊接过。
是那封他亲自按下手印的和离书。
老仆继续说道:“夫人遣散了所有下人,我也马上要回乡了,韩将军,这些年夫人真的不容易,老爷和夫人病重卧床了五年都是夫人不离不弃亲自照顾的。”
“你不在的十五年,她跟小少爷被欺负都只能忍着不敢反抗,就因为家中无男人,唉......说这些也无用了。”
韩南渊握着和离书的手,开始发抖。
“沈伯,我爹娘呢?他们在哪儿?”
沈伯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
“将军......您不知道?老爷和老夫人......前几年就病逝了啊。”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他头顶。
韩南渊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
“什......什么时候?”
“三年前,老爷和老夫人前后脚走的。”
沈伯的声音很低,带着哽咽。
“走之前,躺在床上,一直不肯咽气,他们说......想见儿子最后一面。”
“夫人叫人快马加鞭,往北疆送了十几封信。”
“可一直......一直没等到您的回信。”
“他们是睁着眼走的。”
“死不瞑目。”
沈伯说完,深深看了韩南渊一眼。
“将军,老奴也该走了。”
他背起包袱,慢慢走出大门,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6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韩南渊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手中的和离书,飘落在地上。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若烟说......晚棠的信里,都说家中一切安好......”
“爹娘身体硬朗,岭儿康健......”
听见他的话,苏若烟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慌乱。
直接偷偷掐了一把韩砚。
韩砚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将军,砚儿不舒服......你先别想这些了,先找个地方住下好不好?”
她抱着孩子,哭得梨花带雨。
韩南渊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孩子惨白的小脸。
心中所有疑惑都抛之脑后。
疲惫地挥挥手。
“走,去客栈。”
客栈里。
韩南渊坐在窗边,看着手中的和离书。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沈伯的话。
他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着,越收越紧。
疼得喘不过气。
如果......如果沈伯说的是真的。
他欠林晚棠的,欠父母的,太多太多了。
“砰!”
楼下忽然传来打斗声。
夹杂着叫骂,哭喊,桌椅翻倒的巨响。
韩南渊猛地回过神,冲下楼。
大堂里,一片狼藉。
韩岭骑在一个锦衣公子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
自己脸上也满是伤,嘴角流血,眼眶青紫。
“住手!”
韩南渊冲过去,一把拽起韩岭。
“你什么?小小年纪,就会惹是生非?”
他扬起手,又甩了他一巴掌。
“是你娘把你教坏了!才会这么不知礼数!”
韩岭抬起头,看着他。
眼中全是血丝,全是恨。
“我娘教的?”
他笑了,笑得凄厉。
“我娘教我与人为善,教我宽容大度,教我忍让,可现在她不在了,我不想忍气吞声了!”
然后转头对着一起欺负他的几个公子哥大喊:“你们看好了,我有爹!他就是我爹!”
地上的公子哥爬起来,擦了擦鼻血,冷笑。
“韩岭,你装什么装?”
“你爹?就他?”
他指着韩南渊,满脸不屑。
“别撒谎了,你染疫病快死的时候,可没看见你有个爹来看你一眼。”
“你被我们按在地上打的时候,也没看见有个什么爹给你撑腰。”
“现在冒出来个爹?骗谁呢!”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
“就是,野种就是野种,还编个爹出来!”
“闭嘴!我就是他亲爹!”
韩南渊暴喝一声。
他转身,盯着那几个公子哥。
眼中气凛冽。
几个少年被吓得一哆嗦,后退了几步。
“你......你想什么?我爹可是县丞......”
“县丞?”
韩南渊冷笑。
“回去告诉你爹,镇北将军韩南渊回来了,他县丞儿子我照样!”
公子哥的脸色瞬间惨白,立刻屁滚尿流的跑了。
韩南渊没再理他们。
转身,看向韩岭,想说什么。
却见韩岭,正看着他。
眼中没有感激,没有欣喜。
只有一片死寂。
“现在想起来你是我爹了?”
韩岭轻声说。
“现在想起来为我出头了?”
“有什么用呢?”
“娘已经走了。”
“这个家,已经散了。”
他擦掉嘴角的血,笑了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真傻,真的,我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父爱,为了你一个眼神,一句关心,抛弃了娘。”
“抛弃了那个,为我遮风挡雨十六年的人。”
“我活该。”
他转身,往外走。
7
“岭儿!”韩南渊想拉住他。
韩岭甩开他的手。
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韩南渊,我恨你。”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叫你爹。”
“你不配。”
说完,他冲出了客栈。
消失在夜色里。
韩南渊在客栈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苏若烟端着早膳进来。
“将军,吃点东西吧。”
她把粥放在桌上,柔声劝。
“岭儿那孩子,只是一时冲动,等他气消了,会回来的。”
韩南渊抬起头,看着她,眼中布满血丝。
“若烟。”
他的声音很沙哑。
“晚棠寄给我的信,都是你帮我取的,为何我看见的信都与事实不符,而晚棠告诉我的都一一应验在我面前!我要你给我个解释!”
苏若烟的手微微一颤,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我是收到了,可那些信,都是报平安的......”
“是吗?”
韩南渊从怀中,取出一叠信,扔在桌上。
“那这些,是什么?”
苏若烟低头看去。
信纸泛黄,字迹熟悉。
是林晚棠的字。
第一封:“公婆病重,望速归。”
第二封:“岭儿染疫,危在旦夕,求见父亲一面。”
第三封:“婆婆今走了,睁着眼,等你回来。”
......
苏若烟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些信......你从哪里......”
“从你的妆匣底层找到的。”
韩南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还有这些。”
他又扔出一叠纸,是账本。
记录着一笔笔银钱的去向。
“这些年,晚棠寄来的银钱,共计八万六千两,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钱!”
“你账本上记的,是送给兵部尚书,送给户部侍郎,送给各路官员。”
“若烟。”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惨白的脸。
“告诉我,为什么!”
苏若烟后退一步,撞在桌子上,粥碗打翻在地,碎瓷四溅。
她眼泪翻涌而出。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苏若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疯狂。
“你以为你能当上镇北将军,是靠你自己的本事吗?”
“是!你是能打,是能拼!”
“可这朝中,能打能拼的人少吗?”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你能一路升迁?你以为是我爹吗?告诉你,我爹从一开始就没看好过你!”
“你能顶替他的位置都是因为我!”
她指着自己,声音尖锐。
“是因为我花大把银子,帮你打点关系!”
“是因为我低声下气,去求那些官员!”
“没有我,你到现在,还是个小校尉!”
“你一辈子,都别想当将军!”
韩南渊他踉跄着后退,靠在墙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所以......那些战功......”
“战功是真的。”
苏若烟冷笑。
“可没有人在朝中替你说话,战功再大,也没用。”
“是我花钱打通关节!”
“是我让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哭着,却又笑着。
像个疯子。
“韩南渊,你一辈子都清高,都瞧不起靠关系上位的人。”
“可你自己,就是靠关系上位的!”
“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你......”
“闭嘴。”
韩南渊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爹,娘......儿子不孝......儿子......对不起你们......”
他慢慢蹲下身,抱住头。
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绝望。
哭过后,他看向苏若烟:“你带着砚儿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8
我一路快马加鞭,很快就回到了江南老家。
这里还似我离开前的模样。
春深似海,烟雨朦胧。
我爹娘都不在了,之前的祖产也早就被我变卖贴补韩南渊了。
这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花重金把我家里的祖产又买了回来。
随后我在城西开了间绣庄,取名“棠韵”。
生意不错。
江南女子爱绣品,爱精致,我的绣样新颖,绣工细腻,很快就在城里有了名气。
我还收养了四个孩子。
都是流浪的小乞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六岁。
我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绣花,教他们做人。
他们叫我“姑姑”,叫得很甜。
子平静,安宁,像一汪湖水,没有波澜。
直到那,我正在后院教孩子们分线。
前堂的伙计匆匆跑进来。
“东家,外面......外面有位公子,说要见您。”
“公子?”
我放下针线,起身往前堂去。
刚掀开帘子,就看见了韩岭。
他站在门口,一身风尘,衣衫褴褛。
脸上还有未愈的伤疤,眼睛深陷,瘦得脱了形。
看见我,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娘......儿子......知错了。”
我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磕头,看着他哭,看着他一遍遍说“对不起”。
等他哭够了,才开口。
“起来吧,地上凉。”
韩岭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
“娘......您原谅我了?”
我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你回去吧,你爹是将军,你回去可以走仕途,可以入朝为官,有大好前程。”
“留在我身边,只会耽误你。”
“不!我不走!”
韩岭爬起来,跟进来。
“娘,我不要前程,不要仕途,我只要您!”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够了。”
我打断他。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你若想留下,就留下,但我这里,不养闲人。”
“明天开始,跟伙计一起活。”
韩岭愣住了。
他看着我冷漠的脸,眼中的希望,一点点黯淡下去。
但他还是点头。
“我会好好......”
韩岭留下了,但他很快发现,我对他,和对其他孩子,不一样。
我对那四个收养的孩子,会笑,会温柔,会给他们买糖,会哄他们睡觉。
对他,只有冷淡。
吩咐他活,检查他功课,纠正他错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眼神。
他委屈,他不解,但他不敢问。
只是更努力地活,更小心地讨好。
我收养的最大的那个孩子,叫阿青,十二岁,很懂事。
私下里,他悄悄问韩岭。
“韩大哥,姑姑为什么对你这么凶?”
韩岭苦笑。
“因为我做错了事。”
“那你要好好改正,姑姑心软,会原谅你的。”
“你看我们,以前偷东西,打架,骗人。”
“姑姑把我们带回来,教我们做人,现在我们改了,姑姑对我们可好了。”
韩岭看着阿青纯真的眼睛,心中酸涩。
“你们......知道感恩。”
“我不配。”
阿青拍拍他的肩。
“那就学着感恩。”
“姑姑说过,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她好,她总会感觉到的。”
韩岭重重点头。
9
从那以后,他更努力了。
不仅活,还学着照顾弟弟妹妹,学着打理绣庄,学着谈生意。
他聪明,学得快。
这一点终于随了我。
又过了两个月。
初夏,荷花初绽。
我正招呼着孩子们去买食材熬解暑汤。
绣庄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韩南渊。
他站在门口,一身布衣,风尘仆仆。
脸上有胡茬,眼中有血丝,看起来落魄又憔悴。
看见我,他眼中瞬间涌上泪光。
“晚棠......”
我放下手中的账本,抬眼看他。
“韩将军,有事?”
韩南渊的嘴唇抖了抖。
“我......我辞官了,苏若烟母子也让我送走了,此生不会再见。”
“我来找你......我想......我想跟你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我笑了。
“韩将军说笑了,我这人从不吃回头草。”
“不......晚棠,你听我说......”
他急切地上前。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辜负了你,我知道我该死......”
“可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辞官了,我不当将军了,我就陪在你身边,一辈子对你好,补偿你......”
“补偿?”
我笑着把一个茶碗扔到地上碎成无数碎片。
“韩南渊,这茶碗你能补好吗?跟原来一样看不出任何痕迹?”
“你不能,就跟咱们之间一样,即使强行修补到一起,裂痕却永远存在。”
我站起身,往外走。
“韩将军请回吧。”
“晚棠!”
他想拉我。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是城中最大酒楼的老板,陆景明。
三十出头,儒雅俊朗,一身青衫,风度翩翩。
他手里拎着个食盒,笑着走进来。
“林娘子,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我让厨子炖了燕窝粥,送来给你尝尝。”
他看见韩南渊,愣了愣。
“这位是......”
“不相的人。”
我接过食盒,微微一笑。
“陆老板费心了。”
“应该的。”
陆景明温声道。
“上次你说的那批苏绣,我已经联系好了,价格谈妥了,比市面上低两成。”
“真的?那太好了。”
我眼中露出喜色。
“陆老板果然厉害。”
“哪里,是林姑娘眼光好。”
我们说着生意,说着绣样,说着江南的趣事。
笑声不断,气氛融洽。
韩南渊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看着我和陆景明说话时的默契。
看着陆景明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情意。
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原来......
没有他的束缚,我以过得这么好。
看着我跟陆景明逐渐远去的背影,他只能落寞的转身离开。
10
他在绣庄附近赁了间小院住下。
每天来绣庄门口,远远看着我。
我不理他,他就找韩岭,想让韩岭帮他说情。
韩岭只回他一句话。
“你不配当我爹。”
“我娘不原谅你,我也不会原谅你。”
韩南渊苦笑。
“岭儿,爹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
韩岭冷冷看着他。
“晚了。”
子一天天过去。
韩南渊带来的银钱,渐渐用光了。
他辞了官,没了俸禄。
如今,身无分文。
他去码头扛过货,去酒肆洗过碗,去街上卖过字画。
可挣的钱,只够糊口。
住的小院,也快交不起租金了。
他落魄得像条丧家犬。
却还是每天来绣庄门口,远远看我一眼。
像完成某种仪式。
又过了半月,那下着暴雨,韩南渊依旧雷打不动的站在绣坊对面的屋檐下看我。
却突然来了一队官兵,而带他们来的正是苏若烟。
她看见韩南渊,眼中闪过恨意。
“韩南渊,你躲到这里,我就找不到你了?”
韩南渊站起身,皱眉。
“你来做什么?”
苏若烟冷笑。
“我来告诉你,你买官贿赂的事,我已经举报给朝廷了。”
“这些官兵,就是来抓你的。”
韩南渊的脸色,瞬间白了。
苏若烟一步一步走近,眼中满是疯狂。
“韩南渊,我为你付出那么多,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打点一切,我那么爱你!”
“可你却狠心抛弃了我,抛下了砚儿!凭什么!”
她指着他的鼻子,咬牙切齿。
“我告诉你,你这种薄情寡义的男人,就该死!”
她转身,对官兵说。
“就是他,镇北将军韩南渊,买官贿赂,贪墨军饷,罪证确凿!”
官兵上前,要抓韩南渊。
韩南渊站着没动。
他只是看着苏若烟,看着她眼中的恨,看着她脸上的疯狂。
忽然,笑了。
“若烟。”
他的声音很轻。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那好。”
他忽然伸手,夺过旁边官兵的刀。
寒光一闪。
“啊——!”
苏若烟的惨叫,划破长空。
刀,进了她的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裳。
她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韩南渊。
“你......你......”
“既然爱我。”
韩南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就陪我走一程吧。”
他拔出刀。
转身,看向吓得瘫坐在地上的韩砚。
“砚儿。”
他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
“爹对不起你。”
“下辈子......别投胎到我这样的人家。”
刀光再闪。
韩砚的哭声,戛然而止。
小小的身子,软软倒下。
血,流了一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
官兵们反应过来,拔刀围上来。
韩南渊站起身,刀尖滴血。
他回头,看了一眼绣庄。
看着陆景明站在我身边,韩岭挡在我身前,仿佛一家三口的模样。
韩南渊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晚棠。”
他轻声说。
“对不起。”
“这一生,我欠你太多。”
“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他举起刀,横在颈前。
用力一划。
血,喷溅而出。
官兵们冒着雨给他们收尸。
我没再多看一眼,带着陆景明和孩子们转身回了后院吃暖锅。
很快天色放晴,我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气,觉得心中一片清明。
十六岁到三十三岁。
十七年。
一场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