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推崇硬汉式教育。
小时候我双科满分,他却说,“成绩不代表什么,真男人就从五楼跳下去。”
后来我见义勇为被嘉奖,他却嗤之以鼻,“你毫发无损有什么值得嘉奖的?”
我以为父亲是为了让我受到更多锻炼。
直到除夕那天,他打着锻炼的名义,将我一个人扔在雪山上。
没给帐篷,也没留火种。
他还沾沾自喜的跟亲朋们炫耀教育模式。
“真正的男子汉就该在绝境里重生!我告诉他了,不爬回山顶,就别叫我爸!”
可他手机里那个定位我位置的GPS红点,已经三个小时没动了。
我早就冻死在了雪地里,手里攥着那张被父亲撕碎的求救信号纸。
而我的灵魂,正飘在饭桌上方,看着父亲吹嘘他的狼性教育。
1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角那抹得意的笑还没散去,又加深了几分。
“看,两个小时没动了。”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大伯面前,手指在那个静止的红点上用力戳了两下。
“这小子,肯定是在跟我赌气,躲在哪个背风坡睡觉呢。”
“我太了解他了,跟他妈一样,遇到点困难就喜欢缩着。”
“我跟他说了,今晚十二点前爬不到山顶,下学期的生活费停半年。”
我飘在饭桌上方,心里苦涩极了。
暴风雪来得太快,我迷失了方向。
失温让我产生了幻觉,脱掉了父亲施舍给我的那件单薄冲锋衣。
临死前,我还幻想着父亲可以来救我。
大伯母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窗外狂啸的暴雪。
“老二啊,这雪看着可不小,新闻都发黄色预警了。安安那孩子穿够了吗?”
父亲咽下肥肉,拿起酒杯滋溜一口。
“我给了他一件冲锋衣,里面还有保暖内衣,足够了。”
“男人就要抗冻,想当年我在部队,零下三十度光着膀子跑五公里,那才叫爷们。”
我在半空中冷笑。
他所谓的“光膀子跑五公里”,不过是他喝醉后跟战友吹牛的段子。
他把自己吹过的牛当成了真理,然后把这套真理残忍地实施在我的身上。
可是爸,我已经死了。
死得透透的。
我飘到父亲面前。
我想告诉他,我也想拼命,我也想爬。
可是爸,我的肺像是炸了一样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我的腿早就没了知觉,那是你我穿的那双“磨炼意志”的单层登山鞋害的。
我张开嘴,对着他的脸大喊:
“爸!我冷!我真的冷!”
他嘟囔了一句,拿起手机,按住语音键。
“陈安,别装死。看见你定位没动了,跟我玩静坐示威是吧?”
“我告诉你,没用!今晚十二点前不到山顶,你就别在那所破大学读了。”
“给我滚去工地搬砖!”
手指松开,语音发送。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小时前,我发给他的:
“爸,我喘不上气,药在你包里吗?我好像忘带了。”
他回的是:
“药?我给扔了。那是弱者的拐杖憋着,憋过去就好了。”
那一刻,我绝望了。
我在雪地里绝望地攀爬,直到最后一点体温流尽。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张我叫了二十年爸爸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就是我的父亲。
在他眼里,我的命,还不如他饭桌上的一盘下酒菜,不如他在亲戚面前吹嘘的一个谈资。
我转头看向窗外。
黑夜吞噬了天地,那里,我的身体正在慢慢变硬,变成一块冰。
而这里,推杯换盏,暖意融融,真好啊。
爸,既然你这么喜欢狼性,这么喜欢绝境。
那你一定也会喜欢,我为你准备的这份新年大礼吧?
2
这时,急促的砸门声响起,混合着刺耳的门铃声,瞬间盖过了电视里的欢呼。
包间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伯手里夹着的烟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
父亲不悦地皱起眉,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谁啊?大过年的,报丧呢?”
“服务员!怎么回事?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
包间门被撞开。
我妈浑身是雪,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陈刚!”
“为什么陈安电话打不通?怎么关机了?”
父亲看到母亲这副模样,眉头皱成了川字,身子往后仰了仰。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甚至没有站起来。
“大过年的,你发什么疯?”
父亲冷笑。
“跑这儿来撒野?怎么,那个小白脸不要你了,又想回来要钱?”
母亲冲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指甲抠进桌布里,指节泛白。
“我问你儿子呢!”
“这么大的雪,新闻说封山了!你把他带哪儿去了?”
父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轻蔑。
“他在特训,男子汉特训。”
“怎么,你心疼了?”
“当初要不是你慈母多败儿,把他惯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用得着费这么大劲给他回炉重造吗?”
母亲的声音拔高,尖锐得刺耳。
“特训?”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摔在地上。
“啪!”
玻璃四溅,酒液横流。
亲戚们吓得惊叫起来,二婶捂着耳朵躲到了二叔身后。
“陈刚你是不是人!”
“他有哮喘!他是过敏性哮喘!医生说了他不能受寒!不能剧烈运动!”
“你带他去雪山?你是想了他吗?”
母亲的吼声在包间里回荡。
父亲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站起身,一把推在母亲肩膀上。
母亲本来就站立不稳,被这一推,直接摔倒在一地的碎玻璃渣上。
手掌被扎破,鲜血涌了出来。
她只是盯着父亲。
父亲指着地上的母亲,唾沫星子横飞。
“哮喘?那他妈就是个富贵病!”
“就是你惯出来的!什么不能受寒,什么不能运动,都是借口!”
“只要意志力足够强,什么病扛不过去?我今天就是要把他的娇气给冻没了!”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她爬起来,不顾手上的血,冲过去抢夺父亲放在桌上的手机。
“定位呢?他的GPS定位呢?给我看!”
父亲眼疾手快,一把将手机按住,反手一巴掌扇在母亲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母亲被打得踉跄几步,嘴角渗出了血丝。
父亲怒吼:“给你脸了是吧?”
“这是我的教育方式!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手!滚!给我滚出去!”
二叔终于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想要拉架。
“嫂子你别急,二哥心里有数,那个GPS我们刚才都看了,一直盯着呢。”
父亲冷哼一声,把手机解锁,点开那个软件,扔到母亲面前。
“他在一号营地,好着呢!”
母亲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查看历史轨迹。
突然,她的脸色变得惨白,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三个小时没动了啊!”
“这么冷的天,在那儿一动不动待三个小时,就算是铁人也冻透了!”
“他肯定出事了!”
父亲一把抢回手机,看都没看一眼。
“放屁!”
“他是在休息!在积蓄体力!你懂个屁的野外生存!这叫战术调整!”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走两步就喊累?”
母亲摇着头,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不是的,安安跟我说过,他说要是他在雪地里停下超过半小时,那就是他走不动了。”
“他让我一定要救他,他跟我约定过的。”
父亲不耐烦地打断她。
“约定?那是弱者的借口!”
“我就知道这小子背着我跟你联系,好啊,里应外合是吧?想骗我下山去接他?门都没有!”
母亲跪在地上,抱住父亲的大腿。
“陈刚!那是一条命啊!”
“我求求你,我给你磕头了,你去看看他,或者打电话给救援队,求求你了”
父亲一脚踹在母亲心口,把她踹翻在地。
“滚开!”
“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今天是除夕!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非要来触霉头!”
“救援队?你是嫌我不够丢人吗?”
“叫了救援队,我这脸往哪儿搁?全天下都知道我陈刚连个儿子都练不出来?”
我飘在半空,看着母亲被父亲踹在地上,看着她手上的血染红了地毯。
我想冲过去抱住她。
妈,别求他。
没用的。
他不在乎我的命,他只在乎他的面子,只在乎他的权威。
我伸出手,想要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
可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脸颊。
那种无力感,比死亡更让我痛苦。
妈,对不起。
是我没用。
我不该听他的话,不该为了那点可笑的生活费,为了让他哪怕一次能正眼看我,就答应来这种鬼地方。
我应该听你的,早点逃离他,哪怕去打工,哪怕去要饭。
现在,太晚了。
3
“报警,我要报警。”
母亲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她的手指因为寒冷和恐惧而不停地颤抖,连解锁都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你敢!”
父亲两步跨过去,一把夺过母亲的手机,狠狠摔在墙角。
“砰!”
手机屏幕粉碎,电池都摔了出来。
父亲指着母亲的鼻子骂:
“报什么警?老子教育儿子,警察管得着吗?这是家务事!”
“你是不是想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是不是想让我坐牢?你的心怎么这么毒!”
母亲哭喊着扑向墙角,试图把手机拼起来,但那堆零件已经彻底报废了。
“是你毒!那是你亲儿子!”
大伯皱了皱眉,放下筷子。
“老二,要不打个电话问问?三个小时不动,确实有点...”
父亲不满地瞪了大伯一眼。
“大哥,你也跟着妇人之仁?”
“这小子就是懒!就是想等着我去接他!我要是现在心软了,之前的苦全白吃了!”
“这叫心理博弈,懂不懂?”
就在这时,父亲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那是GPS定位更新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那部手机上。
父亲拿起来一看,嘴角咧开,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动了!哈哈哈哈!动了!”
他把手机高高举起。
“看见没!看见没!动了!往上移动了一百多米!”
“我就说他在装死!我就说他在跟我玩心理战!”
母亲抬起头,原本灰败的眼神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动了?真的动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想要看一眼屏幕。
父亲这次没有推开她,而是得意洋洋地让她看。
“看清楚!还在动!速度还不慢呢!”
父亲指着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红点。
“这小子,肯定是看到我没理他,怕我真停他生活费,这就老实了。”
“贱骨头,不一把不行!”
母亲盯着那个红点,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喜极而泣。
“动了就好,动了就好!”
她瘫坐在地上,双手合十。
“老天,老天”
亲戚们也纷纷松了口气。
二婶笑着打圆场。
“我就说嘛,安安这孩子虽然身体弱点,但还是听话的。”
“嫂子,你也太紧张了,二哥毕竟是亲爹,还能害孩子不成?”
大伯也端起酒杯。
“是啊是啊,虚惊一场。来来来,接着喝,接着喝。”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个小曲。
只有我,飘在半空中的我,看着那个移动的红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我在爬,那是一头狼。
我在失去意识前,听到了狼嚎声。
那声音很近,就在岩石后面。
我现在的尸体,应该正被那头饥饿的野狼拖拽着,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它咬住咬住了我的腿,正要把我拖回它的巢,作为它新年的大餐。
那个红点的每一次跳动,都是我身体的一次破碎。
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母亲。
“看见了吧?”
“差点被你坏了事!要是刚才真报了警,警察上山一看,他在那儿生龙活虎地爬山,我这脸还要不要了?”
“还要被定个报假警的罪名!”
他蹲下身,用手指戳着母亲的脑门,一下又一下。
“你这个扫把星,丧门星!”
“差点毁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蜕变!让他恨你一辈子!”
母亲没有反驳,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手机,嘴里念叨着: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恨我也行。”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行了,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坐下吃饭!”
“看着你儿子怎么征服雪山的!让你看看,离开你那个溺爱的环境,他能有多优秀!”
他强行把母亲拉起来,按在一张空椅子上。
母亲浑身发抖,缩在角落里,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那个手机屏幕。
红点又动了一下,然后,再次静止了。
狼可能累了,停下来进食。
父亲却毫不在意,他又发了一条语音。
“动了就赶紧爬!别像个娘们一样磨蹭!刚才那速度还可以,保持住!”
“十二点前到顶,老子给你发一千块钱红包!”
那一千块钱,对他来说是赏赐,对我来说,是买命钱。
可惜,我再也收不到了。
我看着父亲那张因为酒精而通红的脸,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喷出恶臭的酒气。
“来,大家举杯!预祝陈安特训成功!预祝我们老陈家,出了个真男人!”
“杯!”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看着母亲,她缩在宽大的椅子里。
她面前的碗筷净净,只有那双眼睛,红肿、充血,盯着那个代表我生命的红点。
她在祈祷它再次移动。
而我在祈祷,祈祷那头狼吃得快一点。
至少,别让我那个所谓的父亲,再有机会对着我的尸体,进行他那恶心的教育。
4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五十。
包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那个红点,自从那次短暂的移动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一直停在距离一号营地四百米的地方。
父亲的酒劲上来了,他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还有十分钟。”
他环视了一圈亲戚,眼神迷离又狂热。
“我赌这小子,十二点准时进门。他肯定早就到了,躲在门口等着给我惊喜呢。”
“这小子从小就这德行,想讨好我,又不敢直说。”
“我赌一瓶茅台,他进来第一件事,就是跪下给我磕头,说爸,我错了,以前是我不懂事。”
父亲哈哈大笑,笑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人接茬。
大伯低头抽烟,二叔假装玩手机,大伯母不安地搓着手。
大家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只有母亲,依旧盯着那个红点,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
“咚”
远处传来了新年的钟声。
紧接着,窗外炸开了漫天的烟花。
红的、绿的、金的,把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欢呼声隐约传来。
十二点了,包间的大门紧闭。
没有人推门进来,没有人跪下磕头。
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门口,仿佛要把那扇门盯出一个洞来。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门依旧纹丝不动。
父亲的面子挂不住了。
他在这么多亲戚面前夸下的海口,设下的赌局,现在变成了一个笑话。
“妈的。”
他骂了一句,抓起手机。
“小兔崽子,敢放我鸽子?敢耍我?”
他拨通了我的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
每一次嘟声,都像是在父亲紧绷的神经上拉了一刀。
就在父亲准备挂断重拨的时候。
电话通了。
不是无人接听,也不是关机。
是被接听了。
“喂?”
父亲开了免提,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说话!哑巴了?敢不按时回来?你是不是皮痒了?”
饭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电话那头没有我的声音。
只有呼啸的风声。
在这恐怖的风声背景下,传来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沉重、粗糙,伴随着剧烈的喘息。
“是陈刚吗?”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暴怒。
“你是谁?陈安呢?这畜生把手机给你了?还是他花钱雇你来演戏的?”
父亲对着手机咆哮。
“告诉他!别装了!让他自己来跟我说话!”
“找个野男人来接电话算什么本事?想吓唬我?老子是被吓大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惊恐。
“我是山地救援队队长,赵强。”
救援队?
父亲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嘲讽。
“演戏?你还在说演戏?”
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穿透了扬声器,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颤抖。
“我在一号营地上方四百米的悬崖下找到他了!”
“他整个人都冻硬了!硬得像块石头!他的手里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张被撕碎的求救信号纸!”
2
5
“为了把你那张破纸攥住,他的手指都断了!你他妈还是人吗?啊?那是你儿子!你让他穿单衣上雪山?你是畜生吗?”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大伯手里的烟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洞,但他毫无知觉。
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整个人向后倒去,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
父亲保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你说什么?”
“骗子,现在的骗子技术太高明了。”
“想骗我的钱?想讹诈我?我告诉你,我儿子身体好着呢,他在特训,他在...”
“嘟”
电话挂断了。
紧接着,一条彩信发了过来。
父亲的手指颤抖着,想要点开,却怎么也点不准。
最后,是大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帮他点开了那张图片。
那是一张在强光手电照射下的照片。
背景是惨白的雪,和黑色的岩石。
在雪窝里,蜷缩着一具青紫色的躯体。
那件单薄的冲锋衣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露出了下面瘦骨嶙峋的脊背。
那个人的脸埋在雪里,看不清表情。
但那只手,那只高高举起、僵硬在半空中的手。
那只手里紧紧攥着的、被血染红的半张纸条。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还在呼啸。
母亲从地上爬起来,扑向父亲,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啊!”
父亲惨叫一声,手机掉进了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羊肉汤里。
滚烫的油花溅起来,但他顾不上擦,一脚把母亲踹开。
“疯婆子!你什么!”
父亲捂着流血的手腕,眼神慌乱地看向四周。
亲戚们都站了起来,离他远远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厌恶。
“人犯,你是人犯!”
母亲趴在地上,指甲在地毯上抓出一道道痕迹。
“你了我儿子,你了安安!”
父亲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闭嘴!”
“什么人犯?那是意外!是意外懂不懂!”
“而且而且照片也不一定是真的!现在的PS技术那么发达,说不定是那个救援队想骗钱!”
他还在嘴硬。
即便看到了那张触目惊心的照片,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维护自己的面子,依然是把责任推给别人。
大伯走过去,从汤碗里捞出那个还在滴油的手机。
屏幕还没熄灭,那张照片依然清晰可见。
大伯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突然,他转身,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扇在父亲脸上。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母亲那一巴掌重得多,直接把父亲打得转了个圈,嘴角瞬间肿了起来。
“老二!你醒醒吧!”
大伯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是安安!那是你亲儿子!”
“那衣服是你给他买的!那背包是你给他背上的!你还在这儿跟我扯什么骗钱?”
父亲捂着脸,被打懵了。
他看着大伯,又看看周围的亲戚,眼神开始涣散。
“我没错!”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是在教他!我是在锻炼他!”
“当年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我也没死啊!”
“是他自己体质太差!是他自己不争气!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二叔也忍不住了,把手里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够了!”
“二哥,那是一条人命啊!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体质差你就让他去送死?你这是谋!”
父亲歇斯底里地尖叫。
“我没有谋!”
“我是为了他好!我是想让他变强!我是想让他以后能在这个社会上立足!”
“我有错吗?啊?我有错吗?”
他在包间里转着圈,指着每一个人。
“你们懂什么?你们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有魄力!嫉妒我敢这么教育孩子!”
“现在出了点意外,你们就都来踩我?”
“我告诉你们,只要他还没断气,我就不算输!我就还能把他练出来!”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个已经彻底疯魔的男人。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一旦承认我死了,一旦承认是他害死了我,他那套引以为傲的狼性教育,他那个苦心经营的硬汉父亲人设,就会瞬间崩塌。
所以他宁愿相信我是装的,相信我是弱,相信我是不争气。
哪怕我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救援队队长赵强。
赵强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背包。
那是我的背包,上面还沾着血迹和雪渣。
警察冷冷地看着父亲,拿出手铐。
“陈刚是吧?涉嫌过失致人死亡,跟我们走一趟吧。”
父亲看到手铐,终于慌了。
他后退几步,撞翻了椅子。
“不我不去!我没人!我是他爸!老子教育儿子天经地义!警察管不着!”
两个警察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桌子上。
“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的双手。
“带走!”
父亲被押着往外走,经过母亲身边时,他还在喊:
“老婆!老婆你跟他们说!我是在特训!我是在爱他!你快说啊!”
母亲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无尽的恨意。
“陈刚。”
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父亲愣住了。
他被拖出了包间,拖进了风雪交加的除夕夜。
那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寒冷。
6
停尸间里,冷气开得很足。
但我感觉不到冷,我已经习惯了冷。
母亲趴在我的尸体上,哭得几次昏厥过去。
医生给她打了镇定剂,她才勉强靠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我那张青紫色的脸。
父亲被带了进来,他是被警察押着来的,目的是为了指认尸体和领取遗物。
看到我的一瞬间,父亲的腿软了。
他跪在地上,想要往前爬,却被警察拉住。
警察冷冷地问:
“陈刚,看清楚,这是不是你儿子陈安?”
父亲颤抖着,不敢抬头。
“是.....是”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刚才在饭桌上的嚣张气焰,此刻荡然无存。
赵强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这是在他手里发现的。”
赵强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冻僵了,攥着这张纸。我们废了好大劲才掰开。”
父亲抬起头,眼神聚焦在那个证物袋上。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参差不齐。
上面沾着血迹,还有被雪水浸泡过的痕迹。
字迹歪歪扭扭,那是人在极度寒冷、手指僵硬的情况下写出来的。
父亲伸出手,颤抖着接过来。
他以为那是什么?是对他的控诉?是对他的诅咒?还是求救信号?
他打开了那张纸。
我也飘过去看。
那是我临死前,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写给他的话。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爸,对不起,我爬不上去了,我给你丢人了。”
父亲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眼球几乎要瞪出来。
“他对不起我,他说他对不起我....”
眼泪,终于从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眼里流了出来。
但这眼泪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他那可笑的自尊,被这句卑微到尘埃里的道歉,彻底击碎了。
他以为我会恨他,他以为我会骂他。
那样他还能找到借口,说我是逆子,说我是白眼狼。
可是没有。
到死,我都在试图讨好他。
到死,我都在愧疚自己没有达到他的要求。
到死,我都在维护他那脆弱的面子。
“啊!”
父亲突然发出一声嚎叫。
他把头狠狠磕在地上,一下,两一下,直到额头鲜血淋漓。
“儿子!儿子啊!爸错了!爸不是人!爸是畜生!”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伸手想要去抓我的手,却被赵强一把推开。
“别碰他!”
赵强红着眼眶吼道。
“你不配!你嫌他丢人?你知道他在山上坚持了多久吗?”
“他为了省电给你发定位,一直不敢开手电筒!他在雪地里爬了三个小时!”
“就算是特种兵在那种装备下也早就放弃了!他就是为了让你满意,为了不让你觉得丢人,才活活冻死的!”
父亲瘫软在地上。
“我不知道...”
他还在狡辩,还在试图用无知来掩盖罪行。
母亲站了起来,她走到父亲面前。
“陈刚,你看清楚了。”
母亲指着那张纸条。
“这就是你的教育成果。你把他教育成了一个只会讨好你、连命都不要的傻子。”
“现在你满意了吗?他再也不会给你丢人了,因为他死了。”
说完,母亲转身,再也没看他一眼。
“警察同志,我要他,我要让他给儿子偿命。”
7
父亲被取保候审了。
但他宁愿待在看守所里。
因为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已经是。
那天晚上,媒体曝光了这件事。
《除夕夜狼爸子雪山特训,大学生冻死途中手攥道歉信》。
这个标题,引全网。
父亲的照片、姓名、家庭住址,甚至他以前在网上发的那些吹嘘狼性教育的帖子,全被网友扒了出来。
他打开手机,几千条未读短信,几万条私信辱骂。
有人祝他,有人说要来替天行道。
他关机,拔掉电话线,拉上窗帘,缩在黑暗的角落里。
家族群里,大伯发了一条公告:
“陈刚丧尽天良,害死亲子,败坏门风,即起,踢出族谱,断绝关系。”
紧接着,他被移出了群聊。
公司也发来了辞退通知书,理由是“严重违反社会公德,给公司造成恶劣影响”。
他引以为傲的事业,没了。
他那个所谓的家族荣耀,也没了。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墙上贴着我从小到大的奖状。
“三好学生”、“优秀班部”、“奥数竞赛一等奖”
每一张奖状背后,都是他拿着皮带出来的。
“考不到第一就别吃饭!”
“哭什么哭?男儿有泪不轻弹!”
“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当人上人?”
父亲看着那些奖状,开始酗酒。
一瓶接一瓶地灌。
喝醉了,他就开始幻听。
他总觉得听见我在喊他。
“爸,我冷,爸,我爬不动了。”
“爸,别扔下我。”
“啊!别说了!别说了!”
父亲捂着耳朵,在屋子里乱撞,撞倒了花瓶,撞翻了椅子。
他把空调开到最高,裹着两床棉被,却依然觉得冷。
我死前受的罪,现在正一点一点,加倍地还给他。
8
父亲疯了。
或者说,他在崩溃的边缘,找到了最后一种自我救赎的方式。
他固执地认为,只要他也去爬一次那座雪山,只要他也经历一次我经历过的苦,我就能原谅他,或者说,他就能证明他的理论没错。
“我去接安安回家。”
他在镜子前自言自语,胡子拉碴,眼神狂乱。
“爸去接你,爸给你带衣服了。”
他背上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背包。
里面装满了羽绒服、暖宝宝、热水壶。
这些东西,他当初一样都没给我。
他独自一人,去了那座雪山。
那天,山里的风雪比除夕夜还大。
刚到一号营地,他就开始喘不上气。
高原反应让他掐住自己的喉咙。
他终于体会到了。
每走一步,肺部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安安”
他在风雪中呼喊我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声。
他跌跌撞撞地往上爬,那是我的死亡路线。
到了那个岩石缝隙。
也就是我死去的地方。
他看到了幻象。
他看到我坐在那块石头上,浑身青紫,手里攥着那张纸条,静静地看着他。
“儿子!”
父亲狂喜,扑过去想要抱住我。
“爸来了!爸带你回家!爸给你穿衣服!”
他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羽绒服,想要披在我身上。
可是他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
父亲急了,哭着喊着。
“你别躲啊!爸知道错了!爸真的知道错了!”
他在雪地里跪下来,向着那个幻影磕头。
一下,两一下。
直到头破血流。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掩埋了他的下半身。
他也开始失温了,他的手脚开始失去知觉,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拿手机求救,可是他的手指冻僵了,本划不开屏幕。
就像我当时一样。
绝望,无助,等死。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软弱,那是生理极限。
那是任何意志力都无法对抗的死亡。
“爸好冷...”
他蜷缩在雪地里哭泣。
9
救援队再次上山了。
这次是赵强带队,去救他。
因他身上带着GPS,救援队很快就找到了他。
他没死,但因为严重冻伤,他的双腿膝盖以下全部坏死,必须截肢。
曾经标榜“最硬汉”、“跑五公里”的他,变成了一个离不开轮椅的废人。
法庭上,他坐在轮椅上,空荡荡的裤管随着空调风晃动。
母亲作为原告,站在他对面。
她瘦了很多,但眼神坚定。
“被告人陈刚,因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七年。”
法官的锤子落下。
父亲没有反应。
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断腿。
突然,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嘿嘿我赢了。”
他对着空气说,眼神涣散。
“我比他多撑了一个小时,我是硬汉,我是最硬汉的爹。”
旁听席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只有母亲知道,他彻底疯了。
他活在了自己的妄想里,活在了那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里。
入狱前,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去墓地看我一眼。
警察同意了,推着轮椅,他来到了我的墓碑前。
墓碑上,贴着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照片。
那是我和母亲在公园里偷偷吃冰淇淋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笑得那么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沾着油。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我。
那是没有被他狼性教育污染过的、真正的我。
父亲看着照片,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脸。
10
监狱里。
父亲成了著名的疯子。
他每天对着墙角说话,给空气夹菜。
“安安,吃肉,多吃肉才能长壮。”
“安安,今天跑了几公里?不错,有进步。”
狱友们嫌他烦,经常打他。
他也不还手,只是抱着头,嘴里念叨着:
“别打脸,别打脸,明天还要带儿子去特训。”
每到下雪天。
他的截肢处就会钻心地疼。
那种痛,深入骨髓。
他会整夜整夜地哀嚎,喊着冷,喊着救命。
那是我的痛,转移到了他身上。
我要让他用余生,去体验我在那个除夕夜经历的一切。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
我的灵魂终于感到了一丝暖意。
母亲走出了阴霾,她卖掉了那套充满噩梦的房子,成立了一个反家庭暴力基金会。
她专门帮助那些像我一样,被父母以爱的名义伤害的孩子。
她救了很多孩子。
每一个被救的孩子笑起来的时候,我都觉得那是自己在笑。
我最后一次去监狱看父亲。
那是除夕夜,外面又下雪了。
父亲缩在牢房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伤痕。
“冷好冷!”
“你带爸走吧,这里太冷了,太苦了!”
我伸出冰冷的手,轻轻覆盖在他口鼻上。
“别急着死。”
“我们的特训,才刚刚开始呢。”
“你要在这个人间里,把这一课,好好补完。”
我要让他在每个夜晚,在这个冰冷的牢房里。
带着这副残破的躯壳,带着无尽的寒冷和恐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