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公的葬礼上,我刷到一条帖子。
你的丈夫,宠你到什么地步?
一条高赞评论被置顶。
虽然没有丈夫,但是被小叔宠上了天。
他怕娶回家的老婆欺负我,亲自选了个舔了他十年的舔狗,让她天天在家里给我当保姆,我但凡皱个眉头,她都必须去祠堂站一晚上规矩。
我说我想一辈子当家里最小的小孩,她怀孕五次,小叔就让她流了五次。
祖父祖母怕她给我委屈受,每个月她用多少钱只能找我批,我每个月只给她一百块钱,就算变成总裁夫人又怎样,还是需要每个月去打零工。
最好笑的是,她妈妈病危需要钱做手术,她想要多少钱就磕多少个头,结果自己没用,才磕几千个就晕过去,害死了自己的妈。
字里行间都能看出她确实是被娇宠长大。
有网友打抱不平,骂她恶毒,她才是人凶手。
她反而更加兴奋,po出一张葬礼的照片。
她短命妈死了回来竟然敢给我甩脸子,我让小叔和她离婚,小叔不想离婚给她分钱,直接死遁。
遗产直接用她没孩子的理由,一分钱不留给她,全部转赠给我,全家都知道,就她一个人在葬礼上哭得快断气了,真是太好笑了。
等葬礼结束我和小叔双宿双飞,她就等着被扫地出门吧。
我擦被泪模糊的双眼,在照片角落处找到了面色苍白的自己。
原来故事里的舔狗,就是我自己啊。
看着葬礼负责人递来的土葬确认单,我摇了摇头推开,轻轻开口。
“麻烦帮我换成火葬。”
1、
负责人疑惑的问了好几遍,才确认我敲下的方案,前面流程不变,最后的土葬换成火葬,我在新流程单上才签下字,一朵白菊砸在我头上,夏初恩不怀好意的看着我。
“小叔死了你还有心情玩手机,不会是觉得自己能继承遗产了偷偷开心吧。”
公公婆婆正一脸宠溺的替夏初恩扇风喂水,一副生怕她被太阳晒伤的模样,闻言婆婆不耐烦地看着我。
“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葬礼上这么多亲朋好友都看着你,你想把同州的脸都丢尽吗?”
“既然接待不好来客,就去同州面前跪着,念转生咒。”
他们面上没有一点失去儿子该有的悲伤,眼底里全是看好戏期待,我原本还在为夏同州抱不平,现在只觉得自己实在蠢得可怜。
低头看了看邮箱里才接受到20%的体检报告,我没有和他们争辩,去夏同州放遗体的房间外跪着,重新点开了夏初恩的回答,她果然还在更新。
[以为小叔没了就能骑我头上,真是做梦,祖父祖母一直站在我这边,她只是一个小叔用来逗我玩的玩具而已。]
下面有人骂她有人支持她,不知道是不是一个网友评论的乱伦两个字触及到了她的神经,从语气里都能感受到夏初恩的怒火。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身份,她连夏家的门都进不了,更别说享受豪门生活,说起来这个下等人还应该好好感谢我。]
[血缘又怎样,小叔说过,就算我生下个弱智,他也有能力养好他。]
[一想起下等人天天在小叔病房外面诵经祈佛,我却和小叔在床上做,就更强烈了。]
我心脏猛的一刺,针扎一样的痛感让我忍不住佝偻起脊背,压抑水一样涌上的眼泪,可就算这次我憋得眼眶透红也不肯再为夏同州流一滴泪,他不值得。
夏同州‘生病’到死亡发展速度极快,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宣布死亡。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个月的时间对我来说,是比死亡更痛苦的煎熬,深爱的丈夫像昙花一样急速枯萎在我面前,我就算跪在医生面前磕烂了头,也寻不到一丝生机,内心的绝望几乎将我淹没,我无时无刻不在流泪,一个月的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夏同州躺在病床上苍白着脸,向我说抱歉的画面,更是我每晚的梦魇。
“南雪,对不起,不能陪你走一辈子了。”
我握住他的手,几乎哭得断气。
“同州,妈妈死后,我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死了我也不要独活。”
“南雪,别说傻话,我就把爸妈和初恩托付给你了,你帮我好好照顾他们。”
可他托付给我的三人,每天照旧逛街吃喝,对夏同州的病情毫不关心,我想让他别管这些不值得的人,可看着他充满信任的双眼,又只能咽回到喉间的话,哭着点头。
夏初恩坐在夏同州床边,刷着短视频,漫不经心的。
“听说只要在病房门外磕一万个头,就能许愿让病人康复,池南雪,你既然这么爱小叔,一定会磕满的吧。”
“当年怪你没磕够头,害死了你妈妈,现在别又害死了小叔。”
我咬牙看着夏初恩戏谑的笑,只觉得整个身体都被夏初恩撕开,当年妈妈因为钱不够,活生生疼死在病床上死不瞑目的样子是我一生的梦魇。
虽然知道夏初恩说的话可能是假的,可走头无路的我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飘渺的传说上。
我虔诚的跪在夏同州病房门口,一下又一下把头砸在地面,祈祷满天神佛给我一个奇迹,别带走夏同州。
我额头很快变得血肉模糊,流淌下的鲜血遮蔽了我的视线,我机械的重复着这个动作三天,到最后连跪都跪不稳。
夏初恩也在房间里呆了三天,原来在我祈祷上天用我的命换夏同州命的时候,他正和夏初恩在病床上,伴随着我磕头的节奏做。
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唯独把指甲用力的嵌进肉里,才没有让怒火咆哮而出。
[现在她还跪在门外给小叔念往生咒呢,其实小叔正在里面挑选和我旅游的机票。]
[她这副窝囊样我也看够了,好戏马上要开场了,嘻嘻,已经迫不及待想看那个下等人被扫地出门的样子了。]
2、
我收起手机,果然看见夏初恩挽着公公婆婆的手,兴高采烈地让律师来宣布遗嘱。
而作为夏同州的妻子,我连站在律师面前的资格都没有,夏初恩感受到我的目光,挑衅的朝我露齿一笑,她眼珠突然转了转,凑在婆婆耳边说了什么,婆婆宠溺的点了点她的额头,转头面无表情的招手让我过去。
“池南雪,你也来。”
数不清的复杂视线都落在我身上,我扶着墙壁,缓了好一会才才挨过双腿难受的酸麻感,在婆婆不耐烦的催促中,踉跄地走到她们身边。
才靠近婆婆,我还没站稳,她就不耐烦的推我一把。
“离我远点,嫁进夏家这么多年了,身上还是一股遮不住的穷酸味。”
“装什么柔弱?池南雪,你是想让别人笑话夏家刻薄你吗?”
我险些摔在地上,扶住一旁的桌子才站稳,不知道那里一钉子划破我的手臂,鲜血争先恐后从十厘米长的伤口涌出,不管我怎么捂住手臂,也止不住。
滴滴答答滴在地上,汇聚成一汪小泉。
但没一个人在乎我受的伤重不重,律师现场播放了一段视频,是夏同州临死前录下的遗嘱分配视频。
视频里的夏同州面色苍白,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就会撕心裂肺地咳嗽,我仰着头看着躺在我枕边五年,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葬礼上突然起了一整风,夏同州身后的床帘也扬起,我特意为夏同州用血写的经书也被吹掉在地上,我就知道这不是录屏,而是直播。
“爸,妈,很抱歉我不能为你们养老,几十年的照顾才把我养大成人,我却要先一步去下面等你们,为了不让你们余生受苦,我的股份一半留给你们。”
“初恩,你只是个小姑娘,将来出嫁少不了嫁妆,你从小就和小叔亲近,小叔死后也要为你考虑,剩下的一半股份,就留给你。”
“初恩你喜欢四处游玩,家里你从小养大的小狗,我不放心把它交给别人,只要以后有人好好照顾它到死亡,就能获得我给小狗准备的五十万信托,希望初恩的小狗在我走之后,能被好好对待。”
我掐紧手心,眼睛被夏同州看向夏初恩的柔情刺得酸痛也不肯眨一下,就连夏初恩的狗,在他心里都排在我前面。
终于夏同州看向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手臂上的鲜血刺到了他的眼睛,他皱了皱眉,竟然伸手碰了碰显示我伤口的那块屏幕。
“南雪...。”
他声音有些哑,我摁住怦怦直跳的心脏,竟然还是不争气的感到紧张,自从夏同州救下了在厕所被霸凌的我,我便不受控制的爱上他。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从初中追着夏同州舔的舔狗,是想攀高枝的拜金女,我也曾幻想过和夏同州有个结局,可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本配不上他,所以我默默跟在他身后十年,仰望着他。
其实和夏同州结婚的那天非常平淡,他突然问我,想不想嫁给他,没有婚礼也没有祝福,就连戒指都是他随意从饰品店里买下的塑料戒指。
“南雪,你喜欢了我十年,我再也遇不见比你更爱我的人,所以我们结婚好不好。”
惊喜冲昏了我的头脑,我不顾妈妈担忧的目光,毅然决然和他领证。
可婚后公婆对我的嫌弃,和夏初恩对我的刁难让我一度险些崩溃,我顶着夏太太的名义,实则是夏初恩的保姆。
更让我难接受的是,夏同州对夏初恩毫无理由的偏袒,她怪我做饭盐放多了,让她少吃一口饭,我就被饿了三天不准吃一粒米。
她晚上没睡好怪我没有把被单洗净,我就被关在祠堂罚跪七天不准睡觉。
可偏偏我崩溃之时,夏同州总会出现,仔细擦净我眼角的泪。
“南雪,初恩被我惯坏了,可她毕竟是我的亲人,所以你会好好照顾她的对吗?就当是为了我。”
我仔细看着他望向我的温柔眼睛,喃喃问他。
“同州,你和我结婚真的爱我吗?”
“当然。”
夏同州总是回答得毫不犹豫,一遍遍亲吻我的嘴角。
“等初恩成家了,南雪给我生个宝宝,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生活,我们再去马尔代夫补办一个婚礼。”
可我怀孕五次,五次都莫名其妙流产,一想到夏同州想要个孩子我却不能给他,便觉得心如刀绞,愧疚像条巨蟒,常常缠绕得我夜不能寐。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夏同州的爱不过是哄我继续当夏初恩能任意玩弄的玩具而已,可为什么,他又是唯一一个因为我受伤流露出心疼的人。
3、
我没忍住自嘲一笑,笑自己的痴心妄想,也笑自己的愚蠢,竟然还在奢求夏同州的情义。
没等夏同州继续说下去,夏初恩眼里闪过一丝嫉妒,重重掐住我受伤的胳膊,对我天真的笑,我疼得一个哆嗦想挣扎,却挣扎不开。
“放心,你跟了小叔这么多年,小叔不会忘了给你留遗产的。”
果然下一秒夏同州收回手,眉眼重归冷淡。
“南雪,你嫁给我五年,连一个孩子都没给我留下,可我们毕竟还有夫妻情分。”
“五年时间,一年一千,我给你留五千的遗产,就当是你对爸妈这些年的照顾。”
话音一落,屏幕彻底黑了下来。
我一口气堵在口,赤红的眼睛看向夏初恩得意洋洋的脸,用五千买断我的五年,比一分钱都没留给我更让我感到耻辱,我池南雪五年付出,就连最低等的保姆都比不上。
见我被气红的眼睛,夏初恩更加兴奋,她压着我的头,一脚踹在我的腿上,把我摁在地上,凑在我耳边低声挑衅。
“池南雪,快谢谢我啊,要不是我替你争取,你连这五千都没有。”
“你这今年的伺候得我很满意,五千就是我申请给你的奖励。”
小腹处传来不详的坠痛,我面色一变,猛地推开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婆婆一脸心疼的接住踉跄两步的夏初恩,劈头就是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池南雪,你疯了?”
“五年养个母鸡都会下蛋,你一个孩子都没生出来,同州给你留了五千已经对你很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夏初恩楚楚可怜的躲在婆婆身后,哽咽着开口。
“叔母,我知道你嫉妒小叔留了一半的钱给我,可你也不能把气发在我身上啊,小叔死之前你发誓会继续照顾我,结果你现在就这样对我呜呜呜。”
来参加葬礼的亲朋指责的声音也落在我身上。
“果然上不得台面,当年仪式都没有直接跟着回夏家,胚子。”
“在夏家装了几年,还出去打工,让人可怜她,现在没分到遗产,原型毕露了吧。”
“自己亲妈看病要钱,一分都不愿意拿出来,这样的白眼狼就该赶出夏家。”
婆婆鄙夷的开口。
“初恩受惊了,我先带她去医院,同州的葬礼这件小事你总能办好吧?不然他留给你的五千遗产,你一分都拿不到。”
说完三人转身就走。
妈妈因我而死的的刺反复被扎进我心里,可当时的我被夏初恩得身无分文,每个月一百的生活费,夏初恩却要顿顿吃山珍海味,九个菜少了一道,她就要婆婆给我立规矩,而等待我的只有在祠堂关禁闭。
我只能去外面打零工负担夏初恩的开销,夏同州也给我买过礼物,但都是两元店的廉价饰品,他把礼物给我时,总爱说。
“南雪,只有你不爱我的钱,就算在小的礼物,只要是我给你的你都会很开心对吗?”
被感情蒙蔽双眼的我捧着廉价的玩偶吊坠,仍然穿着嫁给夏同州之前十九块九的短袖,甜蜜的点头,夏初恩却是几十万的高定堆满了仓库,珠宝饰品只要想要,夏同州都会替她拍下。
夏同州对我偶尔的施舍和假装的感情,织成了一张巨大的让我窒息的网,我却甘愿沉迷,直到发现真相的这天。
我重重呼出一口气,擦去眼角的一点湿润,重新挺直脊背,婆婆公公当然知道这一切,可只要是夏初恩需要我变成拜金女,我就只能是个拜金女。
流程终于走到最后一步,我独自站在巨大的焚化炉前,再次点开了夏初恩的回答,是四张机票。
[我让小叔直接给她五千买断她五年,下等人一定很开心,看着她的气红了的眼睛就觉得兴奋。]
[我们要去马尔代玩了,就等那个下等人在空坟面前哭吧哈哈哈。]
“轰!”
焚化炉燃气火焰,高温让空气都变得扭曲。
我关闭手机,听着焚化炉里消失的动静,没忍住勾起嘴唇,四个人的机票,注定有一个人去不了。
突然一声尖叫从门外传来,婆婆面色苍白的不管不顾冲过来,她身后跟着惊恐狼狈的夏初恩。
“池南雪!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但她面上的愤怒,却僵硬在我拿出体检报告的那一刻,她抖着手接过,突然泪流满面。
第二章
4、
婆婆的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我平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张总是对我鄙夷的脸逐渐变得苍白,甚至是恐怖。
“不可能。”她嘴唇哆嗦着,反复呢喃,眼睛死死钉在报告单的某一行。
夏初恩不明所以,凑过去想看清,语气里还带着惯有的骄纵。
“,什么东西呀?是不是这个下等人又搞鬼!”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夏初恩的话。
婆婆用了十足的力气,夏初恩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脸颊上迅速浮现清晰的掌印。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泪花瞬间涌了上来:
“你打我?你为了这个贱人打我?!”
“贱人?”婆婆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她猛地将体检报告摔在夏初恩脸上,纸张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夏初恩的皮肤。
“你看看!你看看你的好事!你看看你肚子里怀的是个什么东西!!”
最后一句,几乎是泣血的嘶吼。
殡仪馆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连律师都扶了扶眼镜,惊疑不定地看着。
夏初恩慌乱地抓起飘落的报告,目光仓促扫过。
几秒后,她的脸唰地变得惨白,比身上的孝服还要白。
她手指痉挛般收紧,纸张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不可能,这报告是假的!是池南雪伪造的!”
她猛地抬头,怨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的扎向我。
“是你!一定是你害我!”
我轻轻抚过手臂上仍在渗血的伤口,疼痛让我更加清醒。
我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焚化炉灼热的气浪边缘,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上个月,夏同州‘病重’入院,你们所有人,包括这位口口声声爱他如命的侄女,没有一个人愿意陪护。是我,衣不解带守了他整整二十八天。”
“也是我,在医生建议下,为他做了全面的基因检测和体检,试图寻找一线生机。报告是医院直接发送到我的加密邮箱,传输过程有区块链时间戳,随时可以验证真伪。”
我顿了顿,目光掠过夏初恩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注定悲剧的生命。
“报告显示,夏同州患有罕见的遗传性神经退行性疾病,伴随严重的基因缺陷。这种疾病传男不传女,但携带缺陷基因的女性与患者生育,后代有极大概率出现重度畸形、智力障碍,且活不过婴儿期。”
“夏初恩,你怀孕八周了。”我缓缓说出这个残忍的事实。
“孩子的父亲,是夏同州。”
“轰——”
人群炸开了锅。
乱伦、畸形儿、遗传病。
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体面家庭的门楣。
公公已经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婆婆则捂着心口,大口喘气,看向夏初恩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往的宠溺,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憎恶。
夏家三代单传,到了夏同州这里,几乎注定绝后。
他们可以容忍夏初恩的任性,甚至默许她与夏同州之间逾越伦理的亲密,因为那是他们“娇宠”的证明。
但他们绝不能接受一个注定是怪物、且会昭告天下夏家丑闻的孙子出生!
夏初恩成了夏家荣耀最大的污点,和最直接的威胁。
“不是的!你听我说,这孩子,这孩子我可以打掉!”
夏初恩扑过去想抓婆婆的手,却被婆婆嫌恶地一把甩开。
5、
“打掉?”婆婆的声音冰冷彻骨。
“然后呢?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夏家的儿子,和他亲侄女搞出了孽种?!”
“是她!是池南雪设计的!”夏初恩彻底慌了,口不择言。
“是她故意让我和小叔,是她想害我们夏家!”
“够了!”
一直沉默的公公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他脸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夏初恩,最后落在我身上,复杂难辨。
“池南雪,”他开口,声音涩,“这份报告,你还告诉了谁?”
“目前,只有我们。”我迎上他的目光。
“医院那边,我签署了保密协议。当然,前提是夏家支付了全额检测费用并妥善处理后续。”
我的话很明白。
夏家要脸,就要付出代价。
公公死死盯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儿媳。
良久,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道: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一直很简单。”
我看向那已经停止轰鸣的焚化炉。
“一个公道,和我应得的东西。”
公道很快来了,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夏家动用了所有关系,将这件事死死捂住。
对外,夏同州是急病去世,夏初恩“悲痛过度”被送往国外疗养。
葬礼低调举行,火葬后的骨灰匆匆下葬,连墓碑都刻得简单潦草。
对内,则是雷霆风暴。
夏初恩被强制押去了私人医院。
引产手术同意书,是公公婆婆亲自签的字。
据说手术并不顺利,大出血,夏初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严重受损,医生明确告知,她今后再难孕育。
她醒来后得知真相,在病房里发疯般尖叫哭嚎,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咒骂我,咒骂夏同州,咒骂她的爷爷。
但没人再心疼她。
婆婆只去看过她一次,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再未露面。
夏家迅速处理了夏同州留下的股份。
公公婆婆以“精神受创,无力经营”为由,将手中大部分股份折现,套取巨额现金后。
带着对独子深深的失望和家族丑闻的压抑,移居海外,几乎不再过问国内之事。
而我的“公道”,也以法律文件的形式,送到了我面前。
夏同州的遗嘱被推翻。律师出具了新的证据。
夏同州立遗嘱时,已因药物和疾病影响,神志不清,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更有数段录音录像显示,夏初恩长期以精神胁迫、情感绑架等方式,对夏同州进行控,严重影响其判断。
这些证据,是我在过去五年里,一点一滴,忍着屈辱和心痛,偷偷存下的。
夏初恩每次耀武扬威的炫耀,夏同州每次看似深情实则虚伪的安抚,公婆每次不问是非的偏袒。
我都用藏在廉价玩偶里的微型设备,记录了下来。
曾经,这些记录是我在无数个夜晚,用来反复咀嚼痛苦、证明自己卑微爱情的毒药。
如今,它们成了我最锋利的武器。
法院最终判决,夏同州遗产按照法定继承顺序分配。
作为配偶,我获得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资产,包括他们现在居住的别墅、数处房产、以及一笔可观的现金和产品。
夏初恩的那只狗,连同五十万信托,自然也归了我。
毕竟,我现在是它法律上的主人。
虽然我一次也没去见过那只被夏初恩当玩意、被夏同州用来最后羞辱我的畜生。
6、
公公婆婆分走了百分之三十,他们急于离开,对此没有异议。
剩下的百分之十,以及夏同州生前为夏初恩购置的所有珠宝、奢侈品、高定服装,则留给了躺在医院里、一无所有的夏初恩。
哦,还有那五千块钱。
我拿着那张轻飘飘的支票,去银行兑了现金,然后全部换成了币。
在一个下雨天,我开车去到夏初恩所在的私立医院楼下,将整整五千枚硬币,从高处倾盆倒下。
硬币混着冰冷的雨水,噼里啪啦砸在医院门口光洁的地面和昂贵的花卉上,引来一片惊叫和混乱。
我没下车,只是透过氤氲的车窗,看着护士和护工慌慌张张地收拾,看着楼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扑到窗边,发出无声的尖啸。
那是我还给夏同州的“夫妻情分”,和他赏给我的“五年报酬”。
我搬出了夏家的别墅,那里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令我作呕的记忆。
我用分得的现金,在市中心买了一套高层公寓,视野开阔,装修简洁现代,没有任何与过去相关的痕迹。
我注销了用了多年的手机号,切断了所有与夏家相关人等的联系。
我报名学习了早就想学的珠宝设计,重新捡起因为婚姻而荒废的专业。
我用夏同州的钱,给自己请了最好的老师,买了最好的工具和材料。
我不再穿十九块九的短袖。我的衣帽间里,挂满了质料精良、剪裁得体的衣服。
它们不一定是顶级大牌,但每一件都符合我的喜好,衬托我的气质。
我扔掉了夏同州给我的所有廉价饰品,自己设计了一枚戒指,简单的铂金指环。
镶嵌着一颗不大的钻石,却璀璨夺目,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纪念我死去的爱情和重生的自己。
我开始健身、旅行、阅读。
我脸上的阴郁和怯懦逐渐褪去,眼神变得平静而坚定。
镜子里的人,依旧有着过往风霜留下的淡淡痕迹,但更多的是破茧而出的锐利光芒。
偶尔,我还是会听到一些关于夏家的消息,像风里飘来的尘埃。
夏初恩在医院住了大半年,身体勉强恢复后,被夏家安排送到一个偏僻的二线城市。
给她留了一小套房子和那百分之十遗产变现后的一笔钱,不算多,但足够普通人安稳度。
前提是,她肯安分。
但她怎么可能安分?
由奢入俭难。过惯了挥金如土、众星捧月的生活,她本无法忍受平淡和贫穷。
她变卖了夏同州留给她的珠宝和奢侈品,挥霍一空后,开始四处寻找翻盘的机会。
她试过利用残留的人脉,想找点事情做,但夏家的丑闻虽未公开,却在顶层圈子里悄悄流传。
没人愿意沾上她。她试着去找从前巴结她的“朋友”,得到的只有敷衍和避之不及的白眼。
她开始流连夜店,试图用残存的美貌和夸张的“夏家大小姐”故事吸引男人。
确实有一些不明就里或别有用心的男人围上来。
但很快,不是骗光了她的钱,就是在得知她的真实情况后迅速消失。
7、
她变得越来越偏激,怨天尤人。
她在匿名的网络论坛上,用模糊的指代,疯狂咒骂“抢走她一切的恶毒女人”,诉说自己的“不幸”和“痴情”,试图博取同情。
偶尔有几个不明真相的网友安慰她,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私信里向对方索要钱财资助,语气从可怜迅速变得理所当然,直至气急败坏。
很快,她的账号就被扒出诸多前后矛盾之处,被人嘲笑是“妄想症患者”、“疯婆子”。
最后一次听到她的确切消息,是她因为在一家高档餐厅吃“霸王餐”。
并辱骂殴打上前理论的经理和服务员,被警方以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罪拘留。
通知家属时,她提供的海外号码早已停机。
最后,是一个远房表亲受不了纠缠,去交了罚款把人领出来。
据说当场甩了她两耳光,骂她“丧门星”,让她再也别联系。
而那之后,她就彻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有人说在更低廉的夜场见过妆容夸张的她,有人说她好像跟了一个跑长途运输的司机。
也有人说她可能去了更混乱的地方,从事着见不得光的行当。
真假不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曾经被捧在手心、视我如蝼蚁的夏初恩。
早已在她最鄙夷的“下等人”泥潭里,腐烂发臭。
至于夏同州。
他的骨灰埋在一处不起眼的公墓。下葬那天,只有公墓的工作人员在场。
我后来去过一次,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墓碑上只有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照片,没有称谓,没有墓志铭。
冷冷清清,像他最后留给我的那段视频里的眼神。
我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墓前,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墓碑前的水泥地。我没有带花,也没有说话。
爱也好,恨也罢,都在那场大火里烧成了灰烬。
他曾是我的救赎,也是我的。他教会我卑微地爱,也亲手将我推入深渊。
最终,又用他的死亡和丑陋的真相,给了我一把爬出来的镐。
我不感谢他,也不诅咒他。
我只是站在那里,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因为厕所里一次伸手相助就铭记十年、卑微仰望他背影的池南雪。
那个在病床前磕头磕到血肉模糊、祈求神明不要带走他的池南雪,那个捧着廉价玩偶就以为拥有全世界的池南雪。
真的已经死了。
和夏同州一样,被焚化炉里的烈焰,吞噬得净净。
三年后。
我的个人珠宝设计工作室,在业内已小有名气。
我不设计奢华繁复的款式,偏爱简洁、有力、充满生命感的线条和结构。
媒体评价我的作品“带着伤愈后的坚韧与光芒”。
今天,是我独立后第一个重要系列“涅槃”的发布会。
展厅灯光柔和,来宾低声交谈,模特佩戴着我的作品,在台上从容行走。
那些以火焰、灰烬、重生为灵感的首饰,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又内敛的光。
我站在展厅一角,一身简洁的黑色西装,长发利落挽起,看着自己的作品,内心平静。
8、
助理悄悄走过来,低声说:
“老板,有位客人,没有邀请函,但坚持想见您一面,说是故人。”
故人?
我微微蹙眉。这三年,我几乎与过去彻底割裂。
“他说他姓周,周时安。”
听到这个名字,我怔了一下。尘封的记忆被撬开一丝缝隙。
周时安,我高中时代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也是当年在我被霸凌时,试图帮助我,却被夏同州“抢先一步”的那个人。
后来,我眼里只有夏同州,刻意疏远了所有异性朋友,包括他。
“请他进来吧。”我点点头。
片刻后,一个穿着得体西装,气质沉稳的男人走了过来。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温和的眼睛,依稀还有少年时的模样。
“南雪,好久不见。”他微笑,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欣赏,有感慨,却没有我熟悉的那种怜悯或探究。
“时安,好久不见。”我回以礼貌的微笑,“没想到你会来。”
“在财经杂志上看到关于你工作室的报道,顺藤摸瓜找来的。”他语气坦然。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得多。”
“谢谢。”
我们沉默了片刻,看着台上的模特。
“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周时安轻声开口,语气谨慎。
“当然,是外面流传的版本。我只想说,很高兴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哪个样子?”我侧头看他。
“活着的样子。”他认真地说,“鲜活的,为自己活着的样子。”
我心中微微一动,笑了笑:“人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是啊。”他点头,随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递给我。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自己做的一个小玩意,算是庆祝你新生的礼物。不看也没关系。”
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针,简单的银色枝条,缠绕着一颗小小的、却打磨得异常光滑坚硬的燧石。
枝条柔韧,燧石沉默,却蕴含着击打出火焰的力量。
很简单的设计,却奇异地,戳中了我内心某个角落。
“谢谢,我很喜欢。”我没有推辞,将盒子合上,握在掌心。
周时安似乎松了口气,笑容更真诚了些:“你喜欢就好。那我就不打扰了,发布会很成功,恭喜。”
他转身欲走。
“时安。”我叫住他。
他回头。
“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喝杯咖啡。”我说,“以老同学,和新朋友的身份。”
他眼中掠过一丝亮光,随即点点头:
“好,随时恭候。”
他离开了。
我摩挲着手中的丝绒盒子,望向窗外。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雨不知何时停了,夜空被灯火映成淡淡的暖橙色。
过去像一场漫长而疼痛的大火,烧尽了天真、卑微和盲目的爱。
灰烬之下,或许真有新的东西,在悄然萌芽。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急于定义。
但我知道,从我把土葬确认单推开,说出“换成火葬”的那一刻起,池南雪就已经走在了一条全新的路上。
这条路,不再有谁是我的救世主,也不再有谁是我的。
这条路,只通往我自己。
我转身,重新融入发布会的光影与人声之中。
前的口袋里,那枚小小的燧石针,安静地贴在心口,微凉,却仿佛有温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