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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顾延之是个清高的学者,嫌弃了我一辈子。
地震那年,房屋倒塌。
他发了疯一样冲进书房去抢救他那个“灵魂伴侣”留下的绝版手稿。
我被压在预制板下,拼尽全力向他伸手求救。
他抱着手稿,跨过我的身体往外跑,头也不回:
“兰芝,你命硬,再撑一会儿,但这手稿毁了就没了。”
我因此被埋了三天三夜,救出来时脑部缺氧,患上了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记忆错乱,智商退化。
五年后,顾延之功成名就,他看着在翻垃圾桶的我,皱着眉满脸嫌恶:
“徐兰芝,你又要用这种装疯卖傻的手段来博取我的同情吗?脏不脏?”
第1章
顾延之站在疗养院的后巷,皮鞋擦得锃亮。
他捂着鼻子,嫌恶地看着那个缩在垃圾桶旁的身影。
我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头发像枯草一样乱。
我的手伸进发馊的泔水桶里,抓出一块发霉的馒头。
我把馒头往嘴里塞,黑乎乎的手指印在脸上。
顾延之走过去,一脚踢翻了泔水桶。
“别吃了!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吓得一哆嗦,馒头掉在地上,滚进泥水里。
顾延之踩住我的手背,用力碾压。
“徐兰芝,你离家出走这么多年,精心策划的见面还要演戏?”
我疼得缩回手,抱着膝盖往墙角退。
“坏人......打兰芝......兰芝不吃馒头了......”
顾延之冷笑一声,弯腰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提起来。
“装疯卖傻上瘾了?五年前也是这副死样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用力擦拭刚才碰过我的手指。
然后把手帕扔在我脸上,像扔垃圾一样。
“跟我回去,电视台要来采访,你最好把自己洗净。”
我被手帕盖住脸,浑身发抖,不敢动弹。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递过去。
“爸爸......别打......给你糖......”
顾延之不耐烦地打掉我的手。
塑料袋散开,里面是一只断了腿的蟑螂尸体。
顾延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胃里一阵翻涌。
“徐兰芝!你真令人作呕!”
他一把拽住我,拖着我往车上走。
我踉踉跄跄地跟着,鞋子跑掉了一只。
光脚踩在碎石子上,脚底划出了血痕。
我不敢喊疼,只是一遍遍重复:“兰芝听话......兰芝不吃馒头......”
司机打开车门,顾延之把我塞进后座。
“开车,回别墅,把窗户都打开,散散味。”
车子启动,我缩在角落,死死抓着那个空塑料袋。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眼神空洞像个死人。
顾延之在看手机里的新闻,头条是他获得终身成就奖。
配图是他年轻时和“灵魂伴侣”沈清的合影。
他摸着屏幕上沈清的脸,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
转头看向我时,目光瞬间结冰。
“清清留下的手稿,我会整理出版,你别想再毁掉。”
我听不懂,只是盯着顾延之的皮鞋看。
那双鞋很尖,踢人一定很疼。
我把脚往里缩了缩,试图藏起流血的脚趾。
第2章
别墅的大理石地面冷得像冰。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脚底的血印在地毯上。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中年女人走过来,是顾延之的学生林婉。
林婉手里拿着一瓶消毒喷雾,对着徐兰芝劈头盖脸地喷。
“师母,您身上太臭了,老师闻不得异味。”
喷雾进了眼睛,我疼得捂住眼,蹲在地上。
“辣......眼睛痛......”
顾延之坐在沙发上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带她去浴室,把那层泥给我搓下来。”
林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拽着我的胳膊往楼上拖。
浴室里,林婉放了一缸冷水。
她把我推进去,水花溅了一地。
“啊!冷!”我想爬出来。
林婉按住我的肩膀,拿起硬毛刷子,用力刷我的背。
“师母,您忍忍,老师说要洗净。”
刷子刷破了皮,血丝渗进冷水里。
我痛得大叫,指甲抓破了林婉的手背。
“啪!”林婉反手给了我一巴掌。
“老东西!敢抓我?”
我被打懵了,缩在水里瑟瑟发抖,不敢再动。
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阿姨坏......告诉爸爸......”
林婉冷笑,拿起花洒对着我的脸冲。
“你那个死鬼爸爸早死了!现在是你赎罪的时候。”
洗完澡,我被扔在客房的床上。
我没有衣服穿,只能裹着湿漉漉的床单。
顾延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套旧衣服。
那是沈清生前穿过的旗袍。
“穿上这个,明天采访的时候少说话。”
我看着那件旗袍,突然尖叫起来。
“死人的!那是死人的皮!不要穿!”
我记得这件衣服,那个女人穿着它上吊死的。
顾延之脸色一沉,大步走过去掐住她的脖子。
“你敢咒沈清?这是她留下的遗物!”
我被掐得翻白眼,双手无力地拍打他的手臂。
“咳咳......救命......压住了......石头压住了......”
我想起了地震那天,口也是这样喘不上气。
顾延之松开手,把我甩在床上。
“别装死,明天要是敢出岔子,我饿死你。”
他转身离开,锁上了房门。
我缩在床脚,看着那件旗袍像看着鬼。
我爬下床,钻进衣柜的最底层。
只有黑暗和狭窄的空间能让我感到安全。
我在衣柜里摸索,摸到了一颗瘪的红枣。
那是以前不知道谁掉在里面的。
我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红枣塞进嘴里。
连核一起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只要有东西吃,就不会死。
只要不死,就能等到妈妈来接。
第3章
第二天,电视台的人来了。
顾延之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道貌岸然。
林婉站在他身后,一副贤内助的模样。
我被强行套上了那件旗袍,坐在角落的板凳上。
旗袍太紧,勒得我喘不过气,像裹尸布。
记者问:“顾教授,听说您为了整理沈清女士的遗作,耗费了半生心血?”
顾延之点头,眼眶微红:“沈清的离世是学术界的损失,我只是替她完成遗愿。”
记者感动得擦泪,镜头转向我。
“顾太太一定也很支持您的工作吧?”
顾延之眼神警告地看向我。
我低着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发呆。
那是红色的花纹,像血、像地震时流出来的脑浆。
林婉走过去,暗中掐了一把我的腰。
“师母,记者问您话呢。”
我痛得一激灵,猛地站起来。
“血!好多血!房子倒了!”
我指着顾延之身后的书架,那里放着沈清的手稿。
“不要拿纸!救人!先救人!”
我冲过去,想把那些手稿搬开,仿佛那是压在身上的石头。
顾延之大惊失色,一把推开我。
“疯婆子!你敢动沈清的东西!”
我撞在桌角,额头磕破了,鲜血直流。
记者们惊呆了,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幕。
顾延之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抱歉,内人患有精神疾病,总是产生幻觉。”
“她嫉妒沈清的才华,总想毁掉这些手稿。”
林婉赶紧拿纱布给徐兰芝包扎,故意挡住镜头。
“师母,您别闹了,老师也不容易。”
我捂着头,血顺着指缝流进眼睛里。
世界变成了一片红色。
我看着顾延之,突然跪了下来。
“叔叔,我错了,我不救人了。”
“别打兰芝,兰芝不疼,兰芝命硬。”
这句话是当年顾延之扔下我时说的。
顾延之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煞白。
他猛地站起来,挡住镜头:“今天的采访到此结束!”
记者们被赶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顾延之拿起桌上的镇纸,狠狠砸在我脚边。
“谁教你说的那些话?你想毁了我?”
我吓得缩成一团,去捡那个镇纸。
“石头......搬开石头......”
顾延之看着我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更大了。
“林婉,把她关进地下室,没我的允许不准给饭吃。”
林婉得意地笑,拖着徐兰芝往外走。
我死死扒着门框,指甲抠进木头里。
“不去黑屋子!有老鼠!老鼠咬脚趾!”
顾延之走过来,一掰开我的手指。
“那是你自找的,好好反省。”
手指被掰断的声音清脆响亮。
我惨叫一声,被拖进了黑暗的地下室。
第4章
地下室里阴冷湿,只有一扇高高的气窗。
我缩在墙角,手指肿得像胡萝卜。
我饿了两天了,肚子叫得像打雷。
地上有一只死蟑螂,我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抓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是苦的,还有壳,刺喉咙。
门开了,林婉端着一碗剩饭走进来。
饭里混着鱼刺和烟头。
“师母,吃饭了。”
林婉把碗放在地上,像喂狗一样踢了一脚。
我扑过去,抓起饭就往嘴里塞。
鱼刺扎进牙龈,我也不觉得疼,只想填饱肚子。
林婉蹲下身,拿手机拍视频。
“真恶心,老师怎么会娶你这种女人。”
我吃完了饭,舔着碗底,抬起头,看着林婉手里亮晶晶的手机。
“糖......是糖吗?”
我伸手去抓手机。
林婉手一滑,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你找死!”林婉大怒,一脚踹在我心口。
我被踹得撞在墙上,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紫胀。
林婉捡起手机,发现开不了机了。
那是顾延之刚送她的新款。
“赔我!你这个疯婆子!”
林婉抓起地上的碎瓷片,近我。
“把你那只金镯子交出来!”
我护着手腕,那是妈妈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不给......妈妈的......”
林婉去硬抢,瓷片划破了我的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林婉一脸。
林婉嫌恶地擦脸,抢走镯子跑了出去。
锁门前,她恶狠狠地说:“你就烂在里面吧!”
我看着手腕上的血,像小河一样流。
我觉得冷,身体越来越轻。
我爬到门口,拍打着铁门。
“开门......兰芝听话......兰芝不吃糖了......”
没人理我。
楼上隐约传来顾延之和林婉的笑声。
他们在庆祝手稿出版。
在门上,意识开始模糊。
我看见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
是顾延之扔掉的废稿。
上面写着沈清的名字。
我捡起那张纸,用沾血的手指在背面画画。
画了一个房子,塌了。
画了一个男人,跑了。
画了一个女孩,被压在下面哭。
我在男人旁边写了两个字:坏人。
在女孩旁边写了两个字:兰芝。
写完,我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肚子又饿了,伤口好痛。
我看见墙角有一瓶洗厕所的强酸清洁剂。
瓶子上画着一个骷髅头,像糖果。
“喝了......就不饿了......”
我爬过去,颤抖着手拧开瓶盖。
刺鼻的味道呛得她咳嗽。
但我太饿了,太渴了。
我举起瓶子,对着嘴猛灌了一口。
“滋——”
食道和胃瞬间被烧穿。
剧痛让我在地上打滚,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惨叫。
“啊......啊......”
声音发不出来,声带毁了。
我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混着血水。
房门却在这时被推开。
顾延之大喝一声,“兰芝!”
2
第5章
我是被痛醒的,喉咙像吞了炭火。
我躺在医院的急救床上,双手被束缚带绑着。
医生拿着胃镜报告,脸色凝重地看着顾延之。
“食道严重化学灼伤,胃部穿孔,声带永久性损伤。”
“病人以后只能通过胃造瘘进食,再也不能说话了。”
顾延之站在床边,眉头紧锁,不是心疼,是烦躁。
“她是自吗?为了我不出版手稿?”
医生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
“顾先生,病人的智商测试结果只有五岁。”
“她本不知道那是强酸,她只是饿了。”
“而且,我们在她胃里发现了鱼刺、烟头,还有蟑螂翅膀。”
顾延之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转头看向林婉。
林婉眼神躲闪:“我......我给她送饭了,是她自己乱吃。”
医生冷哼一声,拿出一张X光片。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病人颅骨有陈旧性骨折,脑部海马体萎缩严重。”
“这种伤,通常是遭受过剧烈撞击或长时间挤压造成的。”
“比如......地震被埋压。”
顾延之的手猛地颤抖起来,X光片掉在地上。
五年前的记忆像水般涌来。
那天,房子在摇晃。
他冲进书房,抱起沈清的手稿箱子。
他的妻子被预制板压住腿,满脸是血地向他伸手。
“延之......救我......我不行了......”
他当时只看了一眼,就转身跑了。
“兰芝,你命硬,再撑一会儿。”
他在外面等了三天,直到救援队把我挖出来。
他以为我只是腿断了,脑子坏了是因为吓的。
沈清的手稿整理工作迫在眉睫,他没有时间和精力耗在照顾一个病人上。
于是,他用钱解决了一切。
他把我送进了一家昂贵的私立疗养院,转身去修复手稿。
却没想到,疗养院管理混乱,我在一次换班时跑了出来,
从此流落街头,彻底失去了踪影。
顾延之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妻子。
我瘦得皮包骨头,像具尸。
因为声带毁了,我只能张着嘴,发出“嘶嘶”的气音。
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我盯着顾延之口袋里露出的一角巧克力包装纸。
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血丝。
顾延之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
他颤抖着掏出巧克力,剥开,递到我嘴边。
我却猛地缩回脖子,惊恐地摇头。
“嘶......嘶......不吃......打......”
我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狰狞的割伤。
那是林婉抢镯子时留下的。
我以为吃东西就要挨打,就要流血。
顾延之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不打......兰芝吃......不打你......”
他想去摸我的头。
我却吓得尿失禁了。
黄色的液体浸湿了床单,腥臊味弥漫。
我闭上眼睛,浑身僵硬,等待着拳头落下。
就像在等待。
医生走过来,把顾延之拉开。
“顾先生,她需要安静,你只会让她更恐惧。”
“你身上有让她极度不安的气味。”
顾延之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有我的血和尿。
他感到恶心,又感到无边的羞耻。
他转身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疯狂地搓洗双手。
他想洗掉那些血迹和脏污。
但洗不掉心里的那块黑色的石头。
他突然想起,我以前最爱净。
我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身上有皂角的味道。
现在我却在垃圾桶里找食物,把蟑螂当宝贝。
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第6章
顾延之试图弥补,他把林婉赶走了。
他亲自在医院守夜,可无论他怎么呼唤,我都毫无反应,
半夜,我发起了高烧。
我在梦里不停地抽搐,双手在空中乱抓。
“石头......重......爸爸救命......”
顾延之握住我枯的手,眼泪滴在她手背上。
“我在,兰芝,我在。”
我猛地睁开眼,眼神聚焦在顾延之脸上。
那一瞬间,我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
顾延之心中一喜:“兰芝,你认得我吗?我是延之。”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咧嘴笑了。
那个笑容诡异而凄凉。
我用嘶哑的气音,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型。
“坏......人......”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
那张画着房子倒塌的废稿。
我把纸塞进顾延之手里,指着画上的男人。
又指了指顾延之。
意思很明确:顾延之就是那个跑掉的坏人。
顾延之看着那幅画,那是五岁智商的徐兰芝画的控诉状。
每一笔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撞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冲进来,满身戾气。
是我和顾延之的儿子,顾明。
顾明一拳砸在顾延之脸上,把他打得踉跄后退。
“畜生!你还有脸在这里猫哭耗子!”
顾延之捂着脸,震惊地看着儿子:“你敢打老子?”
顾明红着眼,指着病床上的母亲。
“五年前地震,我在废墟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你抱着那个婊子的手稿跑出来,把妈一个人扔在里面!”
“我当时腿断了动不了,我就看着妈的手一点点垂下去!”
顾明上前一步,揪住顾延之的衣领,声音嘶哑。
“妈被埋了三天三夜,你却在家里给那个女人办纪念展!”
“你让我怎么认你这个父亲?你配吗?”
“我腿好之后你把我强行送去国外,断了我的钱,不让我回来!”
“我花了五年时间,才攒够钱摆脱你的控制!我妈这五年受了多少苦!”
顾延之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原来,儿子什么都知道。
原来,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个见死不救的。
只有他自己,还在用“为了学术”来粉饰太平。
我被吵醒了,惊恐地看着顾明。
我不认识儿子了。
我以为又是坏人来打架。
我缩进被子里,把头蒙住,屁股露在外面发抖。
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顾明看着母亲这副样子,哭得跪在地上。
“妈......我是明明啊......妈......”
我听到“明明”两个字,身体僵了一下。
我慢慢探出头,眼神迷茫。
“明明......上学......带馒头......”
那是我还没傻之前,每天最挂念的事。
顾明扑过去抱住我,嚎啕大哭。
顾延之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垃圾。
顾明抱完母亲,起身走到顾延之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顾延之脸上。
照片上,我年轻时穿着白裙,笑得像朵花。
顾延之捡起照片,手抖得厉害。
“你以为你现在装好人有用吗?”顾明声音冰冷。
“我永远记得,你嫌弃妈俗不可耐的样子。”
“你为了那个沈清,让妈卑微了一辈子。”
顾明指着我的脸:“你亲手毁了她,现在想救?”
“晚了!你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
顾明转身,开始收拾母亲的住院物品。
他把顾延之买的昂贵糖果和新衣服,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妈不需要你的施舍,我会带她走。”
顾延之想阻止,但嘴里只能发出“啊啊”的无意义音节。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带着妻子离开。
第7章
顾延之出院后,回到了空荡荡的别墅。
他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但沈清的手稿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把手稿从保险柜里拿出来,堆在书桌上。
他想起我在地震时,拼命想搬开手稿的场景。
他拿起打火机,想要烧掉这些罪恶的源头。
火苗窜起,他却突然停住了。
他不能烧,这是沈清留下的东西。
他痛苦地把手稿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
但他踩的不是纸,是他自己的心。
他决定去顾明那里,他要见我。
顾明在郊区租了一套老旧的公寓,带着我住。
顾延之找到那里,敲响了房门。
顾明打开门,看到顾延之,眼神瞬间充满厌恶。
“滚!这里不欢迎你!”
顾延之跪在门口,声音沙哑:“让我看看兰芝,一眼就好。”
“我是她丈夫,我有权利。”
顾明冷笑:“丈夫?你配吗?”
他指着我的手腕:“你看看她手上的伤疤。”
“你再想想,你对她做过什么?”
“你没有权利,你只有罪孽。”
我听到争吵声,从房间里探出头。
我看到跪在地上,满脸胡茬的顾延之。
我手里拿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我把橘子皮扔在地上,然后指着顾延之。
“叔叔,你是不是没有家了?”
“你像楼下的流浪狗,我给你一个橘子吃。”
我把橘子塞进顾延之手里,然后缩回房间。
顾延之看着手里的橘子,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把他当成了流浪狗。
他把橘子皮也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
顾明冷冷地看着他:“你看到了,她已经不认识你了。”
“你的存在只会提醒她痛苦,请你离开。”
顾延之不肯走,他坐在楼道里,像个乞丐。
他想听听我的声音。
晚上,他听到我在房间里唱歌。
是儿时我教顾明唱的童谣,跑调,但很开心。
顾延之靠在冰冷的墙上,听着那首歌。
他想起了他们年轻时,我在厨房里哼歌的样子。
我总是哼着歌,为他做他爱吃的菜。
他却总是嫌弃我声音吵闹,让我闭嘴。
现在,我却把歌声给了别人。
顾延之感觉心口像被挖空了一块。
他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佩。
那是我十八岁生时,他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他想把玉佩送回去,也许能唤醒我一丝记忆。
他把玉佩放在门口,轻轻推开房门。
我正在玩顾明给她买的积木。
我看到地上的玉佩,好奇地捡起来。
我拿着玉佩,眼神突然变得恐惧。
我把玉佩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
“坏!砸坏!石头!砸死人!”
我用嘶哑的声音大喊,然后躲到床底下。
顾明冲过来,看到玉佩,脸色一变。
“你还敢用这个东西她?”
“妈的腿,就是被你用这个砸断的!”
顾延之懵了,他不知道这件事。
顾明说:“地震那天,你扔下她跑了。”
“妈以为你不要她了,她绝望地抓着这个玉佩。”
“结果你跑出去时,一块石头砸下来,玉佩嵌进她的腿骨。”
“妈醒来后,把所有痛苦都归咎于这个东西。”
顾延之瘫倒在地,他亲手送的定情信物,成了妻子痛苦的源头。
他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他的爱,他的物,都是伤害。
第8章
林婉不甘心就这样失去一切。
她知道顾延之的软肋是沈清的手稿。
她偷偷潜回别墅,偷走了保险柜里的手稿。
然后给顾延之发视频:
“顾延之,想拿回手稿,就带那个疯婆子来城郊的废弃纺织厂。记住,要她一个人来。”
“如果你敢报警或者带别人,我就立刻烧了手稿,然后去找她,让她尝尝比地下室更恐怖的滋味。你只有一小时。”
顾延之不想去,但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手稿,是为了解决林婉这个隐患。
他带着我去了工厂。
顾明推着轮椅,眼神警惕。
废弃工厂里堆满了易燃的纺织废料。
林婉手里拿着打火机,站在一堆废料上。
手稿散落一地。
“顾延之,你选吧。”
林婉笑得癫狂:“是选这些手稿,还是选这个老不死的?”
顾延之看着满地的纸张,那是他半辈子的执念。
又看着轮椅上呆滞的我。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放了兰芝,手稿给你。”
林婉愣住了,随即面目狰狞。
“你竟然选这个傻子?你不是最爱沈清吗?”
“既然这样,那就都毁了吧!”
她点燃了打火机,扔在废料堆上。
轰——!
火苗瞬间窜起,吞噬了燥的布料。
工厂里浓烟滚滚。
大火封住了出口。
一燃烧的横梁砸下来,挡住了去路。
顾明推着轮椅往外冲,被绊倒了。
我从轮椅上滚下来,趴在地上。
火光映在她眼里。
我突然不发抖了。
我看着那堆燃烧的手稿,想起了一些记忆。
我爬起来,不是往外跑,而是冲进了火海。
顾延之大喊:“兰芝!回来!”
他以为我要去救手稿,就像当年他做的那样。
他冲过去想拉住我。
我却绕过了手稿。
我冲到一个角落,捡起了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
那是林婉刚才随手扔在那里的。
那是我五年前给未出世的孙子买的。
我抱着娃娃,被烟熏得剧烈咳嗽。
顾延之扑过去,把我护在身下。
又一横梁砸下来。
这一次,砸在了顾延之的背上。
“咔嚓”一声,脊椎断裂的声音。
顾延之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我的脸。
他死死撑住横梁,给我留出一丝缝隙。
“兰芝......快走......这次......我没跑......”
他看着我,期待我能看他一眼。
可是我看都没看他。
我抱着布娃娃,从顾延之身下的缝隙里爬了出去。
爬向了赶过来的顾明。
“明明......娃娃......给明明......”
我把娃娃递给儿子,笑得像个孩子。
顾明抱起我,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顾延之趴在火里,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
火舌舔舐着他的皮肤。
他看着妻子和儿子的背影,渐渐远去。
没有人回头。
就像五年前,他没有回头一样。
眼泪流了,只剩下绝望的笑。
这就是。
公平得令人发指。
第9章
顾延之没死,但他瘫痪了。
高位截瘫,脖子以下全废。
声带也被烟熏坏了,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林婉坐牢了。
顾明把顾延之送进了一家廉价的养老院。
顾明每个月只给最低的生活费,请最差的护工。
护工是个暴脾气的胖女人,心情不好就扇顾延之耳光。
“吃啊!拉在床上还要我伺候!”
护工把馊了的饭硬塞进顾延之嘴里。
顾延之想吐,被一巴掌打回去。
他躺在满是尿味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他想呼救,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啊啊”的惨叫。
护工拿起拖把,对着他屁股狠狠砸了几下。
“叫什么叫?嫌脏自己起来洗!”
顾延之感觉脊椎的断裂处传来阵阵剧痛。
他想起了我在地下室里,被林婉喂剩饭的场景。
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叫天天不应。
他开始用头撞墙,试图用疼痛来盖过心里的悔恨。
护工给他绑上了约束带,让他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糖纸,那是他唯一的寄托。
他试图用舌头去舔那张糖纸,想感受一丝甜味。
护工发现他的举动,一把抢走了糖纸。
“老东西,还藏垃圾!”
她把糖纸扔进垃圾桶,然后把垃圾桶踢翻。
顾延之绝望地看着那张糖纸被踩进污秽里。
那是他最后一点念想。
一年后,顾明带着我来看他。
我穿着净的碎花裙子,胖了一圈。
我的阿兹海默症还在,但我很快乐。
我手里拿着一棒棒糖,舔得津津有味。
顾延之看到我,激动地呜呜叫,眼泪横流。
他想喊我的名字,想求我原谅。
我听到声音,好奇地走过来。
我看着床上这个瘦得像骷髅的老头。
眼神清澈,没有任何杂质。
既没有爱,也没有恨。
完全的陌生。
顾延之拼命眨眼,试图唤起她的记忆。
我歪着头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糖纸。
那是我吃剩下的垃圾。
我把糖纸放在顾延之的枕头边。
“老爷爷......好可怜......给你玩......”
我指着顾延之满是伤痕的脸,又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疤痕。
“兰芝以前也痛......现在不痛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顾明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顾延之。
“她已经彻底忘了你,顾延之。”
“她只记得痛苦,但不记得痛苦的来源是你。”
“这才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顾明牵起我的手,往外走。
“明明,我们要去吃肯德基吗?”
“好,妈,我们去吃。”
顾延之绝望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他想伸手抓住我,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动不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嘴里的口水吐出来。
他试图把那张糖纸弄湿,然后贴在自己脸上。
他含着那张糖纸,像含着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在无尽的悔恨和恶臭中,流下了最后一滴眼泪。
窗外阳光明媚,却再也照不进他的。
我的遗忘,是顾延之永恒的炼狱。
他躺在床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嘶哑的喊声。
“啊......兰芝......啊......”
声音被湿的墙壁吞噬,无人理会。
他最终死在了那个充满尿味的角落里。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沾着口水的糖纸。
那是他一生中,妻子给他的,唯一温柔的馈赠。
可那馈赠,只是对一个陌生乞丐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