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成为新媳妇的第一年,我学会了听婆婆的话。
婆婆敲打我要勤快,指着对门说:"人家媳妇五点就起来熬粥,哪像你睡到上三竿。"
我听懂了"五点"和"熬粥",于是凌晨四点就冲进厨房里剁肉馅。
婆婆披头散发冲进来骂我,我举着菜刀认真解释:“妈,我比人家媳妇早哦。”
婆婆嫌我买东西大手大脚,跟楼下阿姨说:“还是你家媳妇会过子,三块钱的青菜能吃两顿。”
我虚心接受,当天就扛回来几捆快烂的菜叶。
婆婆闻着臭味犯恶心,我眼神诚恳:“妈,这些才两块钱,能吃好几顿呢。”
后来婆婆丢给我一千块让我管家,“每天四菜一汤不能少,常费用记得交,要学会给我儿子省钱!”
我牢牢记住了“省钱”,第二天就把水电,燃气,网络费全部停掉。
“妈说得对,会省钱的儿媳才是好儿媳!”
1.
“强子,马桶怎么冲不了水了?”
婆婆王翠芳的尖叫声从卫生间传来,紧接着是“砰砰”的敲打声。
陈强睡眼惺忪地从卧室出来。
拧了拧水龙头,涩的,纹丝不动。
“妈,是不是停水了?”
“停什么水,我阳台的花刚才还浇着呢!”
婆婆说着又去按电灯开关,咔哒、咔哒,灯毫无反应。
“电也停了?这物业怎么回事!”
我抱着新买的记账本,嘴里叼着半油条,从厨房探出头来,含糊不清地说:
“不是物业停的,是我停的。”
三人齐刷刷看向我,表情像见了鬼。
陈强愣住:“你停的?为什么?”
我咽下油条,翻开记账本。
“昨晚妈说让我'好好管家,学会省钱',水电燃气费太贵了,停掉它们能省很多钱呢。”
婆婆气得直捂口:
“我的意思是让你少花点,谁让你停水电了?”
“现在没少花吗?”我歪着头,很困惑。
说着我又咬了口油条,补充道:“对了妈,油条是我用最后一点煤气炸的,您要吃吗?就是火候没掌握好,有点黑。”
“你、你......”婆婆气得捂住口,踉跄着要去抓茶几上的鸡毛掸子。
可惜没电,客厅太暗,她一脚踩在昨晚掉地上的遥控器上,“哎哟”一声滑坐在了地上。
“妈!”陈强赶紧去扶,转头对我吼。
“林小溪,你现在立刻去把水电恢复了!”
我眨眨眼,从善如流地掏出手机:“好的老公,我这就打给水电公司,不过恢复要交200块开通费哦,这样我们省下的钱就少了173块6毛,记账本上就得重新算了......”
“你闭嘴!”婆婆额头青筋暴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歪着头,看着婆婆又说了一句。
“对了婆婆,你不是一直说爸没本事,挣不了大钱吗?”
这话一出,原本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公公猛地抬起头。
婆婆脸色瞬间变了:“我什么时候说过?”
“就上周二下午,”我认真地回忆,“您在厨房一边择菜一边跟李阿姨视频,说爸退休金少,还整天就知道看报纸,说要是有个有钱的老伴就好了。”
客厅里顿时安静得可怕。
公公的脸色铁青,报纸在他手里捏得皱成一团。
婆婆慌乱地摆手:“你胡说什么,我那是在开玩笑!”
“可是您说得很认真啊,”我眨眨眼,“还说对门王阿姨再婚找了个退休教授,每月光零花钱就五千块呢。”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喂?是'夕阳红婚恋所'吗?”
我接起电话,声音清脆,“对对,我是帮王翠芳女士预约的,她下午两点准时到!”
婆婆惊恐地瞪大眼睛:“你、你帮我预约了什么?”
我挂掉电话,开心地说:
“妈,我帮您安排了相亲,您不是一直羡慕王阿姨吗?这位张伯伯是退休教授,每月退休金八千多呢!”
“你、你......”婆婆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一直沉默的公公突然把报纸狠狠摔在茶几上:
“王翠芳,原来你早就嫌弃我了,还想换个有钱的?好啊,你去啊!”
“不是,老陈你听我解释......”
婆婆急着要去拉公公,却被一把甩开。
“解释什么?连儿媳妇都听出来了,难怪你最近总往公园跑,原来是去相亲角了!”
我看着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小声补充道:
“妈,您放心,我把您的条件都跟红娘说了,对方就喜欢您这样会管钱有性格直爽的......”
“闭嘴!”
婆婆和公公异口同声地朝我吼道。
婆婆捂住口,脸色发白,踉跄着往沙发上倒去。
陈强赶紧扶住婆婆,朝我怒吼:“林小溪,看你的好事!”
我抱着记账本,不明所以地退到墙角。
明明是按照婆婆的意愿来的,怎么又不对了呢?
2.
客厅里霎时乱作一团。
“妈您怎么样?”陈强一个箭步冲上前,半跪在沙发边,手忙脚乱地掐婆婆的人中。
“药......我那个降压药......”婆婆靠在沙发扶手上,气若游丝地指着卧室方向。
我立刻拿来了降压药,陈强一把夺过,看也没看就倒出两粒塞进婆婆嘴里。
一阵兵荒马乱后,婆婆的呼吸渐渐平稳,但依旧软绵绵地靠着。
陈强这才有余暇看向手里的药瓶,这一看脸色骤变:“这不对!这不是妈常吃的进口药,你拿的什么?”
我眨眨眼,认真解释:“我看了说明书,成分一样的,这个一瓶才二十八块,能省一百多呢,妈不是总说要会过子吗?”
“你......”婆婆突然瞪大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我,口剧烈起伏,“你居然给我换药......”
“妈,”我拿过药瓶,指着上面的字一脸无辜,“你看你现在不就没事了吗?国产药诚不欺我,真是便宜又有效。”
婆婆张着嘴,一口气堵在口,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不知过了多久,沙发上的婆婆缓过气,目光锁定我。
“小溪啊,”她声音发虚,“你去菜市场买副新鲜的猪肝回来,给妈炖汤补补。”
“好的,妈。”我点头应下。
“等等,”婆婆又叫住我,补充指令:“记住要懂得节俭,别乱霍霍我们家的钱。”
“明白了,妈。”
我认真记下:猪肝要便宜实惠,砂锅要普通便宜,枸杞红枣也要挑便宜的。
两个小时后,我提着几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回来了。
“妈,东西买回来了,都按您说的,挑最便宜实惠的买的。”
我把东西拎到厨房,婆婆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她拿起装猪肝的袋子,刚打开一股浓烈的腥臊味就扑面而来。
她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这是什么?我让你买便宜的,没让你买处理货啊,这颜色都不对劲了,能吃吗?”
我解释道:“妈,这就是最便宜的了。”
婆婆被噎了一下,看向我放在灶台上的砂锅。
灰扑扑、表面还有细微裂纹。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半天才吼出一句:
“林小溪,你真是没长脑子啊,我是让你省钱,没让你给我捡破烂,这些东西是人吃的吗?”
“我看你就是个没脑子的败家精,这个家迟早要败在你手里!”
婆婆目光锐利地盯向我:
“我看你本就不会省钱,也不会管钱,从今天起,你的工资卡交给我来管!”
我眨了眨眼,想起前两天陈强叫我拿着他的卡去办个东西,现在卡还在我手里。
我脸上露出一个乖巧的表情:
“妈,您说得对!我确实不会管钱,让您心了。”
我抽出银行卡,双手递到婆婆面前。
“妈,这是我的卡。”
婆婆满意地接过卡,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念叨着:“这还差不多,早该这样......”
3.
婆婆的手指摩挲着那张光滑的银行卡,脸上那抹得意的神色几乎要溢出来。
“密码是多少?”婆婆抬起眼皮,用施恩般的语气问道。
我报出了一串数字,态度恭顺:“妈,密码是强子的生,820715。”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熟练地将卡收进自己睡衣的口袋里,还特意拍了拍,确保放稳妥了。
她重新躺回沙发上,毯子一拉,语气带着疲惫却掩不住的轻松:
“行了,我累了,要歇会儿,你把那堆东西处理掉,看着就堵心。”
她嫌弃地指了指厨房里那些东西。
“好的,妈。”我乖巧应声,转身去收拾那袋腥臊的猪肝和灰扑扑的砂锅。
拿了银行卡,她甚至难得地和颜悦色了几天。
然而,这种表面的平静并没持续太久。
半个月后,婆婆和她那几个老姐妹的联系又频繁起来。
她们最近迷上了卖翡翠原石的直播。
主播把一块块其貌不扬的石头吹得天花乱坠,把婆婆和她的老姐妹们忽悠得五迷三道。
婆婆的眼睛都看直了试探性地花八百块买了一块小料子。
结果自然是垮得彻底,石头切开,里面全是白花花一片,别说绿了,连点颜色都没有。
主播在直播间里惋惜地说“阿姨运气差了点”。
婆婆却像是被激起了斗志,认定下次一定能翻本。
我看着她整天抱着手机,眼神狂热,连饭都顾不上做,想起之前亲妈说“赌狗不得好死”,忍不住劝道:
“妈,电视上都说这种玉石直播好多是骗人的,您可别上当了,那钱......”
“你懂什么!”
没等我说完,婆婆就不耐烦地打断我。
“这叫,有眼光的人才能赚大钱,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还用你教?”
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主播正声嘶力竭地叫卖一块“至尊”原石,标价一万八。
“看见没?这种品相,开出来就是宝马奔驰!李姐她们都准备凑钱拿下呢!要不是我......哼。”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那张银行卡。
我眨眨眼。
婆婆这架势,明显是上了头。
那张卡里,是陈强这个月的工资,用来还下个月车贷和房贷的。
晚上,陈强下班回来,我把他拉到卧室,把婆婆沉迷玉石直播的事情说了。
陈强听完,只淡淡点头:“我待会儿跟她说说。”
过了一会儿,我去客厅倒水。
刚走到客厅门口,就听见婆婆压低了声音在对陈强说话:
“强子,你放心,妈有数!”
然后,我听到陈强有些犹豫的声音:“妈,那毕竟是两万块呢......”
婆婆立刻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哎呀,你怕什么!反正是林小溪的工资卡,再说了,等妈这次赚了钱,给你换辆好车,难道你不想开好车?”
我端着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屏住呼吸,听到陈强沉默了几秒,然后语气松动了不少,但还是带着顾虑:“可是万一切垮了呢?”
“呸呸呸,乌鸦嘴!”
婆婆嗔怪道,“怎么可能垮,就算真运气不好,那不是还有林小溪吗?让她想办法跟她娘家要点,她敢不听?”
陈强又沉默了一下,最终,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我眨眨眼睛,婆婆现在这么开心,一定很想要玉石。
嗯,开心就好。
4.
婆婆开启了她的“”大业。
客厅里,婆婆捧着手机,抢下那块标价一万八的“至尊”原石。
几天后,原石寄到了。
婆婆郑重其事地请来了小区里据说“懂行”的赵老师,在客厅茶几上铺开红布,举行了一场小小的开石仪式。
陈强那天特意提前下了班,也紧张地围在旁边。
角磨机刺耳的声音响起,石屑纷飞。
婆婆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当石料被切开一个小窗,露出一抹淡淡的浅绿色时,婆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出了,出了!看见没,冰种!”婆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脸上泛着红晕。
最终,这块石头被直播间里另一个“老板”看中,加价五千收走了。
婆婆算了一下,扣除成本,她净赚两千块。
虽然离宝马奔驰差得远,但这首战告捷无疑让她彻底坚信了自己就是那个天选之子。
“看见没?我说什么来着?”婆婆得意洋洋地对着我炫耀。
“这就叫眼光,这就叫,比你们上班挣死工资强多了!”
陈强看着到账的五千块,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甚至开始主动给婆婆出主意,看哪个直播间“靠谱”。
从此,各种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的石头源源不断地被快递送来,堆在阳台角落。
角磨机的声音和主播声嘶力竭的“放漏”、“秒”声成了家里的背景音。
婆婆的生活规律完全被打乱,吃饭看直播,睡觉前看直播,甚至半夜还定闹钟起来抢漏”。
她投入的金额也越来越大。
从三五千,到上万。
期间,也确实有过一两次小涨,但更多的是血本无归。
月底,原石被消耗殆尽,却仅有两块出了绿。
晚上,陈强洗完澡出来,手机“叮咚”一声,收到一条短信。
他随手拿起来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短信。
提示他名下尾号为 XXXX 的信用卡,以及房贷账户,将于三后进行扣款,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而那张卡的数字,让他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余额:137.6 元。
他大喊:“妈,别买了,你用的是我的钱!”
第2章 2
6.
屏幕上那刺眼的“137.6”元,像一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陈强的眼睛里。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到了头顶。
他想明白了,怪不得我不阻止他,原来花的,本就不是我的钱。
客厅里,婆婆王翠芳女士正红光满面地捧着手机。
屏幕上赫然是一块标价“28888”的莫西沙高冰飘花原石。
婆婆的手指已经悬在了“立即支付”的按钮上方,眼神狂热。
“妈,住手!”陈强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夺过手机,“你不能付,不能再买了!”
婆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随即勃然大怒:
“陈强,你发什么疯,把手机还我,马上要截单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卡里还有多少钱!”
陈强把自己的手机屏幕,那个显示着“137.6”的余额界面,几乎贴到婆婆脸上,声音嘶哑。
“钱都被你买这些破石头了,后天就要还贷款了,两万块,你让我拿什么还?”
婆婆先是被那可怜的余额数字惊得愣了一下,但之前的小赚带来的自信,让她迅速恢复了理智。
她认定儿子是在夸大其词。
“你少唬我!”
婆婆一把推开陈强的手机,伸手就要抢回自己的。
“这才多少钱?再说了,我花的是小溪的工资,跟你有什么关系?快把手机还我,耽误我发财我跟你没完!”
“什么小溪的钱?”
陈强气得浑身发抖,几乎是在咆哮,“那是我的工资卡!里面是我刚发的工资和存款,十万多块,现在全没了!”
他终于吼出了真相。
婆婆抢夺手机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抬起头,脸上却不是惊慌,而是充满了荒谬和不信的嘲讽表情。
“你的卡?陈强,你为了不让我,这种谎都编得出来?”
婆婆嗤笑一声,双手叉腰,“这明明是小溪亲手交给我的,是她的工资卡!密码都是她告诉我的,怎么,现在看我要赚大钱了,你们小两口合起伙来想赖账?想把失败的责任推给我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
她本不相信。
“妈,我说的是真的,那真是我的卡!”
陈强绝望地试图解释,把银行短信给她看,“你看清楚,扣款提醒是发到我手机上的!”
婆婆瞥了一眼,不耐烦地挥手:
“谁知道是不是你搞的鬼!我只看卡是谁给我的,卡是小溪给的,里面的钱就是她的,我花得心安理得,你赶紧把手机还我!”
眼看母亲如此冥顽不灵,陈强所有的怒火和憋屈终于找到了一个明确的出口。
他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一直安静地站着的我。
“林、小、溪!”
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意。
“你过来!你跟我妈说清楚!那张卡到底是谁的?又为什么把我的卡拿给妈,你这些天看着她这么花钱,你为什么不阻止?你安的什么心?”
我被陈强骇人的模样吓得往后缩了缩,眨巴眨巴眼睛。
“强哥、妈,你们别吵了......”
“你说,卡是谁的!”
陈强厉声问,手指几乎要戳到我鼻子上。
婆婆也恶狠狠地瞪着我:“小溪,当着你老公的面,你说,这卡是不是你自愿上交给我保管的?”
我低下头,用力绞着手指:“这张卡是我自愿给妈的。”
婆婆立刻昂起头,得意地看着陈强。
我又看了看陈强,安慰他说:“老公,你别气了,房贷的事可以慢慢来嘛。”
陈强被我气得两眼一黑。
7.
“你——!”
陈强被我那句轻飘飘的“房贷的事可以慢慢来嘛”彻底点燃了。
他再也顾不上跟母亲争辩,一把夺过婆婆手里还在叫嚣着“最后十秒!”的手机,狠狠按掉直播。
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拽着我的胳膊,粗暴地将我拖进了卧室。
“砰!”的一声,卧室门被重重摔上,震得墙壁都在发抖。
“林小溪,你他妈到底想什么?”
陈强将我狠狠甩在床边,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
“你明明知道那是我还贷款的钱,你明明知道那卡是我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妈,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卡给她,你看着她把这十万多块全砸进那些破石头里,你他妈一声不吭,你安的什么心,你想把这个家彻底毁了吗?!”
我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抱着胳膊,语气充满了委屈和不解:
“强哥,你吓到我了。”
“妈当时就问我要工资卡,说要帮我管钱。”
“她也没说要谁的工资卡啊。”
“我看你平时也挺听妈的话,妈那几天又不高兴,我就想着把卡给妈,她管着她就能开心点。”
“后来妈买石头是花了不少钱,我找你劝了,也没用啊,后面我看她每天那么高兴,精神头也足了,我就没舍得说。”
我一边说,一边小声啜泣着。
陈强听着我这番“情真意切”却狗屁不通的解释,气得浑身哆嗦。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颤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没舍得说?林小溪,你、你真是好样的!你用我的血汗钱给你尽孝心?十万块!那是十万块!不是十块钱!后天,就后天,贷款还不上,房子要被银行收走,你懂不懂?”
“那怎么办......”
我吓得六神无主,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的工资这个月就发了五千多,都取出来,也不够啊......”
“你的工资?”
陈强只听见了“工资”。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稻草,又像是被到绝境的最后疯狂,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着我。
“对,你的工资!你还有工资卡,里面肯定有钱!先把钱取出来,把贷款还上!把卡给我!”
“卡在我这儿。”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我的工资卡。
陈强一把抢过去,急切地问:“密码,密码是多少?!”
“密码是我生。”我小声说。
陈强立刻拿出手机,登录手机银行查询余额。
当看到屏幕上显示的“余额:5213.76”时,他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房子被拍卖,这个家不能就这么毁了!
“走!”陈强赤红着眼睛,一把拉起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现在就跟我去妈面前,当着我的面,说清楚,那十万块花的是我的钱!是你把我的卡给了她,必须让她把她养老本拿出来,把这个窟窿堵上!”
“强哥,妈会受不了的!”
“受不了?我他妈才要受不了了!”
陈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拖着我就往客厅走。
客厅里,婆婆正因为手机被抢而气得脸色铁青,坐在沙发上喘粗气。
看到陈强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出来,她立刻火冒三丈地站起来:
“陈强,你什么,你放开小溪,反了你了!”
陈强把我狠狠掼在婆婆面前的空地上,指着我对婆婆嘶吼道:
“妈,你听好了,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你存的养老钱取出来,十万块,少一分都不行!”
婆婆被儿子这疯魔的样子吓了一跳,但随即更加愤怒:
“陈强,你疯了吧,我凭什么取钱?还要十万?你想钱想疯了?”
“凭什么?就凭你花了我十万块!”
陈强声音嘶哑,一把将我拽起来,“你问她,你让她亲口告诉你,你花的那张卡,里面是我的工资,我的存款,是她把我的卡当成她的卡给了你,让你糟蹋光了!”
婆婆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我瘫坐在地上,头发凌乱,满脸泪痕看上去可怜极了。
在陈强人般的目光视下,我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着婆婆,嘴唇翕动,最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强哥说的是真的,那卡是强哥的。”
婆婆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看看状若疯癫的儿子,又看看哭得快要断气的我,再回想自己这一个月来挥金如土的“”。
“不、不可能......”
婆婆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你们骗我,合起伙来骗我......”
“骗你?银行流水能骗人吗?”
陈强把手机余额再次怼到她眼前,“妈,拿钱!不然咱们就等着睡大街吧!”
婆婆看着儿子疯狂的脸,听着我凄惨的哭声,想着那十万块和即将到来的贷款逾期......
她猛地捂住口,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体晃了两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妈!”
陈强惊恐的喊声和身体砸在地板上的闷响同时响起。
整个客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8.
“愣着什么,打120,快啊!”
我像是被吓傻了,这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
接下来的混乱,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邻居们被惊动,探头探脑。
医护人员将面色惨白、不省人事的婆婆抬上担架。
陈强跟着上了救护车,临走前,他血红的眼睛狠狠瞪了我一眼。
他大概终于意识到,这个“听话”的老婆,就是个魔障。
家里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我独自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板上婆婆晕倒时碰倒的水杯碎片。
眨了眨眼睛。
我听话有哪里不对吗?
婆婆被诊断为急火攻心引发的高血压危象,需要住院观察。
陈强医院家里两头跑,焦头烂额,还要应付嘴八舌探病的亲戚。
他几次想跟我算账,但每次看到我那双空洞又无辜的眼睛,到嘴边的质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指责我听话?
指责我孝顺?
期间,银行的催款短信和电话,像索命符一样如约而至。
陈强低声下气地求爷爷告,拆东墙补西墙,才勉强凑齐了最低还款额,避免了立刻逾期,但巨大的资金窟窿和利息,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脾气变得更加暴躁易怒。
对躺在病床上的母亲,也难免流露出埋怨。
婆婆在医院醒过来后,经历了最初的羞愧和慌乱,在得知儿子艰难凑钱还贷后,又迅速转化为愤怒和推卸责任。
她不敢怪儿子,便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身上。
当着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的面,她指桑骂槐,说自己是“被黑心儿媳设计气病的”,说我是“扫把星”,“克”完了钱又来“克”她。
陈强起初还劝两句,后来也麻木了,甚至偶尔会投来冷漠的一瞥。
我始终保持着沉默,每天准时送饭,打扫,面对婆婆的指责,只是低着头,轻轻说一句:
“妈,您好好休息,别气坏了身子。”
逆来顺受的样子,反而更坐实了婆婆口中的虚伪形象。
下午,我送饭到医院,婆婆因为汤有点咸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咒骂。
陈强刚好也在,他烦躁地吼了一句:“妈你还有完没完!”
婆婆立刻哭天抢地,说儿子也嫌弃她了。
我看着这场熟悉的闹剧,放下饭盒,没有像往常一样默默离开。
而是抬起一直低垂的头,看着陈强说:
“强哥,我们离婚吧。”
陈强和婆婆的哭骂声戛然而止。
陈强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波澜,:“我们离婚吧。”
“离婚?”
陈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暴怒,“林小溪,你他妈现在跟我说离婚?家里被你搅得天翻地覆,钱没了,妈气病了,贷款一堆烂账!你想一走了之?”
婆婆也停止了哭泣,尖声叫道:
“你想得美,把我们陈家害成这样就想跑?没门!”
我看着他们,眼神依旧乖巧得可怕,我轻轻地说:
“强哥,妈,不是我想要离婚。”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婆婆,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真诚:
“是妈一直说的。”
“妈说过,女人要听话,嫁过来就是婆家的人,要听婆家的话。”
“妈还说过,我‘没脑子’,是‘败家精’,‘克’你们。”
“妈在医院也常说,我是‘扫把星’,有我在,家宅不宁。”
“我都记在心里了。”
我想起亲妈说的,该走就要走。
亲妈的话,还是要听的。
毕竟我怕后面陈强打我。
“既然我这么不好,这么让妈和强哥你们讨厌。”
“那我还是听话一点离开比较好。”
“这样,妈就能眼不见心不烦,身体也能快点好。”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强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看着我,这个把他拖入深渊,却又在最后时刻,提出抽身而退的女人。
他第一次发现,语言可以如此人诛心。
婆婆更是目瞪口呆,脸上的愤怒和刻薄僵在那里,转而变成了一种极致的荒谬和恐慌。
她那些气头上的咒骂,竟然成了儿媳要求离婚的圣旨?
这顶“走儿媳”的大帽子扣下来,她以后在亲戚邻里面前还怎么做人?
“你、你......”
婆婆指着我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差点又晕过去。
9.
出院后,家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婆婆彻底把我当成了空气,偶尔投来的目光也淬着冰冷的恨意。
我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买菜、做饭、打扫。
一天晚上,陈强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烟酒气。
他没有开灯,摸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林小溪,你那天说的是认真的?”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在月光下平静地看着他:“嗯。”
他抬起头,“为什么?”
我偏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轻轻回答:“我妈说过,女人要是过得不好,该走就得走,不然会被打死的,我怕。”
他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第二天,陈强没有去上班。
答应和我离婚。
其实一开始,从婆婆给我下马威,而他却袖手旁观开始,就注定了这个结局。
我只是比较听话,又不是傻子。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几乎是静悄悄的。
没有财产,没有孩子抚养权争夺,只有一纸协议,终结了这段短暂的婚姻。
拿到离婚证那天,天空下着蒙蒙细雨。
陈强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等待他的,是银行的催收、抵押房产的拍卖,以及一个被“赌石”掏空了积蓄,需要他赡养却彼此怨怼的母亲。
我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伞下的空间很小,却很安静。
后来,我从一些零碎的消息中得知,陈强卖掉了房子,但依然不足以偿还全部债务和利息。
他和公公婆婆搬进了狭窄的出租屋,母子关系在贫困和相互埋怨中变得更加恶劣。
陈强的工作似乎也受到了影响,终为债务奔波,再无往神采。
而我,带着我那份微薄但净的积蓄,离开了那座城市。
我没有回娘家,而是去了一个陌生的南方小城,找了一份简单的工作,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
因为妈妈说:你长大了,哪怕没有婆家,也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妈妈是嫌我烦。
可是没关系,我确实已经长大了。
子过得平静而缓慢。
窗台上的绿萝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充满了生机。
我拿起水壶,小心翼翼地给它浇了点水。
“要乖乖长大哦。”我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