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哥三十来岁,长得像没进化的猿猴,却嫌国内“小仙女”彩礼太高,
非要听信群友建议,去印尼娶个嫂子。
我百般劝解:“哥,这肯定是猪盘,你没钱没颜还语言不通,人家图什么嫁过来?”
我哥恼了:“她是,不像国内小仙女那么物质。”
我报警拦住了他,没想到一周后,他那群友真领回来个漂亮的印尼老婆,还不要一分彩礼。
我哥恨我断他香火,趁我睡着,用砖头把我活活捶死!
再睁眼,我哥正收拾行李。
我笑着递上了一万块钱路费:“哥,祝你早生贵子。”
“周纯,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谁让你报警的!”
一睁眼,就见周斌正把护照摔在桌子上,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缓了两秒,看着眼前这张脸,记忆如水般涌入。
前世,也是这个时候。
我哥周斌在一个“跨国相亲群”里,听了群主强哥的话,非要去印尼娶老婆。
说那边不要彩礼,只要人过去,哪怕是个要饭的都能领个媳妇回来。
我苦口婆心劝他:
“哥,你照照镜子。要钱没钱,要颜没颜,连句英语都不会说,人家图你什么?”
“图你岁数大?还是图你不洗澡?”
周斌听不进去。
“你懂个屁!人家是,守妇道,还不物质,本不像国内这些小仙女,张口闭口就是十万彩礼。”
“群里都说了,那边女多男少,四五十岁的男人都能娶二十岁的大姑娘!”
“你就是没出过国,不懂外面的世界。”
我为了拦他,直接报了警,说有人诈骗。
警察看了他们的聊天记录,赶忙在机场把他拦了下来。
他回家后绝食了三天。
结果一周后,那个和他一起加群的群友,真领回来一个印尼老婆。
不要一分钱的彩礼,人也年轻漂亮,还在群里晒了许多照片。
周斌顿时嫉妒疯了!
他觉得是我毁了他这辈子翻身机会,让他成了朋友眼里的笑话,还断了周家传宗接代的香火!
那天晚上,我睡得正熟,额头突然传来剧痛。
“让你挡老子娶媳妇!让你断老子香火!去死吧!”
弥留之际,只见我妈拿来抹布,一点点擦拭溅在地板上的血迹。
“没用的东西,死了还给家里添乱,把地板弄这么脏。”
......
“说话啊!哑巴了?”
周斌的推搡让我回过神,看着他还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我笑了。
“哥,我想通了。”
我拉开手提包拉链,把钱全部拿出来塞进他手里:“这是一万块,赞助你的差旅费。”
“妈说得对,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不能没钱傍身,别让那边的姑娘看扁了咱们。”
周斌捏着那一沓钱,搓了搓,多边形的脸终于舒展开。
“算你识相。”
“早这么懂事不就结了?非得讨打。”
“等我把印尼老婆娶回来,让她天天给你端茶倒水,以后你生孩子,让她伺候你月子。”
厨房门帘一掀,刘桂芬走了出来,看见那一叠钱,笑眯了眼,“这就对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你哥是咱们老周家的,钱不给他花给谁花?”
周斌把钱揣进裤兜,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
“看见没,这是强哥刚发的资源。”
他把屏幕直接怼到我眼前:
照片里是一排女人,衣着暴露,对着镜头比心,背景看起来有些杂乱。
周斌指着中间那个:“这个才十八。强哥说那边的女人,不要房不要车,就图嫁到咱们国内。”
“只要人过去,当天就能领证入洞房。这还能有假?”
我又凑近看了一眼,在杂乱的背景隐约看到一支黑漆漆的。
我心里冷笑,这哪里是相亲角,分明是诈骗点!
但我抬头看着周斌,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哥,你这魅力确实大。”
“这些女的一定是看重你的人品,知道你会疼人。”
“这要是领回来,咱们那帮亲戚不得羡慕死,谁还敢说你找不到对象?”
周斌被捧得飘飘然,收起手机,哼着小曲就把那几件破衣服往箱子里塞。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我但笑不语。
去吧,哥,这一世,我绝不拦你。
周斌拿了钱,转头就发了朋友圈,配图是那本护照和那一万块现金。
文案写着:“还好妹妹懂事,知道赞助我。国内那些小仙女都不配给我提鞋,在我们村都是没人要的烂货!”
我顺手点了个赞,接着就把这条朋友圈截图,发到了家族群里。
“哥这次去印尼肯定能成,大家等着喝喜酒。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咱们老周家要有后了。”
群里七大姑八大姨纷纷冒泡。
“斌子出息了。”
“还是国外女人好啊,竟然不要彩礼!”
周斌看着群里的消息,笑得合不拢嘴,转身继续收拾行李。
就在他转身时,我瞥了一眼他没关的电脑屏幕,忽然愣住。
搜索栏里赫然写着几行字:
“印尼买妻全流程。”
“妹妹意外死亡,哥哥有权继承遗产吗?”
“未婚女性死后财产分配顺序。”
周斌拿好衣服去洗澡了。
我盯紧屏幕,又看向他的手机,按照记忆中的密码打开,全是红色的感叹号和催收信息。
“周斌,再不还钱,明天去你家堵门,把你腿打断。”
“欠款逾期警告,利息已翻倍,请尽快处理。”
往下一翻,还有一张照片,是周斌拿着红色的房产证,在刘桂芬的卧室拍的!
“强哥,房子我抵押了,钱什么时候到账?这可是我偷出来的,别让我妈知道。”
原来他早就把家里这房子给卖了!
我退出聊天框,点开他的购物软件。
购物车里躺着一份巨额意外险,被保人是我,受益人写的是刘桂芬。
看起来像是个孝子。
但我点开他刚才的浏览器历史记录,除了继承遗产,还有一条刺眼的内容。
“受益人意外身亡,赔偿金是否可以转给直系亲属(兄弟姐妹)?”
我背上当即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前世,我以为他是因为我阻拦他娶媳妇,一时冲动才了我。
可这些证据却说明了,原来即便我不拦他,他也会为了还债我骗保!
既然你把路走绝了,那我就送你一程。
我关上手机,把它放回原位,擦掉了上面的指纹。
浴室的水声停了。
周斌擦着头发出来,一把抓过手机,眼神警惕地扫了我一眼。
我笑笑,没提房本的事,转身去厨房。
这时,我的手机忽然也震动一下,拿出来一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斌欠钱不还,你是他紧急联系人。告诉他,今晚见不到钱,我就带人上门!”
这可真是巧了!周斌竟然把我填成了紧急联系人。
我当即回复这位催债人:“他明天就要出国跑路了,身上带着巨款,你们再不来就晚了。”
第二天傍晚,我借口加班,在小区对面的咖啡厅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了家里的监控。
画面里,周斌正在客厅试西装,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突然间,门口传来一声巨响,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暴力破开,三个穿着黑背心的壮汉冲了进来。
领头的壮汉上前薅住周斌的头发,膝盖狠狠一顶!
周斌顿时像只虾米一样弓起身子,痛苦地呕。
接着,他就被按在地板上的一顿拳打脚踢。
“别打!别打了!大哥饶命!”
壮汉停手,踩着他的脸:
“听说你要出国?”
周斌哆哆嗦嗦地解释:
“大哥,我是去娶媳妇的!那边不要彩礼,等我领了媳妇回来,肯定有钱还你们!”
壮汉冷笑一声,脚下用力碾了碾:
“没钱?没钱你跑什么路?”
周斌疼得呲牙咧嘴:
“我没跑!我有钱,不,我没钱......但我妹有钱!周纯!她在外企上班,工资高得很!”
“你们去找她!她还没结婚,长得也不错,你们把她带走抵债!让她去卖,去陪酒,肯定能还上!”
我在屏幕这头冷冷地看着。
这就是我的好哥哥。
上一世我,这一世卖我。
壮汉听完,弯腰拍了拍周斌的脸:
“你这妹妹倒是比你懂事。”
“要不是她发短信告诉我们你要卷款潜逃,老子今天还真就被你忽悠过去了。”
周斌愣住了,他张大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你说什么?是周纯那个贱人......”
壮汉的两个跟班在他身上一通乱摸,很快,搜出了一万块和一个大金镯子。
“就这点?”
领头的不满意,随手抄起旁边的棒球棍,把家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最后,壮汉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印泥,扔在周斌脸上。
“既然要出国,这利息就得重新算算。签了它,今天留你一条狗命。不然,你就留只手下来。”
周斌黑着脸,看着那张明显是的条子,没敢犹豫,抓起笔就签字,按了手印。
壮汉们拿了钱和欠条,大摇大摆地走了。
没几分钟,刘桂芬提着两袋子打折菜出现在门口。
她看了一眼屋里,当即腿一软,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
“造孽啊!抢劫啊!”
“周斌啊,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
周斌没理她,翻出自己的手机,怒气冲冲地拨通了我的电话:
“周纯!你个吃里扒外的贱货!是不是你把那帮人招来的?”
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恐:
“哥?你还能说话?太好了。”
“少废话!你在哪?是不是你告的密?”
“我在公司厕所。”我带着哭腔,“刚才老板把我扣住了,说有人来公司堵我,问我要你的下落。我好不容易才躲起来。”
周斌愣了一下:
“堵你?”
“是啊,他们说刚去过家里,拿到了一点利息,但还不够。”
我顿了顿,加重语气:
“他们说,今晚要是见不到剩下的人,就回去把你另一条腿也卸了。”
监控里,周斌的脸瞬间煞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眼神里全是恐惧。
“那......那怎么办?”
“跑啊!哥,你现在不走,难道等死吗?”
周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口袋:
“我钱都被抢了,怎么走?”
“护照还在吗?”
周斌翻了翻那个破烂的西装口袋,掏出那本深红色的护照:“在。”
“在就行。”我语速极快,“机票不是早就买好了吗?你只要人到了机场,上了飞机,这帮人手再长也伸不到国外去。”
“可是我身无分文,到了那边吃什么?”
“哥,你糊涂啊。”我打断他,“你想想强哥说的,那边可是印尼,那边女人不要彩礼,还倒贴钱。你只要人过去了,哪怕是要饭,都有富婆抢着养你。”
“你现在留在国内,就是个死。去了那边,那是去享福的。”
周斌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家,又看了一眼只会哭的刘桂芬。
“你说得对。”周斌咬着牙,“我只要人到了,凭我的本事,还不愁没饭吃?”
我继续给他打气:“就是,哥你长得这么帅,又是外国人,在那边肯定抢手。到时候你找个有钱的老婆,带几十万回来,狠狠打这帮人的脸。”
周斌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但到底是想着没钱寸步难行,他点开家族群,手指飞快敲击屏幕。
“各位长辈,我去印尼谈个大,急需五万周转,三个月后连本带利双倍奉还。”
消息发出,群里一片死寂。
我坐在咖啡厅角落,看着手机冷笑,手指轻点,给几个家底殷实的亲戚发去私信。
“大舅,我哥其实是去躲,刚才债主上门把家都砸了,这钱借了就是肉包子打狗。”
“二姨,千万别借,他欠了几十万赌债准备跑路,本不是什么创业。”
两分钟后,群里有了动静。
大舅:“斌子,大舅最近手头紧,你表弟刚报了补习班。”
二姨:“哎呀,钱都在里,取不出来。”
紧接着,系统提示接连弹出。
大舅已退出群聊。
二姨已退出群聊。
周斌气得把手机砸在沙发上。
“这帮势利眼!等老子发财了,一分钱都不给他们!”
他转头看向还在地上抹眼泪的刘桂芬。
“妈,拿钱。”
刘桂芬愣住:
“哪还有钱?都被那帮天的抢走了。”
周斌几步跨过去,拽住刘桂芬胳膊:“别装!我知道你有棺材本!你要是不给,我现在就出去让车撞死,咱们老周家就绝后了!”
刘桂芬吓得止住哭声,她颤颤巍巍站起身,走进卧室。
片刻后,她捧着一个旧鞋盒出来,里面是一卷卷用橡皮筋扎好的钞票,有一百的,也有五十的,甚至还有一把硬币。
“这是妈攒了一辈子的两万块钱,本来是留着以后做手术的......”
周斌一把抢过鞋盒,把钱倒进背包。
“做什么手术!等我从印尼带个富婆回来,给你住最好的私立医院!”
我推开家门,跨过地上碎玻璃,一脸焦急:“哥,你还没走?再不走那帮人又要来了。”
周斌背上包,手里拖着那个被划了一刀的行李箱。
他盯着我,眼神阴毒。
“周纯,你别得意。”
“等我到了印尼安顿好,我就让人把这套房子挂出去卖了还债。”
“行,哥你有本事尽管卖。只要你能在那边混出个人样来,把债还了,这房子送你都行。”
他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冲出家门。
傍晚,我的手机震动一下,特别关注有了动静。
周斌开播了。
背景是机场大厅,他穿着那套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抹了半瓶发胶,油得反光。
直播间标题起得很炸裂:
“穷丝逆袭,赴印尼迎娶皇室公主,免彩礼倒贴金矿”。
大概是这种不讲逻辑的标题噱头太足,直播间人数瞬间飙升到三千。
周斌举着手机,满脸红光,对着镜头唾沫横飞。
“家人们,我润了。”
“那些酸鸡就羡慕去吧!”
“强哥都给我安排好了,到了那边就是皇室待遇。什么叫皇室?那就是出门有人抬,吃饭有人喂,老婆不仅漂亮还是处女,关键是一分钱彩礼不要,还倒贴我两座橡胶园。”
第二章
弹幕刷得飞快。
“主播这长相,公主是瞎了眼吗?”
“橡胶园?小心过去被割腰子。”
周斌看到这条弹幕,眼珠子一瞪,对着屏幕就喷。
“房管,把这个黑粉给我踢了!什么割腰子,你们就是嫉妒!就是见不得同胞好!”
“告诉你们,我和强哥是过命的交情。人家在那边有势力,只有我这种天选之子才有资格去。”
这时候,一个叫“印尼强哥”的账号进场,刷了一个大火箭。
周斌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对着屏幕点头哈腰。
“感谢强哥!强哥大气!家人们,看见没,这就是实力!”
“强哥说了,公主就在那边等着我,今晚就能入洞房。”
他在大厅里来回踱步,享受着这辈子没体验过的高光时刻。
我切了个小号,ID叫“好人一生平安”:“主播注意腰子,那边不认皇室,只认器官。”
弹幕刚发出去,立刻被周斌的拥趸淹没。
“哪来的傻,滚出去。”
“就是嫉妒主播要去享福了。”
周斌也看到了,对着镜头冷笑一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腰子?老子腰好得很,正好去那边多娶几个老婆,为国争光。”
“这种酸鸡直接拉黑,别坏了老子的心情。”
系统提示:您已被管理员移出直播间。
我只好切换另一个号。
广播里传来了登机提示音,周斌在最后关头又把镜头对准了登机口,手里挥舞着那张单程机票。
“登机了,家人们。”“这一去就是人上人,再回国就是衣锦还乡。”
“咱们印尼见!”
屏幕黑了。
我也轻声说:“永别了,哥哥。”
五个小时后。
周斌落地雅加达,随后转机去了一个地图上都搜不到的小岛。
特别关注再次提示开播,我点了进去。
镜头晃动得很厉害。
周斌拿着手机扫视四周,脚下是泥泞的土路,头顶是乱拉的电线,路边堆着正在焚烧的垃圾,几只野狗在啃食不明物体,苍蝇嗡嗡作响。
“这怕是到园区了吧,笑死。”
“皇室???”
“别听黑粉瞎说,”周斌对着风口大喊,“这是原生态。真正的皇室都讲究返璞归真,不住闹市区。”
一辆破旧的吉普车翻过土坡开了过来。
强哥跳下车。
他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不知真假的金链子。
身后跟着三个当地壮汉,皮肤黝黑,肌肉虬结,看向周斌的眼神,像看一块肥肉。
但周斌没注意这些,他死死盯着强哥身后。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身上穿着紧身裙,勒出夸张的曲线。
周斌咽了口唾沫,把镜头怼到女人口。
“家人们,看这个。”
“这就是阿丽塔,我的未婚妻。”
“看看这身段,国内那些女的这就叫柴火妞。”
他伸出手,想去拉女人的胳膊。
强哥横跨一步,挡在中间,把他的手拍掉。
“周老弟,规矩不能坏。”
强哥语气平平,“没行礼之前不能碰,我们这边的习俗很严。”
周斌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对对,尊重习俗。”
强哥摊开一只手掌,“保证金。”
周斌愣住,“保证金?微信上不是说零彩礼吗?”
“这不是彩礼,”强哥点了一烟,“是诚意金。你把钱压这,证明你不是来骗婚的。等领了证,这钱双倍返还。”
弹幕瞬间炸了。
“这就是猪盘。”
“别给,给了就回不来了。”
“主播快跑吧。”
周斌看到了弹幕,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一群穷,就知道酸。”
他取下背包,拉开拉链,哗啦一声,把包里的东西倒在吉普车引擎盖上。
“数数,”周斌扬起下巴,“老子有的是钱,还在乎这点保证金?”
强哥没数,甚至没看,直接把钱扫进一个黑塑料袋里。
他手一挥:“上车。”
一辆灰色面包车开了过来,车门生锈,所有车窗都被黑胶带封死,看不见里面,也看不见外面。
“这车......”周斌迟疑了一下。
“皇室安保级别,”强哥拉开车门,“路线保密,不能让外人看见。”
弹幕刷屏更快了。
“这车是拉猪仔的吧?”
“这剧情我看过,前面就是诈骗园区。”
“别上车!”
周斌本不看:“少见多怪,”他对着镜头冷笑,“这是专车接送。”
他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车门重重关上。
直播间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发动机轰鸣,声音像拖拉机一样刺耳。
车身剧烈颠簸。
透过前排挡板的缝隙,我看到外面的景色变了。
房子没了,树林越来越密。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从四格掉到了两格,又变成一格。
画面开始卡顿。
一道哨卡从前挡风玻璃一闪而过。
竹制的栏杆旁,站着两个男人,手里横端着。
周斌也看见了,他喉结滚动,声音发抖,“强哥,还有多远?怎么还有枪?”
强哥回头,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强哥?”
一个急刹车,周斌整个人飞了出去,手机脱手,重重砸在车厢地板上。
只听见一句:“欢迎来到#%7@”
紧接着是电流的声音。
“啊!”
屏幕彻底黑了。
周斌失联整整二十四小时,网络上关于他的讨论已经炸开了锅。
直播最后的黑屏画面被截取下来,配上阴森的音乐在各大平台疯传。
有人分析那是通往诈骗园区的专车。
也有人坚信这是“皇室”为了保密采取的特殊手段。
刘桂芬坐在家里,头发蓬乱,双眼通红。
她联系不上周斌,就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发出一声尖叫。
“你去印尼!现在就去!”
“你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你必须去把他找回来!”
我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
“妈,哥是去当驸马的。”
“人家那是皇室,规矩森严,没收手机很正常。”
“你现在让我去闹,万一惹恼了那边,断了哥的富贵路,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刘桂芬张了张嘴,想骂人,又怕真坏了儿子的好事。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声。
刘桂芬猛地扑过去,抓起手机,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下一秒,她爆发出狂喜的笑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
她把手机屏幕几乎怼到我脸上。
“看!你睁大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是周斌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合影。
周斌穿着不合身的白色西装,手里举着高脚杯,旁边依偎着那个叫“阿丽塔”的女人。
背景是带泳池的豪华别墅,远处还有模糊的椰子树影。
配文写着:“已入赘皇室,勿念。阿丽塔对我很好,岳父送了两座矿。这边生活太好了,准备办好手续接妈过来享福。”
刘桂芬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
“看见没?别墅!金矿!”
“还要接我去享福!我就说我是皇太后的命!”
我盯着那张照片。
周斌的头和身体连接处有一圈明显的锯齿白边。
那只举着酒杯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本不是周斌那双被烟熏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
典型的PS合成图,技术拙劣得可笑。
但我没拆穿,只是淡淡地点头。
“确实不错,哥这回算是熬出头了。”
刘桂芬立刻挺直了腰杆,拿着手机冲出门去。
“哎,老王啊,看我儿子,在印尼住大别墅呢!”
“以后别叫我名字,叫我周太后。”
没过半小时,家族群炸了。
刘桂芬把照片发进去,发了一段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之前是谁说我儿子是去躲债的?站出来!”
“还有周纯,你哥现在飞黄腾达了,你之前拦着他,就是见不得他好!”
那些退群的亲戚又加了回来,满屏都是恭维。
刘桂芬在群里艾特我。
“周纯,你哥现在身价不一样了。你做妹妹的,之前那么不懂事,现在还不表示表示?”
“给你哥转个账,当随礼了。别太抠搜,少于五千拿不出手。”
群里亲戚纷纷附和,指责我不懂事。
我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手指轻点。
“妈说得对,哥大喜的子,是该随礼。”
我在群里发了一个五千块的专属红包,指定接收人周斌。
附言:“哥,祝你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刘桂芬在群里发了个“算你识相”的表情包,然后就开始跟亲戚商量去印尼穿什么衣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二十四小时后。
系统提示弹出:“红包未领取,已退回零钱。”
我看着那条退款通知,关掉了手机。
周斌那种视财如命的人,五千块摆在面前,一天都没动静。
这说明他连手机的边都摸不到。
那条朋友圈,不过是那边的人用来稳住家属的诱饵。
我拿起备用机,拨通了一个做外贸的朋友电话。
“老陈,帮我打听个地方。”
我把周斌直播最后露出的地标发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声音压得很低。
“周小姐,那是私人领地,地图上都不标注的。”
“当地人叫它‘屠宰场’,也就是所谓的器官岛。”
“进去了,就没有全须全尾出来的。男的拆零件,女的当牲口。”
哦豁。
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半个月后,晚上,我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串境外长号。
我看了一眼在沙发上打瞌睡的刘桂芬,按下接听,顺手开了免提。
“妹!救我!啊——”
一声惨叫瞬间划破了客厅的寂静。
刘桂芬猛地惊醒,从沙发上弹起来。
听筒里传来周斌变了调的哭嚎,伴随着沉闷的击打声,像是在用钝器砸烂肉。
“妈!救命啊!这里不是皇室,是!”
“他们打我,不给饭吃,把我吊起来抽血!我的手......我的手指头被切了!”
“疼死我了!妹,快救救哥,哥错了,哥真的错了!”
刘桂芬扑过来,对着手机嘶喊:“斌子?是斌子吗!你怎么了?谁打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紧接着是皮带抽在肉上的脆响。
周斌又是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后声音弱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一个生硬的男声响起,带着浓重的口音。
“听到了?这就是你们的皇室驸马。”
“想留全尸,拿五十万赎人。不然,明天就等着收他在黑市上被拆散的零件。”
“对了,这小子血型不错,肾也能卖个好价钱。”
刘桂芬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板上。
她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爬过来,死死抓住我的裤脚。
“给钱!快给钱啊!”
“周纯,你有钱!你上班这么多年肯定有存款!快打给他们!”
我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把腿抽出来。
“我哪有五十万?我的钱都给他买机票了。”
刘桂芬发了疯似的去翻我的包,没翻到钱,又指着墙壁。
“卖房!把这房子卖了!现在就卖!”
“只要能救斌子,倾家荡产也要救!”
我冷笑一声。
“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这房子半个月前就被周斌拿去抵押借了。房本都没了,你拿什么卖?”
刘桂芬愣住了。
她张着嘴,像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我不管!你想办法!你去借!去贷!你去卖身也要把钱凑齐!”
“那是你亲哥啊!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死?”
她一边吼,一边把头往地板上磕,额头很快渗出血,触目惊心。
“周纯,妈求你了,妈给你磕头。你救救他,他可是咱家的独苗啊!”
听筒里,周斌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又开始哀嚎。
“妹!救我!我不想死!只要你救我回去,以后我都听你的!”
我看着地上磕得头破血流的刘桂芬,又听着电话里周斌的求饶。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上一世,周斌举起砖头砸向我的时候,我向刘桂芬求救。
她就在门外,听着动静,最后却只是进来擦地上的血,骂我死得不是时候,弄脏了地板。
那时的我,也是这么绝望。
如今,终于轮到他们了。
我对着手机,语气平稳:“大哥,这人我不认识。”
“五十万没有,五百块都没有。”
“你们看着办吧,撕票也好,卖器官也罢,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见过这么硬气的家属。
“你不想他活?”
“不想。”我回答得脆利落,“还有,国际长途挺贵的,挂了。”
手指按下挂断。
周斌最后一声绝望的“周纯——”被掐断在半空中。
刘桂芬的膛剧烈起伏几下,几秒后,她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晕死过去。
第二天清晨,手机震动,微信弹出一个视频。
周斌泡在水牢里,污水漫过口。
他的左耳没了,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紧接着是一张图片,上面是一份价目表。
“眼角膜:三万。肾脏:十五万。肝脏:二十万。全套打包:五十万。”
刘桂芬醒了,一把抢过手机。
“斌子......我的斌子......”
她开始揪自己的头发,眼神涣散:“骗人的,都是骗人的。我儿子是去当驸马的,他在皇宫里享福。”
入夜,周斌的账号再次开启直播。
这次是连线PK,对面是一个百万粉丝的大网红。
屏幕一分为二。
左边的大网红一脸懵,右边的周斌跪在水泥地上。
一把黑漆漆的枪口顶着他的太阳。
“求救。”画外音冷冷说道。
周斌疯狂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砰砰作响。
“妈!救我!救我啊!”
他抬起头,整张脸肿得像猪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妹!周纯!我知道你在看!救救哥!”
“我不想死!他们要挖我的眼珠!”
对面的网红问了一句:“哥们,这剧本挺真啊?”
持枪的人拉动枪栓。咔嚓一声。
周斌吓得惨叫,裤湿了一片。
“是真的!是真的!妹,给钱啊!”
我没说话。
持枪的人一脚踹在周斌心口:“为什么不给钱?你是不是得罪过她?”
极度恐惧下,周斌语无伦次,把心里话全喊了出来。
“我错了!我不该给你买意外险!”
“我不该想着回来把你推下楼骗保!我只是想拿赔偿金还债啊!”
“妹,我发誓以后不你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救救我!”
直播间弹幕停滞了一秒。
随后瞬间爆炸。
“?妹骗保?”
“这男的这么毒?”
“原本还觉得可怜,现在只想说活该。”
“别救他,让他死在那边。”
“这种,噶了正好。”
刘桂芬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她突然站起身,冲进厨房,提着一把菜刀出来。
“谁敢害我儿子!谁敢!”
她像疯了一样冲出家门。
楼道里传来邻居的尖叫声。
“人了!救命啊!”
刘桂芬对着邻居家的防盗门疯狂劈砍,木屑横飞。
“是你们!是你们害我儿子!我要砍死你们!”
十分钟后,警笛声响起。
几个警察冲上来,将刘桂芬按倒在地。
她嘴里吐着白沫,还在拼命挣扎,一口咬在警察的手臂上。
警察给她戴上手铐,强行拖走。
楼道终于安静下来。
我坐回沙发,看向手机。
周斌还在哀嚎。
我点开礼物栏,选中“超级火箭”,点击发送。
巨大的火箭特效划过屏幕,遮住了周斌那张丑陋的脸。
我附上一行字:“善恶终有报。”
持枪的人看到了礼物,也看到了那行字。
他冷笑一声。
“看来不肯给你付钱了。”
他倒转枪托,狠狠砸向周斌的太阳。
砰。
周斌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直播间瞬间黑屏。
周斌那场直播闹得太大,视频在外网疯传,引起了跨国关注。
两国警方迅速成立了专案组,针对那个坐标展开联合行动。
三个月后,新闻弹窗推送了一条快讯。
印尼警方捣毁一处特大人口贩卖与器官交易窝点,解救幸存者三名,发现尸体若。
警方联系家属去认人。
刘桂芬还在精神病院关着,每天对着墙壁喊“太后驾到”,医生说她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出不了院。
只能我去。
停尸房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白布掀开,是一具具残缺不全的躯体。有的少了胳膊,有的腔空荡荡。
我一个个看过去,没有周斌。
负责接待的警察看了我一眼,合上文件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室。
“在那边,命大,活下来了。”
我推开监护室的门,床上躺着一团肉。
原本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现在只剩下半截。
医生站在床尾翻看病历,语气平淡。
“右肾被摘除,手术环境太差,引发严重感染。”
“双腿全部截肢,为了保命。”
“舌头也被割了一半。”
我看着床上的人,问了一句:“为什么割舌头?”
医生合上病历本:“嫌疑人交代,因为他太吵,总是喊救命,影响他们休息。”
床上的人动了动。
周斌醒了。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里,原本的嚣张和贪婪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看到我的一瞬间,他浑身开始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荷荷”声。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报警声。
他想求饶,或者想骂我,但没人听得懂。
我走到床边,俯视着他。
“哥,我来接你回家。”
我签了字,办了手续。
回国后,我先联系了银行和中介。
那套被周斌抵押出去的房子,因为刘桂芬持刀砍人发疯的事,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宅,流拍了两次。
我用极低的价格把它买了回来。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只是墙上多了许多刀痕。
我把周斌安顿在主卧,然后,我去精神病院把刘桂芬接了回来。
医生有些犹豫:“病人现在认知混乱,有时候连人都认不清。”
我笑了笑:“没事,我是她女儿,我会照顾好她。”
回到家,我把刘桂芬领进主卧。
刘桂芬站在门口,眼神变了,视线聚焦在床上:“那是谁?”
“你儿子。”
“你的皇室驸马。”
刘桂芬身子晃了一下,她一步步走过去,床上的周斌听到了声音,他转过头,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刘桂芬掀开了被子,她看到了空荡荡的裤管,缺失的手指,被割掉的耳朵,还有瞎了一只的眼睛。
她颤抖着手,摸上周斌的脸:“斌子?”
周斌张大嘴,半截舌头在口腔里蠕动,眼泪顺着烂脸流下来。
刘桂芬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妈来接你了。妈带你去享福。”
她转身去了厨房,端着一碗汤回来。
那是昨天剩下的排骨汤,只不过里面多了一包粉末。
周斌拼命摇头。
身子在床上像蛆一样扭动。
刘桂芬按住他,“喝了就不疼了。”
“喝了咱们就去印尼,去住大别墅。”
她捏开周斌的嘴。
把汤灌了进去。
周斌翻着白眼,身体剧烈抽搐,很快就不动了。
刘桂芬擦了擦手,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
她脱了鞋,爬上床,把周斌那具残缺的身体抱在怀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睡吧,妈在呢。”
我不发一言,关上了房门。
她是他的母亲,却从来不是我的。
11
火葬场通知领骨灰。
工作人员推销几千块的红木骨灰盒。
我拒绝了,让他们拿两个最便宜的塑料袋。
一袋装周斌,一袋装刘桂芬。
出来后,我打车到海边,倒完,冲水,扔掉塑料袋。
她生前最护着儿子,死后也该在一块。
洗手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整理了一下头发。
净了。
关于遗产的处理也很顺利。
周斌虽然死了,但他生前买的意外险生效了。
保险公司认定他在印尼期间遭受了全残,理赔款在他死前流程就走完了。
刘桂芬死了,周斌也死了,我是唯一继承人。
至于那套凶宅,我转手就卖给了一个做长租公寓的二房东。
他不信鬼神,只看价格。
一来一回,我手里多了两百万现金。
网上的热度散得很快。
没人记得这世上少了一个叫周斌的普信男,也没人记得一个叫刘桂芬的疯婆子。
我辞了职。
卖掉了原来住的房子,换了一个沿海城市,买了一套看海的大平层,找了一份新工作。
晚上,我站在新家的阳台上。
海风吹进来,有些凉。
我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
上一世被周斌用砖头砸碎的地方,现在完好无损。
那种幻痛消失了。
手机震动。
是新公司的HR发来的邮件。
因为我也刚谈下一个大,董事会决定破格提拔我为区域总经理。
年薪翻倍,配车配房。
我放下手机,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红痕。
我举起酒杯,对着虚空的夜色碰了一下。
“敬自由。”
“敬生活。”
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