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除夕前一天,我被人绑架了。
绑匪让我给老婆叶佳盈打一个电话。
如果叶佳盈愿意来救我,她就会放过我。
可叶佳盈为了给学弟的爷爷入殓,毫不犹豫地挂断了我的求救电话。
几天后,叶佳盈受邀给一个死者入殓。
客户特地告诉她,死者,都碎了。
叶佳盈原本毫不在意,可看到尸体手上的婚戒时,她才崩溃地认出,
这就是失踪了好几天的我。
后来,叶佳盈颤抖着手亲自为我入殓。
可身为业内出名入殓师的她,却怎么也不能将我还原成生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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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整整三个小时,叶佳盈终于细心地为章爷爷整理好了遗容。
老人安详得如同陷入了一场深沉的梦境,面容中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往里的欢声笑语似乎在这一刻又鲜活了起来,引得在场的子孙们纷纷泪如雨下,哭声连成一片。
叶佳盈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这时,她才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两小时前,她狠心掐断了我的来电。
自那次激烈的争吵之后,我们之间已经冷战了半个多月。
她的手指在那通未接来电上徘徊,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能按下回拨键。
她不知道的是,就算她此刻回拨,我也已经无力接听,因为我的灵魂正飘荡在房间的上方,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章骏从老屋里走出来,满脸哀伤地走到她身边:
“学姐,真的非常感谢你能亲自为我爷爷化妆入殓。他从山上摔下来,脸伤得那么重,只有你能让他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我爸妈都特别感激你。”
说着,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叶佳盈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
我飘到他身后,清楚地看到章骏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很显然,章骏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伤心。
“学姐,爷爷这一走,我们家的年算是过不成了。葬礼结束后,我想趁着假期出去走走,散散心。”
他试探性地问道,“学姐,你可以和我一起吗?”
叶佳盈犹豫了一下,章骏见状连忙说:“也是,快过年了,学姐你肯定得和姐夫回家团聚,没关系的,我一个人去也行。”
虽然这么说,但他的眼眶已经泛红,声音中满是失落。
叶佳盈再次看了看手机上我的那通未接来电,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跟你一起去。”
章骏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努力压制住,故作为难地说:“那姐夫他......不会介意吧?”
叶佳盈淡淡地回答:“没关系。”
意思是:我介不介意,没关系。
回想起大三那年,有个男生喜欢她,竟然在宿舍楼下大张旗鼓地向她表白,还发了朋友圈。她得知后,连夜赶到我们学校,只是因为怕我误会,想当面向我解释。
那时候,她是那么在意我的感受,生怕我会介意。
然而在一起十年后的今天,我在她心里,似乎已经变成了“没关系”的存在。
就在他们准备出发时,叶佳盈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客户的电话。
对方自称程小姐,高价请她去邻市做一场入殓。
程小姐出手阔绰,当即就付了三万块定金,还特别叮嘱她带足工具和化妆品。
因为死者“都碎了”。
叶佳盈对待客户一向淡然,但听到这样的描述,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对方的语气让她心里莫名地感到心中不安。
章骏也皱起了眉头:“学姐,这客户家属不会是被人碎尸了吧?”
叶佳盈摇了摇头:“我们不问死者信息,只专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章骏满眼敬佩地看着她:
“学姐,我一定好好向你学习。那我回去收拾行李,明天早上见。”
说完,他便下了车。
叶佳盈望着他充满活力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我默默地在后座低下了头。
是啊,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身体,谁又能不喜欢呢?
叶佳盈,等你看到我如今这副破碎不堪的模样,会不会更加嫌弃我呢?
不过,好在我已经不在乎了。
叶佳盈回到家时,在门口的快递柜上看到了一个信封。
邮戳显示是今天刚寄到的,收件人正是她的名字。
我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她去拿那个信封,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只是一个透明的魂魄,本无能为力。
好在叶佳盈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信封,便面无表情地将它放在了玄关处。
我暗暗松了口气。
信封里的内容,她最好不要看到,起码不是现在。
她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悄无声息。
以往,不论多晚,我总会为她留一盏灯。
但今晚,房间里却沉寂得没有一丝光亮。
叶佳盈微微皱眉,轻声呼唤我的名字,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空旷的寂静。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向浴室。
洗完澡后,她伸手去取浴巾,却发现架子上空空如也。
平里,这些琐事都是我默默为她准备好的。
她愣了愣,站在原地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片刻后,她转身去卧室随手拿了件浴袍披上。
拿起手机,她翻出我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但电话那头,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在重复着“无人接听”。
她蹙着眉头打开微信,与我的对话框孤零零地躺在列表里。
她指尖轻点,打下几行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
【陆淮,这次你打算消失多久?】
【你应该知道,我工作时是不接电话的。】
我心中暗自苦笑。
还记得一年前,外婆因车祸离世,她正忙着为外婆化妆,章骏的一个电话打来,她立刻就接了。
听说章骏腿受伤了,她立刻匆匆完成入殓赶了过去。
我问她,你的职业守呢?
她只是淡淡地说,章骏一个男生,粗心大意的本不懂得照顾自己。
所以,她不接我的电话,只是因为她本不在乎我。
我总是围着她转,却成了她眼中多余的人。
叶佳盈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着我的回复,但始终没有等到。
最终,她忍不住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陆淮,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回来!】
我坐在飘窗上,静静地看着她。
叶佳盈,如你所愿,我永远不会回来了。
第二天清晨,章骏早早地等在小区楼下。
我知道,章骏喜欢叶佳盈很久了。
三年前叶佳盈回母校参加校庆,作为优秀校友发表演讲,那时即将毕业的章骏就对她一见钟情。
毕业后,他不顾一切地来到叶佳盈工作的殡仪馆应聘,尽管知道她已婚,却依然对她痴心不改。
叶佳盈虽然拒绝了他的感情,但却将他留在了殡仪馆工作。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特别对待呢?
章骏为她准备了早餐,是南瓜饼。
叶佳盈从不吃南瓜。
但她什么都没说,默默接了过来。
章骏望了望她身后,眼神闪了闪。
“学姐,姐夫没下楼送你吗?”他试探地问。
叶佳盈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语气中带着一丝随意:
“他不在家。”
章骏微微一笑,故意道:
“你们还没和好?姐夫也太小气了吧。你这么辛苦,他都不知道体谅一下。”
叶佳盈的手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今天是大年三十,结婚五年,我们从未如此长久地冷战过。
以往过年,我总是会早早准备好一切,而她,也从未缺席过我们的新年。
此刻,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烦躁。
车子启动,疾驰而去。
沿途的路上张灯结彩,洋溢着浓浓的年味。
仿佛是被这份喜庆的氛围所感染,叶佳盈的神色也逐渐放松下来。
电台在车内突然播了一条新闻。
“今早,有环卫工人在垃圾桶里发现了部分人体组织。现在警察已经封锁了现场,正在进行详细调查。提醒各位市民出行时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发现可疑人物,请及时向警方提供线索......”
章骏听到这消息,脑洞大开,对叶佳盈说:“学姐,受害者不会就是咱们今天要入殓的那位吧?”
叶佳盈轻轻一笑:“怎么可能呢。都说了是‘部分’人体组织,其他部分还没被发现呢。”
“也对,就算是凶案,到了咱们入殓师这儿,警察也都调查得差不多了。”
章骏点了点头,随手把电台频道换成了音乐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空荡荡的腹腔,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道清洁工发现的是我的肝脏,还是胃......
欢快的音乐瞬间充满了整个车厢,章骏跟着节奏敲打着方向盘,嘴里哼着歌。
他时不时地看向叶佳盈,眼神里满是爱慕和崇拜。
他们的样子仿佛不是去工作,而是去赴一场浪漫的旅行。
叶佳盈的唇角也微微上扬。
她跟章骏在一起时,确实比跟我在一起时要开心许多。
叶佳盈是业内有名的入殓师,备受尊敬。
她长得漂亮,眉眼清冷,穿上黑色系的衣服更是显得成熟而有魅力。
不少男人都被她吸引,对她一见钟情。
我身边总是出现各种各样的蓝颜知己,刚开始我还会吃醋、生气。
她总是笑着哄我:“阿淮,你才是我丈夫,我对他们从来都没有逾矩过,别生气了。”
直到章骏出现,他开始缠着她,甚至在我生病时几次把她从我身边叫走。
我这才有了危机感,跟她吵过几次。
这次,叶佳盈没有否认。
她第一次对我大吼:“我平时接触的都是死人,是残破不堪的尸体!你既然口口声声说懂我,就该明白我需要的是热情洋溢、活力四射的男人!”
她瞥了我一眼,继续说道:“而不是一个死气沉沉、没有一点情趣的人。”
那一刻,我心里的某个角落轰然倒塌。
我哑然失笑,原来是这样啊。
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死气沉沉的人。
我突然很好奇,等叶佳盈看到“我”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她是否还能冷静地将我的容貌复原?
毕竟,现在的我,真的是“死气沉沉”了。
途中,他们在路边的便利店停下休息。
叶佳盈接到了岳母的电话。
“佳盈啊,我给陆淮打电话,这两天一直没人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岳母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叶佳盈漫不经心地回应:“他应该是外出散心了。”
岳母急了:“怎么可能!他之前还说要来接我们一起过年,怎么会突然出去散心?再说了,大过年的他能去哪?”
“你不要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真出了什么事,有你后悔的时候!”
叶佳盈不耐烦地打断:“有什么好后悔的,这男人不过是在天天耍心机罢了。”
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我飘在她身边,听完了全程,心里忍不住苦笑。
叶佳盈,希望你得知我死讯的时候,真的不会后悔。
等她挂断电话,章骏好奇地问:“学姐,你不担心姐夫吗?”
叶佳盈喝了口饮料,淡淡地说:
“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以前也不是没玩过失踪。”
休息片刻后,他们再次启程,这次换叶佳盈来开车。
车子发动前,她又瞄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躺着好多条未读信息,但无一例外,都不是我发来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往扶手箱里一丢,似乎是想把这些烦恼都暂时抛在脑后。
“学姐,你也知道,男人嘛,脾气再差,只要你稍微哄一哄,也就没事了。你给姐夫服个软,说不定他就原谅你了。”
章骏看似在劝和,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脾气不好。
他这一说,叶佳盈原本还对我有那么一点点担忧,现在却全都化作了冷漠。
“这几年,是我太惯着他了。”
章骏看着叶佳盈的脸色,突然皱起了眉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学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会生气,而且我也不想妄自揣测姐夫。”他欲言又止,吊足了叶佳盈的胃口。
叶佳盈蹙起眉头:“什么事?”
“就是前几天,我买咖啡的时候,看到姐夫和一个女人上了车。”
叶佳盈一听,立刻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她拿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打了我的电话,但传来的却是冷冰冰的关机提示音。
她生气地捶了下方向盘,转而拨通了我朋友赵赫的电话。
“赵赫,你给我说实话,陆淮是不是又跟宋颜联系上了?”
赵赫一听就乐了,没好气地说:“叶佳盈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陆淮吗?”
赵赫是看着我和叶佳盈一路从大学到结婚的。
叶佳盈还是不甘心:“宋颜还没结婚,我知道她一直在等他!”
赵赫被气笑了:“捕风捉影的事情你就别提了,我只知道陆淮没跟你断净前,是不会跟其他女人暧昧不清的!他可不像有的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叶佳盈被赵赫的话气得脸色通红,但她还是强压下怒气说:
“如果你能联系到陆淮,让他给我妈回个电话,别让家人担心。”
赵赫似乎愣了一下:“陆淮人呢?他这两天也没回我消息啊。”
这时,叶佳盈的脸上才露出一丝凝重,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陆淮这次做得有点过了,如果他实在想离婚的话......麻烦你转告他,我同意了。”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
电话掐断前,赵赫的怒吼声隐约传来:“叶佳盈!”
但赵赫不知道的是,其实我早就放下了。
就像现在,我能平静地看着她和章骏在我面前暧昧拉扯。
唯一遗憾的是,她没能早点儿同意离婚,让我们都免受这段折磨。
听到叶佳盈说要离婚,章骏的唇角差点没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但他刚想说什么,就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
来电显示是这次的客户,程小姐。
叶佳盈死死地盯着那串号码,一种强烈的不安席卷而来。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按下了接通。
电话那头,程小姐沉默不语。
叶佳盈也保持着沉默,似乎在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终于,程小姐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叶老师,到哪儿了?”
这意味不明的笑让叶佳盈皱起了眉头。
她看了一眼时间说:“大概半小时后到。”
“快点儿哦,我的时间不多了。”
叶佳盈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我能不能知道......死者的姓名?”
程小姐沉默了一秒,然后突然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叶佳盈的脸色瞬间冷得能淬出冰来:“回答我!死者叫什么?!”
那边好不容易止住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何必问我呢,叶老师,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第2章 2
程小姐撂下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叶佳盈还紧紧握着手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起来。
“一定不是陆淮,绝不可能!”
“我就知道是他请的群演,跟我演戏吓我呢。”
她再次启动车子,一脚油门,引擎发出轰鸣。
章骏看着飙升的时速,脸色煞白。
“学姐,你冷静点,姐夫肯定没事的。”
一辆又一辆的车被甩在身后。
叶佳盈却浑然不觉,她盯着路面,忽然又笑起来。
“开什么玩笑!
“我叶佳盈行得端坐得正,又没有仇家。
“谁会这么无聊告我?
“没有道理的!”
眼看时速飙到一百八,章骏将自己的手覆在了叶佳盈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学姐,冷静。
“万一是别人故意激怒你,想扰乱你的心智呢?
“姐夫说不定已经在家里等着你了。”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将叶佳盈的理智拽回了几分。
终于,她放缓了车速。
她回握住章骏的手,平复心情。
“幸亏你在,我刚才有些失控,没吓到你吧?”
章骏拍了拍她,“学姐,我没事,我只是担心你。”
叶佳盈点了点头。
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唐。
只要见到了今天的死者,就能抵消心里的疑虑和不安。
很快,他们按照程小姐发过来的地址,七拐八拐到了一片待拆迁区。
巷子里的路太窄,车子开不进去。
两人只有拎着工具箱和化妆箱下车步行。
叶佳盈环视了一周,“我好像来过这里。”
“这么巧?”
十分钟后,他们到了一楼的一户人家。
房门虚掩着。
叶佳盈敲门。
“谁啊?”
门拉开,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她拄着拐佝偻着身子,似乎瞎了,浊白的眼珠子一动不动。
章骏:“老,我们是来做入殓的。”
“哦。”
老婆婆转身,“你们进来吧,有人让我等着你们呢。”
说着颤颤巍巍地挪到沙发边坐下了。
叶佳盈闪身进来。
室内昏暗阴冷,毫无要办丧事的样子。
却弥漫着似有似无的腐败气味。
她眉头紧锁,一眼就看见了卧室门上钉着的纸条。
上面赫然写着一行红字:
猜猜我把他藏在哪儿?
我清楚地看到了叶佳盈瞳孔晃动,不解困惑,震惊......
她哧啦一声将纸条撕了下来。
“不可能!他什么意思!”
再次拨打“程小姐”的电话,那边却是一片忙音。
“陆淮!陆淮!”
叶佳盈大喊我的名字,眼球因为用力,而有些充血。
她发疯一样冲进几个房间,连洗手间和厨房都没有放过。
可是,哪儿都没有我的身影。
章骏跟在她身后,“学姐,发生什么事了?姐夫怎么会在这里?”
叶佳盈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继续翻找。
床底也找了,可还是一无所获。
她抓着头发,再次返回客厅。
猛然,她将视线投向了那个老婆婆。
她窜上去,一把抓起她的衣领,“说!你们把他藏哪儿去了?!”
我第一次见她对人这么粗鲁。
老婆婆浑身抖如筛糠,颤着声音,“啊?你说什么?他是谁?”
“他是我老公!”
老婆婆:“你老公你自己不知道啊?你问我。”
叶佳盈一下噎住了。
老婆婆:“只是有人让我在这儿等着。”
章骏:“学姐,你冷静一下。”
叶佳盈这才松开了手。
忽然,她鼻翼扇动。
将目光锁定在了那张破旧的黑皮沙发上。
不等老婆婆坐下,她掀翻了沙发。
沙发下面。
是用保鲜膜包裹着的两只脚!
啊——
章骏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
叶佳盈找第一遍的时候,只是大致看了各个房间。
她没有去找那些明显装不下人的地方。
比如抽屉,冰箱。
然而看到这双脚。
她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
电话里那个人早就告诉过她说“他碎了”。
还让她准备好工具。
她一层层扯开保鲜膜。
那是一双模糊不清的脚。
叶佳盈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我就知道,这不可能是陆淮!”
“他皮肤没有这么黑。”
像是为了求证什么似的,她将脚捧到章骏跟前,“你看,这不是他!”
章骏恐慌地往后退了几步,“学姐,你别这样......”
我漠然地看着叶佳盈。
从半年前开始,我就在外面跑步,皮肤早就没那么白了。
只是,她早就不再留意关于我的一切。
叶佳盈似乎摸到了窍门。
很快,她就在冰箱的下层找到了冷冻起来的腔。
和床底下钉着的两条腿......
她将找出的残肢断臂,如同摆放积木一样,一块块摆放在地上。
直到她看见了断掌的无名指上,我们的婚戒。
叶佳盈再也无法继续欺骗自己,她崩溃地跪倒在地上,将我的手掌抱在怀里。
我的双手早就失去了温度和血色。
叶佳盈吻着哭着,不知如何是好。
“陆淮——”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明明前几天你还是好好的......”
泪眼朦胧中,她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我一定在做梦,快醒来!快醒来啊!”
章骏哭着抱住她,“学姐,学姐你听我说,这遗体不管是不是姐夫的,我们都得先报警。”
叶佳盈一把推开了他。
章骏跌倒在地上,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心爱的女人,怎会如此粗鲁地对待自己?
“你懂什么!警察来了就会封锁现场!
“陆淮他一定想最先找到他的人是我!”
叶佳盈说完不再管他,跑去继续翻找房间的角角落落。
米缸里放着我的头颅。
只是眼眶是空的。
叶佳盈又在盐罐子找到了我的两只眼球......
到最后。
只有腹腔是空的,内脏早就不见了。
叶佳盈猛然想起他们在车上听到的那则广播。
她此刻才明白,原来清洁工在垃圾桶内发现的内脏是我的。
叶佳盈双手握拳,懊恼地将头一下下磕在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吼叫。
“陆淮——”
她哭声凄厉,穿透了整栋楼。
章骏呆怔地望着她,回头突然发现,那个老婆婆不知何时不见了。
程小姐真名程念。
他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我。
而是叶佳盈。
五年前,程念晚自习放学回家亲眼目睹了父亲将母亲残忍害。
她吓得扭身跑回了学校。
可父亲却装作深爱母亲的样子,还花大价钱请叶佳盈来给她入殓。
叶佳盈手艺很好,化妆后的女士栩栩如生。
程念大哭了一场,当晚打开煤气毒死了出轨家暴的父亲。
后来,她似乎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三番五次找叶佳盈学入殓。
但却被叶佳盈拒绝了,说她不收徒弟。
直到某一天。
程念却发现,叶佳盈收了徒弟,而且跟他暧昧不清,对自己的丈夫也不好。
她恨她虚伪,就像恨自己的父亲那般。
因此她约我见面,说有叶佳盈的出轨证据。
我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去。
虽然早就想放弃跟叶佳盈的婚姻,却一直左右摇摆。
我想,也许看到那些证据后,我就会彻底死心了。
她将我绑架,本意是用我来换叶佳盈。
可笑的是。
叶佳盈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程念对我咧嘴一笑。
“我突然改变主意了,我想换个玩法。
“我很好奇,她会如何为自己的老公入殓。”
我啐了她一脸。
“你他M的就是变态!”
她也不恼。
“我倒要看看,老公因她而死,她这种人会不会后悔。
“难道你不就想知道么?”
程念说的没错。
我比谁都想知道。
叶佳盈在得知我因她的无视而死后,她是否会后悔?
章骏还是忍不住报了警。
警察本就在附近排查“内脏”案,十分钟不到便赶来了。
很快,他们在楼下的垃圾桶里找到了银白色的假发,和一副拐杖。
程念假扮了等叶佳盈上门的老婆婆。
但她似乎也没想躲,天没黑,便在公园内被捕了。
审问时,她一直沉默不语。
最后要求要叶佳盈在场,才肯交代。
叶佳盈坐在对面,听了她的作案动机。
顿时癫狂如魔
警察几乎摁不住她。
她扑上去,一拳打在了程念的脸上。
“你个畜生!混账!
“我要了你!”
两个警察合力才将叶佳盈拉开。
程念口鼻鲜血直流,却笑得更欢了。
“哈哈哈,你猜我剖开他肚子时他疼不疼?
“叶佳盈,是你了他。哈哈哈......”
程念被带走时,她又对叶佳盈提醒。
“喂,渣女,你还没看到我给你寄的东西吧?
“他给你留言了哦。”
叶佳盈猛然停住脚步。
然后,面色一沉,立即飞奔回家。
叶佳盈到家连门都没关,就撕开鞋柜上的信封。
一个U盘掉了出来。
她磕绊着冲进书房,将它上了电脑。
点开了那个时长为一小时的视频:
昏暗的地下室内。
程念穿着雨衣。
她对着摄像机歪了歪脑袋。
“叶佳盈,你不是很厉害吗?如果我将他大卸八块。
“你还能将他复原吗?”
桌上放满了刑具。
我的四肢被固定在一张床上,嘴上封着胶条,呜呜地发不出声音。
“如果叶佳盈愿意来换你,我就让你活。”
一旁的摄影机红点闪烁,记录着这一切。
她将手机对着我的脸解锁,翻出叶佳盈的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嘟......
我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儿。
每一秒都漫长无比。
我不想叶佳盈死。
可内心又在渴望,她还能在乎我,哪怕只有一点。
直到电话自动挂断,也无人接听。
哦,也是。
这个时候,叶佳盈应该正在为章骏的爷爷做入殓。
她怎会接我的电话?
程念撕掉我嘴上的封条。
“你没机会了。”
我大口喘着气,祈求道,“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她冷漠地一笑。
至此。
我知道自己已无生机。
于是看向一旁的摄像机,“我有话留给她。”
“你只有一分钟的时间。”
一分钟?
我跟叶佳盈之间,早就没那么多话说了。
曾经多少个夜晚,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却背对着背沉默。
我眼睛看着摄像头,脸上绽出一个笑。
“叶佳盈,来世,我不会再爱你了。
“今生,也到此为止。”
说完,便阖上了眼睛。
很快,耳边响起嗡嗡的电锯声......
视频还没播放完,叶佳盈就瘫软在了地上。
她无法看下去。
她反复听了好多遍我留给她的那句话。
叶佳盈,来世我不会再爱你了......
她感觉到心脏那里缺口在一寸寸扩大,空白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跪在地上抓住口,痛得打滚。
由于证据确凿,案件很快结案。
我的遗体也转交到了家属手中。
在殡仪馆,叶佳盈如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我妈哭晕过去了好几次。
岳母刚一见到叶佳盈,上去就扇了她两个巴掌。
“佳盈,你太让妈失望了!你对不起陆淮!”
章骏打开化妆箱,试探着问叶佳盈。
“学姐,让我来为姐夫化妆吧。”
叶佳盈这才恍然从梦中惊醒一般,一把夺过化妆箱,“滚!”
“你别碰他!
“我是他的家属,是他的妻子,最后一程,应该由我来送他!”
章骏尴尬地退到一边。
叶佳盈跪在我的遗体前。
双手颤抖着扶上我的面颊,泪水一遍遍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凑近亲我,目光睃巡了一圈才在我额头上看到一块相对完整的肌肤。
“陆淮,你能不能睁开眼,再看我一眼?”
章骏扯她的衣袖,“学姐,你别这样......”
“出去!”她嘶吼。
章骏吓得一哆嗦,惨白着脸出去了。
我在叶佳盈身旁蹲下来。
看着她为我缝合。
她手抖得如秋风中的树叶,几次拿起工具,几次掉了下去。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叶佳盈,加油啊。
我也很想知道,在你的眼中,我是什么样子。
过了一个小时,叶佳盈才将我拼凑起来。
她献出了此生最好的技术,将那些缝合的部分修饰得全然看不出来。
不知道的人,一定想不到这是被大卸八块的尸体。
可在给我的面部修复时。
叶佳盈却愣住了。
她帮那么多死者修复过面容,整理过遗容化过妆。
可是为什么。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我微笑的样子?
她大概是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我的笑容了。
最后一次分别。
我们还大吵了一架。
我的脸上带着对她的失望和悲伤。
叶佳盈忽然站了起来,举起化妆箱摔得稀巴碎!
一地狼藉。
就在这时,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通知可以火化了。
叶佳盈一听,死死抱住我的尸体,“你们谁也不许动我老公!
“谁过来,我就了谁!”
我妈目光呆滞,无声地流着眼泪。
岳母上前,也拉不开她。
就在这时。
赵赫从人群中冲了过来,使劲推开了叶佳盈。
“为什么?!
“你不爱他了,为什么还不肯放他走!”
叶佳盈失神地嗫嚅着。
“我怎么可能不爱他,我爱他,一直都爱......”
赵赫红着眼睛嗤笑出声。
“我看从头到尾,你爱的人只有你自己!
“陆淮,他真的很不值!”
我生前是名音乐老师。
家里放着一架钢琴。
叶佳盈每天工作结束,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焚香沐浴更衣。
然后会静静坐在我旁边,听我弹奏一曲。
父母一开始是反对我跟叶佳盈在一起的。
但是实在拗不过我。
后来。
渐渐的,叶佳盈再也不会听我弹琴。
钢琴前,只剩我一个人。
现在,叶佳盈却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擦拭着琴身。
她把自己关在家中,不吃不喝,也不洗澡。
忽然,她举起自己的手盯着看。
“陆淮最怕疼了......”
是啊,我最怕疼。
“可被切了那么多块,他都没有流一滴眼泪。
“他的眼泪早就流了吗?”
我:“......”
神经。
叶佳盈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冲进了厨房。
我也跟着飘了过去。
只见她拿起菜刀对准自己的手,狠狠砍了下去。
鲜血溅出,三断指掉在了地上。
我再次被震惊:“!!”
叶佳盈你有病吧。
十指连心,叶佳盈痛得歪倒在地上。
可她却笑着说,“陆淮,你知道吗,这点儿疼,远不及我心里痛苦的万分之一。”
我彻底无语。
叶佳盈,我都死了。
你现在疯给谁看呢?
这件事上了各大媒体的新闻,叶佳盈本就有些名气。
连章骏都被人扒了出来。
凶手已经落网,网友便将火力转向了他。
章骏被网暴,天天躲在家里不出门。
这些他尚能忍受。
他无法忍受的是,叶佳盈对他态度的转变。
最后他终于疯了。
在路边疯跑时,冲进了车流,卷紧了渣土车轮底。
临死前。
他的眼睛睁地大大的,望着天空,嘴角挂着笑,低喃了一句,“学姐......”
三个月后。
叶佳盈整个人焕然一新,
头发也剪短了。
岳母抱住她,直抹泪,“女儿,陆淮走了,你只能往前看。”
她拍拍母亲的后背,笑着点头。
她甚至去了以前经常和我常去的餐馆,点了我最爱吃的灌汤包。
老板笑着跟她打招呼,送了她小菜。
大家都以为她要开始正常生活了。
她却打车来到了江边。
暮下,波光粼粼。
她眼里再也没有这些好风景。
她翻过护栏,然后没有任何的犹豫,跳了下去......
痛苦结束了。
她以为,她终于能再见到我。
可我,真的不想跟她再见面。
在她跳下去的那一瞬间。
我的灵魂彻底消散。
叶佳盈。
我们永远也不要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