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妈说我有凝血功能障碍,是碰不得的玻璃宝宝。
每次我犯错,他们不舍得罚我,就拼命罚姐姐给我立规矩。
我挑食,妈妈就姐姐吃垃圾桶里的剩饭。
我喂死了金鱼,爸爸就掉姐姐最爱的小狗。
无论姐姐怎么求饶。
爸妈都不会放过她。
但只要我被吓哭,妈妈就会立刻将我搂进怀里轻哄:
“宁宁知道错了对不对?”
“你要记住,你犯错了,姐姐就要受罚,宁宁要是心疼姐姐,就做个乖孩子。”
可我好笨。
还是连累姐姐挨了不少打。
因此,当得知期中考试,只考了110分时。
我从我家的阳台一跃而下。
是不是我死了。
姐姐就不用替我受罚。
1
我数学扣了十分,其实是班里的第一名。
可往常回家只需要十分钟的路程,我硬生生走了半个小时。
还没等想清楚怎么应对爸妈。
先听到了邻居的交谈:
“602那老宋家真够狠的,这么冷的天,竟然罚女儿跪走廊。”
“谁说不是呢,不就是小女儿没回来吗,跟大女儿有什么关系,真怀疑这大女儿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脚步也僵在原地。
眼尖的大娘看见我,还急忙朝我吆喝:
“小宁,你快回家看看吧,因为你,你姐要被你爸妈打死啦。”
我再也顾不上恐惧。
匆匆将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包里,就往家跑。
好不容易爬上六楼。
我一眼就看见姐姐只穿着一件睡衣,跪在大门边,膝盖已经跪出了一片青紫。
露出的皮肤上也没有一块好肉。
我的眼泪瞬间掉下来,急忙脱下外套去包裹她冰凉的身体。
姐姐没拒绝。
她冷眼看着我做的一切,随后将头撇了过去。
似乎连看我一眼都嫌脏。
然后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
“宋时宁,你看见我这个样子,满意了吗?”
“是不是等到爸妈打死我的那天,你才能学会不闯祸。”
我的心瞬间像破了个大洞,仿佛能听到鲜血汩汩流出的声音。
痛得我几乎难以呼吸。
从小,我就知道我有一对偏心到了极致的父母。
明明我和姐姐,都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可他们对我有多宠爱,对姐姐就有多残忍。
我做错一道题,常年年级第一的姐姐就要挨一道戒尺。
我挑一次食,只能吃我剩饭的姐姐就要饿一天。
就像今天,明明是我没有按时回家,是我惹了爸妈生气。
可被责骂,被羞辱,像畜生一样任人围观的,还是姐姐。
见我回来,爸妈终于愿意打开门。
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让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妈妈轻柔地用纸巾擦去我的眼泪,不赞同地皱了皱眉:
“小宁,你怎么这么不乖。”
“告诉你别乱脱外套,你身体不好着凉了怎么办,是不是又要妈妈教训你?”
她的眼神偏移到了一边。
我急忙将姐姐挡在身后,向他们摊开掌心:
“妈妈,是我做错了,我愿意认罚,你们要打就打我吧,不要再打姐姐了。”
爸爸轻轻拍了下我的手心: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我和你妈罚姐姐,不就是不舍得罚你。”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了没,咱们可约好的,你错一道不该错的题,你姐就要挨一耳光,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我身子紧紧绷住,勉强控制住自己不要打颤。
强笑着说成绩还没出,爸妈这才没有继续纠缠。
可我撒谎了。
还考了这样低的分。
如果被他们发现,他们会打死姐姐的。
当天晚上,我偷偷溜进姐姐的房间。
她从下午就开始发烧,我拿了退烧药和冷帕子。
可刚触碰到她的额头,一直闭着眼睛的姐姐就打开了我的手:
“宋时宁,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一怔,没来得及说话。
便听她继续说:
“你想让妈妈发现你没有好好睡觉对不对?那我今晚就也不用睡了。”
“打从你出生起,还得了个不知所谓的病,我就没过过一天好子。”
“宋时宁,你放过我吧,我也会累。”
我鼻尖一酸。
“不是”两个字堵在喉咙口,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解释再多有什么用呢?
我已经足够谨言慎行了,可我就是笨,让姐姐受了不少连累。
我最后一次给她盖好被子,默默回了房间。
桌上那揉皱的成绩单正对着我。
像一张血盆大口。
它要吞掉我的姐姐,吞掉我的一切。
如果爸妈发现了它,姐姐会怎么样?
十个耳光下去,脸会高高肿起,会很丑,会告诉全世界她受了多大的屈辱。
那时候的姐姐,要怎么办?
我瞬间打了个寒战。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正抓着那张纸往自己的嘴里塞。
对,它消失了,爸妈就不会发现了。
我消失了,姐姐就不用替我受罚了。
我推开窗,屋外的雪花飘进来,我的人飞出了窗外。
2
我这才知道。
原来,人从六楼掉下去,是有声音的,好几户家的狗叫了起来,又被他们的主人呵斥。
原来,死了也不怎么痛苦,反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看着雪花穿过手心。
蹲下身,俯视着自己掩埋在雪坑里的身体。
爸妈总说我有凝血功能障碍,一点小伤口都会要了我的命,要姐姐时刻不离地看着我。
可我现在看了看。
血好像也不怎么多呀。
想到爸妈,我心底突然涌上来一股冲动,想再回去看看他们。
他们虽然不是一对合格的父母。
对我却是极好的。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们好好告个别。
思绪一动,我飘回家里,回了爸妈的卧室。
妈妈正翻着菜谱,小声跟爸爸商量:
“明早炖个猪肝汤?你看宁宁这脸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还是得好好补补。”
爸爸合上书:
“你决定就行,辛苦了老婆,我给宁宁约了复查,下周带她去省医院。”
即便已经是个没有温度的灵魂。
我还是觉得鼻尖一酸。
对不起爸爸妈妈,我的病再也不会好了,但好在,也不会继续拖累这个家。
不会让你们为我心,又不舍得教训我,只能拿姐姐立威,害得她遍体鳞伤。
我转身向姐姐屋里走去。
现在她看不见我了,我待在她身边,再也不会招她厌烦。
可还没等我出门,突然听见妈妈在身后说:
“老公,你说明天找什么理由教训安安呢?”
“宁宁最近太听话了,成绩也一直在进步,要不是今天晚回来半小时,我这周都挑不到什么错去打安安。”
我耳朵旁边仿佛落了一道惊雷。
震得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急忙贴到他们面前,想把每个字都听清楚。
便见爸爸安抚性地拍了拍妈妈的肩膀:
“简单,你明天往宁宁的牛里加半片安眠药,保证她最多上第二节课就会睡觉。老师肯定会来找咱们的。”
我几乎不敢信我听到了什么。
所以,爸爸妈妈想打的人,是姐姐,他们想管教的人也是姐姐?
那为什么要挑我的错,借我的名义?
自从懂事,知道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连累姐姐挨打,我就活得小心翼翼。
我不敢交朋友,不敢有自己喜欢的运动。
生怕蹭破一点皮,连累姐姐挨打。
我脑子笨,熬夜做了一套又一套习题,哭着背单词背课文。
还是怕成绩不好,连累姐姐挨打。
可原来,我做的一切,本就没有意义?
我蹲在墙角,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只知道姐姐突然大力打开了爸妈的房门,她的脸色一片煞白:
“爸,妈,小宁不见了!”
爸妈对视一眼。
姐姐还指着我的房间想说什么。
妈妈一个耳光扇在姐姐脸上,将她的头重重打偏过去。
我急忙拦在姐姐面前。
可没有用,妈妈的手穿透我的身体,狠狠揪住了姐姐的头发:
“宋时安,你活着有什么用啊,连妹妹都看不好。”
“她肯定又一大早跑出去玩了对不对,连逃学都会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想说我没有出去玩。
我死了。
我的尸体掩埋在了外面的雪地里,可我又怕他们看见我的样子。
姐姐被妈妈重重一推,狠狠砸在墙上。
她眼中的光熄灭了。
竟然不怒反笑了起来:
“又打我,你们又为了宋时宁打我。”
“你们知不知道......”
她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心里却涌上来一股莫大的不安。
妈妈皱着眉想说什么。
可姐姐推开她跑回房间,紧紧锁上门。
我赶忙跟着进去,看见她先是靠着门滑落在地上,崩溃大哭。
然后拿出了一个本子。
那上面像账本一样,记了好多条。
【宋时宁偷吃零食,罚站阳台,减1】
【宋时宁打碎吊灯,罚跪,打扫一周卫生,减1】
最后她写上。
【宋时宁离家出走,逃学,一个耳光,减1】
零零散散算完,扣了将近一百来分。
宋时安又哭又笑。
我搂住她的脖子,将自己紧紧嵌进她的怀里。
亲爱的姐姐,我已经不在了。
这个本子上面的分数,不会再增加了。
3
姐姐哭过一场后,似乎冷静下来了。
她整理了一堆东西,放进了我的房间。
有她很宝贝,从来不舍得借我的漫画。
她亲手做的,用玻璃罩保护得好好的绒花首饰。
甚至还有她生那天,妈妈难得给她订做的,她爱不释手的旗袍。
她一一拍照,然后给我发消息:
【宋时宁,你不是很喜欢这些东西吗?我都送你了。】
【我要走了,以后你自己闯祸自己扛吧,好自为之。】
我的灵魂都震颤了起来。
姐姐竟然要离家出走。
她不要这个家了。
宋时安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床头。
那上面是我们唯一一张合照,被我用塑封膜小心地包好,固定在桌面上。
她摸了摸那上面难得的笑脸,眼泪唰地一下掉下来。
“宋时宁,我应该恨你的。”
“可我又恨不起来。”
“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一切都结束了。”
我试图拦在她面前。
想向她解释,她身后的窗户,就是我昨晚打开的窗户。
我的身体就在那下面。
等到中午,太阳出来,积雪融化,我就会被发现了。
到那时,我的姐姐就会知道,一切早就结束了。
她本用不着放弃家庭。
我们不过是初中生,她离开家的话,要怎么活呢?
可我的声音,她听不见。
人人都说姐妹之间会有心灵感应,可她就算不恨我,也怨我到了极点,我从来不知道她有这样多的心事。
就像她也不知道我的。
我的心一抽一抽地攥紧。
急忙去找爸妈,也许他们会爱我一点,会听到我的声音。
可一出门就见爸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宁宁到底跑哪去了,手机也不带,钱包也不带,应该走不远啊。”
“我找好几个邻居问过了,都说没见过宁宁。”
“你说,你昨天打安安是不是下手太重了,宁宁之前从来没闹过离家出走。”
妈妈翻了他一个白眼。
因为烦躁,语气也不怎么客气。
“那不是你说最近安安叛逆,早恋,上课也不好好上,一定要好好教育的吗?”
“也是你说的,安安性子倔,直接打她她肯定要记仇,所以才用宁宁当借口。这样安安也就只会恨宁宁了。”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安安成绩一直第一,宁宁那么笨的脑子也考前十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脑子里一阵恍惚。
不等我说什么,我房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姐姐沉着脸,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液顺着她的指尖流淌下来。
“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个人都能看出姐姐的难过。
可爸爸却仿佛更生气了。
他沉着脸,额角的青筋暴起: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宁宁多乖的一个人啊,我们这么多年明着是说她,背地里哪一句不是敲打你,你还真不知道啊?”
“我们为你的教育煞费苦心,你还不满上了,你在不满什么?”
我姐的嗓门直接拔高,声调几乎凄厉:
“你们教育我,就是挑一些莫名其妙的错,践踏我的尊严?你们不想我恨你们,就天天拿小宁当幌子,你们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直接掐死她。”
话音未落,我爸重重的一巴掌扇在了姐姐脸上。
他的力气哪里是我妈能比的。
姐姐被打得直接后退了好几步,撞碎了一旁的花瓶,头破血流。
我在一片混乱中失声尖叫。
头一次恨我竟然死了,我说什么,他们都听不到。
姐姐抹了下额角的鲜血,直直瞪向爸爸。
爸爸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可他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错了,只梗着脖子道:
“怎么?不服气?”
“我是你老子,你吃我的,用我的,教育你还教育出错了。”
“还掐死妹,你知不知道她的病......”
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恶狠狠撂下一句:“我看该死的是你。”
姐姐的脸垂了下去。
长长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却感受到了一种打心眼里的寒冷。
就在这一片令人恐慌的死寂中。
邻居大娘直接推开了我家的门:
“老宋,你快去楼下看看吧,我们刚才扫雪,扫出来一个人。”
“看着,看着怎么这么像宁宁......”
爸妈的脸色一变。
我妈还没反应过来,强笑着说:
“不会的,宁宁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你一定是看错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
楼下便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有人的尖叫声传来:
“我去,这不602的姑娘吗?!她从哪跳下来的?”
第2章
4
爸妈听见那声音都愣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这才发现我屋卧室门大开着。
原本应该在房间内的姐姐却不见了踪影。
妈妈急忙扑到窗边,努力探头望去。
就见姐姐的身子静静躺在下面的雪地上。
身下蔓延开的鲜血,像一朵绽开的花。
我妈嗓子里挤出一声不像人的哀嚎:
“安安!安安,那是我的安安!”
“救救她,我求求你们救救她!”
她的身子不断向外探,还是爸爸拽住了她的衣领,才没让她掉下去。
他们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救护车刺耳的警报声也不断在靠近。
其实早就有人叫了救护车。
不是为姐姐叫的,却恰巧救了姐姐的命。
抬着担架的护士看到我妈披头散发,跌跌撞撞跑出来的样子,眼中带上不忍:
“这位女士,幸好雪下得厚,您女儿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有一口气。”
“现在你们要分出一个家属,赶快跟我去医院抢救。”
我妈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嘴里一直念着谢天谢地。
可她很快便疑惑地问:
“为什么要分出一个家属,我和孩子他爸都去不行吗?”
“难道咱们救护车坐不下?”
姐姐已经被抬上车进行急救。
护士其实不想这么残忍,可时间不等人,他们实在没有时间耽搁了。
他露出身后已经冻得僵硬的我:
“请节哀女士,这些人说,这个也是你的女儿。”
“抱歉,这个小姑娘死亡时间太久了,保守估计也有七八个小时,你们,是不是要分出一个人来,处理她的后事。”
我妈的视线转移到了我的脸上。
她的灵魂似乎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像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木偶。
还是围观群众看不下去,将看上去还有几分理智的我爸推上了救护车。
车才拉着刺耳的警报,疾驰而去。
我妈被邻居拉着,才勉强走到我身前。
她坐下来,抹去我脸上的积雪,捋顺我的头发。
像不认识我了一样。
我在她的身边蹲下。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难得享受这一瞬间的宁静。
从我记事起,我家似乎就很少有安静温馨的时候。
沉默寡言,却会动手的爸爸。
永远唠叨,念着我们错处的妈妈。
挨了打,也不会认输的姐姐。
谨小慎微,又战战兢兢的我。
这样的四个人,如果没有血缘的捆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生活在一起吧。
现在在我的尸体前,我终于得到了这份难得的平静。
我突然有些后悔。
要是我早一点去死就好了。
那爸妈和姐姐早就坦诚相对,解开心结。
姐姐就不会被死了。
是我错了。
我看着妈妈的眼睛,说了好多对不起。
直到眼泪在她的眼眶中凝聚。
她扑在我身上,呜咽着叫我的名字:
“宁宁,我的女儿,妈妈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求你,不要离开我,是我错了,全都是我不好,求你原谅我。”
我这才感觉到一种莫大的悲哀。
也许,我原本也是不该死的呢?
两个身穿警服的人将妈妈搀扶了起来。
“郑慧兰女士,由于你的两个女儿都在短时间内坠亡。”
“你有义务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5
警察现在怀疑我的爸妈虐待未成年。
听了这样的指控,我妈将手上的手铐拍得震天响。
“我没有虐待她!”
“不信你们去查,时安时宁都是我的女儿,我就是黑了心肝了,也不会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下手啊!”
可对面的警察只是严肃地看着她。
并没有为她的言辞动容。
他们推过去一份文件,和几张照片。
“确实,我们没有在宋时宁的身上找到伤痕。”
“但这是您大女儿,宋时安的医学诊断报告,和伤痕留证。”
“从你们给的资料来看,宋时安只大了一岁,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长年累月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我妈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
似乎那些照片也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狠狠咽了下口水:
“这都是,这都是我家的教育方式。”
“孩子哪有不犯错的,犯错了家长当然要管,要不她以后犯错越来越多,越来越难管,长成祸害了怎么办?”
“而且你不知道啊警察同志,我这个大女儿脾气倔得很,你说她一句,她能顶十句,不下狠手,她永远不知道自己错了。”
饶是见多识广的警察也皱了皱眉。
他们并不会被我妈的逻辑绕进去。
而是视着她的眼睛,一阵见血地问:
“郑女士,我们没有问你出于什么原因打了您的女儿宋时安。”
“我们只是问,你有没有多次对她行使暴力,侮辱她的人格?”
我妈张嘴还要说什么。
可在警察锐利的目光下,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泪又流了满脸。
“我,是,我做了,可我是为了她好。”
“我的安安,我的宁宁,我的女儿。”
“我没有想害她们,为什么,她们一个两个都要跳楼呢?”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直念叨着我和姐姐的名字。
我的身边猝然传来一道女声:
“你觉得她知错了吗?”
我盯着妈妈的样子看了许久,随后摇了摇头:
“她不觉得她做错了,她只是后悔了。”
“她后悔她生了两个女儿,却一个也没留住,也许下手轻一点,咱们就能忍下去了。”
宋时安在我耳边哼笑了一声:
“你还不算太笨。”
我转过头去看她。
宋时安的模样比我凄惨多了,衣服上全是血。
看起来也比我透明了不少,一闪一闪的,像走廊里接触不良的老灯泡。
我皱了皱眉:
“你还活着,他们还在救你,为什么不回去?”
宋时安的眼中有了泪。
却别过头去,不让我看:
“宋时宁,你是不是傻,你知不知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为什么要大半夜跳楼,连个救你的人都没有。”
我好奇地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要跳楼,咱家是六楼,你侥幸还活着,是我给你垫了一下。”
她说不出话了。
我轻轻靠在她的口。
也真是奇怪,我们明明一母同胞,从小一起长大。
在她怀里的感觉却好陌生。
我朝她笑了笑:
“不用难过啊姐,我跳下去一下子就死了。”
“一点都不疼的。”
“你要好好活着,你看爸妈,被咱俩吓都吓死了,以后肯定不敢和你动手。”
“你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就拿着他们的钱过你自己的。”
“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宋时安的身体更透明了。
她急切地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
可她刚说了两个字,便彻底消失。
同一时间,警察接到电话,告诉妈妈:
“恭喜,郑女士,宋时安抢救回来了。”
“至于宋时宁,你们确认了解剖结果后,就尽快处理后事吧。”
6
我的葬礼很简陋。
宋时安虽然救回来了,却在昏迷中没有醒来,所以她无缘来送我最后一程。
爸妈这两天一句话都没说。
看上去像是苍老了十多岁。
来参加葬礼的人议论纷纷:
“真是作孽呦,就这么两个女儿,竟然在两天内全跳楼了,这当父母的得多黑心呐。”
“你不知道吗?他们虐待大女儿是出了名的,邻居几个哪个没听见她家孩子哭啊。隔壁好几次都看见那姑娘穿着小背心在阳台罚站呢。”
“对对对,前几天罚跪的时候,我也看见了。那身上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他俩打出来的,这亲生的怎么能这么心狠。”
说着说着,他们开始疑惑起来了。
“不过他俩对小女儿可是真不错。”
“听说她小女儿身体不好,从小就爱生病,那是打不得骂不得,对她说话都不对大声。”
“怎么这小女儿也跳楼了呢?听说还是先跳的。”
我妈的目光空洞又麻木。
她的视线似乎落在那棺木上,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我听见她喃喃自语:
“是啊,我对宁宁这么好,为什么她也要离开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真相并不遥远。
甚至围观的路人,都要比我妈先知道。
姐姐醒来后,本就没有和爸妈商量,直接就开了直播。
她在镜头面前,讲了我们这些年的遭遇,还公开了她的记账本。
上面一条条记录,简直触目惊心。
每念一项惩罚,她还会和自己身上的伤疤对应,力证我们的遭遇都是真实的。
她眼底的恨意和悲痛几乎要化作实质:
“这么多年,我爸妈为了不让我恨他们,一直引导我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妹妹。”
“他们一边约束她管教她,什么都不让她做,一边又让我恨她。”
“这个家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棺材一样的牢笼。”
“是他们死了我妹妹。”
“他们必须要对我妹的死负责!”
我妈在病房外哐哐砸着门。
“你胡说!”
“我不信!”
“我对宁宁是真心的!我没有害死她!我没有!”
她癫狂的样子很快就招来的保安。
宋时安直视着镜头,眼神是那么的坚定,眼泪却也迅速流了满脸。
她努力控制住声音的颤抖:
“我也有错,是我信了我爸妈的话,没有跟我妹妹好好谈一谈。”
“其实我知道的,她跳楼不是为了报复爸妈,她没有恨过我们。”
“她跳楼是怕连累我。”
“时宁,你在吗,时宁,如果你能听到的话,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早就想对你说,可是我一直没有机会。”
她哭得泣不成声。
我撑着下巴坐在她对面。
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好像身体都要飘起来了。
我摸摸宋时安的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忘了我,以后她是自己的妈妈,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姐姐,自己的妹妹。
她终于,完完整整地属于她自己。
这时,一条弹幕从她眼前飞过。
“小姑娘,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妹的病例是伪造的。”
“她可能,并没有凝血障碍。”
7
宋时安看着那条弹幕,猛地瞪大了眼睛。
然后她立刻去找了医院,查了病历的真伪。
直到确认我确实没有凝血障碍的那刻,她崩溃了。
她砸了家里所有东西。
几乎把刀架在了我妈的脖子上:
“你知不知道宋时宁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以为她有这个病,活得小心翼翼,连水果都不敢自己削,她从来不吃那些需要削皮的东西!”
“她那么喜欢跳舞,可她不敢去,只能拿着手机一遍遍看视频。”
“她到死,都觉得是她的病连累了家里!”
“可你们现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妈身子不停得颤抖。
是不是就要碰上刀尖,怕得几乎要流眼泪了。
“可我们不这么说的话,你怎么会接受替她挨罚呢?”
“时安,你听我说,我不想你们会恨我的呀。”
“我本来寻思,等你们上大学,就告诉你们这个秘密,到那时,你们也已经成才了,你们会理解爸妈的一片苦心,对不对?”
宋时安的眼睛全红了。
像厉鬼一样。
她的刀尖又往上狠狠一抵,在我妈的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痕。
我爸的脸色已经苍白地像个死人。
可他还要继续嘴硬:
“你看看,说你两句就这个样子。”
“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睛,对自己亲妈都能动刀。”
“你不能怪我们用这种极端的办法,这都是你我们的啊。”
宋时安直接气笑了。
她将刀狠狠掼在地上。
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你们等着吧,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你这辈子欠我们姐妹的,我会替小宁一起讨回来!”
其实她已经做到了。
因为那场直播引起了轩然。
爸妈已经彻底出名了,不过是出的骂名。
爸爸的公司将他辞退了,还以损害公司声誉为名,向他索赔了一大笔。
妈妈原本经营了一家淘宝店,现在淘宝店的后台每天都充斥着不堪入耳的辱骂,早就关门倒闭了。
他们的照片被p成了各种遗照。
哪怕出门买个早餐,都会被各种指指点点。
有免费提供法律援助的律师联系姐姐,替他们切割了关系。
他们不仅要支付姐姐到成年的各项支出,还不能向她索要抚养费。
甚至妈妈还因为虐待未成年,被拘留了六个月。
宋时安靠着优异的成绩,和社会上的捐助,考上了顶级学费。
她学的就是法律。
无偿帮助了数不清的,像我们一样,被家暴的孩子和妇女。
爸妈每去一个地方打工。
那个地方很快就会传开他们做过的事。
几乎没有老板愿意雇佣他们,常常拖欠他们的工资。
最后他们跳楼威胁姐姐,必须给他们养老。
姐姐却只冷冷喝着咖啡:
“跳吧,你们欠我们两条命,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念在我是你们的女儿,我可以给你们准备两口漂亮的棺材。”
可他们哪里是会去寻死的。
在离开前,我爸搀扶着我妈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时隔多年,他们终于愿意道歉了。
我姐的眼中却没有丝毫动容。
她抚摸着我们那张唯一的合照:
“时宁听不见。”
一句话,让我妈的腰瞬间佝偻了下去。
我坐在她的办公桌上晃了晃腿。
谁说我听不见的。
如今所有人都往前走了,我自然也是。
去迎接只属于我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