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程延带着未婚妻回国那天,我正在医院等死。
六年了。
他一身白大褂,清俊依旧。
我拄着拐杖,瘦骨嶙峋。
医院走廊相遇那一刻,他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将我吞噬。
“苏落,为了钱背叛我后,你就活成这副鬼样子?”
我扯了扯宽大的袖口,遮住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青紫。
“是啊,看到我这样,你也解气了,不是吗?”
他眼神一暗,指节捏得发白,随即扯出一抹冷笑:“不够。”
说着,他抽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
“我要结婚了。十万,你来当伴娘。”
我看着那张卡,笑着摇头。
“不当,我都要死了,还要钱嘛。”
说完,我转身拄着拐杖离开了。
1.
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医院外挪动。
浑身的疼痛也抵不过心口的酸涩。
六年了,我终于又见到了程延,可我却要死了。
而且,他要结婚了。
我想起十八岁那年,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表明心迹。
我们约定了毕业就结婚,往后余生,彼此相伴。
那时我以为,我们会这样牵手走过一生。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的手臂被人抓住,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苏落,你说清楚,什么叫你快要死了?”
程延的声音急切,带着颤抖和恐慌,手上不自觉的用力。
拐杖差点因为他的动作脱手。
我疼的眉头紧皱,强撑着稳住身形。
他突然又有些恍惚,喃喃开口。
“苏落,你......怎么这么瘦了?”
以前的我,还带着婴儿肥。
每次我说要减肥,他都会买好我最爱的小蛋糕,在宿舍楼下等我。
我边吃边控诉他是我减肥路上的绊脚石。
他总是一边擦掉我嘴角的油,一边无奈地笑。
“减什么肥,你一点都不胖,而且不管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现在,我瘦了,阻碍我减肥的人也不属于我了。
我刚想开口,他的未婚妻沈晓雯追了上来。
她挽住程延,温声劝我:
“苏小姐,你刚刚在说气话吧。”
“这种话不能乱说呀,再怎么样也不能拿生死大事开玩笑。”
她话里藏针,也藏着隐晦的害怕。
害怕我说出当年的实情,害怕会失去程延。
看着她面上的防备,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看向程延,眼神疲惫,暗含不舍。
“字面意思。程延,我得了绝症,治不好了,活不了多久了。”
话落,我眼底瞬间涌上酸意,却强行压了下去。
程延如遭雷击,死死地盯着我,试图在我脸上看到撒谎的痕迹。
可他只能看到我脸上病态的苍白,瘦的几乎脱了相。
与他记忆中六年前鲜活的少女截然不同。
那时的我,会在篮球场边为他呐喊,会在周末拉着他去爬山露营。
可如今这副残破的身躯,连多站一会儿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他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下意识松开了我。
我却因为忽然失去了支撑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还好,我手里还有拐杖,撑住了自己,没有在他面前摔得更加难堪。
刚站稳,我就对上了程延猩红的双眼,里面满是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痛楚。
我的心密密麻麻地刺痛起来。
沈晓雯脸彻底黑了下来,深吸了口气挡在程延身前挡住他看向我的视线。
她开口,语气却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苏小姐,方便告诉我们你得的是什么绝症吗?”
“别误会,我和阿延在国外时认识不少名医,说不定还有希望呢。”
可她的眼神却分明巴不得我赶紧死。
“与你无关。”
我越过她,看向她身后彻底僵住的程延。
扯了扯嘴角,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程医生,欢迎回国,恭喜......新婚。”
说完,我用尽全身力气,转身拄着拐杖,艰难地往外走。
身后再也没传来任何声音。
可我知道,程延一定站在原地。
就像六年前,我无情地告诉他我不爱他了,让他滚之后,
他也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我却感到刺骨的冷。
身体的不适不断提醒着我,我和程延,早就结束了。
只是,我死之前,还想再多看他几眼。
2.
程延找上了我的出租屋。
他是医生,动用职权查看我的病例不是什么难事。
看着我狭小却堆满药瓶的小屋,他脸色铁青。
“苏落!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爸妈呢?怎么让你住在这种地方?”
他的声音中满是怒火,还有一丝不明显的怜惜。
我瘫在小床上,浑身无力,没有说话。
他来到床边,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
“你说话!叔叔阿姨呢?”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喉咙辣的疼。
“死了。”
程延僵在原地,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
“什么时候的事?”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正常。
“你走后的第三年。我爸意外走的,我妈受不住打击,也跟着走了。”
我撒谎了,我爸也是这个病走的。
他得知程延出国之后,就开始拒绝治疗。
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
“治不好的,别浪费那个钱。”
“程延那孩子在国外不容易......你快给他寄点钱过去。”
我拗不过他,也拗不过默默流泪却同样坚持的母亲。
后来,我以校友的名义,将那大半家产匿名汇给了程延。
可这些,我不能说。
一旦我说了,程延就会猜到所有真相,陷入无边的悔恨。
听到我的话,程延脸上没了半分血色,身子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一步。
我知道,他此刻非常痛苦。
程延十岁那年,他父母因车祸双双离世。
是我爸妈把他接回家,当做亲生儿子一样养大。
我们,本该是美满幸福的一家人的。
他出国那年,还觉得我爸妈身体都硬朗着,还能陪我很多年。
可在这六年他的有意疏离中,早已物是人非了。
他颤抖着手,将一张银行卡强硬地塞进我手里,声音沙哑的厉害。
“拿去治病。苏落,别让我觉得你是在用死来博取我的同情!”
看着那张卡,我心痛到快要窒息。
注定要死的人,哪里还需要他浪费这么多钱。
我强撑着把卡递回去,语气平静。
“不用了,程医生,你最清楚,我的病,治不好。”
不知道那个字激怒了他,他一把会开我的手。
卡掉在了地上。
“我不清楚!你给我去治!别在这装清高!苏落,我告诉你,就算你死了,我也还是恨你!”
他话音刚落,我们两人都沉默了。
恨我。
是该恨我的。
可是亲口听到他说出来,我却感受到了难以承受的痛楚。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沈晓雯走了进来。
她看到了地上的银行卡,也感受到了我和程延之间怪异的气氛。
“阿延,你怎么又跟苏小姐吵起来了?”
“苏小姐是病人,情绪难免不稳定,你要体谅她。”
她温柔的挽上程延的胳膊,轻声细语。
程延始终崩着一张脸没说话。
沈晓雯也不生气,她蹲下身捡起银行卡,轻轻放在我床头。
趁程延没注意到,她凑近我耳边。
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嘲讽道:
“看到了吗?他就算可怜你,也依然恨着你。”
“苏落,既然你注定要死,那就别在死之前让他知道真相陷入悔恨!”
我感觉有双手在撕扯我的心脏,疼得我几近晕厥。
程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烦躁的拉开了沈晓雯。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却难掩偏执,语气强硬地开口:
“收拾东西去医院!”
“我已经联系好了专家,你的病,必须治!”
他好似自己也分不清,是想救我,还是想证明我没那么惨。
或者,他只是无法接受,我这个他狠了六年的人,就要死了。
看着他因为愤怒和莫名其妙的迷茫而微微扭曲的侧脸,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当时还是他同门师姐的沈晓雯找到我时说的话。
“苏落,程延医学天赋极高,前途一片光明坦途。”
“你忍心让他被你家的遗传病拖垮,失去出国深造的机会吗?”
“你爸已经发病了,下一个就是你!需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你难道要让他从此只为你和你爸的病行尸走肉的活着?”
那时,我爸刚确诊,沈晓雯恰好在那边实习,也就知道了。
于是,我选择亲手推开了他。
现在,他带着对我的恨意和未婚妻回来了。
而我,也真的要死了。
3.
程延手段强硬地将我送进了医院,给我安排了单人病房,找来了很多专家会诊。
他每天都回来,皱着眉头看我的各项检查报告,和专家讨论治疗方案。
现在的他,倒是多了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
沈晓雯每次都会跟在他身边,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未婚妻。
在程延面前,她对我嘘寒问暖。
可只要程延一转身,她看我的眼神就满是怨恨。
偶尔只剩我和她时,她又会低声在我耳边咒骂。
“你怎么还不死?”
“苏落,你活着实在太碍事了!”
我闭上双眼,假装听不见。
有时,我会感到奇怪。
程延对沈晓雯,客气疏离,不像未婚夫妻。
他们之间没有亲密,甚至也很少交流。
有一次,我看到程延下意识避开了沈晓雯想要挽住他的手。
我的心揪了一下,又迅速压下了那些不该有的猜测。
都要死了,我还奢望什么呢。
这天下午,程延站在我的病床边沉默良久。
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复杂难辨,我看不懂。
他好像想对我说些什么,却始终没说出口。
最终烦躁的揉了揉没心,将沈晓雯叫了出去。
他们在病房外低声交谈,模糊不清。
没一会,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又被重重关上。
沈晓雯一个人进来的。
她脸上的温柔体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扭曲的嫉恨。
沈晓雯冲到我的床前,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
她眼眶通红,气息急促。
“苏落!你这个贱人!真是阴魂不散!”
“你都成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还要勾引程延?”
“他天天看你的病例为你跑前跑后,现在甚至跟我摊牌!”
“我告诉你,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的!你就算是要死了,我也不会让你清净地走!”
我被她晃得双眼发黑,口沉闷,毫无挣扎的力气。
也没有精力深想程延跟她摊牌了什么。
她发泄完后,猛地松手,恨恨地转身离开了。
我重重摔在床上,呼吸困难,喉咙涌出腥甜。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了。
可我低估了沈晓雯的恶毒。
第二天,程延阴沉着一张脸来了我的病房。
手里捏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纸,指头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里的东西狠狠摔在我身上。
我有些发懵,下意识拿起那几张纸看。
是备注为傅安的人与我的聊天记录的截图。
大致是傅安多次转账给我,我撒娇索要各种奢侈品。
言语亲昵暧昧,甚至我说了等你回来这中意义不清的话。
傅安。
就是六年前,我找来演戏给程延看的富二代出轨对象。
程延一直以为,我当年是为了钱,才背叛他,跟了傅安。
可他不知道,傅安只是我一个远方表哥。
这些聊天记录,显然是精心伪造的。
程延赤红着双眼看着我,口剧烈起伏。
眼里满是怒火和痛楚。
“苏落,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竟然现在还在和他纠缠不清!”
“你躺在医院里,一边看我围着你转,一边还在想着那个男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傻子一样好骗?!”
我想解释,可情绪激动下,我却连出声都做不到。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你也别再耍我!”
他打断我可能出口的辩解,抓起床头的缴费单和治疗方案,
当着我的面,撕了个粉碎。
纸屑扬了整个病房,大半落在了我的脸上和身上。
像是一针一样,狠狠刺穿我的身体。
他声音嘶哑,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
“你就和你的病一起烂掉吧!”
“以后有什么事,就去找那个包养你的富二代!”
“我是疯魔了才会巴巴地跑来多管你的闲事!”
说完,他决绝地转身,没有再看我一眼。
沈晓雯适时地出现,挽住程延的手臂,柔声劝着。
“阿延,别生气了,为这种女人不值得。”
“我们走吧阿延。”
程延却甩开了沈晓雯,独自离开了病房。
沈晓雯有一瞬的难堪。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怨毒,有挑衅,有得意,有嘲讽。
病房门在我眼前关上。
我彻底看不见程延的背影了。
怔怔的看着满地的纸屑,看着两条胳膊密密麻麻的青紫针孔。
六年的苦难折磨,比不上他烂掉两个字带给我的万分之一疼痛。
我突然感觉好累。
摸到留置针的地方,我没有半分犹豫,将它拔了出来。
我安静的躺在病床上,闭上眼睛。
就这样吧。
程延,如你所愿。
我和我的病,一起烂在这里。
4.
我不知道自己陷入了黑暗多久。
直到耳边响起刺耳的警报声,还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
随后,我感觉身体在被人剧烈的摇晃。
我想睁眼,眼皮却沉重的抬不起来。
“苏落!苏落!你醒醒!”
是程延的声音。
嘶哑、恐慌,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你就这么想死?!”
“是不是那个傅安?他直到你得了绝症,所以他不要你了,你就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又是傅安。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锁。
锁住了他的理智,也锁住了我本就微弱的生机。
我想摇头,想告诉他,我从来都没有爱过别人。
可我用尽了全身力气也只是掀开了一点眼皮。
模糊的视线中,是他扭曲痛苦的脸。
我的眼角流下了泪水,是我说不出口的爱意和无尽的委屈。
用尽腔里最后一点空气,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程延......我......从未......”
从未背叛过你。
从未爱过别人。
从未停止过爱你。
后面的话,我再也没有力气说出来了。
喉咙里涌上腥甜,每呼吸一下,我都感受到灼烧般的疼痛。
我有些,撑不下去了。
监护仪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红色的数字疯狂跳动。
“病人室颤!准备除颤!”
“程医生,你的状态......你先出去吧。”
我感受到有人用力将程延从我床边拉开,将他带出了病房。
也好,这样,他就看不到我最后狼狈的样子了。
好几个人围住了我。
电击、肾上腺素......
但我的感官依旧在一点点剥离,力气与体温一起流逝。
黑暗从四面八方将我淹没,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真好。
终于,可以休息了。
......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病房里突然安静的可怕。
先前所有的嘈杂和紧迫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医生摘下口罩,对着程延沉重的摇了摇头。
“程医生,我们......尽力了。病人已经,确认死亡。”
死亡。
这个词砸的程延摇摇欲坠。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程延像是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僵在门口。
脸色灰白,眼神空洞。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的挪到床边,每一步,都用尽了所有力气。
看着病床上那个瘦削安静的躯壳,他浑身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伸出手,用毫无温度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苏落同样冰冷的脸颊。
突然,他的目光被枕边的一样东西吸引。
是苏落的记本。
刚刚苏落挣扎时,从枕头下滑落出来的。
记录了她六年所有的思念、病痛、绝望和不甘的记本。
程延颤抖着,将它拿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封面,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第2章 2
5.
程延脸上交织着巨大的恐慌,他竟然,一时没有翻开的勇气。
他双腿一软,咚的一声跪倒在地上。
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病床上那已经彻底失去温度、布满针孔的手。
他将苏落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发出了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呜咽。
他输得彻底。
他以为自己恨了六年,赢了六年。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的苏落。
......
程延守着苏落的尸体呆了一整晚。
灯光惨白,映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庞。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眉宇间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委屈。
程延就那么跪着,从天黑到天亮。
膝盖早已麻木,可心里的疼却越来越清晰。
他后悔。
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苏落,他和沈晓雯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未婚夫妻。
在国外的这些年,沈晓雯时不时就会找各种借口接近他。
送礼物、约吃饭,示好的意图显而易见。
可他每次都明确拒绝,甚至刻意保持距离。
他心里装着苏落,装着那个十八岁时和他约定余生的女孩,怎么可能再容得下别人。
可回国前,沈晓雯找到他,眼底满是算计:
“程延,你真要一个人回去?苏落当年为了钱背叛你,现在指不定还那个富二代纠缠不清。你孤身回去,她只会觉得你过得不好,觉得自己赢了。”
她见程延沉默,又趁热打铁:
“不如这样,我跟你扮演未婚夫妻。让她看看,你早就放下了她,现在过得比她好百倍千倍。”
程延当时心里憋着对苏落的怨恨,又确实想看看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却没想到,这戏成了刺向苏落的一把利刃,也成了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更后悔,那天在病房外跟沈晓雯摊牌的决定,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苏落真相。
看着苏落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他心里的怨恨早已土崩瓦解,只剩下心疼和愧疚。
他跟沈晓雯说:
“不用再演了,我们从来都不是什么未婚夫妻。我放不下苏落,就算她当年真的背叛了我,我也想只想陪在她身边。”
沈晓雯当时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和怨毒。
可他没在意。
他满心欢喜地计划着,第二天就跟苏落坦白一切。
告诉她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告诉她这场未婚夫妻的戏只是一个误会。
他想辞去医院的高薪职位,带着她去她想去的地方,陪她度过剩下的每一天。
哪怕只有短短几个月。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等待他的,是那些聊天记录截图。
那些亲昵暧昧的话语,那些索要奢侈品的记录,像一毒刺,扎得他失去了理智。
他恨苏落,恨她在他准备放下一切陪她的时候,还在和别的男人纠缠不清。
他忘了苏落的身体有多脆弱,忘了她正在承受着绝症的折磨。
冲进去对她说出了最刻薄、最伤人的话。
“你就和你的病一起烂掉吧!”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每想一次,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他明明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明明可以继续默默照顾她。
就算她真的有别的男人,他也可以做那个默默守护的人。
可他偏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推入了深渊。
6.
天亮时,医院的工作人员进来,试图将他拉开。
“程医生,节哀顺变,病人的后事还需要处理。”
程延像没听见一样,死死攥着苏落的手。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别碰她!”
“让我再陪陪她,就一会儿。”
他的眼神空洞而绝望,工作人员看着于心不忍,只能暂时退了出去。
又过了很久,程延才缓缓松开手。
他轻轻为苏落整理了额前的碎发,俯身,在她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落落,对不起,我来晚了。”
处理苏落的后事时,程延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手续繁琐而冰冷,每一个签名都像是在他的罪状上烙下印记。
在殡仪馆,他亲自为她挑选骨灰盒。
工作人员推荐了好几款,他看中了一个最简单的白玉盒子。
"她喜欢简单的。"
他轻声说,指尖轻轻抚过盒面,仿佛在抚摸她的脸颊。
程延联系了苏落的表哥傅安,那个被他误会了六年的富二代。
傅安赶来时,看着苏落的遗像,红了眼眶。
“程延,你知道吗?落落这六年,过得有多苦。”
程延沉默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傅安继续说:
“当年,落落的爸爸确诊了遗传病。沈晓雯找到落落,说你前途光明,不能被遗传病拖累,让落落离开你。落落为了不影响你,才找我演戏,假装她为了钱背叛了你。”
“落落的爸爸知道你出国后,觉得你在国外不容易,主动放弃了治疗,让落落把家里的积蓄都寄给了你。”
“落落父亲死后,她妈妈受不了打击,没多久也走了。”
“落落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后来她自己也确诊了,可她从来没告诉过你,甚至还一直关注着你的消息,为你的每一个成就感到开心。”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程延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在国外孤立无援时,突然收到的那笔匿名巨款。
自己当时还以为是某个好心的校友,却没想到,那是苏落的父亲用生命换来的钱。
是苏落忍着失去双亲的痛苦,一点点攒下来寄给他的。
而他呢?
六年来,他从未主动联系过苏落和她的父母,甚至不知道他们已经离世。
他拿着他们用命换来的钱,在国外深造,成为了知名的医生。
却回头用最刻薄的话伤害了那个为他付出一切的女孩。
7.
下葬那天,细雨霏霏,天地同悲。
除了他和傅安,没有别的亲友。
他亲手将那个小小的、沉重的骨灰盒放入墓。
当第一捧土撒上去时,他终于崩溃,跪在泥泞中,一遍遍捶打着地面。
"落落...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雨水混合着泪水,在他脸上肆意横流。
那凄厉的哀嚎,连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都不忍直视。
葬礼结束后,他独自一人去了苏落父母的墓地。
看着两座冰冷的墓碑,他想起小时候。
苏落的父母把他接回家,像亲生儿子一样照顾他。
他们曾笑着说:“程延,以后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等你和落落长大了,我们就给你们办婚礼。”
可他,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甚至在他们离世时,还在怨恨着他们的女儿。
他跪在墓碑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叔叔,阿姨,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落落,是我辜负了你们的信任。我没能保护好她,还亲手伤害了她。”
从墓地离开后,程延去了苏落的出租屋。
那个狭小却堆满药瓶的小屋,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他颤抖着手翻开那本他没有勇气打开的记本。
里面的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清秀,到后来的潦草无力,记录着她六年的血泪。
“今天,沈晓雯找到我,她说程延的前途不能被我拖累。我该怎么办?我爱他,可我不能毁了他。”
“我假装出轨,跟程延提了分手,我说我不爱他了,我说我喜欢上了别人。他的眼神好受伤,我的心也好疼,可我不能回头。”
“爸爸说,他不治疗了,要把钱留给程延出国。我哭着反对,可爸爸说,他的病反正治不好,程延是个好孩子,不能让他因为钱耽误了前程。”
“爸爸妈妈走了,我成了孤儿。程延,你在国外还好吗?我好想你。”
“确诊了,和爸爸一样的病。医生说,我活不了多久了。程延,我真的好怕,我还没来得及见你最后一面。”
“今天病危,医生说我差点就醒不过来了。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程延,我喊着他的名字,竟然真的挺过来了。程延,你是我活下去的勇气。”
“程延回来了。带着他的未婚妻。真好,他终于有了新的生活。程延,我爱你,从未变过。这辈子,就到这儿吧。别为我难过,好好活下去。。”
“沈晓雯威胁我,她说我要是敢告诉程延真相,她就毁了他。程延,我好怕,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她写的时候很费力。
“程延,我爱你,从未变过。”
泪水滴落在记本上,晕开了墨迹。
程延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8.
他抱着记本,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将他彻底吞噬。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刽子手,亲手死了自己最爱的人。
他疯了一样冲了出去,开车去找沈晓雯。
彼时,沈晓雯还在为成功死苏落而暗自得意。
看到形销骨立、眼神却冷得吓人的程延,她心中一惊,强笑着迎上去:
"阿延,你还好吗?苏小姐的事我也很难过,但..."
程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胳膊拧断。
他的眼神猩红,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是你!都是你!”
“你为什么要伪造聊天记录?为什么要威胁落落?为什么要毁了我们?”
沈晓雯挣扎着,脸上满是惊恐:
“程延,你放开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向前一步,人的气势让沈晓雯下意识后退。
"回国前,是你找到我,说苏落和傅安依旧纠缠不清,说我一个人回去会让她看笑话。是你,主动提出扮演未婚夫妻。"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立刻向她澄清这一切!还任由你一次次羞辱她!"
沈晓雯强装镇定:"我是为你好!苏落那种人..."
"闭嘴!"程延厉声喝道,"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他的报复,来得迅速而彻底。
第二天,沈晓雯所在的医院收到了实名举报信,附带着她伪造聊天记录、威胁病人的录音。
同时,她在国外学术造假的证据也被公之于众。
一周内,她被医院辞退,执业医师资格被吊销。
所有的亲友都知道了她的真面目,连她的父母都觉得颜面尽失,与她断绝关系。
程延甚至没有对她进行任何肢体上的报复,他用一种更冷酷的方式,从社会层面彻底将她"抹"。
一个月后,沈晓雯精神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偶尔有以前的同事去看她,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错了...我不该惹程延..."
可这一切,都换不回苏落的生命。
程延辞去了医院的工作,放弃了如中天的事业。
他带着苏落的记本和遗像,去了苏落记里提到过的每一个地方。
苏落说,想去海边看出,他就住在海边的小渔村里。
每天清晨,带着她的遗像去海边,告诉她出有多美。
苏落说,想回到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他就去了那个早已荒芜的小镇。
重新修缮了老房子,在院子里种上了她喜欢的向葵。
苏落说,想看看他工作的医院,他就去了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站在门外,告诉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
只是没有了她,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9.
程延像一个孤独的行者,带着苏落的思念,走遍了她想去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再穿昂贵的西装,不再注重仪表。
头发乱糟糟的,胡茬也长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颓废。
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完成苏落的愿望,守着她的记忆,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一年后,他回到了那个老房子。
在整理苏落的遗物时,他在一个旧箱子的最底层,发现了一封早已写好的信。
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给程延”。
他颤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是苏落熟悉的笔迹,字迹工整清秀。
“程延,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命运。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还在幻想,也许会有奇迹,也许我能亲口向你解释一切,也许我们还能有一个未来。
但我知道,可能性很小。
所以,我想提前对你说。
程延,请你一定要幸福。
找一个健康、善良、爱你的女孩,组建一个温暖的家庭,生一个可爱的宝宝。
继续你热爱的事业,成为一名了不起的医生。
去世界各地看看,连带着我的那一份。
忘了我,或者,只记得那个十八岁时,健康、快乐地爱着你的苏落就好。
别活在愧疚里,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所有的牺牲和隐瞒,都是为了你能拥有光明灿烂的人生。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少熬夜。
程延,我爱你,从过去,到现在,直至我生命终结的最后一刻。
但我的爱,不该成为你的枷锁。
请你自由地、替我,好好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
永别了,我的爱人。
—— 落落,于一个充满希望的午后。”
信的末尾,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像是苏落生前的模样。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
几秒钟后,像是一个被瞬间抽走所有支撑的孩子,猛地瘫倒在地。
他蜷缩在地板上,将那封信贴在口,发出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随即,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他绝望的哭声在回荡。
她到死,都在祝福他。
祝福他拥有一个没有她的、幸福美满的未来。
可他哪里还有什么未来?
他的世界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就已经终结。
余下的每一天,都是般的煎熬。
而唯一能救赎他的那个人,带着对他最深的爱和祝福,再也回不来了。
程延抱着信,靠在墙上,眼神空洞而绝望。
他会一直守着这座老房子,守着苏落的记忆,直到生命的尽头。
或许在另一个世界,他能找到苏落,能亲口对她说一句:
“落落,对不起,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