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舅舅是藏区最大的马场主。
当亲生父亲要将我接回那天,他红着眼眶叮嘱道:
“去了城里要收敛性子,你父亲是文化人,肯定能把我们桑珠教成斯斯文文的大家闺秀。”
我含着眼泪点头,抱着他连夜赶制的小羊皮箱来到了顾家的庄园外。
为我开门的后妈看到我,满眼嫌弃地后退半步。
继妹捂着鼻子,嘲笑我满身洗不掉的马粪味儿。
她们烧掉了妈妈生前送我的哈达,我跪着学所谓的贵族礼仪。
深夜我疲惫地蜷缩在床上,听见顾婉婷在门外撒娇:“妈妈,她今天又用藏语骂我。”
后妈温声哄她:“乖,等她学会礼仪就送她去寄宿学校。”
我摸出枕头下的骨笛,召出舅舅送我的驯鹰。
三后,雄鹰捎来回信:“桑珠别怕,舅舅已经收购了顾家所有产业,明天就来接你回家!”
01
雄鹰传来舅舅的回信时,我正被后妈的女儿顾婉婷着跪在地上擦地板。
顾婉婷走来,一脚将污水桶踢翻在我身上。
“擦个地板动作这么慢,存心偷懒是不是?”
“果然,穷乡僻壤来的野丫头就是没教养!欠教训!”
顾婉婷训斥完,又伸脚在我抓着抹布的手上狠狠碾过。
钻心的疼痛让我眼前发黑,可舅舅信上的话,让我瞬间有了力量。
“桑珠,我们草原上的鹰,永不向豺狼低头。”
我猛地抽出手,视线锁定在她得意洋洋的脸上。
下一秒,我反手扣住她的脚踝,用力一掀!
她惊叫着仰面摔倒在满是污水的地上。
我趁势骑在她身上,拳头毫不犹豫地落了下去。
顾婉婷被我打得连声惨叫。
楼上的父亲和后妈瞬间被她的叫声吸引了过来。
“顾明珠!你疯了!”
父亲勃然大怒,后妈则尖叫着将我推开,把呛咳不止的顾婉婷护在怀里。
满脸关切地问道:
“婉婷你没事吧?”
顾婉婷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哭得凄惨。
“我只是想帮帮姐姐......她就把我按在地上,用脏水泼我......”
她甚至不需要精心编织谎言,
因为父亲的目光扫过我红肿的手掌和湿透的衣襟,没有丝毫停留。
他的信任,从未施舍给我一分。
“啪”得一声,父亲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看着他那张与我有着血缘关系,却无比陌生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熄灭了。
想到这里,我上前一步拿起地上的脏水桶,从卫生间马桶舀来一大桶水。
将马桶水从顾婉婷头顶泼了下去。
顾婉婷瞬间挣扎着尖叫起来:“顾明珠你疯了吗?竟然敢拿脏水泼我!”
我将水桶扔在地上,冷声道:“看清楚,这桶水才是我泼的!”
后妈被气得捂着口直喘粗气,厉声招呼佣人:
“给我抓住这个草原来的贱丫头!”
几名佣人对视一眼,齐齐向我扑来。
混乱间,帮我舅舅传信的阿吉以为我被人欺负,飞在空中,帮我挡住了抓我的佣人。
就在我即将跑出去之际,身后突然传来“砰”得一声巨响。
下一秒,阿吉的身体就从空中直挺挺地掉了下来。
他们用了针!
我冲过去抱起它,却被一个佣人抢先一步,谄媚地捧到了父亲面前。
父亲拎着阿吉无力的翅膀,指着窗外那条铺满尖锐碎石的小路,
“顾明珠,去那里跪着,跪到婉婷原谅你为止。否则,我就把这个畜牲扔进锅里炖汤!”
石子锋利又尖锐,跪上一晚能把人的膝盖扎得鲜血淋漓。
现在我膝盖上还残留着上次罚跪的伤口。
可看着父亲手里的阿吉,我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一言不发地走到花园里,跪了下去。
膝盖上一阵阵袭来的痛苦,我死死咬着嘴唇才没有痛喊出声。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屋檐下,顾婉婷假惺惺地劝父亲和后妈:“爸爸妈妈,天下雨了,要不还是让姐姐进屋吧?我的伤口已经不疼了。”
她说着,故意露出身上被摔出来的青紫痕迹。
果然,父亲和后妈看到她的伤口瞬间更加愤怒。
后妈指着我满脸厌恶地说道:“果然是藏族养出来的小!”
“看看这都被她那个舅舅教成什么样子了?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当初就不该将她接回来!”
父亲沉默片刻,低声道:“她终究是我的骨肉......”
后妈冷笑:“骨肉?她那个舅舅要是知道我们这样对她,顾家还能安宁吗?”
父亲眼神一暗,不再说话。
顾婉婷冲我露出得胜者的笑容,然后拉着父亲和后妈撒着娇回到了房间里。
大雨打透了我身上的衣服,
我抱着瑟瑟发抖的自己,意识渐渐模糊,仿佛又回到了和舅舅在马场驯马的子。
舅舅笑起来像西藏草原上一阵爽朗的风。
他总是笑着将我抗在肩膀上,用马鞭指着马场上无数匹奔腾的马告诉我:
“看见了吗桑珠?一匹马十万,这里有两万多匹,都是舅舅给你攒的嫁妆!我们桑珠,以后是草原上最富有的小明珠......”
回忆越是温暖,现实便越是酷寒。
直到第二天一早,我才被允许起身离开。
而我紧紧攥在湿透衣襟里的,是阿吉拼死送来的那张字条,那上面舅舅熟悉的笔迹,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桑珠别怕,舅舅已收购顾家所有产业,马上就来接你回家!】
02
回到卧室,顾婉婷正拿着一条已经碎掉的项链,指着我满脸委屈地说道:
“姐姐,你一直不喜欢我,我走就是了......可你为什么要指使你的宠物弄坏我的项链?”
她话音未落,父亲和后妈像舅舅养的马一样冲了进来。
后妈将顾婉婷揽在怀里温柔地哄着,看向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父亲一巴掌将我打翻在地,怒声道:
“跪了一宿还是不长记性!来人,把她给我关到地下室去!”
听到“地下室”三个字,我的身体下意识一颤发起抖来。
上次被老鼠啃咬的伤口仿佛在隐隐作痛。
顾婉婷见我脸色惨白,假惺惺地添火:
“爸爸,姐姐她知道怕了......您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父亲眼神阴鸷,猛地一脚踹在我小腿骨上,钻心的疼让我瞬间跪倒在地,
“怕?我看她是死性不改!”
“当初就不该把你从那个野蛮地方接回来!关进去!”
看着来抓我的佣人,我身上被老鼠咬过得伤口又泛起了疼痛。
被找回的第一晚,他们扔掉了舅舅给我精心准备的行李,烧掉了母亲留给我的哈达。
顾婉婷表面对我友善,背地里却故意在被我被窝里放了一窝死老鼠。
我从小就怕老鼠,惊吓之下,将她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可没想到,当晚我就被父亲关进了地下室。
为了惩罚我欺负顾婉婷,他又在里面放满了老鼠。
将我和老鼠关在密不透风的屋子中一整夜。
被放出来时,我身上已经被老鼠咬得没有一点好皮。
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才勉强养好了伤。
见我伤得如此严重,父亲眼中难得出现了一丝悔意。
他摸了摸我的头,答应以后无论如何不会再将我关进地下室。
而现在,为了惩罚我伤害顾婉婷,父亲食言了。
听着耳边传来老鼠“吱吱”的叫声,我害怕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饥饿了许久的老鼠闻到我的味道,霎时间红着眼睛,狰狞地冲我咬了过来。
我试图躲闪,可老鼠实在太多了。
双腿和胳膊瞬间传来钻心的疼痛。
我一只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拿起舅舅送我的匕首,慌张地将撕咬我的老鼠赶走。
然而,血腥味儿却激发了更多老鼠的凶性,它们更加凶猛地朝我扑了过来。
就在我绝望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猛烈地鹰啸。
一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艰难地从通风口的缝隙里将头挤了进来。
是阿吉!
它的一边翅膀姿态别扭,显然受了伤,但它嘴里,却死死叼着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阿吉!”我几乎要哭出来,小心翼翼地接住它给我的东西。
是舅舅的字条!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无比坚定:
【桑珠,再坚持一下!舅舅两天后到!顾家无人可再欺你!】
我握紧了字条,脑海里蓦然想起舅舅教我驯马时说过的话。
“面对害怕的东西更要生出勇气!”
“只要你不怕,就没有什么能打败你!”
耳边的鹰啸像是舅舅在我耳边的鼓励。
我握紧了舅舅送我的匕首,冰冷的刀柄,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力量。
原来老鼠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恐怖。
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正要和外面的阿吉说话。
却突然传来顾婉婷恶毒的声音:
“吵死了,给我抓住那只扁毛畜牲!”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的佣人便兴奋地拿起枪对准了阿吉。
“砰”得一声枪响过后,阿吉不甘地惨叫传入了我的耳朵。
我惊慌又愤怒地对着外面喊道:
“顾婉婷,有什么你冲着我来!别动阿吉!”
“顾明珠,你很在意这只扁毛畜牲啊,那我更不能放过它了!”
顾婉婷说完厌恶地瞥了一眼被打了还在地上扑腾的阿吉,一脚踩碎了它的脑袋。
随后捂着鼻子让佣人扔到了我面前。
“顾明珠,顾家的一切都是我的!敢和我争,这个小畜生就是你的明天!”
我抱着阿吉冰冷的尸体,只觉得心里一阵闷痛。
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地上。
“阿吉......”
眼见越来越多的老鼠盯上了阿吉带着血腥味儿的尸体。
我将阿吉的尸体抱在怀里,咬紧牙,再次抓起了匕首。
这次,面对可恐的老鼠,我再没有一丝退缩。
“吱——!”一声凄厉的惨叫。
温热的血液溅在我的手背上。
其他的老鼠被这声惨叫和血腥味震慑,动作明显一滞。
它们终于意识到,这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生物,不再是任它们宰割的猎物。
直到铁门再次打开。
光线涌进来的那一刻,我没有哭,也没有立刻冲出去。
我平静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甚至在走过顾婉婷身边时,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眼神,深深看了她一眼。
在我悄悄握紧的手心里,是被我捏晕后藏起来的老鼠脑袋。
顾婉婷,你的“礼物”,我收下了。
而我的“回礼”,很快就会送到。
03
从地下室出来当晚,我拖着受伤疲惫的身体守在房间里,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
确认顾婉婷睡着,我悄悄打开窗户,无声无息地从阳台潜入她的房间。
将手中狰狞血腥的鼠头放在了她的枕边,确保她睁开眼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颗狰狞的鼠头。
我才悄然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无尽的疲惫和痛苦中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顾婉婷的尖叫叫醒。
打开门,看到顾婉婷连滚带爬地从房间滚了出来。
白色的睡裙上沾满了黄色的液体。
顾婉婷她吓尿了。
我捏着鼻子,嫌弃地啧了一声。
顾婉婷抬头看到我,瞬间明白过来一切是我做的。
当即面色狰狞地朝我扑来。
我一脚将她踹翻,狠狠踩住她的口。
俯身在她耳边悄声说道:“如果不想以后在饭碗,水杯里看到它,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我将她拉起来,顺便拍了拍她的膛。
这时,后妈带着化妆师走了过来。
看到顾婉婷狼狈的模样,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拉着顾婉婷关切道:“怎么了婉婷,是不是这个西藏的小贱种欺负你?”
顾婉婷嘴唇嗫喏了几下,却还是没敢说出口。
她扯了扯身上的衣服,一把推开后妈跑了出去。
后妈将我推给化妆师,只来得及嘱咐一句务必好好给我化妆,遮住伤口,就追了出去。
我任由化妆师在我脸上,身上涂抹,将我身上的伤口尽数遮盖。
因为今天就是舅舅来接我的子,我不希望他担心。
开学典礼当,底下的老师同学都纷纷指着我神色各异。
紧接着他们的议论声便传入了我的耳朵:
“这是哪里来的乡巴佬,化这么浓的妆是想cos女鬼吗?”
“她就是那个赖在顾家不走,还整天欺负婉婷的穷亲戚!”
“听说她还经常耍心机离间婉婷和她父母呢,还好婉婷爸妈聪明,没有上她的当!”
......
我看了看争着站在婉婷身边的父亲和后妈,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身后,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不再在意同学的异样和打量,我专心地盯着学校门口。
舅舅答应今天来接我离开的!
然而,直到开学典礼即将结束,门口却始终没有出现舅舅的身影。
我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心底有些低落。
“舅舅,你也不要桑珠了吗?”
直到典礼最后一项,公布今年的家董会主席。
家董会主席一向由对学校奖学金捐助最多的家长获得。
而这位置已经由父亲蝉联了三年。
众人以为这次毫不意外又是花落顾家时,校长却迟迟没有将主席印章交给父亲。
顾婉婷急不可耐催促道:“校长,你怎么还不将主席印章交给我父亲?”
校长面露为难道:“可今年获得家董会主席的不是你父亲......是一位叫扎西的企业家获得。”
我眼中一亮,瞬间脱口而出:“是我舅舅!”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朝我看来。
“不是说她是赖在顾家的穷亲戚吗?怎么突然冒出来个这么有钱的舅舅?”
“吹牛的吧,家里这么有钱还需要赖在顾家寄人篱下?”
顾婉婷瞪了我一眼,冲上来狠狠推了我一把。
“顾明珠,你这个撒谎精!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扎西就是我舅舅!”
众人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身上怎么那么多伤口?不会是顾家人虐待的吧?”
“天呐,这么多伤,她在顾家过得什么子?怪不得会冒认亲戚,她在自救啊!”
聚光灯下,顾父脸色阴沉地要将我拉下去。
顾母更是狠狠给了我一巴掌:“你这贱蹄子,我们供你吃供你喝,你不感谢我们就算了,竟然还敢伪造伤口抹黑顾家!”
说完,她又对着周围的记者说道:“这丫头一直嫉妒婉婷,精神都有些出问题了,我们现在就把她送到精神病院治疗!”
说着,就要让人拉着我离开。
我拼命挣扎,却抵不过她们人多。
难道我再也见不到舅舅了吗?
我正绝望之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所有人都一副恐惧的模样看着校门口。
只有我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意。
是舅舅来了!
第2章 2
04
校门口,一阵巨大的引擎的轰鸣声如同野兽在咆哮,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不一会儿,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队席卷而来。
带头的是一辆经过精心改装,极具压迫感的黑色皮卡。
车轮几乎有半人高,车身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像是刚从崎岖山路飞驰而来。
后面跟着七八辆同样气势汹汹的越野车,就这样粗暴地停在校门口,堵死了所有通道。
我看到皮卡,眼前一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舅舅的车!
车门打开,率先跳下来的是十几个身着传统藏袍的高大男子。
他们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
站在两旁形成一个肃穆的通道,像是最忠诚的士兵,在等待真正的将军到来。
很快,皮卡的后座车门被人恭敬地拉开。
一只穿着锃亮马靴的脚踩在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钻了出来。
果然是我的舅舅,扎西。
舅舅他今未穿寻常的藏袍,而是换上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
外套一件翻毛领的皮质外套,显得肩宽腰窄,气势非凡。
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嘴角紧抿,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手中握着一镶嵌着宝石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掌心。
目光犹如巨大鹰眸,透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众人,全都像被扼住了喉咙,惊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这是谁?好强大的气场!”
“这就是顾明珠说的舅舅吧,可真是太酷了!”
“太爷们了!”
......
听着周围同学小声地对我舅舅的夸赞,我心中瞬间升起一阵与有荣焉的骄傲。
不愧是我舅舅!
然而一旁的顾父和后妈却陷入了恐惧之中。
看到他们两个扭曲恐惧的脸色,我不由得勾唇冷笑。
当初他们出轨背叛我母亲,死了她,又虐待我。
舅舅得知后,连夜赶来,接回了妈妈的尸骨,又将我带回西藏。
我父亲想拦着,舅舅一鞭子抽在他的脸上。
掐住他的喉咙警告他,如果敢拦他,别怪他不客气。
我父亲被他强大的眼神和气势吓得两股战战。
对我盛气凌人的后母在舅舅的注视下也一声不敢吭。
舅舅顺利带走了我和母亲的尸骨。
如今,他们看到扎西那张气势非凡的脸,又不由得想起当初扎西带给他们的痛苦回忆。
他们脸上的愤怒和嫌恶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慌。
顾婉婷更是吓得缩到了她母亲身后,只敢偷偷探出半个脑袋。
舅舅迈开长腿,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顾家人的心尖上。
他带来的那些藏族汉子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如同一道移动的城墙,压迫感十足。
他径直走向主席台,完全无视了伸着手等待印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顾父。
“桑珠。”
舅舅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我额前散落的头发。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我脸颊上尚未完全被粉底遮盖的红肿以及脖颈处隐约露出的青紫时,他眼中的风暴瞬间凝聚成了实质性的冰寒。
“谁的?”
他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会场。
我所有的委屈和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鼻子一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我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哽咽着喊道:“舅舅!你终于来了!”
舅舅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用宽厚的大手紧紧回抱住我,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里保护起来。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好了,舅舅来了,没人能再欺负你。”
这时,校长终于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捧着主席印章上前:“您......您就是扎西先生?”
05
舅舅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定在顾家人身上。
顾父强自镇定,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上前一步试图解释:“扎西先生,这是误会,我是桑珠的父亲,我们只是在教育她......”
“教育?”
舅舅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用地下室、老鼠、罚跪、殴打来教育?顾先生,你们城里人的教育方式,真是让我这个草原上的粗人,大开眼界。”
他话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会场炸响!
“地下室?老鼠?”
“天啊,刚才她身上的伤是真的!”
“顾家竟然这么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太可怕了!难怪她要找舅舅!”
记者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疯狂地对准了脸色惨白的顾家人和浑身是伤的我。
后妈尖声反驳:“你胡说!是她自己不懂规矩,屡教不改!我们供她吃穿,她反而处处欺负婉婷!那些伤是她自己不小心弄的!”
“不小心?”
舅舅轻轻推开我,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后妈。
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让后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我扎西的外甥女,在草原上是自由翱翔的鹰,是格桑花丛中最耀眼的公主。到了你们顾家,就成了不小心弄得一身伤的可怜虫?”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顾父的脸:“我姐姐当年真是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以为烧掉哈达,扔掉皮箱,就能抹掉她身上流淌的一半藏族血脉?就能割断她和我们之间的联系?”
顾父被他骂得脸色铁青,却碍于舅舅带来的阵仗和周围无数的镜头,不敢发作。
舅舅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校长和所有在场的人,声音洪亮而清晰:“诸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扎西,是桑珠的亲舅舅。同时也是顾氏集团目前最大的债权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顾父,接着说道:“顾氏集团新任的最大股东。”
“什么?”
顾父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嘴里喃喃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顾氏的股份绝不可能在你手里!”
“不可能?”
舅舅冷笑一声,拿出一份文件,随手甩在顾父面前。
“看清楚!你们顾氏为了那个漏洞百出的城西开发,四处抵押借贷,我不过是在你们最危急的时候,帮了一把。”
“现在,你们名下所有的股份、不动产,都已归入我的名下!”
顾父颤抖着捡起那份文件,只看了几眼,便眼前一黑,瘫软在地。
后妈和顾婉婷惊慌失措地扑上去扶他,哭喊成一团。
06
舅舅不再理会崩溃的顾家人,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我横抱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桑珠,舅舅带你回家。”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颈窝,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眼泪是滚烫的,却带着解脱和喜悦。
舅舅抱着我,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下立刻上前开路,将试图围上来的记者和好奇的人群隔开。
“扎西先生!请问您接下来对顾氏集团有什么计划?”
“桑珠小姐,您身上的伤真的是顾家人造成的吗?”
“您会对顾家提讼吗?”
舅舅脚步不停,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所有事情,我的律师团队会负责处理。现在,我要带我的外甥女回家养伤。”
就在我们即将走出会场时,身后传来顾婉婷歇斯底里的尖叫:“顾明珠!你得意什么!你不过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你舅舅再有钱也改变不了你卑贱的出身!”
舅舅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身,眼神冰冷得如同雪山之巅的寒风。
他没有看顾婉婷,而是看向被佣人搀扶着、面如金纸的顾父。
“顾先生。”
舅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看来,你们并没有教会你的女儿,什么叫祸从口出。”
他对身旁的助理低声吩咐了几句,助理立刻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几分钟后,顾父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他颤抖着接起,只听了几句,脸色瞬间灰败如土,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了?老公?”
后妈惊慌地问。
顾父眼神空洞,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银行冻结了我们所有账户,法院的传票也到了,我们破产了......”
顾婉婷也愣住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句话,就带来了如此可怕的后果。
舅舅不再停留,抱着我,大步离开了这个让我受尽屈辱的地方。
坐在那辆巨大的皮卡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繁华街景,我仿佛做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
“舅舅,你真的收购了顾家所有产业吗?”
我轻声问道。
舅舅专注地看着前方,大手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轻松:“嗯。一个空壳子而已,没什么可惜的。主要是为了给你出气。”
他顿了顿,侧头看我,眼中满是心疼和愧疚:“对不起,桑珠,舅舅来晚了。收到阿吉传来的消息,我就立刻开始布局,但还是让你多受了三天罪。”
我摇摇头,抱紧了他放在我头上的手臂:“不晚,舅舅,你来了就好。”
我想起阿吉,心脏又是一阵抽痛:“舅舅,阿吉它......”
舅舅的眼神暗了暗,声音低沉下来:“我知道了。好孩子,你做得对,面对恐惧,战胜它。阿吉是勇士的鹰,它不会白死。它的灵魂会回归长生天。”
他递给我一个小巧的皮囊:“这是阿吉最喜欢玩的铃铛,我把它带来了,留个念想。”
我接过皮囊,紧紧攥在手心,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07
车子没有开回顾家的庄园,而是径直驶向了城郊一处僻静的私人机场。
一架小型私人飞机已经在那里等候。
“我们这是......”
我有些疑惑。
“回西藏。”
舅舅帮我系好安全带,说道:“这里空气污浊,人心更脏,不适合养伤。家里的草场正好到了赛马节的时候,热闹得很,回去散散心。”
飞机冲上云霄,脚下那座让我压抑痛苦的城市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在柔软的座椅上,看着窗外蔚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海,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舅舅给我盖上柔软的羊毛毯,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哼唱着古老的藏族歌谣。
在他的歌声中,我沉沉睡去,这是我来城里后,第一个安稳的、没有噩梦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舅舅轻轻唤醒:“桑珠,快看。”
我揉揉眼睛,看向窗外。
只见舷窗外,高大宏伟的雪山连绵不绝,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
广袤无垠的草原如同绿色的地毯铺向天际,蜿蜒的河流像是一条条蓝色的哈达。
成群结队的牦牛和羊群如同珍珠般散落在草原上。
到家了!
我真正意义上的家!
飞机降落在舅舅私人马场的跑道上。
舱门一打开,清新冷冽,带着青草和野花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
涤荡了我在城市里沾染的所有尘埃和阴郁。
马场里的伙计们,还有附近相熟的牧民们,早就等候多时了。看到舅舅和我下来,他们纷纷涌了上来,脸上洋溢着真诚而热情的笑容。
“小桑珠回来啦!”
“哎呀,瘦了瘦了,在城里受苦了吧?”
“快让婶婶看看!”
他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或藏语关切地询问着,递上洁白的哈达,端来醇香的酥油茶。
这种毫无保留的温暖和接纳,与顾家的冷漠虚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我眼眶再次湿润。
舅舅笑着挡开众人:“好了好了,桑珠累了,也受了伤,先让她休息。赛马节明天才开始,有你们热闹的时候!”
我被安排进了舅舅主帐旁边一个宽敞温暖的帐篷里,里面的布置依旧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铺着厚厚的、图案鲜艳的藏毯,矮桌上摆着我最爱的糌粑和渣。
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08
回到西藏后,我沉浸在族人的关爱和草原的自由中。
身上的伤口在草药的敷疗下渐渐愈合,心里的创伤也在慢慢平复。
这天傍晚,我和舅舅坐在帐篷外的篝火旁,看着满天繁星。
“舅舅,”在他肩膀上,轻声问,“顾家......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舅舅拨弄着篝火,火光映照着他刚毅的侧脸:“破产清算,资不抵债。那栋庄园已经被银行收走了。顾明远涉嫌商业欺诈,被立案调查了。至于那对母女......”
他嗤笑一声:“听说搬到了城北的廉租房,靠着变卖以前的首饰过子。顾婉婷的学校也因为舆论压力把她劝退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我知道,对于舅舅来说,碾死顾家,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之所以大动戈,完全是为了给我讨回公道。
“不值得为他们费心。”
舅舅揽住我的肩膀:“桑珠,你要记住,你的在这里,在草原。你的勇敢、坚韧和善良,是草原赋予你的最宝贵的财富,远比那些所谓的贵族礼仪高贵千万倍。以后,你想留在草原,舅舅的马场就是你的家,你想出去闯荡,舅舅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我用力点头,心中充满了温暖和力量。
这时,一个伙计拿着一个卫星电话走过来:“老板,有个姓林的律师找您,说是关于顾小姐监护权的事情。”
舅舅接过电话,走到一边低声交谈起来。
我坐在篝火旁,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狼嚎和近处虫鸣,内心一片宁静。
我知道,属于我的新生活,已经开始了。
我不再是那个在顾家小心翼翼、备受欺凌的外人。
我是扎西的外甥女,是草原的桑珠顾桑珠。
过了一会儿,舅舅走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舅舅?”
我问道。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桑珠,律师说顾家那边,你那个后妈想见你一面。”
我愣了一下,随即果断摇头:“不见。”
我对他们,没有任何话想说。
舅舅似乎松了口气,笑道:“好,不见就不见。我已经让律师全权处理,彻底断绝你和顾明远那边的法律关系。以后,你只是我扎西的外甥女。”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城里那所贵族学校也几次三番联系我,希望你能回去继续学业,并且愿意提供高额奖学金......”
这次,我沉默了片刻。
09
城市里的经历固然痛苦,但也让我明白,知识和视野同样重要。
我不能因为厌恶那家人,就放弃提升自己的机会。舅舅的财富可以保护我,但我自己也需要拥有立足于世的能力。
“舅舅,”
我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想换个环境读书。不一定非要在那里,但我想继续上学。”
舅舅欣慰地看着我,大手一挥:“好!你想读书,舅舅就给你找最好的学校!国内国外,随你挑!咱们桑珠,以后不仅要会骑马,还要会管理这么大的家业呢!”
我们都笑了起来。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我们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几天后,我膝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舅舅开始带着我巡视他的马场和新接手的、原本属于顾家的一些产业。
他耐心地教我如何相马,如何管理草场,甚至如何看财务报表。
“这些以后都是你的。”
舅舅指着眼前望不到边际的草场和成群的骏马,豪气云:“舅舅的,就是你的。”
我并没有被这巨大的财富冲昏头脑。
我知道,舅舅给我的不仅仅是物质,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爱与责任。
午后,我独自一人骑着神风,来到了草原深处一处静谧的湖泊旁。
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的雪山。
我从怀中掏出那个装着阿吉铃铛的皮囊,轻轻摩挲着。
“阿吉。”
我轻声说:“我回来了。我做到了,像舅舅教的那样,不怕了。”
我将铃铛从皮囊中取出,挂在湖边一棵经幡飘扬的树枝上。
微风拂过,铃铛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仿佛阿吉在回应我。
我站在湖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自由的气息充满腔。
过去的伤痛已然结痂,化为了我成长的铠甲。前路或许仍有挑战,但我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女孩。
我是顾桑珠,是草原的女儿,是翱翔的鹰。
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