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生来就是个坏小孩。
三岁,我淹死了的狗,她骂我冷血无情。
四岁,我推倒了爸爸的梯子,让他摔断了腿。
谁都讨厌我,只有妈妈说她会永远爱我。
可五岁那年,我害弟弟溺水身亡,妈妈对我的爱,也终于变成了恨。
她红着眼掐着我的脖子说:“你怎么还不去死!去死啊!”
我知道,这可能是她唯一的心愿了。
所以,我决定成全她。
1
推开家门的时候,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织小毛衣,粉色的线团滚在脚边。
在厨房择菜,油锅滋滋作响。
她们看见我,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你又去哪疯了?”
妈妈的声音像冰锥,“看看你这一身脏样,血糊糊的,多晦气!”
我捂着头,头晕得厉害。
“妈妈,我头疼,我不舒服。”
“不舒服?”
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择菜的刀子。
“我看你是装的!肯定是你招惹别人,被打了还想博同情!”
“我没有,”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保护同学,才被欺负的。”
“保护同学?”
妈妈冷笑一声,摸着肚子站起来。
“你有那么好心?我看你就是戾气重,到处惹事!我肚子里的是小安转世,可不能被你这晦气东西冲撞了!”
“就是!”
凑过来,戳着我的额头。
“我们安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灾星?小时候掐死小狗,后来害你爸摔断腿,现在又克得小安要转世回来都不得安宁!”
我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我没有克谁。”
我的声音很小,带着哀求,“小狗是生病死的,爸爸摔断腿是意外,弟弟他......”
“闭嘴!”
妈妈突然尖叫起来。
“不准提小安!都是你害死了他!要不是你,小安怎么会溺水?你怎么不去死!”
爸爸从房间里走出来,他拄着拐杖,脸色阴沉。
他看了看我满身的伤,又看了看妈妈愤怒的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安乐,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拉着他的衣角,“爸爸,我真的头疼,我好像磕到脑子了。”
“别装了!”爸爸甩开我的手。
“每次闯祸都找借口,你说得对,你就是戾气重,得好好反省。”
妈妈眼睛一亮,“把她锁进阁楼!让她在里面好好想想,别出来冲撞小安!”
“对,锁起来!”附和着。
“饿她几天,看她还敢不敢惹事!”
我慌了,连连后退,“不要!我不要去阁楼!爸爸,妈妈,我真的不舒服!”
没人听我的话。
爸爸走过来,抓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
我挣扎着,额头的伤口被扯得更疼了,血淌得更凶。
阁楼又暗又冷,堆满了杂物。
爸爸把我推进去,锁上门的瞬间,我听见说:“饿死她才好,省得出来害人。”
门“咔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额头的血已经凝固,结成硬硬的痂。
头越来越疼,像有无数针在扎,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
我想喊救命,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肚子也饿了,早上没吃多少东西,现在胃里空空的,一阵阵抽痛。
我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
为什么?我只是想保护同学,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相信我?
头越来越晕,身体越来越沉。我知道,我可能真的快不行了。
可没有人会来救我。
2
阁楼里很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得我瑟瑟发抖。
我裹紧身上单薄的校服。
校服早就不合身了,领口磨破了边,袖子短了一截,裤腿也吊在脚踝上。
我抬手摸了摸额头,伤口已经肿了起来,一按就疼得钻心。
头越来越晕,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我想起五岁那年的小狗。
它是带来给我,浑身脏兮兮的,饿得到处找吃的。
我给他吃骨头,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很开心。
但后来小狗吃鱼骨卡到 了脖子,喘不过气,我蹲在旁边手足无措,使劲掰开它的嘴想帮它。
听见动静跑过来,以为是我掐死了小狗。
从那以后,看我的眼神,就多了一份厌恶。
还有爸爸摔断腿的事。
那年爸爸修屋顶,妈妈去拿工具,让我帮忙扶稳梯子。
我两只手紧紧抓着冰凉的梯子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高处。
可梯子却突然晃了一下,猛地朝旁边倒去。
爸爸从上面摔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腿断了。
闻声跑来,当场就哭了,指着我的鼻子骂:“都是你!连个梯子都扶不住!不然你爸怎么会摔下来?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我吓得直哭,说不是我松的手,可没人信。
爸爸躺在病床上,看我的眼神里满是失望,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抱过我,没对我笑过。
从那以后,家里只要有什么不顺,她们总会想起那天倒下的梯子。
但妈妈一直保护我,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会一直爱我。
直到,四岁那年夏天,我和弟弟在河边玩。
他看见水里有小鱼,兴奋地跑过去,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
我吓坏了,伸手去拉他,可我力气太小,被他带着也掉进了水里。
水流很急,冰冷的河水呛进我的喉咙,我拼命想抓住弟弟,可他还是被冲走了。
我被路过的村民救了上来,妈妈抱着弟弟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她我被救上来的时候,妈妈抱着弟弟的尸体,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家里的罪人。
阁楼下面传来了妈妈和的笑声,很刺耳。
“我看这个婴儿床就买实木的,小安以前就喜欢硬一点的床。”
妈妈的声音带着憧憬。
“对,再买些玩具,消防车、奥特曼,都是小安爱玩的。”
笑着说,“等小安出生,我们就把这个灾星的东西全扔了,省得晦气。”
“那是自然。”妈妈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小安回来,我们家就圆满了,再也不用看那个讨债鬼的脸了。”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头越来越疼,像要炸开一样。
肚子里空空的,饿的感觉已经麻木了,只剩下一阵阵的抽痛。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随时都会飘走。
我不想再活了。
活着太疼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张的笑脸。
她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偷偷给我买糖吃,给我做粉色的连衣裙。
要是能穿上那件裙子,该多好啊。
意识渐渐模糊,疼痛也慢慢消失了。
3
我飘在阁楼的半空中,看着下面那个小小的、一动不动的身体。
她蜷缩在角落,额头的血痂发黑,嘴唇得裂开,脸色白得像纸。
我知道,叶欢久已经死了。
楼下的笑声还在继续,那么刺耳。
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米饭上来了。
她走到阁楼门口,不耐烦地敲门,“死丫头,快开门吃饭!别以为装死就能躲过去!”
没人回应。
骂骂咧咧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她看见角落里的我,皱了皱眉,踢了踢我的胳膊。
“还躺着?赶紧起来吃饭!想饿死自己,让我们背上虐待孩子的名声吗?”
我的身体没有动。
愣了一下,又用力踹了我一脚。
“装什么装?我告诉你,别想耍花样!你死了也别想安宁,阎王爷都不会收你这个灾星!”
还是没动静。
弯腰,伸手推了推我,手指刚碰到我的皮肤,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她的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嘴硬。
“晦气!死丫头片子,居然真敢装死给我看!不吃算了,饿死你才净,省得浪费粮食!”
她拿起碗,摔门而去。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对妈妈说:
“那死丫头还在装睡,碗里的饭一口没动,我看她是故意的,想饿死自己来膈应我们!”
妈妈的声音传来,带着浓浓的厌恶。
“让她去!饿死了才好,省得天天看着她晦气,眼不见为净!”
爸爸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别这么说,好歹......她也是我们生的。”
“我们生的又怎么样?”妈妈尖叫起来。
“她是个讨债鬼!是个人犯!当年要不是她,小安能死吗?你能断腿吗?我早就想让她死了!”
我飘在楼梯口,看着他们。
坐在沙发上,剥着花生。
“等小安出生,我们就把阁楼拆了,省得留着她的破东西晦气。”
妈妈点点头,摸着肚子,“对,到时候给小安做个新的儿童房,把最好的都给他。”
爸爸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我死了,他们也不会难过,只会觉得晦气。
阁楼里只剩下我冰冷的身体和飘在空中的灵魂。
楼下传来他们商量新弟弟名字的声音。
“叫弟弟怎么样?想念小安的意思。”
妈妈的声音带着期待。
“好!这个名字好!”附和着。
“就叫弟弟,让他永远记得他哥哥,也让那个死丫头永远记得是她害死小安的!”
“那叶欢久呢?”爸爸的声音很轻。
“她?”妈妈冷笑一声。
“提她什么?她就是个扫把星,就没人喜欢她,我们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小安才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也说:“就是!小安才是我们家的!”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进来,洒在我的身体上,冰冷刺骨。
原来,我在这个家里,从来都只是一个多余的人。
也好,这样,他们就能幸福了。
4
第三天中午,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很急促。
我飘到楼下,看见妈妈不耐烦地去开门。门口站着王老师和一个陌生的女人,是林小雅的妈妈。
“叶欢久妈妈,”王老师的脸色很严肃,“欢欢已经三天没去学校了,我打电话也没人接,特意过来看看。”
林小雅的妈妈也说:“我家小雅说,欢欢那天为了保护她,被几个男生欺负了,还磕到了头。我一直很担心,想来看看欢欢怎么样了。”
妈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堵在门口。
“欢欢在家呢,就是闹脾气不想上学,没事的,你们回去吧。”
“没事?”王老师皱着眉。
“小雅说欢欢磕到头流了很多血,你有没有带她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妈妈的声音提高了。
“肯定是她自己招惹别人,活该被打!磕破点皮而已,大惊小怪的!”
林小雅的妈妈生气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欢欢是为了保护我女儿才受伤的,她是个勇敢的好孩子!你作为家长,怎么能这么冷漠?”
“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妈妈尖叫起来,“她从小就心思歹毒,害死了她弟弟,现在又想装可怜博同情!”
“你简直不可理喻!”王老师也怒了,“我必须见见欢欢!”
她推开妈妈,往屋里走。
妈妈想拦,却被林小雅的妈妈拉住了。
王老师径直走向阁楼,爸爸想阻止,却被王老师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叶欢久爸爸,我必须确认欢欢的安全。”
王老师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了阁楼的楼梯。
她一步步走上去,推开了阁楼的门。
当她看到角落里那个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欢欢!”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颤抖着伸手探我的鼻息,又摸了摸我的颈动脉。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快!快打120!她......她没气了!”
第2章 2
5
妈妈最先反应过来,尖叫着往阁楼冲。
她的肚子撞到楼梯扶手,疼得弯下腰,却还是拼命往上爬。
“不可能!你骗我!”她扑到我的身体旁边,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摸我的脸。
“安乐,安乐你醒醒!别装了,妈妈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她的手碰到我额头的血痂,那层硬壳掉了下来,露出下面青紫的伤口。
妈妈的哭声一下子炸了,像被踩断的猫叫。
也上来了,手里的花生撒了一地。
她盯着我裂的嘴唇,又看了看妈妈怀里渐渐发凉的身体,突然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不......不是说装死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像破了的风箱,“这死丫头,怎么敢真死......”
爸爸拄着拐杖,一步步挪上来。
他的脸色比我的尸体还白,拐杖在楼梯上敲出“笃笃”的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所有人心上。
他蹲下来,伸手想去碰我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后,他只是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着。
王老师已经打完了120,她站在门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叶家人的脸。
“你们说她装病?”王老师的声音气得发颤。
“她额头上是颅骨外出血的伤口!这种伤能装出来吗?你们把她锁在这里三天,给过她一口水吗?”
妈妈抱着我的身体,眼泪砸在我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她真的在装......”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她从小就爱耍花样,我怎么知道这次是真的......”
“从小就耍花样?”林小雅的妈妈也上来了,手里拿着手机。
“我这里有小雅拍的视频,你看看你女儿是怎么保护我家孩子的!”
视频里,三个男生围着林小雅抢书包。
我冲上去推开他们,被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推倒在台阶上,额头磕出了血。
我爬起来还想冲上去,又被踹倒在地。
视频的最后,是我扶着墙慢慢走掉的背影,脚步虚得像踩在棉花上。
妈妈看着视频,哭声更响了。
她一遍遍地吻我的额头,“疼不疼啊安乐?妈妈错了,妈妈该带你去医院的......”
突然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脆得吓人。
“是我的错!”她嚎啕大哭。
“我不该说她装的,不该让锁她进来......我这老糊涂,我该死!”
阁楼的门开着,楼下的邻居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议论。
“这不是叶家那个丫头吗?怎么就没了?”
“前几天还听见她在楼下骂她是灾星呢......”
“听说为了保护同学被欺负的,她爸妈怎么能不管啊?”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家人身上。妈
妈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瞪着门口的邻居。
“不关你们的事!滚出去!”
“你还有脸凶别人?”王老师怒喝。
“你们知道欢欢在学校过得有多难吗?你们天天在家骂她人犯,外面的孩子也跟着学!她被孤立,被起外号,连厕所都不敢单独去!”
王老师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摔在爸爸面前。
“这是欢欢的记,你们自己看!”
爸爸颤抖着捡起笔记本,封面是用彩笔画的小太阳,已经磨掉了边角。
他翻开第一页,是我七岁时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今天妈妈摸了我的头,她说我是好孩子。”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潦草。
“他们又骂我人犯,我没有。”
“张给我买了糖,真甜。”
“今天扶了摔倒的老,她谢谢我,原来我也能帮到别人。”
“妈妈的肚子大了,她再也不看我了。”
最后一页的字迹被眼泪晕开了:“我保护了小雅,我是不是勇敢的孩子?妈妈会不会夸我?”
爸爸的手猛地攥紧,笔记本的纸被撕出一道裂口。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我那天还说她让我失望......”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拉着我的衣角,说头疼我甩开了她......”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来,想把我放在上面。
妈妈死死抱着不放,指甲都掐进了医护人员的胳膊。
“别碰她!她怕冷!”妈妈尖叫,“她从小就怕冷,你们给她盖点东西!”
我飘在旁边,看着她慌乱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
那件新买的羊绒外套,她平时舍不得穿,现在却裹在了我冰冷的身体上。
没用的,妈妈。
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医护人员最终还是把我抬走了。
妈妈想跟着去,刚走到楼下就突然捂住肚子,疼得倒在地上。
“我的肚子......我的孩子......”她蜷缩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头发。
混乱中,有人喊了一句“要生了”,又一辆救护车被叫来。
和爸爸围着妈妈,脸色惨白。
我飘在两辆救护车中间,看着它们一前一后驶离。
6
医院里一片忙乱。
我被送去了太平间。
冰冷的抽屉关上时,我听见外面传来婴儿的哭声,很响亮。
是弟弟,我的小弟弟,那个他们盼了很久的小安转世。
爸爸守在太平间门口,一夜没动。
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校服领口的破边被她用针线缝好了,针脚歪歪扭扭的。
“我以前总说她衣服穿得脏,”喃喃自语。
“其实是我没给她补......她妈妈怀着小安,没时间管她,我也不管......”
王老师带来了很多同学。
林小雅抱着一束向葵,站在太平间门口,哭得肩膀发抖。
“欢欢说向葵像小太阳,”小雅抽噎着,
“她说有太阳的地方就不冷。我把太阳带来了,她怎么不出来看啊?”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欢欢经常帮我捡笔,她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
“上次我被老师批评,是欢欢陪我在场哭了一节课。”
“那些男生骂她人犯,她都不还嘴,只是低着头走。”
爸爸听着这些话,突然捂住口,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他的拐杖掉在旁边,发出哐当一声响。
“我怎么会觉得她戾气重......”他反复说着这句话,眼泪砸在地上。
“她只是个孩子啊......”
妈妈在病房里,抱着刚出生的弟弟,却一直看着窗外。
护士给她送汤,她一口都没喝。
我飘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摸着弟弟的小手发呆。
“你知道吗,小安,”她的声音很轻。
“你姐姐出生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像星星一样。”
“她三岁的时候,会把自己的糖分给流浪猫吃,我那时候还说,我的女儿心善。”
“可后来......我怎么就变了呢?”
她突然哭起来,把弟弟抱得很紧。
“我不该骂她去死的,我不该把她锁起来的,她那么小,在阁楼里该多害怕啊......”
7
警察来了。
来了两个,一男一女,都穿着制服,表情很严肃。
他们要调查我的死因,把爸爸、妈妈、都叫去了会议室问话。
我飘在会议室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
第一个被问话的是。
她坐在椅子上,手一直在抖。
男警察问她,关于我小时候掐死小狗的事。
沉默了很久,突然哭了。
哭声很大,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不是安乐掐死的,”她哽咽着,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是我冤枉了她,我对不起她,我这老糊涂,我该死!”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把那天的场景说得很清叶。
那天她看见我抓着小狗的嘴,小狗躺在地上不动,就认定是我把狗掐死了。
“我冲过去把她推倒在地上,骂她冷血无情,骂她是灾星。”
抹着眼泪,“她哭着说不是她,说小狗自己难受,我不信,我那时候就觉得,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这么狠心,肯定是她的。”
“后来邻居家的小孩跟我说,他看见小狗偷吃鱼骨头,卡在喉咙里了,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最后倒在地上的。他跟我说了好几次,我都不信,我就觉得,他是小孩子,不懂事,被安乐骗了。”
“我,总觉得孙女不如孙子。”
小安出生后,我更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小安身上。安乐饿了,我让她自己找吃的;小安渴了,我马上冲粉。安乐穿小安剩下的衣服,小安的衣服全是新的。”
“有一次我感冒了,发烧,她偷偷给我端热水,给我盖被子,被我骂走了。她说‘,喝了水就不疼了’,我把水杯摔在地上,说‘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捂着脸,泣不成声。“我这老东西,我怎么能这么对她......她是我孙女啊......”
女警察递了一张纸巾给她,眼圈也红了。
第二个被问话的是爸爸。
男警察问他,关于他摔断腿的事。
爸爸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梯子是老化了,我踩上去的时候,就感觉梯子晃了一下。我以为能撑住,就继续往上爬。没想到,刚爬到一半,梯子腿就断了,我从上面摔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断了腿,心里难受,就觉得是她害的。”
“我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她身上,家里只要有什么不顺,我就骂她。”
“其实我知道,她才四岁,那么小的个子,怎么可能扶得住那么重的梯子?我只是不敢承认自己的错,不敢承认是我自己贪便宜,用了老化的梯子。
“我是个懦夫,我欺负一个四岁的孩子,让她替我承担所有的罪名。”
爸爸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膝盖上。
“我摔断了腿,可我还有手,还有嘴,我能说话,能吃饭。她呢?她被我骂了五年,被我冷了五年,她的心早就碎了。”
我飘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的腿是断了,可他的心更狠。
我记得他摔断腿后,我每天都给他端水擦脸,他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
有一次我给他削苹果,手被刀划了,他只是看了一眼,说别弄得到处是血,晦气。
第三个被问话的是妈妈。
她抱着弟弟,弟弟睡着了,小眉头皱着,像在替她难过。
她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
男警察问她,关于弟弟溺水的事。
妈妈的身体一下子就抖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她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破碎不堪。
那天的河边,阳光很毒。
五岁的我和四岁的弟弟在玩。
弟弟看见水里有小鱼,兴奋地跑过去,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
“救安乐的村民跟我说,安乐在水里一直抓着小安,是被水冲开的。他说安乐很勇敢,那么小的孩子,在水里还想着救弟弟。可我不信,我就觉得是她故意放手的,是她害死了小安。”
“我抱着小安的尸体,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害怕,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我那时候怎么能那么狠心?她也是我的孩子啊,她也差点死了啊。”
“我以前说过,会永远爱她的,可小安死了,我就把所有的爱都收回来了,还把恨都给了她。”
“她保护同学被欺负,额头流了那么多血,她回家跟我说妈妈,我头疼,我却骂她晦气,把她锁进阁楼。我怎么能那么对她?我是她妈妈啊,我应该保护她的啊......”
妈妈突然哭着跪了下来,抱着弟弟,额头磕在地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们,让安乐回来好不好?我愿意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女警察赶紧把她扶起来,叹了口气。
“叶女士,你冷静点,我们这次来,是调查死因,不是追究责任,但你要知道,孩子是无辜的。”
他们说,我的死因是颅骨外出血引发的并发症,加上长时间饥饿缺水。
简单来说,我是被活活饿死、疼死的。
男警察看着爸爸、妈妈、,表情很严肃。
“我希望你们能记住,孩子不是出气筒,也不是你们发泄情绪的工具。她是一个独立的生命,需要被爱,被尊重,被保护。现在孩子没了,你们再后悔也没用了。希望你们以后能好好对待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别再让悲剧重演。”
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爸爸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
脚步蹒跚。妈妈抱着弟弟,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眼泪一直掉。
他们终于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他们终于知道,我不是灾星,不是讨债鬼,我是他们的女儿,是那个想要被爱、想要被保护的叶欢久。
可我已经死了。
这些真相,对我来说,太晚了。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
我想起小时候,我们一家人去公园玩。
爸爸抱着我,妈妈牵着弟弟,手里拿着棉花糖。阳光很好,我们笑得很开心。那
时候的我们,是幸福的。
可为什么,后来就变成这样了呢?
风刮起来了,很冷。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却发现自己没有身体。我只是一个灵魂,一个漂浮在空气中的旁观者。
我看见爸爸走到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个芭比娃娃。是我小时候想要的那种,金色的头发,粉色的裙子。他把娃娃抱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
我看见走到花店,买了一束向葵。她说,安乐喜欢向葵,像小太阳。
我看见妈妈抱着弟弟,轻声说:“小安,以后你要记住,你有一个很勇敢的姐姐,她叫叶欢久。你要像她一样善良,一样勇敢。”
我笑了。
眼泪却掉了下来。
如果这些都发生在我活着的时候,该多好啊。
8
我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来了很多人,有我的同学,有王老师,还有张。
他们都给我带了花,有向葵,有小雏菊,把我的照片围得满满的。
照片上的我,是七岁生那天拍的。
妈妈给我买了一个小蛋糕,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笑。
爸爸站在灵前,手里拿着我的记本,一遍遍地读。
他的声音很轻,怕吵醒我似的。读到“妈妈会不会夸我”那一页时,他再也读不下去,蹲在地上哭了。
把那件粉色的连衣裙放在我的骨灰盒旁边。
她的手很抖,把裙子抚平了一遍又一遍。
“安乐,给你穿上新裙子了,”她哽咽着.
“是粉色的,你最喜欢的。以后再也不骂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妈妈抱着弟弟,站在旁边。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却一直站着。
她看着我的照片,眼泪不停地流。
“安乐,对不起,”她轻声说,
“妈妈错了,你保护了同学,你是勇敢的孩子,妈妈为你骄傲。”
“妈妈以前说过永远爱你,这句话是真的,只是妈妈糊涂了,把爱藏起来了,现在妈妈把爱拿出来了,你回来看看好不好?”
“小安......你的弟弟,他很健康,妈妈会告诉他,他有一个很好的姐姐,叫叶欢久,妈妈会教他像你一样善良,像你一样勇敢。”
弟弟好像听懂了,他挥舞着小手,发出“咿呀”的声音。
我飘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哭红的眼睛,看着他们悔恨的表情。
我的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空落落的平静。
他们终于知道错了。他们会记住我,会把对我的亏欠,都弥补在弟弟身上。
这样也好。
葬礼快结束的时候,邻居张把我最喜欢的那颗水果糖放在我的骨灰盒上。
“安乐,到了那边,要好好的,”张摸了摸我的照片。
“那边没有骂你的人,没有欺负你的人,只有太阳和糖。”
我看着那颗糖,突然想起小时候。
张偷偷给我糖吃,我攥在手里舍不得吃,怕被发现。
现在,再也没人会骂我了。
再见了,爸爸。再见了,妈妈。再见了,。
我要去有太阳的地方了。那里没有疼痛,没有误解,只有永远的温暖。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走了我的最后一丝气息。
骨灰盒上的那颗糖,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