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六十大寿这天,我收到了十八岁的前夫写给我的情书。
字里行间都是对我密密麻麻的爱意,和四十年前一般无二。
小孙女拿着情书,翻来覆去的看:
“,肯定是恶作剧,不然怎么能收到四十年前的人寄来的东西呢?”
小孙女非要我回信,好好教训写信的坏蛋。
我笑着地摸了摸她的头:
“行啊,那你帮回一个——
骗人的狗东西,你能不能永远死在十八岁?”
1.
瑶瑶听到我的话,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住。
她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倒也不至于吧......”
瑶瑶把那几张泛黄的信纸重新摊开,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句,小声嘀咕:
“你看这儿写的‘初见你时,你穿着白裙子站在香樟树下,阳光落在你发梢,像镀了层金边’,还有‘多想回到十八岁,再牵一次你的手,再也不放开’,多真挚啊!”
小姑娘皱着眉,语气带着点犹疑:
“就算是假装四十年前的人恶作剧,也花了不少心思琢磨这些话,顶多算玩笑开过火,倒也没必要诅咒人家吧......”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觉得好笑。
瑶瑶被一家子养的极好,这正直的样子和她爷爷一模一样。
我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真的呢?”
“啊?”
瑶瑶彻底愣住了,嘴巴张成了小小的 O 形,手里的信纸 “啪嗒” 一声掉在茶几上。
她蹲下身捡起信纸,翻来覆去地检查着,一会儿摸摸纸张的质地,一会儿对着光看字迹,嘴里还絮絮叨叨:
“可这怎么可能呀?总不能真的有时空穿梭吧......”
她研究了半天也没找出破绽,索性坐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胳膊追问: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呀?难道这信真的是四十年前那个人寄来的?那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他当年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我没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信纸。
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那熟悉的触感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四十多年了,我以为早就忘了这笔迹。
可此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我居然还能看出那人落笔时怀着什么心情。
瑶瑶见我不说话,也不气馁,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开始草拟回信。
她一边写一边絮絮叨叨地追问:
“,写情书的人到底是谁呀?是你年轻时的同学吗?还是......前男友?”
“或者......是爷爷?”
她突然眼睛一亮,又很快摇摇头,“不对呀,爷爷可爱你了,一点都不会让你伤心,而且他的字迹跟这个一点都不像。”
我依旧不置可否。
瑶瑶听我的话乖乖往信纸上写,写完后又忍不住追问:
“,你当年是不是很喜欢写情书的人啊?不然怎么会记恨到现在,都四十年了,一提起来还是这么大的火气。”
“喜欢吗?”
我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我目光落在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上,思绪渐渐飘远。
那是一个秋天,我十八岁,刚考上省城的重点大学。
报到那天,校园里挤满了人,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偌大的校园里迷了路,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我站在香樟树下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走了过来。
白衬衫的衣角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同学,你是不是迷路了?”
2.
我愣了愣,脸颊倏地烧了起来,结结巴巴报出宿舍楼的名字。
长在小山村里的我,从没见过这样温文尔雅的人。
我的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大概,这就是一见钟情吧。
“真巧,我是大二的沈亦臻,就在你隔壁楼,我带你过去吧。”
他笑了笑,不由分说地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连声道谢,声音细若蚊蚋。
那之后,我总盼着能再见到他。
没想到第三天傍晚,我去校外餐馆端盘子时,竟真的遇到了他。
他也穿着餐馆的工作服,正低头收拾餐桌。
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站在他面前,嘴里骂骂咧咧:
“私生子就是私生子,还来这种地方打工,真是掉价。”
沈亦臻的肩膀僵了僵,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收拾的动作。
那些人却不依不饶,伸手推了他一把:
“怎么?不敢吭声?是不是被我说中痛处了?”
我看着沈亦臻落寞又隐忍的样子,一股无名火直直往上冲。
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我练出了一身力气,也养成了不服输的性子。
我扔下手里的托盘,冲过去挡在沈亦臻面前,握紧拳头瞪着那些人:
“你们嘴巴放净点,打工怎么了?比你们这些爱嚼舌子的强多了!”
那些人没料到我一个小姑娘敢出头,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哪来的野丫头,敢管我们的事?”
其中一个人伸手想推我,我侧身躲开,反手推了他一把,他没站稳,踉跄着撞在桌子上。
其他人见状,顿时围了上来,我毫不畏惧,摆出打架的架势,村里的小子们都打不过我,还怕这些娇生惯养的城里娃?
“滚!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我怒喝一声,眼神凌厉。那些人大概是被我的气势吓到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转过身,看向沈亦臻,他正眼神复杂地看着我,眉头紧紧皱着:
“你不该这么冲动的,他们不好惹,你会惹麻烦的。”
“我不怕。” 我擦了擦额角的汗,咧嘴一笑,“他们欺负人就不对,我最见不得这个。”
沈亦臻沉默了片刻,轻轻说了句:“谢谢你。”
从那天起,我们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
我才知道,他是他爸爸喝醉酒后生下的孩子,妈妈被打发离开。
孤身一人在豪门家庭里面对原配和哥姐,子过得很不容易。
我空有一身力气,帮不上他别的忙,只能在他被为难时,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他。
有人在背后嚼他舌,我就怼回去;
有人故意找他麻烦,我就挡在他身前。
这样一来二去,整整两年,我成了他身边最坚定的 “护花使者”。
他快毕业的时候,看着我总忙着各种,叹了口气说:
“程沐,你很有天赋,不该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些体力活上。”
他说他想创业,做外贸生意,还说要教我学商业上的东西。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抽时间给我讲课,从基础的经济学知识到外贸流程,耐心细致地讲解。他还会把专业书籍借给我看,在上面圈画出重点。
我学得很认真,每天再忙再累,都会抽出时间看书、做笔记,只想能离他近一点,能帮上他的忙。
他毕业那天,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人。
我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束他最喜欢的白玫瑰,跑到他的毕业典礼现场找他。
我跑过去,把花递给他:
“沈学长,恭喜毕业!”
他接过花,眼神温柔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的手上,突然顿住了。
我手上的淤青还没消,那是前几天为了帮他挡一群找事的人,被推搡时撞到的。
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我心跳加速。
他的眼神里满是心疼,还有些我看不懂的情绪,沉默了许久,他轻声问:
“程沐,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我愣住了,脸一下就红了。
喜欢了他两年,守护了他两年,这句话我等了太久太久。
我用力点点头,声音带着哽咽:
“我愿意。”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珍视。
在他的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可我没看到,相拥的那一刻,他另一只手悄悄按灭了手机屏幕。
“哇,,这也太浪漫了吧!”
瑶瑶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我的回忆。
她眼睛亮晶晶的:“你们这样互相守护,感情这么好,为什么后面会分开呢?”
我回过神,慈祥地说:“因为得不到的总是在动啊。”
3.
瑶瑶似懂非懂地皱起眉头,还想再追问,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了,丫头,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写作业了,不然等你爷爷回来知道你不好好学习,你多半要遭殃。”
“啊?可是,故事还没讲完呢。” 瑶瑶脸上满是不舍。
“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快去。”
瑶瑶拗不过我,只好拿起书包,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送走她后,我独自坐在沙发上。
那些被尘封的往事,一旦被打开,就像水般汹涌而来,不过也很难再牵起我的回忆了。
第二天下午,瑶瑶又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
“,又有一封信,还是给你的!”
“不会这些信真的是从另一个时间穿梭过来的吧?”
我好笑地看着瑶瑶,取出信纸。
上面的字迹依旧是沈亦臻的,只是笔锋比之前凌厉了些,显然是他二十三岁时的口吻。
信上只有一句话:
“程沐,谢谢你陪我熬过最难的子,这枚戒指,等我公司稳定了,就给你戴上。”
看到这句话,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几十年前。
二十二岁,我大学毕业。
而那时沈亦臻已经毕业一年,正全身心投入到他的外贸创业中。
我没有听爸爸的话回家建设,而是义无反顾地跟着他,和他租了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出租屋,既是我们的住处,也是他的临时办公点。
创业初期的子异常艰难,,人手不足,所有的事情都要亲力亲为。
沈亦臻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扑在了工作上,常常加班到深夜。
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回家时,我大多已经睡了,而我醒来时,他又早已出门。
偶尔他深夜回家,身上带着一身酒气,想必是为了谈业务陪客户喝的。
他总会抱着我,轻声说:
“沐沐,委屈你了,等公司走上正轨,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他依旧像以前一样包容我,不管我犯了什么错,他都不会责备我,只会耐心地教我如何改正。
他也会抽出仅有的空闲时间,继续教我商业知识,带着我去跑市场、谈客户,把他所有的经验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
那时候的我,觉得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再苦再累都值得。
直到我和他一起去谈那天,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
那天,沈亦臻带我一起去见一位商。
饭局上,那位商的目光总是不怀好意地在我身上打转,言语间也带着几分轻佻。
后来,他私下找到沈亦臻,提出只要沈亦臻愿意让我陪他一段时间,他就愿意给公司注资。
沈亦臻当场就拒绝了他,带着我离开了饭局。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又气又委屈,忍不住哭了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我们只是想好好创业而已。”
沈亦臻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抚:
“沐沐,别难过,这种人的,我们不稀罕,我就算公司倒闭,也绝不会委屈你。”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我一见钟情的男人,是个合格的爱人。
可我没想到,那位商竟然如此记仇。
一夜之间,公司的生意一落千丈,资金链彻底断裂,濒临破产。
看着堆积如山的债务和空荡荡的办公室,我对沈亦臻的愧意达到了顶点。
如果不是因为我,沈亦臻也不会得罪那位商,公司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这是他的心血,也是他证明自己,摆脱私生子罪名的途径。
我都知道,所以更加愧疚。
愧疚自己帮不上忙,愧疚自己空有力气,愧疚自己只能拖后腿。
我红着眼眶向沈亦臻道歉: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公司也不会变成这样。”
沈亦臻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神色莫辨,我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沈亦臻就出门了,一整天都没有消息,电话也打不通。
直到深夜,他才满身疲惫地回来,看到我焦急的样子,他笑了笑:
“沐沐,别担心,公司没事了。”
我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他没多说,只说找到了一位愿意帮他的朋友,对方不仅给公司注资,还帮他解决了供货渠道的问题。
那之后,公司欣欣向荣。
我也在沈亦臻的耐心指导下,收敛了一身的野性,独当一面。
二十三岁的生,沈亦臻就向我求婚了。
他没有买昂贵的钻戒,只是用攒下来的钱买了一枚朴素的银戒指,单膝跪在我面前:
“沐沐,我现在还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子,你愿意嫁给我吗?”
“听着感觉是个很好的走向啊,那个学长,好像真的很爱呢。”
瑶瑶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回过神,没好气的点点她的额头:“小小年纪,还懂什么爱不爱的了。”
瑶瑶笑嘻嘻的,也没当回事,只是好奇地看着我:
“那这封信还回吗?”
我摇摇头:“没必要了。”
4.
婚后的子,朝着我从未预料的方向滑去。
我们没有办婚礼,甚至没来得及带他回乡下见我的爸妈。
沈亦臻说公司刚步入正轨,实在抽不开身。
我信了,后来公司搬了新的办公区,可他回家的次数越发少了。
结婚后的第一个纪念,直到后半夜,他才带着一身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回来。
我问他还记得今天是什么子,他愣了愣,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
“忙忘了,多大点事。”
第二年的结婚纪念,沈亦臻又是凌晨才回来,浑身酒气地倒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弹窗跳了出来。
我本不想看,可那备注的 “宝宝” 两个字,让我心头一紧。
鬼使神差地,我捡起了手机。
他的密码还是我的生,轻易就解开了。
“今晚还过来吗?我给你留了灯。”
“你妻子没怀疑吧?毕竟你现在住她那儿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就带你去见我爸妈,我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来的,那个宝宝——苏灵语还附了一张照片,是她和沈亦臻在一间豪华公寓里的合影,两人依偎在一起,笑得刺眼。
苏灵语,这个人我知道的。
京市首富独女。
我握着手机的手不停发抖,浑身冰凉。
原来他说的 “出差”是假的;
原来他身上的陌生香水味,来自苏灵语;
原来公司起死回生的背后,是他背叛了我的感情。
可我不明白,既然这样,为什么在那时不和我分手,还要和我结婚?
沈亦臻被我的动静吵醒,看到我握着他的手机,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你终于发现了。”
“为什么?”
“你当初求婚时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吗?你说就算公司倒闭,也不会委屈我,都是假的?”
“不全是假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苏灵语当初追我的时候,我确实为了你拒绝过,可程沐,你除了一身蛮劲,什么都没有,我想要的成功,想要的地位,你给不了。”
“我也会累,我不想再一辈子被人叫做‘私生子’,我想往上爬,苏灵语能给我这一切。”
我崩溃地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质问他:
“那我们这几年的感情算什么?既然你想要往上爬,为什么不脆在两年前和我分手?”
他径直甩开我的手,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
“你冷静冷静吧。”
第二天,我就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了沈亦臻和苏灵语的身影。
沈亦臻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苏灵语挽着他的胳膊,一身名牌,珠光宝气,两人被记者簇拥着,俨然一对璧人。
那样的场面,那样的荣光,是他从未给过我的。
我像疯了一样冲到宴会现场,想要一个说法。
可我刚靠近,就被保安拦住了。
苏灵语看到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微笑:
“沈亦臻没告诉你吗?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你这样纠缠不休,我看你怕是精神出了问题。”
她的话音刚落,沈亦臻就走了过来。
我看着他,眼里满是祈求,希望他能说句话,可他只是冷漠地对保安说:
“把她带走,她精神不太稳定,送她去精神病院,好好治疗。”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拼命挣扎着:
“沈亦臻,你不能这样对我!”
可他没有回头,只是挽着苏灵语的手,转身回到了宴会的喧嚣中。
最终,我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他凭什么啊!”
瑶瑶的哭声渐大:“他是个渣男,他就该死在18岁!”
她说着,抓起茶几上堆积如山的信纸,就要往垃圾桶里扔:
“这些破信,留着也是恶心人,全扔了!”
这大半个月来,情书一封接一封地寄来。
算上最初的那封,已经整整五十二封了。
就在瑶瑶替我委屈时,一道耳熟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要扔什么?”
第2章 2
声线沉稳,显然是我那个外出办事的老伴李承直的声音。
瑶瑶被爷爷李承直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攥着的那叠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忙把信藏到身后,小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
“没......没什么,爷爷,就是一些没用的废纸,我正准备扔掉呢。”
李承直是当兵的,身上总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他看了被藏起来的信,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他走到我身边,自然地坐下,伸手握住了我有些冰凉的手。
“傻丫头,在你爷爷面前还藏什么?”
我笑着拍了拍瑶瑶的胳膊,示意她不必紧张,“这些陈年旧事,你爷爷都知道。”
瑶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爷爷。
李承直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瑶瑶身后那叠泛黄的纸张,眼神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厌恶。
他温和地对瑶瑶说:“拿来给爷爷看看。”
瑶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递了过去。
李承直并没有细看内容,只是粗略地翻了一下信封和笔迹,便轻轻放在了茶几上,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安抚和一丝不屑:
“一把年纪了,还被这些晦气东西缠上,真是阴魂不散,沐沐,别为这些事烦心,不值当。”
我反手握住他温暖燥的大手,笑了笑,宽慰他道:
“放心吧,承直,我早就不生气了。都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看看,就跟看别人的故事一样。” 四十年来的相濡以沫,早已抚平了那些尖锐的伤痛。
瑶瑶看着我们这样,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但小嘴还是撅着,为我抱不平:
“可是爷爷,那个坏人当年那么对,现在又莫名奇妙用十几二十岁的身份寄这些信来,肯定是没安好心!”
就在这时,门铃“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
瑶瑶跑去看是谁。
而我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道疤痕上。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半年。
被沈亦臻以“精神失常”为由送进那家郊区的私立精神病院后,我仿佛坠入了无间。
每周数次电休克治疗,强大的电流穿过大脑,瞬间失去意识,醒来后是长时间的头痛、恶心和记忆混乱。
他们给我喂食各种副作用强烈的药物,让我整天昏昏沉沉,四肢无力,连反抗的念头都变得模糊。
冰冷的隔离室,一关就是好几天,只有一个小窗口透进微弱的光,寂静和孤独几乎能将人疯。
我哭喊过,抗争过,证明过自己清醒无比。
但换来的只是更严厉的“治疗”和看守更严密的束缚。
我绝食,他们就用鼻饲管强行灌入流食。
我试图逃跑,却被抓回来,加倍的药剂让我连床都下不了。
我始终想不明白,那个曾在我面前露出脆弱、承诺要给我未来的男人,怎么会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后来,有人故意告诉我,我爸,那个一辈子要强、在山村里教了一辈子书的老人,不知怎么得知了我的消息,千里迢迢从老家赶来了。
他在这家医院门口跪了整整一天,求他们放他见女儿一面。
却被保安粗暴地驱赶,告诉他我需要静养,拒绝任何探视。
我心如刀割。
我是他最大的骄傲,可现在却成了他的累赘。
这样的子我足足过了半年。
半年后,苏灵语出现了。
她穿着光鲜亮丽的皮草,居高临下地看着形销骨立的我,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轻蔑和嘲弄。
她轻飘飘地将一份离婚协议扔在我面前:
“签了它,你就可以走了。沈亦臻和我下个月举行婚礼,你留在这里,实在碍眼。”
那一刻,我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用颤抖的手,几乎是凭着本能,在那份断送我一切幻想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眼泪,没有质问,只剩下麻木。
当我爸终于被允许接我出去时,我已经不成人型了。
这个一辈子没向困难低过头的老教师,当场老泪纵横,紧紧抱着我,一遍遍地说:
“闺女,爸来了,爸带你回家,咱们回家......”
6.
我被爸爸带回了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山村。
身体上的伤慢慢愈合,但心里的创伤却难以平复。
沈亦臻和苏灵语的婚礼消息铺天盖地,即使在小山村里也能看到报纸上的大幅照片。
更雪上加霜的是,我发现自己在这个小地方也寸步难行。
我想找个代课老师的工作,总是莫名其妙地被拒;
我想做点小生意,也会遇到各种刁难。
后来我才直到,是沈亦臻打过招呼。
说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我狠狠地笑出声。
我确实有错,错在不该把一腔热心浇灌在一个白眼狼身上!
我不肯认输。
我生来就野,那一刻,我心里的恨,甚至盖过我对生活的绝望。
就这样我七零八碎地生活着,直到两年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我几乎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沐沐,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我心里始终是有你的,只是你现在的情况和身份,确实已经不适合站在我身边了,苏家能给我的,你给不了。好好生活,别再做无谓的事情,等我将来成功了,彻底站稳脚跟,摆脱了束缚,或许......我会回来找你的,你等我。”
真恶心!
“,是个老爷爷,我不认识!”
瑶瑶站在门外,回头喊了一声。
李承直无奈起身,他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眉头微蹙,然后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沈亦臻。
他穿着考究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管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仍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轮廓。
他的目光先是越过李承直,急切地落在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我身上,眼神波动。
“沐沐......我来了。”
“我来找你,遵守我当年的承诺。”
闻言,我几乎要笑出声。
没想到六十了,还能有人说笑话给我听。
李承直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显然也是气笑了。
“我还没死呢,” 他的声音沉稳如钟,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对着我老伴说这些话,不合适吧?”
沈亦臻脸上的温情瞬间僵住。
“你是谁?” 他语气不善,带着上位者久居的傲慢,全然没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放在眼里。
“我是她老伴,李承直。”
李承直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守护,“我们结婚四十多年了,她的子,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沈亦臻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急切:
“沐沐,他说的是真的?你......你早就再婚了?”
沐沐?
都快进棺材了,叫谁沐沐呢?
我从李承直身后探出头,看着他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我轻轻抽回被李承直握着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自己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沈亦臻脸上。
“假惺惺的样子,看着倒胃口。”
我早就释怀了。
但送上门的脸,我不打岂不是亏了?
“我不需要你的什么承诺,更不需要你来这里打扰我的生活,再说,我孙女都上初中了,你这个不速之客,来得太晦气。”
沈亦臻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却被李承直伸胳膊拦住。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脸上满是愧疚:
“沐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年的事情,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迫不得已?”
我布满皱纹的脸上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是,我要是不那样做,苏灵语会让你更惨!”
沈亦臻急忙解释,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和辩解。
“你也知道她的性子,骄纵跋扈,又仗着家里的势力,她恨你恨得发疯,要是我不顺着她,她指不定会对你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情!”
我笑了出来,笑得我老腰发酸。
他这是在跟我比谁伤害我更多吗?
“苏灵语针对我,我承认。”
我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断我生路,给我使绊子,这些我都记着,可你别忘了,沈亦臻,我身上那些本事,那些能让我在绝境中勉强支撑的底气,都是你教的!”
“你教我经济学知识,教我外贸流程,带我跑市场、谈客户,你把所有商业上的经验都传授给我,你比谁都了解我,比谁都清楚我的软肋和优势。”
我的声音渐渐提高,这四十年来我从未忘记过这些恨意,“可最后呢?是你,亲手把我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
7.
“我想找份代课老师的工作,你一句话,就让我处处碰壁;我想做点小生意糊口,你暗中施压,让我举步维艰,你知道吗?那些年,我真的几乎走投无路!”
我几乎要老泪纵横。
但我的眼泪在那几年已经流了。
“我爸,那个一辈子要强的老教师,为了我,在精神病院门口跪了一整天,被保安像赶狗一样驱赶,我看着他为我碎了心,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不过好在,在我快要走向歧路的时候,是承直出现在了我身边。”
记忆如水般涌来,那年我失魂落魄地站在河边,眼神空洞,满身绝望。
刚执行完任务回来的李承直恰好经过,以为我要寻短见,急忙冲过来拉住我。
他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陪着我,直到我情绪平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所有真相。
他听了之后,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告诉我:“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他兑现了承诺,带着我离开了那个被沈亦臻的势力笼罩的小山村,去了他部队附近的小镇。他帮我找工作,一点点帮我走出阴影,重建生活。
我看向身边的李承直,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始终停留在我身上。
我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李承直会意,转身快步走进厨房,片刻后拿着一实木擀面杖走了出来。
那擀面杖是他当年亲手做的,结实得很。
“你敢动手?” 沈亦臻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又露出一丝不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管你是谁,” 李承直语气冰冷,“畜牲,就该打!”
话音未落,他扬起擀面杖就朝着沈亦臻身上打去。
沈亦臻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了一下,他一身的老骨头几乎要被打碎。
我笑得欢快。
从前我们也想过替我讨回公道。
可惜那时沈亦臻家大业大,我们掰不过。
现在吗,我们也算富甲一方,他又主动找上门,哪有不打的道理?
沈亦臻狼狈地躲闪着,平里的儒雅和傲慢荡然无存,嘴里不停地喊着:
“你住手!疯子!沐沐,你快让他住手!”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抱头鼠窜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沈亦臻,你的真心,狗都不要。”
李承直打了几下,见沈亦臻已经毫无还手之力,只是蜷缩在地上护着头,才停了手。
沈亦臻缓缓爬起来,头发凌乱,衣服也皱巴巴的,脸上带着几分狼狈和难堪。
他喘着粗气,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黯然和痛苦:“沐沐,苏灵语已经去世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她三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沈亦臻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落寞,“我们现在......是可以重新开始的,沐沐,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你告诉我,要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只要你肯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重新开始?”
我摇了摇头:“沈亦臻,你想重新开始,可我那些受过的罪,谁来替我偿还?”
8.
“当年你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每周的电休克治疗,那些让我昏昏沉沉的药物,冰冷的隔离室,还有我爸为我下跪的屈辱,我走投无路的绝望......这些,你都忘了我可不会忘。” 我
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原谅你,那你就把我受过的罪,全部受一遍。”
沈亦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滚吧。” 我冷冷地说道,“别再出现在我面前,看见你,我就觉得脏了我的眼睛。”
李承直上前一步,眼神凌厉地看着沈亦臻:
“听到了吗?赶紧走,再不走,我不介意让你再尝尝擀面杖的滋味!”
沈亦臻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甘和痛苦,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踉跄着转身,一步步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
有悔恨,有痛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李承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关上门,转身走到我身边,担忧地问道:
“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我没事,承直,早都过去了。”
他拉着我回了屋,给我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我点了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心里一片平静。
四十年的恩怨,终于在今天画上了句号。
子依旧平静地过着,我和李承直每天看看报纸,溜溜弯,等着瑶瑶放学回来,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以为沈亦臻经此一事,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却没想到,几个月后,我从邻居那里听到了一个令人唏嘘的消息。
邻居张大妈神神秘秘地告诉我。
听说有个老头子,不知道犯了什么疯,自己跑到郊区那家私立精神病院,非要医生给他做电休克治疗,医生劝都劝不住。
我隐约猜到了是谁。
后来,又过了没多久,张大妈又带来了后续。
她说,那个老头子,只做了两次电休克治疗,就没熬过去,人没了。
李承直看出了我的异样,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听到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真不中用。
连两次电击都撑不过去。
沈亦臻的死,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了一丝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而我,会和李承直一起,好好享受剩下的时光,珍惜眼前的幸福,再也不让那些过往的阴影,影响我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