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被御前侍卫抓到大殿上时,我以为自己暴露了。
双腿一软正要跟皇上求饶,却见裹着披风发抖的昭阳公主,正抓着皇上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
“父皇,就是此人,他是个假阉人,夺走了我的清白,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说着,她眼里闪过决绝,拔下头上的簪子,突然朝我扑过来——
“你个狗奴才,昨夜胆大包天玷污本宫,今却不敢认吗?”
皇上震怒,猛地一拍龙椅:
“放肆!竟敢欺负朕的女儿,来人,给我将他千刀万剐!”
我跪在地上震惊不已,我的确是个假太监。
但是,我是女扮男装的那种啊!
1
皇上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侍卫上前,抓住我的胳膊要带走行刑。
来不及思考对策,我只好立马喊冤:
“皇上明鉴,小的和公主都没说过几句话,更何况,我一个残缺之身,如何毁公主清白?”
这话一出,余怒未消的皇上一时愣住,看向了公主。
昭阳公主哭声一顿,随即变得更加凄楚。
她抬起泪眼,指着我的手指微微发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父皇!他......他竟敢狡辩!正是因为他是一个太监的身份,女儿才更觉羞辱难当啊!”
“谁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竟没净身净!这才玷污了我!”
她抽泣着,一脸羞愤的表情:
“那是上月初三,女儿去御花园赏梅归来,途经永巷,恰好遇见这狗奴才。”
“他见四下无人,便......便上前对女儿言语不敬,说女儿......说女儿比那梅花还要娇艳动人......”
公主说到此处,羞愤难当,几乎晕厥过去,靠在皇上臂弯里缓了口气,才继续道:
“女儿当时惊骇莫名,又怕声张出去坏了名节,只得厉声呵斥,盼他知难而退。”
“谁知他见女儿不敢声张,反而更加得寸进尺!他竟敢......竟敢伸手拉扯女儿的披风!”
她猛地扯紧自己的披风,像是要隔绝那不堪回首的记忆:
“之后......之后他更是变本加厉,多次奉命送东西到我寝宫时,对我出言不逊,言辞越发下流!”
“直到昨晚,宫中设宴,女儿多饮了几杯,提前离席回宫,在长春宫后院的假山旁......他,他竟突然冲出,用迷药捂了女儿的口鼻......待女儿醒来,已是......已是衣衫不整......”
“我这才知道,他没净身,不知怎的混进宫里当了太监!”
“放肆!”
皇上听得目眦欲裂,膛剧烈起伏,显然已信了七八分。
我欲哭无泪,只得低头辩解:
“皇上,我是被冤枉的啊!奴才从未私下见过公主,绝不可能轻薄公主啊!”
公主扑在皇上怀里,哭得委屈。
“人证物证俱在,你个狗奴才还要狡辩!”
“父皇,女儿贴身宫女锦书昨夜寻我时,曾远远瞥见这贼子的背影!”
“还有......女儿挣扎时,曾扯下他腰间一枚玉佩,又抓破了他的衣袖,留下了碎片!锦书!”
很快有婢女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盒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宫女声音发颤。
“昨夜奴婢确实见一身影从假山后仓皇离去,身形与这太监相似。事后,奴婢在假山旁找到了这枚玉佩和这片碎布。”
锦盒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枚成色普通的青玉玉佩,正是我前几不慎丢失的那枚!
就在这时,侍卫匆匆进门,把一件衣服丢在我身边。
“启禀皇上,这衣服是在凌晏的住处找到的,衣袖处确有缺口。”
说完,他拿起锦盒上的那片碎布朝衣服上一拼,严丝合缝!
皇上气得砸了身边的茶盏。
“大胆,公主金枝玉叶,不即将前往他国和亲,你个狗奴才,竟敢做出这样的事!”
“给我把这狗奴才拖出去,杖毙!”
我这才吃了一惊。
公主是有备而来,所有污蔑我的证据都准备得齐全了!
我急切开口:
“皇上,奴才每次去公主寝殿送东西,都有李进喜陪同,他可替我证明清白!”
我身边跪着的锦书一下僵住了身体。
公主也变了脸色,从皇上怀里起身,指着我急切道:
“父皇,这阉人还敢狡辩!这玉佩,这碎布,难道会是女儿自己变出来的不成?”
“女儿金枝玉叶,何必用自己的清白来诬陷一个卑贱的奴才?”
一旁的贵妃眼珠子一转,轻声对皇上道:
“皇上,此事确实荒诞蹊跷,又涉及公主清誉,要不,传唤李进喜来问清楚?”
公主气急,当即就要阻止,被皇后三言两语挡了回去。
皇上看了我半晌,还是传召了李进喜。
公主脸色越发焦急。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李进喜很快弓着身子进来跪下:
“启禀皇上,奴才亲眼所见,凌晏借着去公主寝宫送东西,多次扰公主!”
2
刚松了的那口气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上方的公主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朝我旁边的侍卫多看了一眼。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李进喜。
进宫三年,我和他互相帮衬,对他多有照顾,他为何要帮着公主诬陷我?
李进喜看都没看我一眼,依旧四平八稳地扯谎:
“昨宫里设宴,我和凌晏都被挑到负责传膳。”
“宴会过半,凌晏突然不见身影,一问说是肚子不舒服去了茅房,但半天未归。”
“要入睡前他才衣裳凌乱地回来,衣袖处破了一块。”
“问他去哪了,他笑得高兴,却并不答话。”
这话一出,我气得心里狂骂他。
昨我的确是肚子不舒服去了茅房啊!
李进喜继续编得有鼻子有眼:
“之前,凌晏从不和我们一起沐浴,在住处也是遮遮掩掩,奴才早就觉得他不对劲,没想到是本没净身!还......还敢对公主不敬!”
皇上冷哼一声:
“凌晏,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我只得巴巴辩解:
“皇上,那天我的确是肚子不舒服去了茅房,并没有去过长春宫附近。”
公主气得把滚烫的茶水往我身上泼。
“你说没去过就没去过?”
“难道还是我用女儿家的清白污蔑你?”
我额头已布满冷汗。
皇上也被公主的话提醒,暴怒道:
“来人,给我押下去斩了!”
我吓得心跳都快停了。
一旁的贵妃忙劝慰皇上:
“皇上,不可啊,使臣马上就要进京,若此事传到使臣耳朵里,那就糟了。”
“依臣妾看,要不以偷窃的罪名把这太监打入大牢,等和亲一事过后再处罚他?”
皇上沉吟半晌,最后朝侍卫一挥手:
“把他给我押入大牢,严刑拷打!”
身后的侍卫粗暴的把我拖出大殿,被茶水烫过的皮肤刺痛,我心里却是一阵寒意。
公主的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
的确,在所有人看来,她金枝玉叶,何必自毁名节来陷害一个微不足道的太监?
这罪名,我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天牢阴暗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被剥去外袍,捆在刑架上,浑身被抽得皮开肉绽。
狱卒不厌其烦挥鞭,我的后背辣的疼。
我只敢咬紧牙,大喊冤枉:
“奴才......从未对公主不敬......”
狱卒脸上带着鄙夷:
“还敢嘴硬!人证物证俱在,公主亲口指认,你还不认罪?”
认罪?若是认罪,父亲的冤案将永无真相大白之。
可我该如何脱身。
我女儿身万万不能被发现,否则,欺君之罪,到时候我一样是死路一条。
思绪渐渐走远,狱卒的咒骂我渐渐听不见了,我满心只有一个疑惑。
公主为何,平白无故诬陷我?
还有谁,能来救我吗?
不知过了多久,狱卒终于打累了,丢开鞭子。
一道尖细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很快,狱卒出去了,我勉力抬头,才看清眼前的是林总管。
林总管不忍的看了我半晌,随后才小心问道:
“那玉佩,是你的?”
我点点头,虽然不知道林总管来这盘问我嘛,但还是解释:
“那玉佩在一个月之前就丢了,我真的没有玷污公主......”
我看到林总管眼眶似是有些红了,上前一步,激动的看着我。
“前户部尚书凌明哲与你是什么关系?”
他这话一出,我顾不得疼,惊疑的看着他。
林总管似是想起旧事,目光虚无:
“那是凌明哲贴身之物,你怎么会有?”
我心下一动,追问道:
“林总管认识凌大人?”
林总管叹了一口气。
“当年要不是凌大人,我早就是一堆白骨了......”
我愣了一下,随后心里涌上点希望。
既然我爹是他的救命恩人,那他会帮我吗?
时间紧迫,我谎称自己是凌家的一个仆人,凌家对我有恩,所以进宫当太监,希望能找到证据为凌大人翻案。
林总管激动道:
“当真?那你之前多次在档案房鬼鬼祟祟,便是在查找证据,找到了吗?”
我心里一惊,没想到自己的行踪被林总管看到了。
对上他期待的眼,我叹了一口气,决定赌一把。
“我发现当年凌大人呈给皇上的奏折中,账本有过修改的痕迹。必定是有人修改了凌大人的账本。”
“我这里有另一本账本,里面记载了凌大人在位期间所有的账目。”
林总管喜形于色。
“太好了!既如此,凌大人便能翻案了!”
探望时间不多,林总管只匆匆交代我:
“皇上最近正为贺兰国使臣提和亲一事烦着呢,等这事解决了,说不定你的事还能有转机,你且安心等着吧。”
说完他匆匆走了。
而我,因为他这句话愣在原地。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在我心头!
难怪公主要诬陷我,原来如此!
3
猜到公主为何要诬陷我,我反而不慌了。
想来贺兰国和亲的事情不解决,皇上也想不起我来,我暂时应无性命之忧。
只要我利用这几天,查明真相,那一切还来得及!
林总管之后又来见了我一次,我让他给太子带句话。
之后的事情,我便只有等。
接下来的这几天,狱卒打我也打得少了。
只偶尔在一旁阴阳我:
“你这太监,胆大包天,还染指公主,一时不知道该说你是嫌命大还是命好,竟能和公主有肌肤之亲!”
“公主原本是要去贺兰国当可敦的,被你这么一玷污,还让使臣知道了,害得昭阳公主不仅被众人耻笑议论,还让贵妃的女儿敏阳公主捡了漏!”
旁边的狱卒紧张的看了下四周,低声喝道:
“你不要命了,竟敢议论公主!”
起先说话那个狱卒一脸不在意。
“怕什么,公主再高贵,不也成了个残花败柳之身?”
“你没听说吗?公主揭发这老太监之前投湖自尽,被一个御前侍卫救起。”
“事后那侍卫主动向皇上求娶公主,说是自己当时救人,搂抱了公主,坏了公主名声。”
“皇上为了保全皇家颜面,已经答应了!皇后在殿前跪了一下午都没能让皇上回心转意。早知道我也去救了,现在说不定就是驸马了!”
我心下了然。
第二天,狱卒又在一旁谈起,公主和那叫萧寒的侍卫婚期定在了三后。
下午便来了皇上身边的近侍,宣读皇上判了我腰斩,一后行刑。
我坦然接受,一旁的狱卒还嘲笑我平总喊冤,今被吓傻了,一句话不说。
第二正午,来接我的人到了。
却没朝着刑场去,而是带着我进了御书房。
皇上依旧威严的坐在高位,一旁站着太子,还有一个正瑟瑟发抖的大臣。
我顺从的跪下去,并不言语。
皇上正要开口说话,书房外却传来一道欣喜的声音:
“父皇,女儿来给您送我亲手做的桂花糕。”
下一秒,刚踏进御书房的公主看到跪在地上的我,双眼不可置信的瞪大,手里的食盒砰的一声落了地。
她脸上带着愤怒,双眼猩红,指着我厉声道:
“这个太监怎么还在这里?父皇,你不是赐了他腰斩之刑吗?”
我勾起一个笑,转身艰难朝公主行了一个礼。
“公主,别来无恙。”
听到我这话,公主双眼微瞪,提着裙摆就朝我扑过来。
她揪住我凌乱的头发,使劲给了我一巴掌,随后又开始对我厮打。
我艰难躲避,奈何在牢里被打得太厉害,完全反抗不动。
一旁的侍卫忙上前拉开我,公主依旧不依不饶,狠狠朝我伸出手。
撕啦!
布帛撕开的声音响起。
我暗叫不好!
面朝着我的公主呆住了,脸上的愤怒还没褪去,夹杂着意外,滑稽地站在原地。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赫然是——
第2章 2
4
我的束!
那团沾着血污的白布落在公主手中时,整个御书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皇上、太子、还有那位瑟瑟发抖的大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布上。
随后又惊疑不定地看向我因撕扯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以及我死死护住口的动作。
公主脸上的愤怒和疯狂瞬间被错愕取代,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手。
束布飘落在地,我的心也跌入谷底。
该死,事情就要成功,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露馅!
公主嘴唇哆嗦着,指着我,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这......”
短暂失神之后,公主终于回过神来,眼里猛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声音尖利地指向我:
“父皇!你看!这......她是个女人!她女扮男装混入宫中,乃是欺君之罪!罪该万死!”
皇上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转为阴沉,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目光如炬:
“大胆奴才,你到底是何人,竟敢女扮男装混入宫中?”
太子也皱紧了眉头,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审视。
我虽和太子,但对外的身份一直是凌府的一个小厮,突然变成一个女人,自然惹人猜疑。
我跪趴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难道我所有的努力,都要在今功亏一篑了吗?
我咬紧口腔软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我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猛地抬起头,迎上公主那得意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反问道:
“公主殿下!您口口声声说奴才玷污了您的清白。如今既然已知奴才是女儿身,请问我一个女子,又如何夺走您的清白之身?”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御书房内再次鸦雀无声。
公主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开始变得惨白。
她张着嘴,开开合合,却一个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之前的指控,所有的证据,都是建立在我这个太监对公主不敬的基础上。
可现在,我不是腌臜的太监,而是一个女的,那所谓的迷药玷污,瞬间成了天大的笑话!
一个女子,又如何能对另一个女子做出这等事?
之前的铁证如山,在此刻看来简直荒谬至极!
皇上脸上的愤怒也凝固了一瞬。
睿智如他,自然也在一瞬间便想明白其中自有蹊跷。
公主目光下意识的看向皇上身边的侍卫。
我看清她下意识的求助,心底冷笑。
果然,她早就和这侍卫暗通款曲了!
皇上看清公主投向侍卫的求助的眼神,瞬间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问道:
“昭阳,这你作何解释?”
公主瞬间慌了神,踉跄着后退几步,结结巴巴道:
“父......父皇,当务之急是治她欺君的罪啊!”
“还有,她不是应该被腰斩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心里忍不住咒骂一句。
这公主真是我的灾星,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怕皇上一个不高兴,为了公主先把我了,我急忙磕头辩解:
“皇上明鉴,奴才女扮男装进宫,实属无奈,与皇上提审我的案子有关。”
“奴才自知犯了死罪,但临死之前,奴才还是想问公主,我乃女儿身,如何玷污得了公主?”
5
公主已经惨白着脸,无言以对。
皇上脸色已经不好看,左右都已经暴露,我直接破罐子破摔。
“公主既然说不出理由,我倒是有个猜想。”
悄悄瞥了一眼皇上的脸色,见他只沉着脸没打断我,我大着胆子说下去。
“首先,该恭喜公主得偿所愿,即将如愿嫁给心上人。”
我话音一落,公主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恐。
皇上眼神一厉,扫向一旁脸色同样大变的萧寒。
公主惊恐的摇着头,扑上来想捂我的嘴,嘴里还念叨着:
“你胡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我一个闪身躲过,继续道:
“而公主之所以不惜自损名誉也要诬陷我毁她清白,我猜,和贺兰国派使臣来议亲有关。”
这话一出,公主反应更大,发了狠想扑上来打我。
皇上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
一室寂静。
皇上意味不明的看了公主一眼。
“昭阳,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公主只好恨恨的瞪了我一眼,不情不愿的退开。
我胆战心惊接着道:
“贺兰国派使臣前来求亲,欲迎娶公主。公主心里早已有人,不愿远嫁,却又深知皇上绝不会允许她下嫁一名侍卫。于是,便想出了一条妙计。”
我看向公主,一字一顿道:
“他们需要一个‘玷污’了公主清白的替罪羊。这个人选,必须满足几个条件:身份低微,无力反抗。”
“这样事后,公主也不必为了名声,非得嫁给那个‘玷污’了她的男人。并且,一个无足轻重,没有背景的太监,即便冤死也不会掀起波澜。”
公主已经开始哆嗦。
我苦笑一声。
“而我,恰好就是那个公主选中的,无足轻重的替罪羊。”
“就因为我的女儿身,所以我独自沐浴,平和其他太监走得也不近,公主误以为我没净身,便把主意打在了我身上。”
“公主,我的猜测,对吗?”
“你......你血口喷人!”
公主浑身发抖,指着我想反驳,却因恐惧和心虚而语无伦次。
萧寒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皇上明鉴!末将......末将与公主从未逾越,她全是诬陷!”
皇上的视线跟随我的反问也落在公主身上。
我丝毫不退让,继续道:
“皇上,事到如今,我已犯了死罪,本没有说谎的必要,我说的是真是假,传当所谓的证人来,一问便知。”
很快,锦书和李进喜被侍卫压着进来了。
李进喜一进来便发着抖招认:
“皇上明鉴,当是萧寒要我这么说的。求皇上饶命啊!”
萧寒面如死灰。
锦书起先死不承认,皇上发怒,她才哭着承认,萧寒与公主早有私情,所谓的玉佩,衣服布料都是为了诬陷我的。
见事情败露,公主彻底慌了神。
她跌跌撞撞的朝皇上走去,噗通一声跪在了皇上脚边。
“父......父皇,你听我解释。”
“女儿知道错了,我......我和萧郎是真心相爱的,父皇就成全我们吧!”
皇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铁青,膛剧烈起伏。
他最宠爱昭阳,却没想到她为了私情,竟敢如此大胆,践踏皇家颜面!
皇上怒极反笑,猛地一拍御案。
“来人,昭阳公主,品行不端,给我把她送回宫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萧寒,欺君罔上,勾结公主,罪大恶极,给我压入大牢,择严审!锦书、李进喜,助纣为虐,各杖一百,永世不得出宫!”
大殿里一时此起彼伏都是磕头求饶的声音。
公主哭得狼狈,双手死死抓住皇上的衣袖。
“父皇,我求您开恩,就成全我们吧!”
“父皇!昭阳知道错了,求您了......”
皇上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哭成泪人,眼神复杂,既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但他身为帝王,更觉颜面扫地,怒喝道:
“成全?你做出这等丑事,还要朕如何成全?拉下去!”
6
侍卫上前欲将公主架走,公主却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气,猛地挣脱开来,凄厉地喊了一声“父皇!”。
随即双眼一翻,软软地晕倒在地。
“昭阳!”
皇上脸色一变,急忙上前查看。
太子反应迅速,立刻下令:“快传太医!”
御书房内顿时一片忙乱。
太医匆匆赶来,跪地为公主诊脉。
片刻之后,太医脸色微变,收回手,跪地回禀:
“启禀皇上,公主殿下她......这是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了!方才情绪过于激动,才导致晕厥。”
皇上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一旁被侍卫压着的萧寒脸上大骇,挣扎起来想上前到公主身边,不可置信的呢喃了一句:“身孕?”
随后被侍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皇上目光锐利地射向被押在一旁、面如死灰的萧寒,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儿,脸上交织着震怒、失望和一丝挣扎。
良久,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罢了......先把公主送回寝宫,好生照料。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目光转向萧寒,眼神冰冷:
“萧寒,你与公主私相授受,罪无可赦!但念在......念在公主腹中骨肉的份上,朕饶你不死。”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给我拖出去,重打一百廷杖,削去所有官职,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这处罚看似严厉,但比起最初的择严审,已是天壤之别。
一方面,昭阳公主是皇上最喜爱的女儿,另一方面,为了皇家颜面,今这事或许不会被传出御书房这方天地。
公主和萧寒的婚事早已昭告天下,最后只怕推迟几月,还会举行。
被抽得皮开肉绽的伤痕隐约又疼起来,我心里苦涩一笑。
公主固然有错,但毕竟是公主,即使诬陷我,导致我被打得遍体鳞伤,她也只会受到禁足的责罚。
我这一身伤,算是白受了。
我斗不过皇家,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另一边的萧寒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皇上不之恩!谢皇上不之恩!”
随即被侍卫拖了出去执行杖刑。
皇上面色不明的坐在龙椅上。
良久,他像是才想起殿里还跪着我这么个人,锐利的目光投向我,带着探究和审视。
殿内只剩下我,皇上,太子以及那名从我进来一直就在瑟瑟发抖的大臣,还有几名心腹太监。
皇上疲惫的闭上眼,他不开口,没人敢开口,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良久他才缓缓道:
“凌晏,虽说这事是公主诬陷了你,但你女扮男装进宫,犯下欺君的头大罪,这事抵消不了。”
他语调低沉,我却觉得他在我头上悬了一把刀,随着他的声音,那刀便一点点朝我脖颈落下。
后背已经汗湿,我心像被无形的大手攥紧了,呼吸不畅的掐紧手心。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在天上的父亲能我,今能帮他翻案。
紧闭的双眼睁开,下一秒,我看到皇上朝旁边的侍卫抬了下手。
下一秒,训练有素的侍卫已经快步朝我走来!
7
我瞳孔紧缩,只觉得心脏都停了。
这皇上,竟然不听我的辩解就要我!
侍卫一步步走进,我瞪大双眼,张着嘴,像是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直到侍卫的手碰到我的胳膊,我才猛然大吸一口气,迅速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发抖:
“皇上容秉!”
“草民并非有意欺瞒皇上!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冒死进宫替父伸冤!”
皇上疲惫的双眼射出一道锐利的光,吩咐侍卫暂且退下,定定的看了我半晌,才开口:
“为父伸冤?”
我又磕了一个头。
“草民原名凌燕,燕子的燕,乃是三年前蒙冤被抄家的前户部尚书凌明哲之独女!”
我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努力不让它落下:
“家父一生为官清廉,尽忠职守,却遭奸人构陷,被扣上贪墨军饷的重罪,含冤而死,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妓!”
“民女当时侥幸逃脱,为查清父亲冤案,为凌家满门昭雪,不得已才隐瞒身份,扮作男子,设法入宫,希望能找到当年冤案的线索和证据!”
一室寂静,只有我不稳的呼吸声。
我心里的石头悬着,刚想悄悄抬眼偷看皇上的脸色,皇上突然开口,吓得我埋着的头又低了几分。
“凌明哲?朕记得他。”
一旁的太子忙上前行礼。
“启禀父皇,儿臣当年负责督办此案,很快就查明真相,但儿臣总觉得事情有些太过顺利,好似所有的证据都摆在那等儿臣去查。”
“因为涉及军饷,为给远在边疆驻守的将士一个交代,再加上证据确凿,所以早早结案。”
“事后儿臣心里存疑,生怕冤枉好官,所以私底下一直在偷偷调查。”
“就在不久前,凌......凌姑娘找到儿臣,说她手里有证据,儿臣本想查清所有真相再上书,没想到凌姑娘被冤枉入狱,儿臣怕好不容易有眉目的案子再度陷入僵局,这才匆匆上书,请父皇提审凌姑娘。”
太子说完,我声音难掩激动:
“启禀皇上,草民父亲有一本私人账本,里面记录着所有他在位期间的账目明细。”
“草民进宫三年,时常去档案房打杂,翻到了当年官员呈给皇上的账本奏折,那上面的数目,和我爹私人账本里的本对不上!”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一旁的那名官员突然跪倒在地,声音发抖:
“皇上明鉴,当年臣呈上去的奏折,句句属实啊!”
我猛地抬头看他。
就是他!
原来就是这个人,冤枉了我爹,害得我凌家那么多人枉死!
那叫苏承弼的贪官见我双眼愤恨的盯着他,更是心虚躲避,只把头埋得更低,嘴上喊着冤枉。
我不甘的收回目光,声调恳切:
“皇上,我爹对朝廷、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那账本上的修改痕迹清晰可见,分明是有人刻意栽赃!求皇上明察,还家父一个清白,让忠魂得以安息!”
一旁的太子也搭腔:
“父皇,此事是您当年交给儿臣的第一件事,儿臣却没办好,儿臣请求父皇准许我重查此案,让真相能大白于天下。”
皇上沉吟半晌,目光在我、太子以及跪地发抖的苏承弼身上扫过,终于做下决断:
“太子,朕命你即刻重查凌明哲一案,务必水落石出,不得有误!”
8
太子肃然领命。
皇上又看向我,眼神复杂:
“凌燕,你虽情有可原,但女扮男装混入宫中,终究是触犯宫规国法。在太子查清案情之前,你需暂押天牢,听候发落。”
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一半。
我再次叩首,谢主隆恩。
至于那担任御史大夫的苏承弼,脸色苍白,哭着大喊冤枉,但是也被压入大牢,只待事情水落石出再发落。
这一次入狱,境遇与之前已截然不同。
许是太子的吩咐,狱卒不再对我用刑,甚至还提供了净的衣物和伤药。
我身上的伤口在缓慢愈合,心里却依旧焦灼,一口气悬在半空。
子在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终于,在我被押回天牢的第十,牢门再次被打开,来的不是狱卒,而是太子身边的内侍。“凌姑娘,太子殿下请您去一趟。”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强作镇定,跟着内侍走出牢房,一路被引至东宫。
太子端坐于书案之后,面色凝重。
见我进来,他示意旁人退下。
“凌姑娘,案子......查清了。”
太子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
“你父亲凌明哲,确实是冤枉的。”
太子脸上闪过一丝愧色。
“真正的蛀虫,是当时在你父亲手下任职度支郎中的苏承弼之婿,赵元亮。”
“赵元亮利用职务之便,勾结地方官员,贪污军饷数额巨大。东窗事发之际,你的父亲凌明哲已然察觉端倪,正准备上奏严查。”
太子叹了口气。
“那苏承弼为了保住自己的女儿和女婿,竟先下手为强,利用其御史身份,伪造账目证据,将一切罪责栽赃到你父亲头上。”
我已泪流满面。
太子似是不忍,再开口声音带着丝沙哑:
“也怪我,当时没有仔细查,让你凌家蒙受不白之冤。”
我听得浑身发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那......后来呢?”
我声音沙哑地问。
“本案重查期间,我派人暗中搜查赵元亮旧宅,不仅找到了他尚未转移的部分赃款,更意外发现了他与敌国往来的密信!”
太子语气转厉。
“通敌叛国,罪不容诛!如今证据确凿,苏承弼为包庇女婿,构陷朝廷重臣,其罪当诛九族!”
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积压了三年的委屈、痛苦和仇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我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爹......娘......你们听到了吗?皇上......皇上还我们清白了......”
太子静静地看着我,待我情绪稍平,才温声道:
“凌姑娘,起来吧。父皇已知悉全部案情,龙颜震怒,已下旨为凌家。至于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在父皇面前为你求了情,父皇念你为父伸冤,孝心可嘉,且在此事中受尽委屈,特赦你女扮男装之罪。你可恢复本名凌燕,不再是戴罪之身。”
我再次叩首,感慨万千:
“民女谢皇上隆恩!谢太子殿下明察秋毫,为我凌家主持公道!”
太子亲自扶我起来。
“凌姑娘不必多礼,说到底,也是我的错,才害得你有此遭遇,自然要为你谋得一线生机,才好弥补当年犯下的错。”
我抬眼,看清了太子眼里的愧疚。
他朝我温和一笑。
“凌姑娘,往后,你有何打算?”
我抬起头,擦眼泪,眼中虽然还有悲伤,但更多是如释重负的清明和坚定:
“殿下,民女想离开京城这个伤心地,寻一处安静所在,平淡度。”
皇宫也好,京城也罢,这里承载了太多痛苦和阴谋。
我只想远离这一切,带着为家族昭雪的慰藉,开始新的生活。
太子了然点了点头:
“也好。孤会为你安排妥当,保你余生衣食无忧,也算是对凌大人忠魂的一点告慰。”
数后,一纸皇榜公告天下。
前户部尚书凌明哲贪墨案,真凶乃度支郎中赵元亮及其岳父、前御史苏承弼,二人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罪证确凿,苏、赵两氏满门抄斩。
凌家昭雪,追封褒奖。
彼时我正坐在前往江南的马车上,最后看了一眼长安。
冤屈已平,未来的路还很长,我将带着我爹娘的期望,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