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散尽,再无少年

凛冬散尽,再无少年

作者:风雪 分类:故事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8
主人公陈刚陈安小说《凛冬散尽,再无少年》是一本十分好看的故事文,这本小说的作者是风雪。1我爸推崇硬汉式教育。小时候我双科满分,他却说,“成绩不代表什么,真男人就从五楼跳下去。”后来我见义勇为被嘉奖,他却嗤之以鼻,“你毫发无损有什么值得嘉奖的?”我以为父亲是为了让我受到更多锻炼。直到除夕...

1

我爸推崇硬汉式教育。

小时候我双科满分,他却说,“成绩不代表什么,真男人就从五楼跳下去。”

后来我见义勇为被嘉奖,他却嗤之以鼻,“你毫发无损有什么值得嘉奖的?”

我以为父亲是为了让我受到更多锻炼。

直到除夕那天,他打着锻炼的名义,将我一个人扔在雪山上。

没给帐篷,也没留火种。

他还沾沾自喜的跟亲朋们炫耀教育模式。

“真正的男子汉就该在绝境里重生!我告诉他了,不爬回山顶,就别叫我爸!”

可他手机里那个定位我位置的GPS红点,已经三个小时没动了。

我早就冻死在了雪地里,手里攥着那张被父亲撕碎的求救信号纸。

而我的灵魂,正飘在饭桌上方,看着父亲吹嘘他的狼性教育。

1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角那抹得意的笑还没散去,又加深了几分。

“看,两个小时没动了。”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大伯面前,手指在那个静止的红点上用力戳了两下。

“这小子,肯定是在跟我赌气,躲在哪个背风坡睡觉呢。”

“我太了解他了,跟他妈一样,遇到点困难就喜欢缩着。”

“我跟他说了,今晚十二点前爬不到山顶,下学期的生活费停半年。”

我飘在饭桌上方,心里苦涩极了。

暴风雪来得太快,我迷失了方向。

失温让我产生了幻觉,脱掉了父亲施舍给我的那件单薄冲锋衣。

临死前,我还幻想着父亲可以来救我。

大伯母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窗外狂啸的暴雪。

“老二啊,这雪看着可不小,新闻都发黄色预警了。安安那孩子穿够了吗?”

父亲咽下肥肉,拿起酒杯滋溜一口。

“我给了他一件冲锋衣,里面还有保暖内衣,足够了。”

“男人就要抗冻,想当年我在部队,零下三十度光着膀子跑五公里,那才叫爷们。”

我在半空中冷笑。

他所谓的“光膀子跑五公里”,不过是他喝醉后跟战友吹牛的段子。

他把自己吹过的牛当成了真理,然后把这套真理残忍地实施在我的身上。

可是爸,我已经死了。

死得透透的。

我飘到父亲面前。

我想告诉他,我也想拼命,我也想爬。

可是爸,我的肺像是炸了一样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我的腿早就没了知觉,那是你我穿的那双“磨炼意志”的单层登山鞋害的。

我张开嘴,对着他的脸大喊:

“爸!我冷!我真的冷!”

他嘟囔了一句,拿起手机,按住语音键。

“陈安,别装死。看见你定位没动了,跟我玩静坐示威是吧?”

“我告诉你,没用!今晚十二点前不到山顶,你就别在那所破大学读了。”

“给我滚去工地搬砖!”

手指松开,语音发送。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小时前,我发给他的:

“爸,我喘不上气,药在你包里吗?我好像忘带了。”

他回的是:

“药?我给扔了。那是弱者的拐杖憋着,憋过去就好了。”

那一刻,我绝望了。

我在雪地里绝望地攀爬,直到最后一点体温流尽。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张我叫了二十年爸爸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就是我的父亲。

在他眼里,我的命,还不如他饭桌上的一盘下酒菜,不如他在亲戚面前吹嘘的一个谈资。

我转头看向窗外。

黑夜吞噬了天地,那里,我的身体正在慢慢变硬,变成一块冰。

而这里,推杯换盏,暖意融融,真好啊。

爸,既然你这么喜欢狼性,这么喜欢绝境。

那你一定也会喜欢,我为你准备的这份新年大礼吧?

2

这时,急促的砸门声响起,混合着刺耳的门铃声,瞬间盖过了电视里的欢呼。

包间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伯手里夹着的烟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

父亲不悦地皱起眉,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谁啊?大过年的,报丧呢?”

“服务员!怎么回事?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

包间门被撞开。

我妈浑身是雪,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陈刚!”

“为什么陈安电话打不通?怎么关机了?”

父亲看到母亲这副模样,眉头皱成了川字,身子往后仰了仰。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甚至没有站起来。

“大过年的,你发什么疯?”

父亲冷笑。

“跑这儿来撒野?怎么,那个小白脸不要你了,又想回来要钱?”

母亲冲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指甲抠进桌布里,指节泛白。

“我问你儿子呢!”

“这么大的雪,新闻说封山了!你把他带哪儿去了?”

父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轻蔑。

“他在特训,男子汉特训。”

“怎么,你心疼了?”

“当初要不是你慈母多败儿,把他惯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用得着费这么大劲给他回炉重造吗?”

母亲的声音拔高,尖锐得刺耳。

“特训?”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摔在地上。

“啪!”

玻璃四溅,酒液横流。

亲戚们吓得惊叫起来,二婶捂着耳朵躲到了二叔身后。

“陈刚你是不是人!”

“他有哮喘!他是过敏性哮喘!医生说了他不能受寒!不能剧烈运动!”

“你带他去雪山?你是想了他吗?”

母亲的吼声在包间里回荡。

父亲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站起身,一把推在母亲肩膀上。

母亲本来就站立不稳,被这一推,直接摔倒在一地的碎玻璃渣上。

手掌被扎破,鲜血涌了出来。

她只是盯着父亲。

父亲指着地上的母亲,唾沫星子横飞。

“哮喘?那他妈就是个富贵病!”

“就是你惯出来的!什么不能受寒,什么不能运动,都是借口!”

“只要意志力足够强,什么病扛不过去?我今天就是要把他的娇气给冻没了!”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她爬起来,不顾手上的血,冲过去抢夺父亲放在桌上的手机。

“定位呢?他的GPS定位呢?给我看!”

父亲眼疾手快,一把将手机按住,反手一巴掌扇在母亲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母亲被打得踉跄几步,嘴角渗出了血丝。

父亲怒吼:“给你脸了是吧?”

“这是我的教育方式!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手!滚!给我滚出去!”

二叔终于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想要拉架。

“嫂子你别急,二哥心里有数,那个GPS我们刚才都看了,一直盯着呢。”

父亲冷哼一声,把手机解锁,点开那个软件,扔到母亲面前。

“他在一号营地,好着呢!”

母亲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查看历史轨迹。

突然,她的脸色变得惨白,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三个小时没动了啊!”

“这么冷的天,在那儿一动不动待三个小时,就算是铁人也冻透了!”

“他肯定出事了!”

父亲一把抢回手机,看都没看一眼。

“放屁!”

“他是在休息!在积蓄体力!你懂个屁的野外生存!这叫战术调整!”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走两步就喊累?”

母亲摇着头,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不是的,安安跟我说过,他说要是他在雪地里停下超过半小时,那就是他走不动了。”

“他让我一定要救他,他跟我约定过的。”

父亲不耐烦地打断她。

“约定?那是弱者的借口!”

“我就知道这小子背着我跟你联系,好啊,里应外合是吧?想骗我下山去接他?门都没有!”

母亲跪在地上,抱住父亲的大腿。

“陈刚!那是一条命啊!”

“我求求你,我给你磕头了,你去看看他,或者打电话给救援队,求求你了”

父亲一脚踹在母亲心口,把她踹翻在地。

“滚开!”

“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今天是除夕!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非要来触霉头!”

“救援队?你是嫌我不够丢人吗?”

“叫了救援队,我这脸往哪儿搁?全天下都知道我陈刚连个儿子都练不出来?”

我飘在半空,看着母亲被父亲踹在地上,看着她手上的血染红了地毯。

我想冲过去抱住她。

妈,别求他。

没用的。

他不在乎我的命,他只在乎他的面子,只在乎他的权威。

我伸出手,想要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

可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脸颊。

那种无力感,比死亡更让我痛苦。

妈,对不起。

是我没用。

我不该听他的话,不该为了那点可笑的生活费,为了让他哪怕一次能正眼看我,就答应来这种鬼地方。

我应该听你的,早点逃离他,哪怕去打工,哪怕去要饭。

现在,太晚了。

3

“报警,我要报警。”

母亲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她的手指因为寒冷和恐惧而不停地颤抖,连解锁都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你敢!”

父亲两步跨过去,一把夺过母亲的手机,狠狠摔在墙角。

“砰!”

手机屏幕粉碎,电池都摔了出来。

父亲指着母亲的鼻子骂:

“报什么警?老子教育儿子,警察管得着吗?这是家务事!”

“你是不是想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是不是想让我坐牢?你的心怎么这么毒!”

母亲哭喊着扑向墙角,试图把手机拼起来,但那堆零件已经彻底报废了。

“是你毒!那是你亲儿子!”

大伯皱了皱眉,放下筷子。

“老二,要不打个电话问问?三个小时不动,确实有点...”

父亲不满地瞪了大伯一眼。

“大哥,你也跟着妇人之仁?”

“这小子就是懒!就是想等着我去接他!我要是现在心软了,之前的苦全白吃了!”

“这叫心理博弈,懂不懂?”

就在这时,父亲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那是GPS定位更新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那部手机上。

父亲拿起来一看,嘴角咧开,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动了!哈哈哈哈!动了!”

他把手机高高举起。

“看见没!看见没!动了!往上移动了一百多米!”

“我就说他在装死!我就说他在跟我玩心理战!”

母亲抬起头,原本灰败的眼神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动了?真的动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想要看一眼屏幕。

父亲这次没有推开她,而是得意洋洋地让她看。

“看清楚!还在动!速度还不慢呢!”

父亲指着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红点。

“这小子,肯定是看到我没理他,怕我真停他生活费,这就老实了。”

“贱骨头,不一把不行!”

母亲盯着那个红点,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喜极而泣。

“动了就好,动了就好!”

她瘫坐在地上,双手合十。

“老天,老天”

亲戚们也纷纷松了口气。

二婶笑着打圆场。

“我就说嘛,安安这孩子虽然身体弱点,但还是听话的。”

“嫂子,你也太紧张了,二哥毕竟是亲爹,还能害孩子不成?”

大伯也端起酒杯。

“是啊是啊,虚惊一场。来来来,接着喝,接着喝。”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个小曲。

只有我,飘在半空中的我,看着那个移动的红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我在爬,那是一头狼。

我在失去意识前,听到了狼嚎声。

那声音很近,就在岩石后面。

我现在的尸体,应该正被那头饥饿的野狼拖拽着,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它咬住咬住了我的腿,正要把我拖回它的巢,作为它新年的大餐。

那个红点的每一次跳动,都是我身体的一次破碎。

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母亲。

“看见了吧?”

“差点被你坏了事!要是刚才真报了警,警察上山一看,他在那儿生龙活虎地爬山,我这脸还要不要了?”

“还要被定个报假警的罪名!”

他蹲下身,用手指戳着母亲的脑门,一下又一下。

“你这个扫把星,丧门星!”

“差点毁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蜕变!让他恨你一辈子!”

母亲没有反驳,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手机,嘴里念叨着: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恨我也行。”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行了,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坐下吃饭!”

“看着你儿子怎么征服雪山的!让你看看,离开你那个溺爱的环境,他能有多优秀!”

他强行把母亲拉起来,按在一张空椅子上。

母亲浑身发抖,缩在角落里,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那个手机屏幕。

红点又动了一下,然后,再次静止了。

狼可能累了,停下来进食。

父亲却毫不在意,他又发了一条语音。

“动了就赶紧爬!别像个娘们一样磨蹭!刚才那速度还可以,保持住!”

“十二点前到顶,老子给你发一千块钱红包!”

那一千块钱,对他来说是赏赐,对我来说,是买命钱。

可惜,我再也收不到了。

我看着父亲那张因为酒精而通红的脸,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喷出恶臭的酒气。

“来,大家举杯!预祝陈安特训成功!预祝我们老陈家,出了个真男人!”

“杯!”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看着母亲,她缩在宽大的椅子里。

她面前的碗筷净净,只有那双眼睛,红肿、充血,盯着那个代表我生命的红点。

她在祈祷它再次移动。

而我在祈祷,祈祷那头狼吃得快一点。

至少,别让我那个所谓的父亲,再有机会对着我的尸体,进行他那恶心的教育。

4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五十。

包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那个红点,自从那次短暂的移动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一直停在距离一号营地四百米的地方。

父亲的酒劲上来了,他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还有十分钟。”

他环视了一圈亲戚,眼神迷离又狂热。

“我赌这小子,十二点准时进门。他肯定早就到了,躲在门口等着给我惊喜呢。”

“这小子从小就这德行,想讨好我,又不敢直说。”

“我赌一瓶茅台,他进来第一件事,就是跪下给我磕头,说爸,我错了,以前是我不懂事。”

父亲哈哈大笑,笑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人接茬。

大伯低头抽烟,二叔假装玩手机,大伯母不安地搓着手。

大家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只有母亲,依旧盯着那个红点,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

“咚”

远处传来了新年的钟声。

紧接着,窗外炸开了漫天的烟花。

红的、绿的、金的,把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欢呼声隐约传来。

十二点了,包间的大门紧闭。

没有人推门进来,没有人跪下磕头。

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门口,仿佛要把那扇门盯出一个洞来。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门依旧纹丝不动。

父亲的面子挂不住了。

他在这么多亲戚面前夸下的海口,设下的赌局,现在变成了一个笑话。

“妈的。”

他骂了一句,抓起手机。

“小兔崽子,敢放我鸽子?敢耍我?”

他拨通了我的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

每一次嘟声,都像是在父亲紧绷的神经上拉了一刀。

就在父亲准备挂断重拨的时候。

电话通了。

不是无人接听,也不是关机。

是被接听了。

“喂?”

父亲开了免提,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说话!哑巴了?敢不按时回来?你是不是皮痒了?”

饭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电话那头没有我的声音。

只有呼啸的风声。

在这恐怖的风声背景下,传来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沉重、粗糙,伴随着剧烈的喘息。

“是陈刚吗?”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暴怒。

“你是谁?陈安呢?这畜生把手机给你了?还是他花钱雇你来演戏的?”

父亲对着手机咆哮。

“告诉他!别装了!让他自己来跟我说话!”

“找个野男人来接电话算什么本事?想吓唬我?老子是被吓大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惊恐。

“我是山地救援队队长,赵强。”

救援队?

父亲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嘲讽。

“演戏?你还在说演戏?”

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穿透了扬声器,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颤抖。

“我在一号营地上方四百米的悬崖下找到他了!”

“他整个人都冻硬了!硬得像块石头!他的手里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张被撕碎的求救信号纸!”

2

5

“为了把你那张破纸攥住,他的手指都断了!你他妈还是人吗?啊?那是你儿子!你让他穿单衣上雪山?你是畜生吗?”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大伯手里的烟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洞,但他毫无知觉。

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整个人向后倒去,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

父亲保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你说什么?”

“骗子,现在的骗子技术太高明了。”

“想骗我的钱?想讹诈我?我告诉你,我儿子身体好着呢,他在特训,他在...”

“嘟”

电话挂断了。

紧接着,一条彩信发了过来。

父亲的手指颤抖着,想要点开,却怎么也点不准。

最后,是大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帮他点开了那张图片。

那是一张在强光手电照射下的照片。

背景是惨白的雪,和黑色的岩石。

在雪窝里,蜷缩着一具青紫色的躯体。

那件单薄的冲锋衣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露出了下面瘦骨嶙峋的脊背。

那个人的脸埋在雪里,看不清表情。

但那只手,那只高高举起、僵硬在半空中的手。

那只手里紧紧攥着的、被血染红的半张纸条。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还在呼啸。

母亲从地上爬起来,扑向父亲,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啊!”

父亲惨叫一声,手机掉进了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羊肉汤里。

滚烫的油花溅起来,但他顾不上擦,一脚把母亲踹开。

“疯婆子!你什么!”

父亲捂着流血的手腕,眼神慌乱地看向四周。

亲戚们都站了起来,离他远远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厌恶。

“人犯,你是人犯!”

母亲趴在地上,指甲在地毯上抓出一道道痕迹。

“你了我儿子,你了安安!”

父亲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闭嘴!”

“什么人犯?那是意外!是意外懂不懂!”

“而且而且照片也不一定是真的!现在的PS技术那么发达,说不定是那个救援队想骗钱!”

他还在嘴硬。

即便看到了那张触目惊心的照片,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维护自己的面子,依然是把责任推给别人。

大伯走过去,从汤碗里捞出那个还在滴油的手机。

屏幕还没熄灭,那张照片依然清晰可见。

大伯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突然,他转身,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扇在父亲脸上。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母亲那一巴掌重得多,直接把父亲打得转了个圈,嘴角瞬间肿了起来。

“老二!你醒醒吧!”

大伯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是安安!那是你亲儿子!”

“那衣服是你给他买的!那背包是你给他背上的!你还在这儿跟我扯什么骗钱?”

父亲捂着脸,被打懵了。

他看着大伯,又看看周围的亲戚,眼神开始涣散。

“我没错!”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是在教他!我是在锻炼他!”

“当年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我也没死啊!”

“是他自己体质太差!是他自己不争气!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二叔也忍不住了,把手里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够了!”

“二哥,那是一条人命啊!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体质差你就让他去送死?你这是谋!”

父亲歇斯底里地尖叫。

“我没有谋!”

“我是为了他好!我是想让他变强!我是想让他以后能在这个社会上立足!”

“我有错吗?啊?我有错吗?”

他在包间里转着圈,指着每一个人。

“你们懂什么?你们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有魄力!嫉妒我敢这么教育孩子!”

“现在出了点意外,你们就都来踩我?”

“我告诉你们,只要他还没断气,我就不算输!我就还能把他练出来!”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个已经彻底疯魔的男人。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一旦承认我死了,一旦承认是他害死了我,他那套引以为傲的狼性教育,他那个苦心经营的硬汉父亲人设,就会瞬间崩塌。

所以他宁愿相信我是装的,相信我是弱,相信我是不争气。

哪怕我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救援队队长赵强。

赵强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背包。

那是我的背包,上面还沾着血迹和雪渣。

警察冷冷地看着父亲,拿出手铐。

“陈刚是吧?涉嫌过失致人死亡,跟我们走一趟吧。”

父亲看到手铐,终于慌了。

他后退几步,撞翻了椅子。

“不我不去!我没人!我是他爸!老子教育儿子天经地义!警察管不着!”

两个警察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桌子上。

“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的双手。

“带走!”

父亲被押着往外走,经过母亲身边时,他还在喊:

“老婆!老婆你跟他们说!我是在特训!我是在爱他!你快说啊!”

母亲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无尽的恨意。

“陈刚。”

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父亲愣住了。

他被拖出了包间,拖进了风雪交加的除夕夜。

那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寒冷。

6

停尸间里,冷气开得很足。

但我感觉不到冷,我已经习惯了冷。

母亲趴在我的尸体上,哭得几次昏厥过去。

医生给她打了镇定剂,她才勉强靠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我那张青紫色的脸。

父亲被带了进来,他是被警察押着来的,目的是为了指认尸体和领取遗物。

看到我的一瞬间,父亲的腿软了。

他跪在地上,想要往前爬,却被警察拉住。

警察冷冷地问:

“陈刚,看清楚,这是不是你儿子陈安?”

父亲颤抖着,不敢抬头。

“是.....是”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刚才在饭桌上的嚣张气焰,此刻荡然无存。

赵强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这是在他手里发现的。”

赵强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冻僵了,攥着这张纸。我们废了好大劲才掰开。”

父亲抬起头,眼神聚焦在那个证物袋上。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参差不齐。

上面沾着血迹,还有被雪水浸泡过的痕迹。

字迹歪歪扭扭,那是人在极度寒冷、手指僵硬的情况下写出来的。

父亲伸出手,颤抖着接过来。

他以为那是什么?是对他的控诉?是对他的诅咒?还是求救信号?

他打开了那张纸。

我也飘过去看。

那是我临死前,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写给他的话。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爸,对不起,我爬不上去了,我给你丢人了。”

父亲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眼球几乎要瞪出来。

“他对不起我,他说他对不起我....”

眼泪,终于从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眼里流了出来。

但这眼泪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他那可笑的自尊,被这句卑微到尘埃里的道歉,彻底击碎了。

他以为我会恨他,他以为我会骂他。

那样他还能找到借口,说我是逆子,说我是白眼狼。

可是没有。

到死,我都在试图讨好他。

到死,我都在愧疚自己没有达到他的要求。

到死,我都在维护他那脆弱的面子。

“啊!”

父亲突然发出一声嚎叫。

他把头狠狠磕在地上,一下,两一下,直到额头鲜血淋漓。

“儿子!儿子啊!爸错了!爸不是人!爸是畜生!”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伸手想要去抓我的手,却被赵强一把推开。

“别碰他!”

赵强红着眼眶吼道。

“你不配!你嫌他丢人?你知道他在山上坚持了多久吗?”

“他为了省电给你发定位,一直不敢开手电筒!他在雪地里爬了三个小时!”

“就算是特种兵在那种装备下也早就放弃了!他就是为了让你满意,为了不让你觉得丢人,才活活冻死的!”

父亲瘫软在地上。

“我不知道...”

他还在狡辩,还在试图用无知来掩盖罪行。

母亲站了起来,她走到父亲面前。

“陈刚,你看清楚了。”

母亲指着那张纸条。

“这就是你的教育成果。你把他教育成了一个只会讨好你、连命都不要的傻子。”

“现在你满意了吗?他再也不会给你丢人了,因为他死了。”

说完,母亲转身,再也没看他一眼。

“警察同志,我要他,我要让他给儿子偿命。”

7

父亲被取保候审了。

但他宁愿待在看守所里。

因为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已经是。

那天晚上,媒体曝光了这件事。

《除夕夜狼爸子雪山特训,大学生冻死途中手攥道歉信》。

这个标题,引全网。

父亲的照片、姓名、家庭住址,甚至他以前在网上发的那些吹嘘狼性教育的帖子,全被网友扒了出来。

他打开手机,几千条未读短信,几万条私信辱骂。

有人祝他,有人说要来替天行道。

他关机,拔掉电话线,拉上窗帘,缩在黑暗的角落里。

家族群里,大伯发了一条公告:

“陈刚丧尽天良,害死亲子,败坏门风,即起,踢出族谱,断绝关系。”

紧接着,他被移出了群聊。

公司也发来了辞退通知书,理由是“严重违反社会公德,给公司造成恶劣影响”。

他引以为傲的事业,没了。

他那个所谓的家族荣耀,也没了。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墙上贴着我从小到大的奖状。

“三好学生”、“优秀班部”、“奥数竞赛一等奖”

每一张奖状背后,都是他拿着皮带出来的。

“考不到第一就别吃饭!”

“哭什么哭?男儿有泪不轻弹!”

“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当人上人?”

父亲看着那些奖状,开始酗酒。

一瓶接一瓶地灌。

喝醉了,他就开始幻听。

他总觉得听见我在喊他。

“爸,我冷,爸,我爬不动了。”

“爸,别扔下我。”

“啊!别说了!别说了!”

父亲捂着耳朵,在屋子里乱撞,撞倒了花瓶,撞翻了椅子。

他把空调开到最高,裹着两床棉被,却依然觉得冷。

我死前受的罪,现在正一点一点,加倍地还给他。

8

父亲疯了。

或者说,他在崩溃的边缘,找到了最后一种自我救赎的方式。

他固执地认为,只要他也去爬一次那座雪山,只要他也经历一次我经历过的苦,我就能原谅他,或者说,他就能证明他的理论没错。

“我去接安安回家。”

他在镜子前自言自语,胡子拉碴,眼神狂乱。

“爸去接你,爸给你带衣服了。”

他背上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背包。

里面装满了羽绒服、暖宝宝、热水壶。

这些东西,他当初一样都没给我。

他独自一人,去了那座雪山。

那天,山里的风雪比除夕夜还大。

刚到一号营地,他就开始喘不上气。

高原反应让他掐住自己的喉咙。

他终于体会到了。

每走一步,肺部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安安”

他在风雪中呼喊我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声。

他跌跌撞撞地往上爬,那是我的死亡路线。

到了那个岩石缝隙。

也就是我死去的地方。

他看到了幻象。

他看到我坐在那块石头上,浑身青紫,手里攥着那张纸条,静静地看着他。

“儿子!”

父亲狂喜,扑过去想要抱住我。

“爸来了!爸带你回家!爸给你穿衣服!”

他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羽绒服,想要披在我身上。

可是他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

父亲急了,哭着喊着。

“你别躲啊!爸知道错了!爸真的知道错了!”

他在雪地里跪下来,向着那个幻影磕头。

一下,两一下。

直到头破血流。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掩埋了他的下半身。

他也开始失温了,他的手脚开始失去知觉,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拿手机求救,可是他的手指冻僵了,本划不开屏幕。

就像我当时一样。

绝望,无助,等死。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软弱,那是生理极限。

那是任何意志力都无法对抗的死亡。

“爸好冷...”

他蜷缩在雪地里哭泣。

9

救援队再次上山了。

这次是赵强带队,去救他。

因他身上带着GPS,救援队很快就找到了他。

他没死,但因为严重冻伤,他的双腿膝盖以下全部坏死,必须截肢。

曾经标榜“最硬汉”、“跑五公里”的他,变成了一个离不开轮椅的废人。

法庭上,他坐在轮椅上,空荡荡的裤管随着空调风晃动。

母亲作为原告,站在他对面。

她瘦了很多,但眼神坚定。

“被告人陈刚,因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七年。”

法官的锤子落下。

父亲没有反应。

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断腿。

突然,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嘿嘿我赢了。”

他对着空气说,眼神涣散。

“我比他多撑了一个小时,我是硬汉,我是最硬汉的爹。”

旁听席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只有母亲知道,他彻底疯了。

他活在了自己的妄想里,活在了那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里。

入狱前,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去墓地看我一眼。

警察同意了,推着轮椅,他来到了我的墓碑前。

墓碑上,贴着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照片。

那是我和母亲在公园里偷偷吃冰淇淋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笑得那么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沾着油。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我。

那是没有被他狼性教育污染过的、真正的我。

父亲看着照片,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脸。

10

监狱里。

父亲成了著名的疯子。

他每天对着墙角说话,给空气夹菜。

“安安,吃肉,多吃肉才能长壮。”

“安安,今天跑了几公里?不错,有进步。”

狱友们嫌他烦,经常打他。

他也不还手,只是抱着头,嘴里念叨着:

“别打脸,别打脸,明天还要带儿子去特训。”

每到下雪天。

他的截肢处就会钻心地疼。

那种痛,深入骨髓。

他会整夜整夜地哀嚎,喊着冷,喊着救命。

那是我的痛,转移到了他身上。

我要让他用余生,去体验我在那个除夕夜经历的一切。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

我的灵魂终于感到了一丝暖意。

母亲走出了阴霾,她卖掉了那套充满噩梦的房子,成立了一个反家庭暴力基金会。

她专门帮助那些像我一样,被父母以爱的名义伤害的孩子。

她救了很多孩子。

每一个被救的孩子笑起来的时候,我都觉得那是自己在笑。

我最后一次去监狱看父亲。

那是除夕夜,外面又下雪了。

父亲缩在牢房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伤痕。

“冷好冷!”

“你带爸走吧,这里太冷了,太苦了!”

我伸出冰冷的手,轻轻覆盖在他口鼻上。

“别急着死。”

“我们的特训,才刚刚开始呢。”

“你要在这个人间里,把这一课,好好补完。”

我要让他在每个夜晚,在这个冰冷的牢房里。

带着这副残破的躯壳,带着无尽的寒冷和恐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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