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伺候了丈夫顾卫一家十年,自己累到三次流产,终于把他从乡下泥腿子,供成了红星棉纺厂的厂长。
他返乡探亲,带回的不是城里的新奇玩意儿,而是一纸离婚报告。
他说厂里的医生温雅怀孕了,是大学生,跟他有共同语言,不像我,大字不识一个。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
一,拿五百块钱,自己回乡下,别耽误他前程。
二,去他家当保姆,伺候他妈,等温雅生了,孩子管我叫“姨”。
他全家都以为,我这个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乡下女人,会哭着选二。
可我平静地接过了那叠崭新的“大团结”。
没什么可闹的。
我刚重生回来。
上辈子我闹了一辈子,去妇联,去厂里拉横幅,最后换来一个“疯婆子”的名声,孤死在漏雨的筒子楼里。
再来一次,这厂长夫人我让贤了。
拿着这五百块启动资金,去南边倒腾批发,不比守着个渣男香吗?
至于上辈子那个总偷偷给我塞肉包子的邻家弟弟,这辈子,换我来疼他。
1
顾卫把那五百块钱拍在桌上时,他娘的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陈瑶,这可是五百块!够你在乡下盖三间大瓦房了。顾卫对得起你了,你别不识好歹。”
我看着桌上那叠“大团结”,再看看顾卫身上那件时髦的的确良白衬衫,心底一片平静。
上辈子,我看到这笔钱时,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把钱砸回他脸上。
我撕心裂肺地质问他,我为了供他读书,累到小产伤了身子。
为了给他凑进城打点的钱,卖了外婆留给我的金镯子。
我像头老黄牛一样伺候他全家,换来的就是这五百块的“买断费”?
我闹了,闹得天翻地覆。
结果,顾卫嫌我丢人,他妈骂我“不下蛋的母鸡还想霸着茅坑”。
他们一家人把我扭送回了村里,从此我成了全村的笑话,半生都活在悔恨和不甘里。
所以,当再次面对这一幕,我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那叠钱仔仔细细地揣进了怀里,贴身放好。
我的动作太利落,利落到顾卫都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你别无理取闹”、“我已经仁至义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他皱着眉,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我抬起眼,露齿一笑:“有。”
他松了口气,似乎觉得这才是正常的剧本。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离婚报告在哪?我按手印。另外,我的户口得迁出来,还得开个单身证明,不然我以后不好再嫁。”
顾卫的脸色,瞬间从探究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转为了铁青。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着求他,求他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别抛弃我。
可我只想赶紧和他划清界限。
现在是八零年代,我怀里揣着五百块巨款,脑子里装着未来四十年的财富密码,为什么要跟这一家子垃圾纠缠?
趁着顾卫还没反应过来,我转身从炕柜里翻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本子,扔到桌上。
那是我攒了十年的账本。
“顾厂长,城里人讲道理。这上面是我这些年给你们家的花费,零零总总大概一千二百块。多的我也不要,你再补我七百,咱们两清。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
话音刚落,顾卫他妈“嗷”的一声就扑了上来。
“你个黑了心的烂货!拿了五百还想要七百!你想扒我们家的皮啊!”
我没看她,只盯着顾卫,这个我伺候了十年,如今要一脚踹开我的男人。
“顾厂长,你现在是国家部,是要脸面的人。这账本上每一笔,都是我起早贪黑给你攒出来的。供你上夜校,给你爸妈看病,给你去厂里打点送礼。这些钱,你要是不认,也行。”
我顿了顿,看着他越来越阴沉的脸,轻轻笑了。
“我就拿着这账本,去你们红星棉纺厂门口坐着,找你们厂领导好好说道说道,看看一个抛弃糟糠之妻的陈世美,还能不能当得稳这个厂长。”
“对了,我还记得你当初为了评选这个厂长,给县里刘科长家送过两次礼,一次是两瓶五十块的茅台,一次是三十斤的粮票。这事要是捅出去,你说刘科长会不会出面保你?”
“你敢!”顾卫眼里的阴狠一闪而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穿秘密的恐慌。
他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厂长位置和自己的名声。
八十年代,作风问题和行贿受贿都是足以毁掉一个人前程的大事。
他妈还在旁边撒泼,被顾卫一声怒吼吓得噤了声。
“妈!你别闹了!”
他死死地瞪着我,像是要在我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最终,他还是从内屋的箱子里,又数了七百块钱出来,一把摔在我面前。
“陈瑶,算你狠。钱给你,明天一早就去办手续,从此以后,你跟我们顾家再没半点关系!”
“好。”我平静地收起钱,连同那五百块,一共一千二百块,用手帕仔仔细细地包了三层,塞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这笔钱,是我拿命换来的,也是我新生活的开始。
2
拿到钱和顾卫签好字的离婚报告,我一刻也没多留。
当天下午,我就把村里的收破烂的王大爷叫到了顾家门口。
“王大爷,屋里这些东西,除了那张床和桌子是顾家的,剩下的被褥、锅碗瓢盆、水缸、腌菜坛子......全卖了。”
这些,都是我当年一件件置办的嫁妆,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我伺候了他们一家十年,如今要走,总不能把我的东西还留给那对狗男女用。
二十三块五毛钱塞进口袋,我做到了寸草不留。
前脚刚走,后脚就与一个穿着白裙子、皮凉鞋的年轻姑娘擦肩而过。
她拎着个小皮箱,一脸嫌弃地踩着泥路往顾家走。
是温雅。
上辈子我跟她斗了半辈子,这辈子,我只觉得可笑。
一个连生火都不会的娇小姐,嫁到顾家这种需要伺候瘫痪公公、应付刻薄婆婆的人家,有好子过才怪。
果不其然,第二天我去公社办户口迁出证明时,就从邻居王婶子口中听说了顾家的大戏。
温雅嫌弃旱厕太臭,熏得差点吐了。
晚饭时又点不着灶坑,把自己熏成大花脸。
最后为谁做饭跟婆婆大吵一架,哭着喊着要回顾卫的厂里宿舍,死活不住这破屋子。
我听着只觉得痛快,拿着盖好章的证明,一身轻松地去了民政政局。
顾卫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脸色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办完手续,拿到那张离婚证,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十几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我转身就要走,却被顾卫一把拉住。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不再是往的鄙夷,反而多了一丝审视和不悦。
“你就这么走了?”
我奇怪地看着他:“不然呢?顾厂长,手续都办完了,我可不敢再耽误你。”
我这副急于摆脫他的样子显然刺痛了他,那股子爹味说教的劲儿又上来了。
“陈瑶,我劝你别耍小性子。拿着钱回你娘家好好过子,别想到一出是一出。你去南方?你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女人,出了这个县城,不出三天就得被人骗得连裤子都不剩!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
我看着他这张自以为是的脸,笑了。
上辈子我就是听信了他这套鬼话,以为离了他我就活不下去,才死死纠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与他彻底拉开距离。
“顾厂长放心,”我扬了扬手里的离婚证,笑容灿烂,“我就算是去南边要饭,也绝对不讨到你家门口。祝你和温医生,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再见了,顾卫。
再见了,我那愚蠢又可悲的上辈子。
3
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我终于抵达广州。
我先在招待所住下,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改头换面。
我换上在县城买的的确良碎花衬衫和喇叭裤,又去理发店把枯发黄的长发剪短,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羊毛卷。
看着镜子里那个容光焕发的陌生女人,我才恍惚意识到,我才二十八岁,被婚姻蹉跎了十年,都快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焕然一新后,我凭着记忆,摸到一条湿拥挤的小巷,找到了老邻居李阿婆家。
她是我在北方时的邻居,这些年跟着儿子在广州讨生活,后来子实在过不下去,才又回了北方。
上辈子,我穷困潦倒时,是她让孙子江野,偷偷给我送过好几次肉包子。
那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这辈子,我就是来找他的。
一番寒暄后,我直接问起江野:“阿婆,小野呢?他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提到孙子,李阿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别提了,那孩子命苦。他爸当年被人冤枉死在里头,他背着个‘劳改犯儿子’的名声,现在只能在码头上跟人扛大包。”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原来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眼神却像狼崽子一样倔强的少年,背后有这样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阿婆给的地址去了码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空气里满是鱼腥味和汗臭味。
我一眼就在那群光着膀子的力工里,看到了江野。
他比记忆中更高更壮实,浑身的肌肉虬结,充满了野性的力量。
他扛着一个巨大的麻袋,脚步沉稳,汗水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
我走上前,在他放下麻袋喘息的时候,递过去一瓶橘子汽水。
江野抬起头,看到是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浓浓的戒备和疏离。
他没接汽水,只是闷声问:“陈......嫂子,你怎么来了?”
他还是习惯性地叫我嫂子。
我笑了笑,把汽水塞进他手里:“我已经不是你嫂子了,我离婚了。以后叫我陈瑶,或者瑶姐。”
他愣住了,握着汽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开门见山:“江野,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谈个生意。”
“生意?”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我一个扛大包的,能跟你谈什么生意?”
“我需要一个保镖,陪我去进货,保护我和货物的安全。”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我一个人在广州人生地不熟,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你。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五十块,年底还有分红。你不?”
五十块一个月,外加分红的许诺,这对当时的江野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有怀疑,有挣扎。
许久,他才沙哑着嗓子问:“为什么是我?”
我迎着码头湿热的风,看着他年轻又坚毅的脸,认真地说:“因为,我相信你的人品。江野,跟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过这种被人瞧不起的子。”
4
那天晚上,在招待所昏黄的灯光下,我把一套崭新的白衬衫和一条藏青色的西裤扔给江野。
“去洗个澡,把这身换上。明天跟我去见供货商,你是我的人,不能穿得太寒酸。”
他看着那套衣服,又看看我,黝黑的脸膛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他没说话,默默拿着衣服进了公共澡堂。
半个多小时后,他再出来时,我正坐在桌边算账,闻声抬头,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洗去了一身尘土和汗味,江野整个人都清爽了起来。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明亮。
他站在那里,英气人,又带着几分青涩的纯真。
我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恢复了平静。
“不错,人靠衣装。”我走过去,自然地伸手帮他整理有些歪的衣领。
我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滚烫的脖颈,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暧昧在狭小的空间里迅速发酵。
第二天,我们踏上了去往深圳的火车。
我把一千多块的货款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缝在了我的内衫口袋里。
即便如此,在拥挤不堪的火车上,我还是睡得不安稳。
迷迷糊糊中,着硬座睡着了。
半夜被冻醒时,却发现江野不知何时脱下了他的外套,轻轻盖在了我身上。
他自己则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背心,就坐在我对面的小马扎上,双臂环,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见我醒了,他递过来一个尚有余温的包子和一瓶水,声音因熬夜而有些沙哑:“姐,吃点东西。”
那一刻,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他身上单薄的背心,我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到了深圳,我们成功地从一个老板手里,拿到了一批蛤蟆镜和邓丽君的磁带。
回程的火车上,我看着麻袋里那批货,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钞票。
完全没注意到,车厢连接处,几个穿着制服、别着红袖章的人正交换着眼色,一步步朝我们走来。
火车刚过江西境内,车厢里突然一阵动。
为首的红袖章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打击投机,例行检查!”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上辈子我只记得后来有劣质电子表害惨商贩的事,却忘了,现在正是政策最严的时候!
看着那几个人径直朝我们的座位走来,我手心里全是冷汗。
江野则瞬间把我护在身后,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头准备搏斗的野狼。
这批货要是被没收,我不仅会血本无归,还可能会被抓起来。
我重生回来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5
一个红袖章大步走到我们面前,指着我们的麻袋厉声问道:“这里面装的什么?”
2
江野瞬间把我护在身后,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头准备搏斗的野狼。
我按住他的手,冷静地打开麻袋,露出里面的蛤蟆镜和磁带。
那人见不是紧俏的电子产品,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不甘心地抢过麻袋翻了翻,最后蛮横地没收了一小半的磁带,骂骂咧咧地走了。
江野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我死死地拉住他,对他摇了摇头。
他看着我,眼底满是懊恼和自责:“姐,都怪我没用,护不住东西!”
我拍了拍他的背,声音里没有半分气馁:“小野,别急。做生意,没有不交学费的。”
幸好,上火车前,我多了个心眼,将一半的货通过包裹寄回了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家。
回到北方县城,邮局的包裹已经安然无恙地等着我们。
看着这另一半完好无损的货物,江野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佩服。
他第一次意识到,我要做的,绝不是小打小闹。
这批“死里逃生”的蛤蟆镜和磁带很快被一抢而空。
短短半个月,我投进去的一千二百块,扣除损失,不仅回了本,还净赚了两千多块!
我把钱拍在桌上,对江野说:“小野,这次的经历告诉我,光靠咱们俩跑单帮风险太大。”
“我想开个店,一半卖这些时髦玩意儿,一半给你做电器维修。你来当这个老板,我给你,利润我们五五分。”
江野愣住了,手里的螺丝刀都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哆嗦着,猛地低下头,拼命地摇着:“姐,我......我不行,我没读过书,还是个......劳改犯的儿子,我当不了老板。”
“谁说你不行?”我抓住他的手,强迫他看着我,“江野,你聪明,能,还讲义气。你只是缺一个机会。现在,我把这个机会给你。你不是想证明自己吗?那就出个人样来给我看,让所有瞧不起你的人都闭嘴!”
我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他眼底的光。
他死死地回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像是立誓:“姐,你放心,我江野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6
我们的店,取名“时代之声”,开业那天,轰动了整个小县城。
然而,树大招风。
开业没几天,麻烦就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店里冲进来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为首的那个穿着一件紧身花衬衫,嘴里叼着烟,嚷嚷着要收“保护费”。
我正想开口,江野已经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我身前。
他没像愣头青一样直接动手,而是从柜台下拿出二锅头和三个杯子,慢悠悠地倒满。
“几位大哥,”他声音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杯酒,算我敬各位的。喝了这杯酒,咱们就是朋友。”
那人见他一个年轻人毫无惧色,愣了一下,随即狞笑道:“哟呵,挺上道?行,喝了这酒,以后这片我罩着你!”
“等等,”江野按住他的手,划着一火柴扔进了自己面前的酒杯里。
蓝色的火苗“呼”地一下窜起。
“大哥,我们这儿的规矩,敬酒得这么喝,才算有诚意。”江野盯着那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先为敬,三位随意。”
说完,他仰头,将那杯燃烧的烈酒一饮而尽!
三个人全看傻了。
他们只是想讹点钱,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狠角色!
“你......你他妈是疯子!”为首那人吓得连连后退,腿肚子直哆嗦。
江野放下酒杯,往前近一步,眼里带着骇人的气:“现在,轮到你们了。”
他们屁滚尿流地跑了,从此再也没敢踏进我们店半步。
危机解除了,我却看着江野被酒精烧得通红的嘴唇和因痛苦而微颤的手,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拉着他到后院,用冷水给他冲洗,拿来烫伤膏,用棉签小心翼翼地给他涂抹。
“你疯了!万一把食道烧坏了怎么办!”我气得眼眶都红了。
他却毫不在意,一双眼睛灼灼地看着我为他担心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当我的指尖碰到他裂的嘴唇时,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声音因刚才的烈酒而沙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姐,只要我在,谁也别想碰你和咱们的店一下。”
那一刻,他滚烫的手心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保护欲,像电流一样击中了我。
我慌乱地抽回手,心却乱了节拍。
仅仅大半年后,我就成了县城里第一个万元户。
而江野,也不再是那个码头上的穷小子,他穿着我从广州带回来的皮夹克,骑着崭新的摩托车,成了远近闻名的“江老板”。
人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不是看不懂江野炙热的眼神。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那是顾卫当年追求我时一模一样。
可也就是这团火,曾让我飞蛾扑火,最终烧得我尸骨无存。
我不能,我绝不能再蹈覆辙。
7
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生意上,刻意不让自己再去想江野的事。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一心搞钱的时候,顾卫的家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温雅是城里长大的娇小姐,自视甚高,哪里是会伺候人的主?
嫁到顾家后,饭做不熟,衣洗不净。
顾卫他妈那张刻薄的嘴,以前怎么对我的,现在就变本加厉地对着温雅。
婆媳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家里乌烟瘴气。
温雅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挺着肚子天天跟顾卫哭诉。
顾卫被吵得头昏脑涨,对温雅那点所剩无几的怜爱,也被消磨殆尽。
他开始频繁地想起我,想起那个永远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永远对他温言软语的陈瑶。
悔恨的情绪在他心里发酵,让他愈发不愿回家。
那天,他陪着即将临盆的温雅去县百货大楼买布料,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衣裳。
刚一进门,就看到一楼最显眼的柜台前围满了人。
那正是我的“时代之声”设在百货大楼的专柜。
而我,正站在柜台后面,听着售货员汇报销售额。
我穿着一件从广州发来的最新款港式风衣,腰带束得纤腰一握,底下是时髦的阔腿裤和一双小高跟皮鞋。
脸上戴着一副蛤蟆镜,一头浓密的羊毛卷衬得皮肤雪白,红唇艳丽。
我只是站在那里,就成了整个百货大楼最亮丽的风景。
顾卫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身边的温雅,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碎花布衫,因为怀孕显得有些浮肿,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怨妇气。
她扯着顾卫的袖子,抱怨道:“人怎么这么多,挤死人了。”
两相对比,云泥之别。
一股无名火猛地从顾卫心底窜起,混杂着嫉妒、悔恨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他大步流星地冲到我面前,用一种质问的语气,当着所有人的面喝道:
“陈瑶!你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简直不正经!”
我缓缓地摘下墨镜,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嫉妒而面目扭曲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顾厂长,”我红唇微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现在这个柜台,一天的流水就抵得上你一年的工资。我穿什么,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就在这时,江野走过来,将一件羊绒披肩披在我身上,动作自然而保护欲十足。
“天凉了,别着凉。”他低声说,看都没看顾卫一眼。
然后,他才懒懒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脸色涨成猪肝色的顾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位同志,我姐的衣服是我从香港给她买的,一块布料就顶你半个月工资。她是我的人,我乐意让她穿金戴银。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叫嚣?”
江野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顾卫最脆弱的自尊心里。
顾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温雅身上那件洗得发旧的碎花布衫,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嫌弃。
我拉了拉江野的衣袖,示意他不必多言,然后转向顾卫,给了他最后一击。
“顾卫,你知道你和我最大的区别吗?”我平静地看着他,“我从不把人当工具。我身边的男人,是我自己选的家人和战友,我们一起把蛋糕做大。而你身边的女人,只是你向上爬的梯子。”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身边那个一脸怨气的温雅,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怜悯。
“梯子这种东西,不结实了,或者有更好用的了,都是随时可以换的,对吗?”
这句话,不仅诛了顾卫的心,也让温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戴上墨镜,在一众看客复杂又敬畏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只留下那对曾经以为自己是赢家的男女,在原地互相猜忌,仿佛随时会引爆的炸药。
8
那次在百货大楼的羞辱,成了压垮顾卫和温雅关系的最后一稻草。
顾卫回到家,看着乱糟糟的屋子和温雅那张怨气冲天的脸,再也无法忍受。
他开始对温雅使用冷暴力,整整夜地不回家,宁愿睡在厂里的办公室。
他越是逃避,顾家的婆媳矛盾就越是激烈。
顾卫他妈认定了温雅是个丧门星,不仅克走了陈瑶这个“爷”,还让自己儿子有家不回。
她开始变着法地折腾怀孕的温雅,让她挺着大肚子洗全家的衣服,跪在地上擦地。
终于,在一次推搡中,温雅脚下一滑,从门槛上摔了下去,当场见了红。
孩子没保住。
顾家那个盼了多年的“金孙”,就这么没了。
顾家乱成一团的时候,我的生意却越做越大。
只是,我越成功,江野就越沉默。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狼,疯狂地开拓着业务,把“时代之声”的维修点开遍了周围的市县。
他挣的钱,一分不动,全都存在一张存折里。
我明白他的心意,却只能装作不知。
很快,就有人看上了我这个年轻有为的女老板。
县供销社的王主任托了城里最有名的媒婆,带着厚礼上门提亲。
王主任年纪比我大十岁,丧偶,带着个儿子,但胜在是铁饭碗,在县城里是数一数二的好人家。
我本来想直接拒绝,但媒婆实在能说会道,硬是把人留在了我家院子里喝茶。
我怎么也没想到,江野会像一阵风一样,骑着他的摩托车冲了进来。
王主任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却还想维持体面,对着我挤出一个油腻的笑容:“陈老板,你看,以后我们供销社的采购单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咱们成了一家人,你的生意,我自然会多‘关照’。”
他话音刚落,江野猛地一脚踹在摩托车脚撑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他把摩托车往院子中间一横,熄了火,拔下钥匙。
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就那么堵在了门口,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对我大献殷勤的王主任。
王主任被他吓了一跳,讪讪地站起来:“这位是......”
“我是她男人。”江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媒婆和王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我皱起眉,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江野,你闹什么!”
“我没闹。”他反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和偏执,“姐,我不许你嫁给别人!我不许任何男人进这个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王主任是个要面子的人,见这架势,哪还敢多留,拉着媒婆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他对峙着。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像一尊沉默而固执的雕像,守卫着他的领地。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事,再也无法逃避了。
9
“江野,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挣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他却猛地上前一步,将我至墙角,高大的身躯将我完全笼罩。
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痛苦、爱恋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姐,我有钱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存折,几乎是塞到了我的手里,“这里面有三万块,全给你。我不会比那个什么狗屁供销社主任差!你别看别人,你看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的祈求,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我看着那本沉甸甸的存折,心里又酸又涩。
我试图推开他,用最后残存的理智说道:“江野,我们不合适。我比你大五岁,还是个二婚......唔......”
我的话没能说完,就被他狠狠地堵住了嘴。
这个吻,点燃了我们之间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系的最后一引线。
所有的挣扎、犹豫、克制,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情感的洪流一旦决堤,便再也无法阻挡。
他把我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进我的房间,一脚踹上了门。
那一夜,他像要把这些年的思念和爱恋全部倾注在我的身上。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用沙哑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
“瑶瑶,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现在,你是我的了。”
我沉溺在他滚烫的怀抱和炙热的爱意里,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原来,在我以为自己心如古井的时候,这个沉默的男人,早就在我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再也无法平息的涟。
10
第二天,我醒来时腰酸背痛,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糖水和一张纸条。
江野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笔锋锐利:“瑶瑶,等我回来娶你。”
我看着那张纸条,忍不住笑了。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喊我“姐”,而是霸道地喊我“瑶瑶”。
他会每天骑摩托车接送我,会笨拙地学着给我做饭,会在我算账头疼时,用他粗糙又温暖的大手给我按摩。
他把所有的温柔和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我。
而我,也终于卸下了心防,开始学着去接受并依赖这个比我小五岁的男人。
我们领了结婚证,没有办酒席,只是简单地请了店里的伙计和李阿婆一起吃了顿饭,正式宣告了我们的新生活。
就在我们的子步入正轨,越来越甜蜜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再次出现。
那天,我刚从银行出来,就被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拦住了。
是顾卫。
短短两年,他像是老了二十岁。
头发白了大半,身上那件曾经引以为傲的厂长制服又旧又皱,神采全无。
我这才知道,温雅流产后不久就跟他离了婚,而他因为一次重大的生产事故被撤了职,如今只是个普通车间工人。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悔恨,有不甘,还有一丝病态的渴求。
“瑶瑶,我......”他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听说,你......还没再嫁?”
我看着他这副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觉得讽刺。
“顾卫,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嫁不嫁人,跟你没关系。”我绕开他就要走。
他却死死地拽住我的胳膊,语气卑微又急切:
“瑶瑶,你别走!我知道错了!我当初是鬼迷了心窍!你回来吧,我们复婚好不好?我不嫌弃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砰”的一声,江野骑着摩托车赶到了。
他看到顾卫拉着我的手,眼睛瞬间就红了。
长腿一跨下了车,一个箭步冲上来,攥着顾卫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放开她!”江野的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顾卫被他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松了手。
江野一把将我拉到身后护住,然后一拳就要砸在顾卫的脸上。
我拉住了江野,“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捂着嘴呕起来。
江野瞬间慌了,也顾不上顾卫,紧张地扶着我:“瑶瑶,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看着他焦急的脸,心里有了决断。
我的月事,已经推迟快两个月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化验单,那是前几天去医院检查的结果。
我本想晚上回家再给江野一个惊喜,但现在看来,是时候让某些人彻底死心了。
我把化验单甩在顾卫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顾卫,看清楚了。我怀孕了,是我和江野的孩子。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来扰我,我就让江野打断你的腿!”
顾卫看着化验单上“妊娠六周”的字样,整个人都傻了,仿佛最后一丝希望也被彻底抽。
而江野,在短暂的怔愣后,爆发出巨大的狂喜。
他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在我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激动得语无伦次:“我要当爸爸了!瑶瑶,我要当爸爸了!”
后来,我听说顾卫因为在银行门口寻衅滋事被拘留,出来后,厂里也以他败坏名声为由,将他彻底开除。
他丢了铁饭碗,成了县城里最大的笑话。
11
五年后,我和江野已是我们省响当当的人物。
这一年,我们响应政府号召,回到了我们起家的那个小县城,捐赠一所希望小学。
剪彩仪式上,我作为杰出企业家代表发言。
江野就站在我身边,西装革履,沉稳英俊,他不再是那个青涩的少年,而是能独当一面的江总。
我们的儿子,小名叫石头,穿着一身小西装,粉雕玉琢,正仰着小脸,骄傲地看着台上的爸爸妈妈。
仪式结束后,车队缓缓驶离。
我无意间一瞥,看到街角一个修鞋的摊位前,坐着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
他头发花白,满脸沧桑,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破旧棉袄,正低着头,费力地敲打着一双烂了底的皮鞋。
是顾卫。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们的目光,缓缓地抬起头。
当他的视线和我的在空中交汇时,我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震惊、悔恨、嫉妒......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我们,看着我们漂亮可爱的孩子,看着我们被众人簇拥着坐上气派的小轿车。
他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
对他来说,最好的报复,不是打骂,不是羞辱,而是让他亲眼看着,他当初弃如敝屣的我,过得有多么幸福,多么耀眼。
而他,只能永远烂在自己亲手造成的泥潭里,悔恨终生。
我淡淡地收回目光,对身边的江野笑了笑。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
小轿车平稳地启动,将那个落魄的身影,连同我那不堪的过往,一同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车窗内,是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
这辈子,我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