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女儿打小圣母心爆棚。
遇到乞丐进小区翻垃圾桶,她二话不说给人带回家,扬言养对方一辈子。
人贩字拐卖小女孩被众人围殴,她哭着挡在对方身上,说他只是一时糊涂。
我不止一次提醒她是非对错,可她却满眼慈悲。
“妈妈,我这是在为我们积德,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才会变美好。”
“无论这份美好背后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接受。”
直到邻居的老鳏夫得了肾衰竭。
女儿连夜在网上写了三万字小作文,说我和男人两情相悦,让我给男人捐肾后,再嫁给他。
她一边张罗着手术,一边劝慰我。
“妈,你这么多年一直身边没个男人滋润,也太辛苦了。”
“你放心,等你做完手术嫁过去后,就好好享福,家里的一切,我会打点好的。”
那一刻,我突然醒悟了。
我的女儿,正在为了满足她的圣母心,将她的母亲当做怜悯众生的筹码。
可她不知道,她并不是我的女儿。
她不过是孤儿院倒闭后被遗留的弃婴,她没资格替我做任何决定,更没资格继承我的任何东西。
1.
江星瑶的文章在网上发酵的速度很快。
一夜之间,她成了无数网友追捧的“人美心善小仙女。”
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我只觉得手脚冰凉。
夜晚,江星瑶回到家中,把书包放在桌子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姿态。
“妈,你也别怪我,我这也是可怜赵叔,再说了,你这么多年单身,一定很寂寞,有个伴也挺好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养育了十六年的女儿,她看似完美的表情下,隐藏着深深的贪婪。
我放下手机,不想和她争辩,只是平静开口。
“饭做好了,吃吧。”
她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妈,别这幅不情愿的样子。”
“你看,现在网上好多人都支持我,说我是人美心善的仙女的。”
“妈,你以前不是一直说,希望我能越来越好么?现在却不乐意了吗?”
我沉默着给她端了一碗鸡汤。
她却脸色大变,猛地把汤碗打翻,滚烫的鸡汤在我的胳膊上留下一大片红印。
“你疯了是不是?!小鸡也是无辜的生命,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以往没有被追捧时不曾有的傲慢。
“我告诉你江月,你休想为了一己私欲毁了我!”
“我现在是全民偶像,你最好老实配合我,不然,别怪我补给你体面!”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却又那么陌生的脸。
“星瑶,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是你妈,你要死我才满意吗?”
江星瑶摇头嗤笑,凑近我,用一种戏谑又恶毒的语调开口。
“妈,别闹了,我这也是为了给咱家积德。”
“像你这种没用的家庭主妇,有人要你,你要感恩才是。”
她站起身,如同一个高傲的胜利者一般,转头回了卧室。
我本以为只要冷处理,这场闹剧就会很快结束。
但我却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随着江星瑶在网络上越发出名,她的行为也越发不受控制。
她不再满足于口头上的胜利,而是开始把战火引进我的生活当中。
她不仅将小区的流浪汉带回家里,还带了一堆网络上所谓的粉丝来家里狂欢。
那些邋遢油腻的男人,看向我时,眼里带着浓浓的恶意。
“这就是瑶瑶的妈妈啊?看起来很年轻嘛。”
一个肥胖的男人搓着手,露出一嘴黄牙。
江星瑶在旁笑的温柔。
“是的浩哥,这就是我妈,她为了抚养我,好多年没男人了,唉,我这个当女儿的,心里真不是滋味。”
另一个流浪汉接话。
“有瑶瑶这么会替妈妈考虑的女儿,真是三生有幸啊,你说是吧,大妹子?”
他上手试图拉我的胳膊。
我后退半步,冷冷看着他们。
可我的态度并没有让他们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要我说,女人和男人一样,都是需要性生活来滋润的,不然多枯燥啊。”
“是啊,女儿长大了,你这个当妈的,也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这不,大家伙儿也是好心,想来尽一份力。”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语中的暧昧让我恶心想吐。
而我的女儿,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为我考虑的态度,甚至不惜迎合那些人,一同来羞辱我。
我深吸口气,拍掉伸过来的咸猪手,冰冷地开口。
“不管你们是谁,现在,统统给我滚出去!”
“这里是我家,你们不经过我的允许进门,还对我动手动脚,再不滚,我不介意报警,把你们统统抓起来!”
一听这话,气氛瞬间凝固。
江星瑶率先反应过来,一脸不满。
“妈,你这是嘛,各位大哥叔叔都是好心,你怎么这么不领情啊?”
其他人也纷纷露出不悦,似乎看中了江星瑶的态度,赖着不打算离开。
直到我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报警电话,众人才急忙逃离。
江星瑶满脸殷切地将他们送走后,转身对我冷了脸。
“江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警告你,这些人都是可怜人,你最好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他们都是需要度化,需要帮助的人,你的善良之心呢?喂狗了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你想要度化他们,那是你自己的事,要是再让他们进家门,我连你一起送进去!”
2.
那天之后,江星瑶和我大吵了一家,不欢而散。
她每天放学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除了吃饭,基本和我没有任何交流。
但好在,她也没有再把不三不四的人带回家里。
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半个月。
直到这天,交好的邻居上门,想把她留学归来的侄儿介绍给我。
我本想拒绝,但考虑到江星瑶疯狂的行为,还是觉得见一面。
见面当天,我在家精心准备了一桌子菜。
门铃响起,那个名叫苏沐的男人站在门口,笑容带着浓浓的暖意。
“江月小姐您好,初次见面,这是给你和瑶瑶的礼物。”
他很用心,也出手阔绰。
我将他迎进门,江星瑶罕见地主动走出房间。
她上下打量着苏沐,眼神锐利得像刀。
苏沐有些局促,把礼物递过去。
“星瑶,你好,我是苏沐。”
江星瑶没接,反而抱起手臂,冷笑一声。
“姓苏的,眼光不错啊。”
苏沐愣住了。
“我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没工作没存款,还带着我这么个拖油瓶。”
“你看上她什么了?”
她的话像锋利的钢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苏沐的脸色也变了,但还是维持着风度。
“星瑶,我和你妈妈这是第一次见面,还没确定关系,另外,她的优秀,和这些外在条件无关。”
“是吗?”江星瑶笑得满脸讽刺。
“说得比唱得好听。”
“现在油价这么贵,想找个加油站也不容易吧?”
“这房子,是我爷爷留给这个女人的,你一进门,就等于省了几十年的奋斗。”
“算盘打得真响,不愧是成年人。”
那顿饭,在冰冷到极点的气氛中结束。
苏沐临走时,对我轻声安慰。
“别往心里去,孩子小。”
我点点头,心里却是一片苦海。
他走后,江星瑶把苏沐送给她的电脑狠狠扔在地上。
屏幕瞬间碎裂。
“江月,我告诉你,想找人分我的财产,门都没有!”
似乎为了兑现自己的话,她开始变本加厉地折腾。
尤其是得知邻居家老赵的病情越发严重时,她在网上发了邀请函。
宣布要在家里为我举办一场盛大的新婚派对。
“庆祝我的母亲为了大爱牺牲,也庆贺她开始新的人生。”
她在邀请函上这样写,并且发布到了她的所有社交平台。
我气得浑身发抖。
“江星瑶,你非要这么做吗?”
她正在房间里布置气球,回头看我,一脸无辜。
“妈,我这都是为了大爱。”
“你不也该高兴吗?能拥有一个对你感恩戴德的丈夫,你应该谢谢我猜对。”
我看着她那张天真的脸,说出的却是最残忍的话。
“你这只是在满足你自己的私欲!”
“私欲?”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朝我走过来。
“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哦,妈妈。”
“难道这么多年单身生活,不寂寞吗?”
“难道你和那个男人见面,不是为了床上那点事儿么?”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我的口。
我退后一步,脸色惨白。
她却步步紧。
“妈,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脸色好难看。”
“怎么?是怕赵叔做了手术后满足不了你?放心,我朋友多的是,大不了到时候一起......”
“啪!”
我用尽全身力气,给了她一巴掌。
空气瞬间安静。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从小到大,我没动过她一手指头。
几秒钟后,她笑了。
眼泪从她指缝里流出来,笑声却越来越大,带着一种癫狂。
“你打我?”
“就因为我戳中了你的痛处?”
“江月,你真可悲。”
她转身回了房间,把门用力摔上。
这一刻,我很清楚,我和她之间,已经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3.
如我所料。
派对还是如期举行了。
那天,家里挤满了小区的流浪汉,他们好像是江星瑶的信徒。
他们拿着鲜花,身穿地摊货的西装。
整个客厅被布置得五彩斑斓,巨大的横幅上写着:庆祝新娘江月与新郎赵大强的婚礼。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企图躲避这场闹剧。
苏沐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门被敲响了。
是江星瑶。
“妈,你该出场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所有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了。作为主角之一,你不该缺席。”
我还是不动。
门外传来她冰冷的声音。
“你要是不出来,我就让苏母进来,跟他好好聊聊你跟他之间的风流韵事。”
我猛地掀开被子。
我不能让她去扰苏沐。
我走出房间,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音乐停了,喧闹也停了。
江星瑶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一个话筒。
“各位,欢迎大家来参加我母亲的婚礼!”
人群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今天,我们不仅要庆祝他们的婚礼,还要庆祝,我的母亲要用大爱,让一个可怜的老人获得新生。”
她朝我伸出手。
“妈,上来。”
我僵在原地。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到她身边。
聚光灯打在我们身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今天,我给我妈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她从旁边拿过一个精致的礼盒。
打开,里面是一张财产转移协议。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念了出来。
“江月女士自愿将名下所有财产转移给女儿江星瑶......”
她戏谑的看着我。
“妈,你放心嫁过去吧,这个家,我会打点好的。”
人群中爆发出哄笑。
那些目光像无数针,扎在我身上。
苏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冲进人群,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他愤怒地看着江星瑶。
“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江星瑶看着他,笑得冰冷。
“苏叔叔,你别急啊。我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呢。”
她转身,将那个瘫坐在轮椅上,口水留满襟的男人推出来,眼里满是怜悯。
“赵叔,我知道你身体不便,正好苏叔叔也在,看在他那么喜欢我妈的份儿上,就让他帮你,你们三人一起入洞房吧。”
她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我,眨了眨眼。
“妈,我考虑的很周到吧?”
“我是你的女儿,我有权利为你寻找幸福,你放心,手术同意书,我会帮你签的。”
看着她眼底报复的,我突然释然了。
我深吸口气,认真地看着她。
“江星瑶,你费劲心思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从我这里继承所谓的财产?”
“看来,有件真相,我必须要告诉你了。”
我转身进屋,从柜子的最底层翻出一份文件丢在她面前。
泛黄的袋子上,一行大字格外刺眼。
“领养协议。”
2
4.
时间仿佛静止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星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拿着那几张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一张一张地翻看。
领养协议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眼睛里。
“不......”
她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不可能......”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混乱。
她引以为傲的圣母心,她所构建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那些来参加婚礼的“信徒”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看好戏的兴奋,变成了尴尬和不知所措。
有人开始悄悄地往门口溜。
苏沐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肩膀,给予我无声的力量。
江星瑶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苏沐身上,最后又落回那份协议书上。
她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倒了身后的香槟塔。
“哗啦”一声巨响。
杯子碎裂,香槟流了一地。
她也跟着跪倒在玻璃碎片和酒液里,却没有感觉到一点疼痛。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文件,嘴里反复呢喃着。
“不是的······这不是真的······”
我冷冷地看着她。
看着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变成了刺向她自己的、最锋利的刀。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我的心,早已在她无数的语言凌迟中,变成了一片荒漠。
她终于抬起头,泪水和脸上的妆容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妈······”
她朝我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绝望,瞬间淹没了她的眼睛。
她尖叫一声,扔掉手里的文件,疯了一样冲出了家门。
整整三天,杳无音信。
她的手机关机,社交账号也停止了更新。
那些每天在底下催更打卡的粉丝,开始从好奇变成担忧。
只有我知道,那个所谓的“人美心善小仙女”,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
家里恢复了死寂。
苏沐默默地帮我收拾了派对留下的一地狼藉。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在我情绪崩溃的时候,抱着我,一遍遍说。
“我在,月月,一切都过去了。”
我知道,他是在等我自己开口。
那个晚上,我对他和盘托出了所有。
十六年前那个夜晚,我在孤儿院门口的意外。
那时候的江星瑶只有小小一团,呼吸微弱,似乎下一秒就会死去。
一个男人抱着她,像是垃圾一般将她丢在孤儿院外。
我上前理论,却被那个男人以多管闲事为由,和我发生了争执。
好在路人报了警。
男人以弃养罪被抓了进去,可孩子却没了去处。
我不知道怎么想的,那一刻,我萌生了收养她的念头。
“我当时想,那毕竟是一条生命。”
“我想给她一个正常的人生,一个永远不知道真相的快乐人生。”
“我以为我做到了。”
我伏在苏沐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可我没想到,我努力养大的女儿,最后会亲手把我推进。”
苏沐收紧了手臂。
“月月,这不是你的错。”
他捧起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伟大的母亲。”
“至于星瑶......她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她会明白的。”
我摇摇头。
明白又怎么样呢?
那些羞辱的话,那些嘲讽的笑,那些猎奇的目光,已经真实地发生过。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抹平。
第四天,警察找上了门。
他们说,有人在桥边看到了疑似江星瑶的女孩,情绪很不稳定。
我的心,瞬间揪紧了。
5.
我和苏沐赶到那座跨江大桥时,天正下着小雨。
江星瑶就站在桥栏杆外面,摇摇欲坠。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鬼。
警察在跟她对话,试图稳定她的情绪。
“星瑶!”
我冲过去,声音都在发抖。
她听到我的声音,身体猛地一颤,回过头来。
看到我,她的眼神里没有得救的欣喜,只有更深的绝望和羞愧。
“别过来!”她尖叫着。
“妈......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她哭着,身体晃动得更厉害了,仿佛随时都会掉下去。
“我不是人......我说的那些话......我就是个畜生......”
“星瑶,你先下来!我们回家再说!”我急得眼泪直流。
“我不回去!”她哭喊着。
“我没脸见你!我没脸见任何人!”
“我就是个无情无义的畜生,我有什么资格活下去!”
“我本来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你何必再来怜悯我!”
她越说越激动,一只脚已经悬空。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沐忽然对着桥下大喊了一声。
“船来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桥下看去。
就在江星瑶分神的瞬间,两名警察飞扑上去,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栏杆外拖了回来。
我腿一软,瘫倒在地。
江星瑶被警察按在地上,她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压抑又痛苦的呜咽。
像她小时候那样。
回到家,她就发起了高烧。
躺在床上,说起了胡话。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妈......对不起......别不要我......”
我坐在床边,给她换着额头上的毛巾,一夜未眠。
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我痛苦地确认。
我们母女,都被困在了那个“庆贺”里,谁也逃不出去。
江星瑶病好后,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叫嚣什么“大爱”,也不再碰她的手机和电脑。
她把那些流浪汉的东西统统打包丢了出去。
她变得沉默寡言,每天在家里,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
她学着做饭,打扫卫生,想为我分担。
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的那道坎就越是过不去。
她端着一碗她刚学会煲的汤,怯生生地走到我面前。
“妈,喝点汤吧,我······我放了你喜欢的枸杞。”
我看着那碗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拿着财产转移书,洋洋得意的画面。
我别过头。
“拿走,我不想喝。”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圈瞬间就红了。
“妈······”
“我说了,拿走!”
我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声音。
汤碗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她也跟着跪了下去,一边哭,一边徒手去捡那些滚烫的碎片。
“对不起,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很快,她的手指就被划破了,鲜血混着汤汁,触目惊心。
苏沐闻声从书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赶紧拉起她。
“星瑶,你什么!会割到手的!”
他把她拉到一边,拿来医药箱给她处理伤口。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动。
我就那么冷漠地看着。
看着她在痛苦中忏悔。
苏沐处理好伤口,走到我身边,轻声叹了口气。
“月月,我知道你心里苦。”
“但她毕竟是你的女儿,她已经知道错了。”
我摇摇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苏沐,你不懂。”
“有些错,是不能被原谅的。”
因为那不是“错”,那是“罪”。
是她亲手,丢掉了我心中最后一丝柔软。
这一刀,比当年所有鄙夷的目光,都要锋利。
6.
生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和江星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隔着一个世界。
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她拼命地想要讨好我,弥补我。
而我,用最极致的冷漠,拒绝了她所有的靠近。
苏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不止一次地劝我。
“月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你们是母女,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我只是沉默。
终于,在又一次看到江星瑶在我面前红了眼眶后,苏沐对我发了火。
“江月!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已经知道错了!她差点为了这件事连命都不要了!你还想让她怎么样?”
“你这样冷暴力,跟她之前对你做的,又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没区别?”
“我当年顶着那么多人的质疑和压力,把她抚养长大,可她呢?居然我嫁给一个老鳏夫,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我。”
“她把那种恨,刻进了我的骨头里!让我每次呼吸都会痛!”
“你现在告诉我,没区别?”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嘶吼。
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是,她是我养大的,可她不是我的女儿!”
“我现在每次看着她!就会想起她是怎么用最恶毒的语言来凌迟我的!”
“你让我怎么过去?你教教我,我到底要怎么过去!”
我哭喊着,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
苏沐被我的反应吓住了。
江星瑶从房间里冲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惨白。
“妈......别这样......都是我的错......”
她想上来抱我,被我狠狠甩开。
“滚!你给我滚!”
我指着门口,歇斯底里。
“我不想再看见你!你给我滚出去!”
她站在那里,泪流满面,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最后,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死寂。
然后,她转过身,默默地走出了这个家。
这次,她没有去寻死觅活。
她给我留了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
信上说,她错了,她不求我原谅,只求我能好好生活。
她说她会离开这个城市,不会再来打扰我。
卡里的钱,是她做自媒体赚的所有积蓄,密码是我的生。
她说,这是她对我迟到了十八年的补偿。
我把信和卡都扔进了垃圾桶。
我不需要她的补偿。
我只想回到没有她,只属于自己的子里。
家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我和苏沐的生活,也看似回到了正轨。
我们开始筹备婚礼。
试婚纱,订酒店,一切都按部就班。
苏沐对我加倍的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
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的空洞就越大。
我常常会在半夜惊醒,耳边回响着派对那天的哄笑声和口哨声。
还有江星瑶那句:“妈,你放心嫁过去吧,我会打点好这个家的。”
我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苏沐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说,我这是有心结,心结需要自己和自己和解。
那天,从诊所出来,苏沐在车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涩。
“月月,要不......我们把星瑶找回来吧。”
我猛地转头看他。
“我知道你恨她,但她也是解开你心结的唯一一把钥匙。”
“你们必须面对面,把所有话说开。不然,这件事会折磨你一辈子。”
我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在无尽的自我折磨中耗尽时。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警察局打来的。
他们说,江星瑶的生父,出狱了。
7.
那个亲手丢弃自己女儿的畜生,他出来了。
警察说,他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
正好这段时间江星瑶收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想着通知我一声。
挂了电话,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希冀。
十六年了。
我用了十六年的时间,磕磕碰碰的将江星瑶长大。
可现在,我却迫切地希望,她能回到她生父身边。
那种怪异的希冀,像是一只恶魔,不停抓挠我的心肝。
苏沐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追问之下,我告诉了他。
他的脸色也有些纠结。
“要不,我陪你一起去见见那个人?”
“你放心,要是他敢乱来,我饶不了他。”
我没办法下定决心,只能一拖再拖。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心神不宁。
这天,苏沐刚去公司,门铃被敲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比十六年前苍老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和邪气,一点都没变。
是江星瑶的生父。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找上门,一时间无所适从。
他似乎知道我在里面,开始用力地敲门。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那个人声音嘶哑,如同索命的恶鬼一般。
“开门!老子是来接我女儿的!”
“我听说了,我女儿现在是个大网红,你想霸占这颗摇钱树是不是?不可能!”
他贪婪的语言,和江星瑶那地话,居然那般相似。
“砰!”
那扇看起来坚固的防盗门,在剧烈地晃动。
我知道,它撑不了多久了。
绝望中,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厨房,有刀。
就在我冲进厨房,拿起那把最锋利的菜刀时,门,被撞开了。
男人喘着粗气,狞笑着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手里的刀,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哟,怎么?想我?”
“我可是来接我女儿的,你敢动我,我让你赔的倾家荡产!”
“我听说了,女儿想让你嫁给隔壁的老头,嘿嘿,便宜别人,不如便宜我,如何?”
他一步步向我近。
“别过来!”我尖叫着,胡乱地挥舞着手里的刀。
“你再过来我就了你!”
“我?”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
他猛地扑上来,轻易地就夺下了我手里的刀。
然后反手将我按在墙上。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我的脸颊。
“当年要不是你多管闲事,老子怎么会被条子抓紧去?!”
“贱女人,我这就要你付出代价!”
他肮脏的手,开始撕扯我的衣服。
绝望和恐惧,将我吞没。
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暴喝。
“放开她!”
是江星瑶!
8.
我猛地睁开眼,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灭火器。
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
男人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来,动作一顿。
他回头,看到江星瑶,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露出一种了然又贪婪的笑。
“这就是我女儿?”
“长得挺带劲啊。”
他松开我,反而朝江星瑶走过去。
“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你。”
“听说你现在是网红了?赚了不少钱吧?”
“正好,拿来孝敬孝敬你爹我。”
她的眼神,冰冷又决绝。
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
“怎么?不认识你爹了?”
男人被她的眼神激怒了。
“小贱种,跟你当初那个死鬼妈一个德行,不识抬举!”
他话音未落,江星瑶动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沉重的灭火器,朝着男人的头就砸了过去。
可男人反应极快,侧身一躲。
灭火器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惨叫一声,彻底被激怒,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就朝江星瑶扑了过去。
“星瑶!小心!”我尖叫出声。
保安们也冲了上来,和男人扭打在一起。
场面一片混乱。
我只看见,那把闪着寒光的刀,呼啸着捅向了江星瑶。
然后,江星瑶发出一声闷哼。
鲜血,从她的手臂上喷涌而出。
江星瑶受伤了。
但她没有倒下。
她忍着剧痛,趁着男人被保安缠住的瞬间,从地上捡起我那部
摔坏的老人机,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机狠狠地砸向男人的脸。
那是我之前买的老人机,又重又硬。
正中额头。
男人闷哼一声,向后倒去,被冲上来的保安死死按在地上。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警察来了。
男人被戴上手铐带走,他还在不甘心地咒骂。
“你们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冲到江星瑶身边,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星瑶!你怎么样?”
血,染红了她的衣袖,也烫伤了我的眼睛。
“妈......”她的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
“我没事......皮外伤......”
她想对我笑一下,却疼得龇牙咧嘴。
我的眼泪决了堤。
“救护车!救护车!”
我抱着她,语无伦次。
这个我恨过的女儿,这个我无法原谅的女儿。
此刻,却用她的身体,保护了我。
救护车上,她躺在我怀里,忽然轻轻地说。
“妈,我手机里,有他刚才入室行凶的全部录音。”
“还有他承认自己是我爸,跟我要钱的录音。”
“我一进门就打开了。”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我再也不会让你因为我而受伤了。”
“当年的一切罪过,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是他的。”
“他该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用“圣母”标榜自己的女孩。
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终于获得了真正的清醒。
她在我的怀里,因为失血过多,慢慢失去了意识。
9.
男人因为入室抢劫、故意伤人,数罪并罚,最终被判处。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机会出来了。
江星瑶手臂上的伤,缝了十几针,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
我和苏沐的婚礼取消了。
经过这件事,我才发现,我本没有准备好进入下一段人生。
我需要时间,来治愈我自己。
苏沐理解我,他没有给我任何压力,只是说:“月月,我等你。”
江星瑶出院后,没有再离开。
我们一起去看了心理医生。
在那个安静的房间里,我们第一次,真正地,跟对方说了心里话。
她哭着跟我说,她从小就有一种不安全感。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她害怕我有了新的家庭,就会抛弃她。
所以她用尽了各种幼稚又伤人的方式,来吸引我的注意,来阻止我再婚。
那些所谓财产转移和我嫁人的的闹剧,是她最极端,也最愚蠢的一次尝试。
我听着,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告诉她,十六年前,我为什么会决定收养她。
“因为医生说,你当时的情况,如果没人管,很可能撑不过第二天的清晨。”
“我怕因为自己的漠视,害死了一个生命。”
“所以,星瑶,你能活到现在,不是源于负责,也不是源于恩情。”
“是源于我······一点内心的愧疚而已”
我们聊了很久。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们走在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家时,她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妈,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路灯下,她手臂上的伤疤若隐若现。
“原谅我,好吗?”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乞求。
我沉默了很久。
最终,我轻轻地,抽回了我的手。
她救了我的命,我很感激。
我也明白了她的动机,甚至有了一丝怜悯。
但原谅?
我做不到。
有些伤痕,刻在了骨头上,就算愈合了,也会在每个阴雨天,隐隐作痛。
那天的哄笑,那些猎奇的目光。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拔不掉的刺,扎在我的心底。
我的前半截人生,本就因为所谓的“未婚先孕”被破坏的体无完肤。
剩下的一半,又被我辛苦养大的女儿,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她用她的忏悔和勇敢,将这个口子缝合了起来。
可那道疤,将永远存在。
提醒着我,这一切是多么的荒谬和可悲。
我和江星瑶,会是彼此生命里最亲密的陌生人。
我们会相互扶持,走完剩下的人生。
但我知道,在我心里,我永远也无法真正地,原谅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