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爸,妈,我们下周再回来看你们!”
女儿匆匆写下便签,贴在冰箱门上,抱起被“怪味”呛得哭闹的小宝,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她不知道。
仅一门之隔的卧室里。
我和她妈,已经“睡”了整整三天了。
1.
三天前,是秀英的六十大寿。
前一周,孩子们就在电话里保证,一定回来。
被宫颈癌晚期折磨得枯瘦的她,天不亮就爬起来,疼得直不起腰,却非要亲手包饺子。
"小峰最爱吃我包的饺子,楠楠喜欢糖醋排骨......"
她絮絮叨叨,一趟趟地把热好的菜端上桌。
从清晨等到落,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孩子们一个也没回来。
深夜,秀英疼得在床上打滚,
"老林......"她虚弱地抓住我的手,“我受不了了......太疼了......让我走吧......求你了......”
看着她痛苦的模样,我的心像被刀绞一样。
我颤抖着拉开抽屉,取出那瓶藏了许久的安眠药,倒了满满一把。
秀英看着我,浑浊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解脱:
"老头子......下辈子,咱俩还一块儿过。"
我握紧她枯柴似的手,把药片一颗一颗喂进她嘴里,
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把,仰头吞下。
药片卡在喉咙,苦涩味顺着食管一路往下钻。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灌下床头柜上的半杯水,才勉强将药片冲了下去。
胃里很快烧起来,像团火,又像有无数针在扎。
以前在电视上看过,吃安眠药自并不好受,我现在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了。
可我不怕,反而觉得松快了不少。
秀英终于不用疼了。
我们也不用再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等那些永远不会回来的孩子了。
她蜷缩在我身边,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我握紧她的手,就像四十年前新婚夜那样,紧紧攥着,不肯松开。
意识模糊间,我忽然想起件事,用尽最后的力气,摸到她的手机,颤巍巍点开录像。
秀英明白了我的意图。
她疼得满头冷汗,浑身发抖,却对着镜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轩轩,小宝......姥姥可能......不能陪你们过下一个生了......”
她大口喘着气,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轻声开口:
“但姥姥会变成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一直看着你们......你们......平安长大......”
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散在空气里。
手机从她掌心滑落,歪倒在了枕边。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
那声音,像极了孩子们小时候,光着脚丫,“哒哒哒”跑回家的脚步声。
"小峰......楠楠......"
昏沉中,秀英无意识地呢喃着孩子们的名字,眼角缓缓滚下一行泪。
我感觉心口像是被那滴泪烫了个洞,凉飕飕的。
凌晨三点,秀英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猛地睁眼,眼神异常清明,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手指向空无一物的门口:
“老头子,孩子们回来了......小峰领着轩轩,楠楠抱着小宝......他们都在门口喊我呢!”
她笑得像个孩子,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我把她紧紧搂进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正一点点变冷。
"秀英......等等我......"
我又摸出几片药,塞进嘴里。那极致的苦涩,此刻竟品出了一丝团圆的甜。
天快亮时,我已经动弹不得,视线逐渐模糊、变暗。
耳边,儿子专属的《生快乐歌》铃声,和女儿设置的《小星星》,此起彼伏,响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抬手,最后接一次孩子的电话。
手臂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秀英的手在我掌心一点点变冷、变硬。
像我们这一辈子的等待,悄无声息,走到了尽头。
最后一次铃声,是儿子打来的。
那首《生快乐歌》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最终,化作冰冷的忙音。
我闭上眼,恍惚间,眼前闪过许多年前的画面:
四岁的儿子跌跌撞撞地扑进我怀里,声气地喊“爸爸抱”;
扎着羊角辫的女儿,举着满分试卷,蹦蹦跳跳地凑到我面前:“爸爸你看!我考第一啦!”
现在,他们都长大了。
长大到,连父母临终前的最后一声呼唤,都无暇顾及。
胃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
秀英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我用尽最后一丝意识,握紧了她的手。
"睡吧......"我在心里对她说,"往后,再也不会疼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电话的忙音,还在响。
可是我们,再也等不到了。
2.
天亮了。
胃里的灼烧感消失了,喉咙里的药味也散了。
身体变得很轻,像一片羽毛,我飘在半空,低头看着床上相依的我们。
秀英安静地枕着我的肩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这半年来从未有过的安详。
我的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
客厅里,手机还在响个不停。依旧是儿子的《生快乐歌》,一遍又一遍。
我对着那个方向摇了摇头。
小峰,别打了。
爸妈这次,是真的......接不了你的电话了。
秀英的身影飘到我身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指向窗台:
“老头子,你看那盆茉莉。”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窗台上,她养了十几年的那盆茉莉,不知何时已彻底枯萎。
叶子蜷曲蔫黄,曾经洁白芬芳的花瓣,落了一地,如同积雪。
就像我们的生命,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静默凋零。
上午十点,儿子回来了。
他人还没进来,抱怨声先飘了进来:
“爸!妈!我回来拿份文件,客户催得急!昨晚打那么多电话怎么都不接?"
他一边换鞋,一边喋喋不休:"本来想让爸帮我送下楼的,结果......真是的,尽添乱。"
他快步穿过客厅,瞥见紧闭的卧室门,脚下一顿。
许是屋里太过安静,他犹豫了一下,转身朝卧室走来。
我和秀英飘在他身后,心里带着一丝小期待。
他推开虚掩的卧室门。厚重的窗帘挡着光,屋内昏暗,我们“熟睡”的身影清晰可见。
“爸妈今天睡得挺沉啊。”
他嘟囔着,目光扫过我们,突然定格在秀英的枕边。
那里,露出一小角白色的纸张,是秀英藏了半年的,宫颈癌晚期诊断书。
我的心提了起来,秀英也屏住了呼吸。
他朝床边走了两步,伸出手,指尖离那张纸只有几厘米。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惊得他一个激灵。
"什么?李总他们提前到了?行行行!我马上到!马上!"
他对着电话连声应承,转身就往外冲,再没看那张纸一眼。
门"砰"地一声甩上,震落了玄关架上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四岁的他骑在我的脖子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秀英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期待一点点碎裂,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还是这么毛躁......”
中午,女儿带着外孙来了。
"姥姥!姥爷!小宝来看你们啦!"
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客厅里回荡。
女儿低着头刷手机,推门进来:“妈,我们待一会儿就得走,小宝下午还有个亲子体验课,晚上我还有个聚会。”
她朝卧室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口问道:“爸、妈,你们还在睡啊?”
小宝挣脱妈妈的手,蹦跳着跑到卧室门口,踮脚去够门把手:
"姥姥!小宝要抱抱!要听姥姥讲故事!”
女儿这才收起手机,一把将孩子抱起。
"别吵姥姥姥爷睡觉,他们累了,需要休息。"
她甚至没有走近一步,就抱着哭闹的孩子,匆匆离开了。
“连小宝都想进来看看我们......”
秀英望着再次关上的房门,声音里满是悲伤,“他们......怎么就不能,好好看我们一眼呢......”
傍晚,夕阳把房间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儿子的电话又来了,语音留言自动播放,语气透着不耐:
“爸!妈!轩轩街舞课的费用该续了,我记得你们手机里存了那老师的电话,你们帮着先转两万吧,我这边现在实在没空弄!”
秀英的头轻轻靠在我的肩头,声音幽远:
"以前他上学那会儿,为了给他凑学费和生活费,我们也是这样,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从没让他受过委屈。”
夜色渐深,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过来。
我搂着秀英,一同看着床上那两具正在逐渐冰冷、僵硬的躯壳。
月光照进来,温柔地落在我们至死都紧紧交握的手上。
“老头子,”秀英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至少最后这段路,我们是一起走的。谁也没扔下谁。"
是啊。
至少这一次,我们不孤单。
3.
隔天上午,社区的王主任来送重阳节慰问品。
她敲了半天门,里面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林叔?秀英阿姨?在家吗?”
她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眉头微蹙,“奇怪,前两天打电话还说今天在家的......”
对门的老李探出头来:“王主任,找老林啊?这两天都没见他们出门,有点反常。”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昨天下午开始,我就总闻到一股怪味,是不是楼道垃圾没清理净......”
“对了!”老李猛地一拍大腿,“昨天下午,我看见秀英扶着墙在楼道里站着,脸色白得像纸,满头虚汗!”
“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帮忙,她摆摆手,就回屋了......”
王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再次拍门,声音也提高了些:
“林叔!秀英阿姨!开开门!是我,小王!”
我在空中着急地对她挥手,秀英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老头子,王主任心细......她没准儿能发现我们......”
可王主任拍了几下,见里面依旧没动静,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
“估计是老两口遛弯去了。”
她把米面油整齐地码在门边,贴了张便利贴,跟老李寒暄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秀英靠在我身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轻飘飘的身子晃了晃。
傍晚,女儿带着小宝又来了。
“姥姥!姥爷!”小宝脆生生的喊着。
女儿一眼看到门边的东西,一边牵着小宝进门,一边嚷嚷:
“爸、妈,门口的米面怎么没拿进来?我给你们拎进来了。”
她一边收拾,一边抱怨,“你们这两天怎么回事?电话老是打不通。”
“我跟哥商量了一下,明天都带孩子回来陪你们过重阳。电话打不通,我正好路过,上来告诉你们一声。”
始终无人回应。
“咦,怎么没人?是不是出去买菜了?”
她嘀咕着,让小宝在客厅玩,自己坐在沙发上等着。目光落在茶几上秀英的旧手机上。
她顺手拿起来,下意识地点开了浏览器。
搜索历史记录,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眼帘:
“晚期癌症如何减轻痛苦”
“安眠药剂量与痛苦程度”
“吃什么能走得安详点”
“如何不拖累子女”
一条条,一句句,触目惊心。
女儿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妈......”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惊慌地看向卧室的方向。
这时,原本安静玩积木的小宝突然打了一个喷嚏,紧接着被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异味呛得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
“妈妈...... 臭臭...... 回家......”
女儿看着哭闹的小宝,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最终还是抱起孩子:
“哦哦,小宝不哭,家里可能有东西坏了,是有点味道,我们这就走。”
她匆匆留了张字条,锁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秀英飘在原地,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她明明都发现不对了......为什么不肯进来......看看我们呢......”
她的质问,孩子们终究是听不到了。
4.
第二天上午十点,儿子和女儿竟真的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爸,妈,前两天妈生没赶回来,今天特意陪你们过重阳节!”
女儿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精致的糕点。
儿子也提着大包小包跟了进来,“这是给你们买的保健品,补身体的。”
孙子轩轩最兴奋,举着一个礼品袋,声气地大喊:
“爷爷,这是我用零花钱给你们买的礼物!”
秀英飘在孩子们身边,脸上露出了这几个月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眼角湿润。
"孩子们......终于肯回来看我们了。"
儿子转身去厨房热菜,嘴里念叨着:
“爸妈最近睡眠质量看来确实不错呀,前天我来就没吵醒,今天这么大动静,居然还没醒。”
女儿摆好碗筷,朝卧室看了一眼:
“可能是天凉了,老年人容易犯困,午睡会儿也好。”
我多想冲过去告诉他们,那不是午睡,是永别。
开饭前,轩轩和小宝跑到卧室门口:"我们去叫爷爷吃饭!"
女儿急忙把他们拉回来,嗔怪道:
“别吵爷爷睡觉,我们先吃,给他们留点菜就行。”
秀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就差一点......他们只要推门看看,就能看到我们。”
餐桌上摆满从高档饭店打包的菜,精致,体面,唯独缺少家里的烟火气。
"我记得妈最爱吃糖醋排骨,爸最喜欢红烧肉。"
女儿边说边给两个孩子夹菜,“等爸妈醒了,我再给他们热一下。”
他们不知道,秀英因为化疗,牙齿早松了,甜食本不敢碰;
而我的血糖高了五六年,红烧肉这种东西,更是早就戒了。
"楠楠,"儿子接过话头,“等我这笔业务谈成了,就带爸妈去海南旅游,让他们好好享享福。”
秀英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幽幽地说:“可是,我们已经......没有下次了。”
晚饭后,轩轩突然跑到卧室门口,大声地宣布:
"我要给爷爷跳我新学的街舞!"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一个人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
"爸爸,"他歪着小脑袋喊了一声,“爷爷睡得好像博物馆里的雕塑啊,手一直牵着,也不动。”
客厅里,女儿笑着打趣:“那是爷爷感情好,睡觉都要牵着手,一辈子不分开。”
儿子起身走向卧室:"我去看看爸妈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女儿一边收拾餐桌,一边吸了吸鼻子,“哥,你有没有觉得家里有股怪味?”
儿子也闻了闻,满不在乎:"可能是下水道返味,明天我找人来修修。"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股味道,是从他们“熟睡”的父母身上散出来的。
儿子走到卧室门口,手机再次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转身走向阳台,压低声音:
"李总!对对对,方案我马上让人发您......”
秀英失望地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又是这样......永远有忙不完的事。”
深夜,孩子们要走了。
女儿把剩菜打包后放进冰箱,写了张便签贴在上面:
“爸、妈,菜在冰箱里,热热就能吃,我们下周再回来看你们。”
那张便签轻飘飘的,像无数个落空的 “下次”,永远也兑现不了。
就在他们穿好鞋准备离开时,轩轩突然回头,朝我们卧室跑去:
"哎呀,我的乐高掉在爷爷房间了,我去捡一下!”
他趴在地上一通乱摸,小手突然摸到一个塑料瓶子。
"爸爸、姑姑,这是什么?"
女儿疑惑地接过瓶子,只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
“安......安眠药?”
儿子闻声走过来,一把夺过药瓶。手指触到瓶底的纸条,抽出来一看,是秀英的字迹:
“孩子们,妈先走了。有你爸陪着我,你们别担心,也别难过。”
儿子的手开始发抖,腿一软,缓缓跪在床边。
他先是轻轻推了推秀英的肩膀:
"妈?"
没有回应。
又试探着推了推我。
我们依旧一动不动。
女儿颤抖着手,伸向我们的鼻息,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哥——!爸妈他们......没气了!"
第2章 2
5.
我看见儿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疯了似的,一遍又一遍地摇晃着我们的肩膀:
“爸!妈!你们醒醒!别吓我们啊!”
女儿瘫坐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地板,发出压抑的呜咽,眼泪掉个不停。
秀英靠在我身边,平静地开口:"老头子,他们......终于知道了。"
医生和警察很快赶到,狭小的卧室顿时挤满了人。
"死亡时间大约三到四天。"法医检查后低声说,"初步判断是药物过量。"
"四天?"女儿猛地抬头,脸色惨白,"不可能!我前天还来过!"
她突然顿住,想起那天只是在客厅留了张字条,连卧室门都没进。
儿子颤抖着打开手机,不停地翻着聊天记录:“这几天,我还给爸发了好多微信......"
屏幕上全是他发的消息:
“爸,转两万块钱过来。”
“爸,怎么不回消息?”
......
最后一条,是昨天的:“爸,你们怎么老不回我信息呀?”
警察在床头柜的角落里,发现了另一个空药瓶,同时也发现了枕头下面秀英的诊断书。
"宫颈癌晚期......半年了?"
儿子不可置信地看着诊断书,声音都破了,“妈病了半年,我们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女儿疯了一样地翻出秀英的手机,调出了所有的通话记录。
最近的通话记录刺痛了每个人的心——
给我们打电话28次,未接。
给儿子打电话 22 次,只接了 3 次,每次都不超过一分钟。
给女儿打电话19次,2 次接通时,但她都在通话中。
"啊——!"
女儿突然尖叫着把手机砸在地上,"是我们!是我们害死了爸妈!"
她跪在地上,用头撞着床沿,额头上很快红了一片。
儿子死死攥着那张诊断书,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
警察在做现场记录时,在我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4月15,秀英疼得一夜没睡,咬着毛巾不敢出声,怕吵到邻居。”
"5月7,秀英出血不止,我偷偷躲在阳台哭,女儿说下周回来,让我们等她。”
"6月18,秀英瘦得只剩70斤,连走路都费劲,儿子说要陪客户,没时间回来。”
最后一页,写着:
“10月13,我发现秀英在抽屉藏了两瓶安眠药,我得盯紧点,可不能让她傻事。”
笔记本从儿子剧烈颤抖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爸 —— 妈 ——!我们对不起你们啊!”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落在我们安详的脸上。
秀英的手在我掌心轻轻动了动,“走吧,老头子。”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痛哭的孩子们。
这一生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6.
家里静得可怕,只有儿子压抑的抽泣和女儿破碎的呜咽。
小宝害怕地躲在角落,怯生生地问:
"妈妈,姥姥姥爷为什么一直睡觉,不陪小宝玩儿呀?"
没有人回答她。
这个天真的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凌迟着在场每一个成年人的心。
女儿一把将小宝搂进怀里,紧紧抱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警察做完笔录,轻轻带上了门,留下兄妹俩面对这个残酷的真相。
儿子像是疯了一样,开始翻箱倒柜,像是要必须找到点什么东西才肯罢休。
最终,他在我书桌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记账本。
那是秀英确诊后要求的,让我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花销:
“4 月 15 ,止疼针,380 元(自费)。”
“5 月 2 ,靶向药,一盒 5200 元(报销后自付 1800,秀英说太贵,下次不开了)。”
“6 月 10 ,营养液,280 元(秀英不肯用,让我退掉)。”
......
最后一页,没有数字,只有一行字:
“秀英说针不打了,把钱留给轩轩和小宝上学用。”
这轻飘飘的记账本,此刻却重得让他几乎拿不住。
“我们算什么儿女!连爸妈生病缺钱都不知道!”
儿子一拳砸在墙上,手背上立刻渗出殷红的血丝。
女儿则颤抖着拿起秀英的手机,上充电器开机。
微信里,一个置顶的家族群聊天框里,有段编辑但未发送的话,是秀英写的:
“......爸妈知道你们忙,有自己的小家要顾,不怪你们。这辈子能做你们的父母,我们很知足。”“别太难过,往后好好过子,常回家......看看对方,兄妹俩要互相照应。爸妈真得不怪你们,只希望你们以后,常回家看看。”
我记得当时写这段话时,她是写了删,删了写,最终,还是没有发送。
到死,她都在维护两个孩子,连一句责备都舍不得说。
第二天,社区工作人员上门慰问,送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您父母这半年来的水电费缴费单,"工作人员解释道,"他们每次都提前存好一整年的费用,说是......怕自己突然走了,给孩子添麻烦。”
女儿接过缴费单,看着上面的缴费期,才恍然发觉,我们连身后事,都早已替他们考虑周全。
整理遗物时,儿子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未读语音,是五天前我发给他的。
他当时在开会,随手点了忽略,再没理会。
此刻,他颤抖着手点开,里面传来我沙哑的声音:
“小峰,你妈她...... 疼得受不了了......她不让我跟你们说......”
背景里,是秀英压抑的呻吟声。
“爸知道你们忙,可是......你能不能,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儿子把这段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居然......我居然......没听......"
另一边,女儿也默默打开手机。
和秀英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我们离开前的那个深夜:
“楠楠,妈有点想你。”
她,一直没回。
深夜,兄妹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谁都睡不着。
"我记得小时候,"儿子突然开口,“爸总是加班到半夜,但只要我身体不舒服,他不管多累,都会守在我床边,一夜不睡。”
"妈也是,"女儿抹着眼泪,"我小时候挑食,她总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不爱吃青菜,她就把青菜剁成馅包进饺子里。”
“可是......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些爱当成了理所当然?”
秀英靠在我肩头,轻轻为我拭去一滴并不存在的泪花,柔声说:
“老头子,孩子们......终于懂事了。”
我望着窗外的月光,没有回答。
有些遗憾,一旦铸成,便是一生一世,再也无法弥补。
就像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茉莉,再也等不到下一个春天,开不出新的花了。
7.
我们被送到了殡仪馆,好些许久不见的亲戚朋友都来了,送我们最后一程。
儿子捧着骨灰盒,步伐沉重;女儿一路哭着,几乎要靠人搀扶才能走路。
"爸,妈,"儿子把骨灰盒轻轻放进墓,声音哽咽,“儿子不孝......”
女儿跪在墓前,把一束白茉莉轻轻放下:
“妈,这是你最爱的花,我给你带来了。”
秀英望着他们,红着眼眶,欣慰地笑了:
“孩子们......终于肯为我们,停下来看看了。”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上我和秀英的合影。
那是去年春节拍的,秀英还特意去染了黑发,拍出来精神得很,笑得眉眼弯弯。
葬礼结束后,儿子和女儿都搬回了老房子。
儿子辞去了高薪的工作,在老城区附近找了份清闲的差事,每天准时回家。
女儿把小宝从贵族幼儿园转了回来,每天亲自接送上下学,再也不提什么同学聚会、外地出差。
他们学着我们的样子,在阳台种花,在厨房做饭,过着我们曾经向往的团圆生活。
可房子里,终究少了最重要的两个人。
儿子常常坐在我常坐的藤椅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手里摩挲着我用过的茶杯;
女儿总是不自觉地多做两份饭菜,摆上桌才猛地想起我们已经不在了,然后红着眼眶,把菜倒进垃圾桶里。
有一天,轩轩玩闹时打碎了秀英最爱的那个花瓶,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儿子闻声赶来,却异常平静,他只是蹲下身,看着地上的碎片,轻声说:
“碎了也好,省得看着伤心。”
女儿每天都会去扫墓,有时带着自己学着包的饺子,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对着墓碑絮絮叨叨:
“爸、妈,我学会包饺子了,捏的褶子跟你一模一样......”
“可是,再也吃不到你们包的那个味道了。”
儿子则总在深夜,对着我们的遗像喝得酩酊大醉,喃喃自语:
“爸,钱赚再多有什么用?连给父母送终...... 都做不到......”
三个月后的清明,他们带着孩子们来扫墓。
轩轩在墓前放下一幅画,献宝似的说:“爷爷,这是我画的全家福。”
画上有我们,有他们,还有那盆重新发芽的茉莉。
"爸、妈,"儿子跪在墓前,手轻轻抚过石碑,“我现在每天都回家吃饭,可是......再也没有人站在门口,等我回家了。”
女儿把一束白菊放在墓前,泣不成声:“妈,我学会织毛衣了,针脚比你教的还密......可是......再也穿不到你织的毛衣了。”
她身边的小宝也哭丧着脸,仰着小脸问:“姥姥姥爷,妈妈说你们去很远的地方玩去了,你们什么时候再回来看小宝呀?我好想你们。”
风吹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
秀英不舍地摸了摸轩轩和小宝的头,看向我,
“老头子,孩子们都好起来了,我们也该走了。”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前那几个痛哭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对洁白无瑕的蝴蝶,从不远处的花丛中翩然飞出,轻盈地在墓前盘旋了三圈,最后,一只落在了儿子的肩头,另一只停在了女儿的发间。
儿子怔怔地望着肩头的白蝶,突然红了眼眶:
"爸,妈......是你们吗?"
女儿也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仿佛看见我们并肩站在阳光下,朝他们挥了挥手。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就像这一生的缘分,虽然走到了尽头,却永远刻在记忆里。
秀英紧紧握了握我的手,轻声许诺:
“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
"嗯,"我回握住她,"下辈子,我们还做一家人。"
只是下一次,希望离别来得晚一些。
再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