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坏种,我选择胎停

他们叫我坏种,我选择胎停

作者:都子安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8
看短篇文,千万不要错过都子安的《他们叫我坏种,我选择胎停》,这本书的男女主角是林晚秋赵志强。第1章在发育的第58天,我长出了手指。而我的母亲,林晚秋女士,正对着肚皮喃喃自语。“你这个怪物,怎么还不去死?”她的声音透过羊水传来,带着一种被稀释的尖利。我能感受到她肾上腺素的飙升,以及血液里皮质醇...

第1章

在发育的第58天,我长出了手指。

而我的母亲,林晚秋女士,正对着肚皮喃喃自语。

“你这个怪物,怎么还不去死?”

她的声音透过羊水传来,带着一种被稀释的尖利。

我能感受到她肾上腺素的飙升,以及血液里皮质醇浓度的急剧增高。

这些激素,对我来说,像是劣质的。

让我从混沌的细胞分裂中,第一次清醒地“听”到了这个世界。

哈,别急,妈。

在死之前,我总得先长出手来。

好跟你挥手告个别,对吧?

1

“晚秋!电话里怎么不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蛮横的声音。

是我的。

林晚秋浑身一抖,“妈,我在......”

“你在什么在?报告我看到了!我找张大师看过了!”

的声音像尖锐的警报,刺得我所在的“小房子”都在震颤。

“大师说了,那个什么XYY,就是天煞孤星的命!”

“天生坏种!超雄体,暴力罪犯!克父克母克全家!”

“你肚子里怀的就是个讨债的祸害!”

林晚秋的呼吸停滞了。

我能感受到她心跳的骤停和紧随其后的疯狂擂动。

咚、咚、咚——

像一面被砸穿的鼓。

“妈,那只是个基因筛查,小机构做的,不一定准......”

她的话语微弱,毫无底气。

“不准?张大师算了一辈子,会不准?”

“你少给我找借口!这个东西,必须处理掉!”

“我们赵家三代单传,坚决不能要这么个玩意儿!”

“听见没有!”

林晚秋死死地咬着嘴唇没说话。

血腥味顺着她的消化系统,一丝丝渗入我的感知。

有点咸。

“你说话啊!哑巴了?”

在那头不耐烦地咆哮。

“志强呢?让他跟你说!”

电话被粗暴地换了人。

是我那个名义上的父亲,赵志强。

“晚秋。”

他的声音倒是很平静。

“听妈的吧。”

“她也是为了我们好。”

林晚秋终于崩溃了,带着哭腔。

“那也是你的孩子啊!你怎么能......”

“正因为是我的孩子,我才要负责。”

赵志强打断了她。

“我不能让一个有问题的孩子出生,毁了我们家。”

“这对他,对我们,都是一种解脱。”

听听,多么冠冕堂皇。

我这个连眼皮都还没形成的“细胞团07”,就要被代表着“解脱”了。

“可是......万一弄错了呢?”

林晚秋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是赵志强冰冷的声音。

“没有万一。”

“林晚秋,当初让你备孕的时候好好调理身体,你不听。”

“现在怀了个什么东西?”

“这是你的责任。”

嘟——电话挂了。

责任。这两个字像块巨石,重重砸在林晚秋的心上。

也砸在了我的身上。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都是你的错。”

她一字一句地说。

“都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我安静地漂浮在羊水里。

原来,我的第一次家庭会议,就是宣判我的死亡。

还挺有效率。

2

发育第63天,我的神经管正在闭合。

这意味着,我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外界的。

比如,苦。

一种混合着烟灰和草药的,难以言喻的苦涩味道。

正顺着脐带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我。

这是林晚秋女士喝下去的第三碗符水。

是特意从“张大师”那里求来的。

说是能“去煞气”,“修正”我这个坏种。

每一口滚烫的符水滑过她的食道,都让她的胃部一阵痉挛。

温暖的羊水,开始变得充满攻击性。

“咳咳......呕......”

她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呕。

赵志强靠在卧室门边,冷眼旁观。

“又怎么了?”

他皱着眉,语气里满是嫌恶。

林晚秋抬起苍白的脸,眼圈通红。

“太难喝了......我实在喝不下去......”

“良药苦口。”赵志强吐出四个字,“妈也是为你好,为孩子好。”

“你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林晚秋的眼泪掉了下来。

“志强,我难受......”

赵志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哪个女人怀孕不难受?”

“就你矫情。”

“早跟你说了,让你辞职在家好好养胎,你非要去上班。”

“现在身体搞成这样,怪谁?”

“我......我是想多赚点钱,给孩子......”

“给孩子?”

赵志强冷笑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肚子。

“也得看他配不配。”

说完,他转身就走,再没看她一眼。

“今天我睡书房,你身上那股味儿太冲了。”

门被关上。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林晚秋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和她胃里翻江倒海的灼烧感。

她哭了一会儿,像是认命了。

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厨房。

拿起桌上另一个碗。

碗里是黑乎乎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艾草水。

这是“去煞”流程的第二步。

熏肚子。

她回到卧室,脱掉衣服,躺在床上。

点燃了泡在艾草水里的布条。

一股浓烈的、呛人的烟雾立刻弥漫开来。

她拿起那冒着烟的布条,颤抖着,一点点靠近自己的小腹。

灼热的温度透过肚皮传来。

我所在的这个小世界,温度正在急剧升高。

舒适的37度恒温被打破了。

像是在蒸笼里。

林晚秋的牙齿在打颤,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

“怪物......你怕不怕?”

她对着肚子,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我要把你身上的煞气......全都烧光......”

“烧不光,就把你一起烧死......”

“烧死你这个坏种......”

热浪一波波袭来。

我的每一颗细胞都在发出警报。

这个家,真是热闹非凡。

他们正在我尚不存在的雷点上,疯狂蹦迪。

3

发育第75天,我的心脏已经分化出四个腔室。

每一次跳动,都比之前更有力。

我努力地活着。

尽管我的母亲,每一天都在致力于让我去死。

林晚秋被赵志强强行从床上拖了起来。

“下楼走走,晒晒太阳,别整天跟个死人一样躺着。”

他的理由是“对胎儿好”。

多么可笑。

一个恨不得我立刻消失的男人,却总把“为你好”挂在嘴边。

林晚秋脸色蜡黄,脚步虚浮。

孕吐和各种“驱邪”仪式,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精力。

刚走到楼下的小花园,就碰到了邻居李大妈。

李大妈是个热心肠。

“哎哟,晚秋啊,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

“看你肚,这是有了吧?恭喜恭喜啊!”

林晚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嗯......是。”

“这可是大好事啊!”

李大妈笑得合不拢嘴。

“肯定是儿子!”

“你们赵家有后了!”

“儿子”两个字,像一针,狠狠扎进了林晚秋的心里。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是啊,赵家就盼着这个孙子呢。”

赵志强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接话。

“可不得好好保着嘛。”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却瞥向林晚秋,带着一丝警告。

李大妈完全没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

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

“等孩子生下来,我给你介绍个好月嫂!”

“这头一胎最重要了,可不能马虎!”

“你婆婆肯定高兴坏了吧?”

提到婆婆,林晚秋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了婆婆在电话里的咆哮。

“天煞孤星!”

“讨债的祸害!”

这些词句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

某种情绪,在她身体里轰然引爆。

“不!”

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凄厉。

“不是的!”

李大妈和赵志强都吓了一跳。

“晚秋,你怎么了?”

林晚秋像是没听见,她指着自己的肚子,崩溃地大哭。

“我怀的不是儿子!”

“我怀了个讨债鬼!是个怪物!”

整个花园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有惊讶,有不解,有同情。

赵志强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他一把抓住林晚秋的手臂,“你疯了吗!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

林晚秋甩开他的手,歇斯底里。

“他就是个怪物!他会克死我们全家!”

“我不要生!我不要生下他!”

她的话,像一颗炸弹。

“这赵家媳妇是压力太大了,疯了吧?”

“什么怪物啊,吓人。”

“看她这样子,真可怜。”

我“听”到了邻居们的同情。

但这同情是给林晚秋的。

而我,是那个“活该”的客体。

是她口中那个,让她变得如此可怜的“怪物”。

这句话,穿透了肚皮,穿透了羊水。

像一冰冷的针,扎在我刚刚开始发育的听觉神经上。

这一刻,仇恨值拉满了。

赵志强连拖带拽地把她弄回了家。

一进门,就把她狠狠掼在沙发上。

“林晚秋!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

他气得额头青筋暴跳。

“我赵家的脸,今天全让你丢光了!”

林晚秋蜷缩在沙发上,只是哭。

“你哭什么哭?还有脸哭?”

赵志强指着她的鼻子骂。

“我告诉你,这个孩子,就算他真是个怪物,你也得给我生下来!”

“不然,我们就离婚!”

离婚。

又一个冰冷的词。

林晚秋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绝望地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家,不是。

,都比这里仁慈。

4

发育第84天,我长出了膝盖。

这样,我就有了可以弯曲的关节。

或许,是为了迎接更猛烈的撞击。

家里来人了。

是。

她像一阵黑色的旋风,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

“林晚秋!你给我滚出来!”

林晚秋正在房间里躺着,听到声音,浑身僵硬。

她没动。

直接冲进了卧室。

看到床上的她,二话不说,一把掀开了被子。

“装死呢?啊?”

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狠狠盯着林晚秋的肚子。

“我让你去把这个祸害处理掉,你拖到现在!”

“你是不是想等他成了形,就赖在我们赵家了?”

林晚秋坐起身,嘴唇哆嗦着。

“妈,医院说月份大了,引产伤身体......”

“伤身体?”

冷笑,一指头戳在林晚秋的额头上。

“你留着这个祸害在肚子里,就不伤我们全家的命了?”

“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跟我去医院!”

“这个孽种,一天都不能多留!”

赵志强从公司赶了回来。

他一进门,就哭天抢地地告状。

“志强啊!你快看看你媳妇!”

“她要为了个怪物,把我们全家都害死啊!”

赵志强揉着眉心,一脸疲惫。

“妈,你别急。”

然后他转向林晚秋,语气不容置喙。

“晚秋,就听妈的吧。”

“我已经约好了医生,下午就去。”

林晚秋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你......你约好了医生?”

“可之前是你坚持让我把他生下来的!”

“你甚至都没跟我商量一下?”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赵志强反问,理所当然。

“拖了这么久,都是因为你。”

那一瞬间,林晚秋似乎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看着眼前的丈夫和婆婆。

“不。”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不去。”

愣住了。

赵志强也皱起了眉。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

林晚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利。

“这是我的肚子!我的孩子!”

“凭什么你们说不要就不要!”

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骂。

“反了你了!你有什么资格说不?”

“你嫁进我们赵家,吃我们赵家的,喝我们赵家的,你的肚子也是我们赵家的!”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林晚秋。

她猛地从床上站起来,与对峙。

“我为你们赵家做牛做马,辞掉工作,断了社交,就为了给你们生个儿子!”

“现在你们一句话,就要把我肚子里的肉刮掉!”

“你们还当不当我是人!”

“你本来就不是人!你是个只会给我们家添麻烦的丧门星!”

的咒骂越来越恶毒。

赵志强在一旁,烦躁地吼道。

“够了!都别吵了!”

他试图拉开两个女人,却被林晚秋一把甩开。

“别碰我!”

林晚秋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到绝境的母兽。

她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都是你的错!”

她对着肚子,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嘶吼。

然后,她扬起手。

狠狠地,一拳砸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咚。

一声闷响。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和赵志强都惊呆了。

而我,在剧烈的震荡和颠簸中,感受到一股浓烈至极的情绪。

那不是疼痛。

是比疼痛更深刻的,彻底的,情感上的背叛。

我明白了:“我的存在,是你的痛苦。”

“林晚秋女士,你许的愿望,我听见了。”

“既然你不想要我,那我,便成全。”

我开始调动这具小小身体的所有能量。

不是为了生长。

而是为了——停滞。

我将终止我自己的心跳。

第2章

一周后,常规产检。

林晚秋麻木地躺在检查床上。

那一拳之后,家里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没再她。

赵志强也只是冷着脸,不再提引产的事。

他们似乎在等。

等她自己想通,或者,等别的什么。

B超探头在她冰冷的肚皮上滑过。

医生眉头紧锁,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屏幕上的图像。

气氛有些凝重。

“奇怪了......”

医生喃喃自语。

林晚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将屏幕转向她,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女士,你确定你怀孕12周了吗?”

“我确定!”

“但是据B超显示,胚胎的大小......还停留在8周左右。”

医生顿了顿,说出了那句她梦寐以求,却又在此刻让她如坠冰窟的话。

“并且,我们检测不到胎心了。”

我的内心独白:“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妈妈,你自由了。”

5

“检测不到胎心了。”

这七个字,像一柄重锤,砸在诊室的寂静里。

林晚秋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预想过无数种摆脱我的方式。

吃药,手术,或者像那天一样,用拳头。

却唯独没有想过,我会以这种“自动退出”的方式。

如此脆,如此彻底。

“林女士?林女士你还好吗?”

医生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据检查结果,我们判断是‘胚胎停育’。”

“你需要尽快安排清宫手术。”

“拖久了对你的身体不好。”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

但组合在一起,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

她赢了。

她终于摆脱了这个“怪物”。

可为什么,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只有一种被掏空的,巨大的茫然。

赵志强和接到电话,很快赶到了医院。

他们没有像林晚秋想象中那样松一口气。

一进门,就指着她的鼻子,劈头盖脸地骂。

“我就知道!你这个丧门星!”

“连个孩子都保不住,你有什么用!”

“好好的一个孙子,就这么被你作没了!”

林晚秋愣住了。

“妈......不是你们说,他是个坏种吗?”

“不是你们让我把他处理掉的吗?”

“我呸!”

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们是让你去医院处理!不是让你自己把他作死在肚子里!”

“这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赵家?”

“人家只会说你林晚秋身体不行,福薄命浅,留不住我们赵家的!”

赵志强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一言不发,但眼神里的责备,比的咒骂更伤人。

他也在怪她。

怪她用了这么一种“不体面”的方式,结束了这场闹剧。

曾经用来攻击我的“天煞孤星”、“暴力坏种”理论。

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攻击她“没用”、“福薄”的武器。

原来,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我的死亡。

而是亲手“处决”我的掌控感。

是我“主动”的退出,剥夺了他们身为施暴者的权力。

这让他们感到了失控和愤怒。

“志强......”

林晚秋转向她的丈夫,寻求一丝安慰。

赵志强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我怎么跟你说的?”

“让你好好调理身体,你不听。”

“现在好了,连个胎都保不住。”

“你让我怎么跟爸妈交代?”

他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关心她身体的话。

只有责备。

和“如何交代”的烦恼。

林晚秋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两个她曾经最亲近的人。

他们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惋惜。

只有愤怒,和被破坏了计划的恼火。

她忽然明白了。

我,这个所谓的“怪物”,从来都不是问题的核心。

我只是一个让他们发泄压力、转移矛盾、互相攻击的道具。

现在,道具自己坏掉了。

他们便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弄坏道具的她身上。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

赵志强签完字就借口公司有急事,走了。

在病房里骂骂咧咧了半个钟头,也走了。

偌大的病房,只剩下林晚秋一个人。

她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冰冷。

肚子,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那种被恨意填满的充实感,消失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坠落般的虚无。

她忽然觉得好安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和一种更深沉的,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死寂。

6

手术很顺利。

或者说,很“净”。

当林晚秋从中醒来时,她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被永远地刮除了。

不只是生理上。

更是心理上。

她被送回了那个家。

那个曾经因为她的怀孕而有过一丝生气的家。

如今,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座坟墓。

赵志强没有回来。

他在微信上说,公司有个紧急,要去外地出差几天。

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林晚秋知道,他是嫌晦气。

他在躲着她。

躲着这个“连孩子都保不住”的“没用”的女人。

倒是来了。

不是来照顾她的。

是来拿东西的。

她把所有给未出生的“孙子”准备的东西,都打包带走。

婴儿床,小衣服。

一边收拾,一边念叨。

“晦气!真是晦气!”

“留着这些东西,冲撞了下一胎怎么办!”

林晚秋躺在床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需要喝汤进补。

可厨房里冷锅冷灶。

冰箱里空空如也。

这个家里,没有人为她做一顿饭。

她挣扎着想下床给自己倒杯水。

刚一动,小腹就传来一阵绞痛。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又跌坐回床上。

窗外,传来了邻居们的闲聊声。

是李大妈的声音。

“听说了吗?赵家那个媳妇,孩子没了。”

“哎哟,真的假的?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

“还能是什么,她自己作的呗!”

这个声音,林晚秋听出来了,是她婆婆的。

“我早就说了,她那身子骨不行,福薄!”

“我们家志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娶了这么个媳妇。”

“我好好的一个大孙子啊,就这么没了......”

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听起来情真意切。

仿佛她之前说的那些“天煞孤星”,都只是梦话。

邻居们纷纷安慰。

“哎呀,大妹子,你也别太难过了。”

“是那媳妇没福气。”

“让她好好养养,说不定下一个就有了。”

“还下一个?”

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就她?我看悬!我们赵家可等不起了!”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晚秋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个家,不是不接纳一个“坏种”。

而是不接纳一个“没有价值”的她。

当她能生育一个“完美”的后代时,她是有价值的,是“赵家媳妇”。

当她怀上一个“有缺陷”的孩子时,她是问题的源,是“丧门星”。

而当她连一个孩子都保不住时,她就彻底失去了价值。

成了一个“福薄”的,可以被随时抛弃的,无用的人。

她恨错了。

她一直以为,是我,毁了她的人生。

现在她才发现,她的人生,早在嫁入这个家的那一刻,就已经毁了。

我,不过是压垮她的最后一稻草。

而现在,这稻草自己消失了。

她却发现,自己陷在了一片更深的泥潭里。

孤立无援。

绝望,像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比恨我时,更冷,更深。

7

出差一周后,赵志强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除了满身的疲惫,还有一封信。

一封盖着市级三甲医院钢印的,厚厚的快递信封。

“这是什么?”

林晚秋哑着嗓子问。

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开口说话了。

“报告。”

赵志强把信封扔在茶几上,语气平淡。

“我托人把之前那个小机构的样本,又送到大医院去复核了。”

“总得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跳。

搞清楚?

现在搞清楚,还有什么意义?

赵志强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

“总要有个结论。”

他一边说,一边撕开了信封。

“如果是真的有问题,那这次没了,也算是好事。”

“如果是......”

他的话停住了。

他抽出了里面的几张报告纸。

目光落在最关键的那一页上。

上面的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

【染色体核型分析报告】

结论:46,XY。

未见数量及结构异常。

46,XY。

一个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男性染色体核型。

一个他们梦寐以求的,儿子。

赵志强的呼吸,凝固了。

他拿着那张纸,反复地看。

仿佛想从上面看出一个洞来。

怎么会?

怎么会是正常的?

那个小机构的报告,那个“张大师”的批命,难道都是......

他猛地想起,那家小机构,是为了图快图便宜才选的。

所谓的加急报告,本没有经过严格的复核流程。

要么,是当初就搞错了样本。

要么,就是纯粹的,草率的误读。

而那个“张大师”......

不过是个收了几千块红包的,江湖骗子。

“怎么样?”

林晚秋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赵志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懊悔,有难以置信。

最后,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汇聚成了一种东西。

滔天的,无处发泄的怒火。

“林、晚、秋。”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把那张报告,狠狠地摔在了林晚秋的脸上。

纸张的边缘,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刺痛。

“你自己看!”

他咆哮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都了些什么!”

林晚秋颤抖着手,捡起那张轻飘飘的纸。

当她看清“46,XY”那几个字符时。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健康的。

男孩。

她恨错了。

骂错了。

折磨错了。

她亲手将自己最渴望的东西,定义为“怪物”。

并用自己全部的恶意,将它扼在了腹中。

“不......不可能......”

她瘫坐在地,喃喃自语。

“大师说了......妈说了......”

“够了!”

赵志强一脚踹翻了茶几。

杯子和杂物碎了一地。

“你还好意思提那个老神棍!”

“还有我妈!那个老糊涂!”

他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这两个女人身上。

“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儿子!”

“一个愚昧!一个狠毒!”

“我赵家的种,就断送在你们这两个蠢女人手里!”

他双眼赤红,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最后,他停在林晚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晚秋,我们离婚吧。”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没办法,跟一个了我亲生儿子的女人,生活在一起。”

了他亲生儿子的女人。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

精准地,捅进了林晚秋的心脏。

然后,狠狠地,转了一圈。

8

真相,像一个巴掌。

狠狠扇在家里的每个人脸上。

当赵志强拿着那份报告冲回老宅时,家里立刻变成了一个战场。

“妈!你看看你的好事!”

他把报告摔在正在打麻将的面前。

麻将牌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拿起报告,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这......这写的啥?”

“写的你孙子,是个健健康康的男孩!”

赵志强吼道。

“被你,还有你那个好儿媳,亲手给弄没了!”

的脸,瞬间白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抢过报告,翻来覆去地看。

“张大师说了,是天煞孤星......”

“张大师就是个骗子!”

赵志强打断她。

“你为了个骗子的话,害死了你亲孙子!”

傻了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旁边的牌友们,一个个表情精彩。

有同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这个一辈子都要强、最好面子的老太太,在这一刻,被扒光了所有的尊严。

家里的战争,持续了一周。

赵志强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林晚秋和身上。

他把自己摘得净净。

仿佛他当初那个“听妈的吧”,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建议。

离婚协议书,很快就送到了林晚秋面前。

赵志强很“大方”。

房子归他,车子归他,存款也归他。

因为这些都是“婚前财产”。

他甚至要求林晚秋赔偿他的“精神损失”。

理由是,她“害”了他的合法继承人。

林晚秋没有请律师,也没有争辩。

她只是麻木地,在每一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晚秋。

林晚秋。

林晚秋。

写到最后,她甚至觉得这三个字很陌生。

签字那天,赵志强没有出现。

来的是他的律师。

一个穿着得体,表情冷漠的男人。

办完手续,律师递给她一张银行卡。

“赵先生说,这里面有十万块钱。”

“算是他对你最后的一点补偿。”

律师公事公办地说。

“另外,赵先生希望你尽快搬出现在的住所。”

林晚秋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

十万块。

买断了她的婚姻,她的青春,和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真划算。

她被赶出了那个家。

像一件被丢弃的垃圾。

她回了娘家。

父母看着憔悴不堪的她,除了叹气,就是数落。

“当初就跟你说了,赵家门槛高,你非不听。”

“现在好了,孩子没了,婚也离了,丢不丢人。”

没有一句安慰。

是啊,一个离了婚还“生不出孩子”的女儿,在他们看来,也是一件丢人的事。

她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张报告。

46,XY。

健康的,男孩。

然后是的咒骂,丈夫的冷漠,和她自己砸向肚子的那一拳。

咚。

那一拳,仿佛砸穿了她的后半生。

她握着那份早已被她捏得褶皱不堪的报告复印件,瘫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失声痛哭。

哭声嘶哑,绝望。

而我,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和最终的审判者,只是在虚无中,静静地看着她。

我的最后一段独白,开始在她耳边响起。

“林晚秋女士,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吧。”

“你看,你失去的不是一个‘坏种’,而是你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价值’。”

9

子一天天过去。

林晚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她不出门,不说话,像一个幽灵,被囚禁在父母家的那间小屋子里。

她常常会产生幻觉。

她总觉得,耳边有一个冷静的、稚嫩的声音在对她说话。

“你恨的,从来不是我。”

“是你自己无法反抗的命运,是那个你必须生儿子的牢笼。”

每当这个声音响起,林晚秋就会发疯一样捂住耳朵。

“别说了!别说了!”

“求你别说了!”

可那声音,如影随形。

“现在,我用我的‘不存在’,为你撞开了这个牢笼的一条缝。”

“你看,你自由了。”

自由?

林晚秋惨笑起来。

她自由了吗?

她是被抛弃了。

被丈夫抛弃,被婆家抛弃,甚至,被娘家嫌弃。

她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天上飘荡了几天,最终还是摔在了泥地里。

摔得粉身碎骨。

“你再也不用为了生一个‘完美’的儿子而焦虑了。”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带着一种冰冷的、哲学的残酷。

“从今往后,你的余生,都将与我这个你亲手死的、健康的儿子,永远共存。”

林晚秋蜷缩在墙角,身体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她开始出现更严重的幻觉。

她总觉得屋子里有婴儿的哭声。

她会半夜冲进父母的房间,惊恐地问:“你们听见了吗?孩子在哭!”

父母只当她疯了,把她锁得更紧。

赵志强很快就有了新的生活。

他通过相亲,认识了一个更年轻、更“健康”的女人。

听说,对方很快就怀孕了。

他的人生,似乎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猛然惊醒,想起那份“46,XY”的报告。

然后,就是一整晚的失眠和烦躁。

的身体,彻底垮了。

她在麻将桌上被儿子当众羞辱后,就中风了。

半身不遂,口齿不清。

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赵志强请了护工,但很少去看她。

他恨这个愚昧的母亲,毁了他的第一个儿子。

常常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哭。

没人知道她是因为病痛,还是因为悔恨。

她总是在半梦半醒间,看到一个模糊的婴儿影子,对她咧着嘴笑。

笑得她毛骨悚然。

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分崩离析,一地鸡毛。

而这一切的源,那个被他们定义为“怪物”的我,只是安静地,完成了我的使命。

我只是按下了自己的删除键。

就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

林晚秋的房间里。

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在她耳边,在她心里,在她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妈妈,这份‘自由’,你喜欢吗?”

林晚秋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她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么。

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梦呓般的回应。

“喜欢......”

“我好喜欢啊......”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流了满脸。

“不用谢。”

那个声音,带着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在无边的寂静里。

游戏结束。

审判,永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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