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家宴那天,我正排在小辈的队伍里等着给族中长辈敬茶。
却看见本该是我未婚夫的陈旭,赫然坐在太爷爷的下手位置,怀里还抱着比我小两岁的小姑。
轮到我敬茶时,他还特意掏出两个新鲜出炉的小红本。
端着茶盏居高临下的对我说:“乖孙女,这茶不敬,以后拆迁款可没你家的份。”
小姑更是娇笑,“咱们这宅子估值有一千万呢!昭昭,你可别不识抬举。”
全族人鄙夷的眼神瞬间一变,开始向我施压:
“是啊昭昭,赶紧敬茶吧!虽然你失去了一个未婚夫,但你又新得了一个姑爷爷,这买卖你赚大!”
一时间,几十口人的眼睛盯着我,我弯下膝盖。
我被气笑,把本来想要拿出来的旅游开发评估工作证收回口袋。
“这地拆不拆,你这凤凰男,可说了不算!”
1.
话音刚落,陈旭还没反应,坐在上首的族长太爷敲了拐杖。
“放肆!昭昭,怎么跟你姑爷爷说话的?”
太爷虽然年近九十,但这一声吼却中气十足。
陈旭见有人撑腰,脸上的得意更甚。
那双曾经深情看我的眼睛,此刻充满算计。
他放肆地揽住江婉纤细的腰肢,故意在我面前摩挲了一下。
“昭昭,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咱们谈了三年,我也是为了江家好。婉婉年纪小,不懂怎么打理这即将到手的一千万巨款,我作为男人,自然要帮她分担。”
江婉,穿着那件原本是我买来准备订婚穿的红色羊绒大衣,衬得那张涂脂抹粉的脸越发妖艳。
“是啊,昭昭。”
江婉笑了起来,眼神轻蔑扫过我身上朴素的羽绒服。
“你也别怪旭哥,良禽择木而栖。再说了,我是你长辈,旭哥现在是你姑爷爷,这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
“就是,昭昭啊,你就敬个茶吧。陈旭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听说村里要搞旅游开发区,这老宅子位置最好,肯定能赔一大笔。”
“一千万呢!江婉这命真好,陈旭也是趋利避害。”
我是害?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村里传出要开发的消息,这帮见都没见过的亲戚全冒了出来。
陈旭这个原本对我百依百顺、声称要靠双手奋斗给我幸福的男人,转头为了钱入赘给江婉。
江婉是老来女,辈分大,继承了村里那座最大的清末老宅。
东西越老越贵,这是共识。
陈旭以为娶了她,就是娶了金山银山。
“茶凉了,孙女。”
他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磕,溅出几滴茶水,“别我当众下你的面子。”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这对男女。
“陈旭,这宅子拆不了。你就没去打听,这个开发区怎么开发?”
陈旭愣了一下,随即嗤笑。
“村口公告都贴了,旅游度假区!这宅子占地三亩,又是老建筑,建大酒店、商业街必须拆!”
“评估员马上进村,我找人问过了,一千万是板上钉钉的事!”
江婉跟着帮腔。
“昭昭,你就是嫉妒。嫉妒我比你年轻,比你辈分高,现在还抢了你的男人。你这种天天在外面跑工地的土包子,哪里懂得这些门道。”
土包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因为常年户外测绘变得粗糙的手。
他们不清楚我在省城的具体单位和职位。
更不知道,这次负责整个古村落旅游开发价值评估的总负责人,正是我。
2
“行。”
我点点头,不再争辩,“这茶,我敬。”
我走上前,端起那杯凉透的茶。
陈旭眼中闪过一丝胜利的,他挺直了腰板,等着我下跪。
我手腕一翻,茶水直接泼在两人面前的地上。
“这叫洒扫除尘,祭奠我那死去的未婚夫。姑爷爷,小姑,祝你们婊子配狗,长长久久。”
“江昭!你疯了!”
江婉尖叫着跳起来,红大衣上溅了几滴水渍。
陈旭脸色铁青,猛拍桌子站起身。
“江昭,给脸不要脸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太爷把你从族谱上除名!到时候分钱,你家一毛都别想拿到!”
太爷气得胡子乱颤,指着我骂。
“不肖子孙!把她给我赶出去!没规矩的东西!”
我爸妈坐在角落里,气得浑身发抖。
我爸想冲上来,被我妈死死拉住。
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在这个讲究宗族辈分的山村里,不敢反抗太爷的权威。
“不用你们赶。”
我冷冷地扫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陈旭扭曲的脸上。
“陈旭,希望你到时候别哭着来求我。”
说完,我拉起还在抹眼泪的爸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破旧的老宅。
身后传来陈旭气急败坏的吼声。
“求你?老子有了这一千万,以后就是人上人!我会求你?做梦去吧!”
我走出大门,看着门楣上斑驳的江氏宗祠牌匾,嘴角勾起笑意。
做梦?
到时候看看到底是谁在做梦?
回到我家破旧的小院,我妈还在哭。
“昭昭啊,是爸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我爸蹲在门口抽旱烟,背影弯着。
“千刀的陈旭!当初来提亲的时候说得比唱的还听,说不嫌弃咱们家穷,会一辈子对你好。”
“结果为了钱,脸都不要了!”我妈一边擦泪一边骂。
我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妈。
“妈,分了也好。这种人为了钱能卖身给江婉,以后为了更大的利益就能卖了我。现在看清他的真面目,比结了婚再离强......”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陈旭带着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行头,手里夹着一中华烟,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堂弟。
“哟,还在哭呢?”
陈旭吐了一口烟圈,眼神轻蔑扫过我爸妈。
“岳父......哦不对,现在得叫侄孙了。”
“侄孙啊,刚才在老宅,昭昭可是把太爷气得不轻。太爷发话了,今年的祭祖,你们家不用去了。”
我不去祭祖无所谓,在农村,被宗族排斥就是天大的事。
我爸的脸瞬间白了。
“陈旭,做人留一线。咱们两家以前好歹也......”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陈旭打断我爸的话,走到我面前。
“昭昭,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绝情的人。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他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
“江婉那娘们儿就是辈分高点、手里有点房产,哪有你好看?”
“等我拿到钱,在城里给你买套房,养着你,怎么样?”
我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这个男人到了极点。
想拿江婉的拆迁款,又想让我给他当情人。
3
“滚。”
陈旭脸色一变,伸手要来抓我的手腕。
“江昭,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现在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等那一千万到手,什么样的女人我找不到?我是念旧情才给你这条路!”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陈旭被打懵了,捂着脸看着我。
“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畜生!”
我指着大门,“滚出我家!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陈旭身后的两个堂弟想要冲上来,被陈旭拦住。
他眼神阴鸷盯着我,嘴角抽动几下。
“行,江昭,你有种。原本我还想顾念旧情,给你们家留点汤喝。现在没必要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两个堂弟大声说道。
“去告诉太爷,就说江昭要把老宅给烧了!为了保护江家的财产,建议把她们一家赶出村子!”
“陈旭!你血口喷人!”我妈气得差点晕过去。
陈旭冷笑一声,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江昭,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握紧了拳头。
原本我只想公事公办,既然你自己找死,别怪我把事情做绝。
当天晚上,村里的大喇叭响了起来。
禁止我们参与村里的一切集体活动,就连村里的小卖部都不许卖东西给我们。
连我家的电,都被莫名其妙断了。
黑暗中,我爸唉声叹气,我妈默默垂泪。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冷若冰霜的脸。
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领导,我是小江。关于下河村古建筑群的评估报告,我有新的发现......”
“建议立即启动一级保护预案,暂停一切商业开发行为。明天上午,专家组进村。”
第二天一大早,院子里一阵嘈杂。
推开门一看,院子里堆满了破烂。
妈妈种的菜,全被人拔了,乱七八糟扔在院子里。
我爸精心照顾的几盆兰花,也被摔得粉碎。
江婉正指挥几个村里的闲汉往我家里扔垃圾。
“扔!给我往里扔!”
她双手叉腰,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让她装清高!既然被逐出宗族了,这就不是她家的地盘,咱们清理垃圾也是应该的!”
陈旭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着。
“昭昭啊。”
见我出来,陈旭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
“昨晚睡得好吗?没电滋味不好受吧?你看,这就是跟长辈作对的下场。”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拿着扫帚想去赶人,被一个闲汉一把推倒在地上。
这是他们在村里的生存法则,仗着人多势众,宗族势力,黑的能说成白的。
我快步走过去扶起我妈,检查了一下,好在只是擦破了点皮。
我冷冷看向江婉和陈旭。
“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损坏财物,还寻衅滋事。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
江婉觉得好笑。
“你是读书读傻了吧?在咱们村,太爷的话比警察管用!”
“再说了,警察来了能怎么样?这是家庭!我是你姑,教训教训不听话的孙辈,谁能说什么?”
陈旭也笑了:“昭昭,别挣扎了。现在全村人都等着拆迁发财,你就是挡路的石头。大家都恨不得你赶紧滚蛋,没人会帮你的。”
正如他所说,院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大家对着我们指指点点,眼神里大多是冷漠和厌恶。
在利益面前,乡情薄如纸。
4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了。
“陈旭,你真觉得你能拿到钱?”
“怎么?还在做梦呢?”
陈旭不耐烦地皱眉。
“评估组今天就要来了。为了迎接专家,村里特意把路都修整了。太爷说了,那座老宅是重中之重,肯定能评个高价。你就别酸了。”
“是吗?”我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半。
“让让!都让让!”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人群动起来。
“快看!好几辆红旗车呢!”
“来了来了!上面的专家来了!”
陈旭和江婉的眼睛瞬间亮了。
“快!婉婉,整理一下衣服!”陈旭激动整理着自己的领带。
“这可是咱们的贵人!给专家留个好印象,说不定能多评个几百万!”
江婉也顾不上欺负我,连忙掏出镜子补妆。
“旭哥,你看我这口红颜色正不正?显不显贵气?”
陈旭对着她嘴吧唧一口,“正!太正了!”
“哎呀,讨厌。”
两人一路上打情骂俏。
其他的村民也都一窝蜂涌了过去。
我扶着我妈坐下,帮她拍去身上的尘土。
然后,我换上一身练的工作服。
掏出评估负责人的工作证,挂在了脖子上。
“妈,我们也去看看。”
老宅门口,陈旭声音谄媚。
“领导好!专家好!辛苦辛苦!我是这宅子的半个主人,我叫陈旭!这是我爱人江婉,这宅子就是她名下的!”
陈旭点头哈腰,正对着几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递烟。
为首是我的副手,老张。
他皱着眉头避开了陈旭递过来的烟。
陈旭满脸堆笑。
“领导,我们这宅子可是明清传下来的,那梁上的木头都是金丝楠木!您可得好好评评,没个一两千万说不过去啊!”
江婉也凑上去。
“领导叔叔,这宅子平时都是我在保养,可费钱了。拆迁的时候,这部分费用也得算进去吧?”
老张没理他们,四处张望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人。
“那个......江工呢?江工还没到吗?”老张问旁边的助理。
“江工?”
陈旭愣了一下。
“什么江工?咱村没姓江的工程师啊......”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直接落在了我身上。
原本严肃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江工。”
他大步流星的朝我走来,完全无视了僵在原地的陈旭和江婉
“你申请的一级保护预案已经启动了,是有什么新发现?”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她是江工?”
陈旭结结巴巴。
“领导,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她是我们家的......一个晚辈,打杂的。”
“打杂的?”
老张皱起眉头,转过身,用一种看的眼神看着陈旭。
“这位是我们公司首席评估师,也是这次古村落旅游开发的评估组组长。”
“这次能不能拆,怎么拆,全是她一支笔说了算。”
“你说她是打杂的?”
第2章
5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陈旭张大了嘴巴,那还没点燃的中华烟掉在了地上。
江婉补妆的小镜子也滑落手中,摔了个粉碎。
“组......组长?”
陈旭笑两声,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误会......都是误会。昭昭啊,你看你,出息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姑爷爷我......哦不,我陈旭刚才是有眼不识泰山。”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陈旭,现在的腰弯得比刚才给老张递烟时还要低。
这就是人性。
在绝对的权力压制面前,他的那些小算盘瞬间崩塌。
我没理会他的讨好,径直走到老宅的大门前,伸手抚摸着那斑驳的门框。
“张副处,开始活吧。”
我声音清冷,公事公办。
“是!”
老张一挥手,身后的七八个工作人员立刻拿出各种仪器,开始对着老宅进行测量、拍照、取样。
陈旭见我不理他,急得满头大汗,但他不敢发作,只能讨好地跟在我身后。
“昭昭......江组长,您看这宅子,确实是好东西吧?这要是拆了,赔偿款肯定少不了吧?”陈旭搓着手,试探性问道。
江婉也反应过来了,虽然脸上的表情难看,但为了那一千万,她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凑上来。
“是啊昭昭,咱们毕竟是一家人。昨晚的事......都是误会。姑那是疼你,跟你开玩笑呢。”
“你现在是负责人,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可得多照顾照顾咱们自家的宅子啊。”
看着这两人讨好的丑态,我心里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照顾?”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
“当然要好好照顾。这宅子可是咱们村的宝贝。”
听到“宝贝”两个字,陈旭和江婉的眼睛又亮了。
“对对对!宝贝!这可是传家宝!”
太爷也被族人搀扶着赶了过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堆满了笑容。
“昭昭啊,太爷没看错你,你果然是有出息的。这次评估,你可得给咱们江家争光啊!”
我看着太爷,这个昨天还扬言要把我逐出族谱的老人,此刻是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
“太爷放心。”
“我一定会秉公办理,绝对不会让这栋宅子的价值被埋没。”
得到了我的保证,陈旭和江婉彻底松了一口气。
陈旭挺直了腰杆,又恢复了那种小人得志的神态,对着周围的村民小声吹嘘。
“看到没?这就叫朝中有人好办事!昭昭和我虽然没成夫妻,但这情分还在!这一千万,稳了!”
他们以为我听不见,或者说,他们本不在乎我听见。
在他们的认知里,评估价值越高,拆迁赔偿就越多。
我只要把宅子往贵了评,他们就能拿到更多的钱。
这是典型的由信息差带来的盲目自信。
我没有反驳,静静指挥着工作人员进行最细致的勘测。
“这一进院落的雕花,记录下来,保存完好。”
“这主梁,取样分析年份,应该是明中期的。”
“这面墙的砖雕,非常罕见,重点标记。”
随着我的一条条指令,陈旭的笑容越来越盛,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钞票。
直到下午,评估工作基本结束。
我拿着最终的报告,站在老宅的台阶上。
全村人都围了过来,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我手中的那几张纸。
陈旭激动得手都在抖,推开人群冲到最前面。
“昭昭,怎么样?多少钱?是不是超过一千万了?”
江婉也紧紧抓着陈旭的胳膊,呼吸急促。
我看着他们,缓缓举起手中的文件。
“据国家文物保护法及相关规定,经过专家组的讨论......”
我顿了顿,提高了音量。
“下河村江氏老宅,建筑结构完整,历史风貌保存完好,具有极高的历史文化艺术价值。现初步认定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哗——”人群沸腾了。
“发财了发财了!”
陈旭狂喜乱舞,抱起江婉转了个圈。
“听到了吗!重点文物!这下可能有两千万!”
6
我看着陈旭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扭曲的脸,眼底的怜悯终于不再掩饰。
“安静。”
我淡淡吐出两个字。
老张拿过扩音器,递到我嘴边。
“各位乡亲,可能大家对文物保护单位这个概念有什么误解。”
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旦被认定为文保单位,据法律规定,该建筑将实施原址保护。”
“也就是说”我看着陈旭僵在脸上的笑容,一字一顿。
“不拆,不迁,不建。”
死一般的寂静。
连村里的狗都不叫了。
陈旭的笑容还没完全收回去,僵硬挂在脸上,滑稽又可怖。
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什......什么意思?”
江婉也颤抖着声音问,“什么叫不拆不迁?”
我微微一笑,摊开手:“意思就是,不拆了。”
“不......不拆?”
陈旭的声音变了调。
“那,拆迁款?”
我笑着回应,“既然不拆迁,哪里来的赔偿款?”
老张在一旁补充。
“不仅不拆,而且因为被列为保护建筑,产权人必须履行修缮、保养的义务。”
“以后这宅子坏了一块砖、掉了一片瓦,你们必须请有资质的专业团队修,修缮方案还得报省里审批,严禁私自改建、扩建、装修。”
“那......那钱呢?一分没有?”
江婉疯了似的抓住我的文件。
“钱?”
江婉疯了似的抓住我的文件
“鉴于维护古建筑成本较高,政府将给予每年五千的修缮补贴。”
“当然,这笔钱是专款专用,必须用于房屋维修,会有专人监管。”
“五......五千?”
“不带万?”
这番话简直就是把陈旭和江婉劈进了。
陈旭的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为了这房子,他背叛了未婚妻,借了,倒门娶了个泼妇。
结果,就换来每年五千块的修缮补贴。
“不......不可能!”
他猛地冲上来,想要抢我手里的文件。
“你在骗我!江昭!你公报私仇!哪有这样的道理!这房子是我们的!我们要拆!我们要钱!”
旁边的保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住。
“放肆!”
老张厉声喝道,“这是国家政策!谁敢在文保单位撒野?”
陈旭拼命挣扎,眼珠子通红。
“我不信!我要投诉!我要告你们!这破房子我不想要了还不行吗?我不当户主了!你们把它收走!给我钱!”
我冷眼看着他的丑态。
“晚了。产权登记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是江婉的合法丈夫,这义务,你不想尽也得尽。”
江婉此刻已经完全崩溃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嫁了个金龟婿,守着个金窝。
结果现在告诉她,这金窝不仅变不成现钱,还是个花钱的大坑。
“哇”的一声,江婉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怎么会这样......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江昭!你这个贱人!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你故意把房子评成文物的!你要害死我们啊!”
周围的村民们也都傻眼了。
刚才还在羡慕嫉妒恨的那些亲戚,此刻看着陈旭两口子的眼神,瞬间变成了幸灾乐祸和避之不及。
没有了一千万,背上了一个只吞钱不吐钱的文物,这简直是很倒霉!
太爷更是气得差点背过气去,颤巍巍地指着我。
“作孽啊......作孽啊......”
我走到太爷面前,微微欠身。
“太爷,这怎么是作孽呢?咱们江家的祖宅成了国家级文物,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以后全省、全国的人都知道咱们江家出了个大宅子,您老脸上多有光啊。”
太爷被我噎得翻白眼,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现场乱作一团。
我看着被保安按在地上的陈旭,和他四目相对。
“这栋老宅的价值,不能以金钱估量。”
我轻声说,“姑爷爷,你可还满意?”
7
评估风波过去后的几天,村子里鸡飞狗跳。
老宅重点文物的正式审批很快下来,整个古村落的旅游开发规划随之调整。
原本计划的商业街要绕开老宅三百米,原本要在老宅旧址上建的五星级酒店也黄了。
不仅陈旭和江婉没拿到钱,连带着周围想跟着沾光,大建特建的亲戚们,拆迁赔偿大幅缩水。
毕竟违建,不赔钱。
原本能赔三套房的,现在可能只能赔个装修钱。
全村的怒火都转移到了陈旭和江婉身上。
“都怪这两个丧门星!非要吹嘘自己那破房子多值钱,把专家引来,结果评了个文物,把大家伙的发财路都给断了!”
“就是!要不是他们贪心,咱们这片早拆了!”
陈旭家的大门天天被人泼粪,窗户玻璃没一块是好的。
文保局的正式文件很快下达了。
一张蓝底白字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牌匾,被钉在了老宅的大门口。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厚厚的文物保护责任书。
老张带着工作人员,着陈旭和江婉签字。
“这面墙有点倾斜,限期三个月内加固。”
“这梁有白蚁,必须请专家治理,费用大概八万。”
“屋顶的瓦片要换同规格的琉璃瓦,市面上一块五十,这里大概需要三千块。”
陈旭看着那一串串数字,脸绿得跟那牌匾一个色。
“我没钱!”
陈旭把笔一摔,“要命一条!你们爱咋咋地!”
老张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
“据相关法律,拒不履行保护义务造成文物损毁的,轻则罚款,重则判刑。”
“陈先生,您是在正规单位上班的吧?这要是因为违法坐了牢,工作还能保住吗?”
陈旭的弱点被精准击中。
他在县里的一家国企当个小主管,平时最在乎面子和前途。要是有了案底,这辈子就完了。
“签......我签......”陈旭咬着牙,颤抖着手签下了名字。
那一刻,我看到他的心在滴血。
江婉在一旁哭得妆都花了。
“旭哥,咱们哪有钱修房子啊?你的存款不是都拿去给我买三金和办酒席了吗?”
陈旭猛地转头,一巴掌扇在江婉脸上。
“闭嘴!要不是你这个扫把星非要炫耀,能有今天吗?”
江婉被打蒙了。
这还是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旭哥吗?
“你敢打我?”
江婉捂着脸尖叫,“我是姑!你大逆不道!”
“去姑!”
陈旭彻底爆发了,这些天的憋屈、恐惧、失望全在这一刻宣泄出来。
“老子是为了钱才忍你这个臭婊子!现在钱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你算个屁!”
两人就在这庄严的文物保护单位牌匾下,扭打成一团。
我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这出狗咬狗的好戏,只觉得神清气爽。
为了凑钱修缮老宅,陈旭开始四处借钱。
现在全村人都恨他,没人借给他。
无奈之下,他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8
那天我刚从工地上下来,陈旭堵住了我的去路。
几天不见,他憔悴得很老,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昭昭......”
他一开口,空气中撒发出一阵恶臭。
“我知道你还在恨我。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那个修缮费要十几万,我拿不出来就要坐牢。”
“你看在咱们过去的情分上,借我点钱吧?或者......你能不能跟上面说说,把这个文物的牌子摘了?”
我看着他卑微祈求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摘牌子?”
我冷笑,“国家认定的文物,其实你说摘就摘的?陈旭,你当法律是儿戏吗?”
“那你借我钱!”
陈旭急了,伸手想抓我的袖子。
“你有工资,还是专家,肯定有钱!昭昭,只要你帮我度过这个难关,我......我马上跟江婉离婚!我还回来娶你!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脏手。
“陈旭,你是不是有妄想症?”
“现在的你,在我眼里连垃圾都不如。借钱?你做梦。至于娶我?你也配?”
“江昭!你别给脸不要脸!”
陈旭见改变态度无效,又要威胁。
“你要是见死不救,我就去你们单位闹!我就说你利用职权报复前男友!我看你这个组长还当不当得成!”
“你去啊。”
我双手抱,无所谓看着他。
“正好,我也想跟你们单位领导聊聊。聊聊你是怎么为了骗取拆迁款,抛弃未婚妻,跟自己的长辈搞在一起,败坏社会公德的。国企最看重作风问题吧?”
陈旭僵住了。
他没想到,曾经那个温顺听话的江昭,现在态度如此强硬,甚至反手掐住他的把柄。
“你......你够狠。”
陈旭指着我,手指颤抖。
“江昭,你给我等着!”
他灰溜溜走了。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过两天,我就接到了他单位同事的电话。
说是有人匿名举报陈旭挪用公款。
原来,被急了的陈旭,为了凑那笔修缮费,竟然动了单位账上的钱。
数额不算大,二十万。
但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足以致命。
陈旭被停职调查了。
消息传回村里,江婉彻底疯了。
她原本指望陈旭养她,现在陈旭不仅没钱,还丢了工作,甚至可能要坐牢。
于是,更加精彩的一幕发生了。
江婉跑到陈旭家,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还要把当初带来的嫁妆拉走。
陈旭的父母哪里肯依,两家人打得不可开交,最后报了警。
派出所里,陈旭鼻青脸肿,江婉头发散乱。
警察问:“到底怎么回事?”
江婉哭着喊:“我要离婚!这个骗子!他说他是主管,年薪三十万,结果现在工作都没了!他还欠了一屁股债!我要离婚!”
陈旭也不甘示弱:“离就离!把彩礼钱退给我!那三十万彩礼是我借的!你不退钱,老子弄死你!”
“什么??”江婉傻眼了。
为了把这出戏演足,为了在除夕宴上充门面,陈旭挪用了公款,还借了网贷。
他想着只要拆迁款一到手,这点钱本不算什么。
这下好了,拆迁款没了,窟窿堵不上了。
那些催债的电话打陈旭的手机,甚至还有讨债公司的人找到了村里。
那座曾经象征着荣耀和财富的明清老宅,现在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鬼屋。
9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在公司楼下被陈旭堵住了。
他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
“昭昭!”
扑通一声,这次,是他跪我。
正值下班高峰期,周围全是同事。
他这一跪,引起了不少人围观。
“昭昭,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陈旭痛哭流涕,想来抱我的腿。
“以前是我鬼迷心窍!我不该听那个贱人的话!我们有三年的感情啊!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以后一定把你当姑供着!”
我后退一步,冷冷的看着他。
“陈旭,这里是公司,保安就在那边。你可以现在离开。”
“昭昭,别这么绝情啊!”
陈旭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看,我已经离婚了!那个贱人我不要了!只要你点头,我马上跟她离!以后我的工资卡全交给你!我不嫌弃你工资高,我愿意做你背后的男人!”
我被他的气笑了。
“你不嫌弃我?”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陈旭,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我现在年薪百万,有房有车,追我的人很多。你背着巨债,离过婚,还有家暴前科,凭什么觉得我会回头找你?”
“我......”陈旭张口结舌。
“还有。”
我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当初你我下跪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姑爷爷去哪了?”
陈旭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保安!”我挥了挥手。
两个保安立刻冲过来,一左一右架起陈旭。
“江昭!你不能这样!你会遭的!”
陈旭绝望的嘶吼,“我有你的!你不给我钱,我就发到网上!”
全场哗然。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面不改色,甚至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
“诈骗、勒索,再加上侵犯隐私,你下半辈子,怕是要在牢里过了。”
“刚才的话,大家蝌蚪听见了。正好,法务部的同事就在后面。”
我转身,对着刚走出来的法务总监招了招手。
陈旭被拖走了。
最终,因为挪用公款和诈骗罪,被判了五年。
一年后。
古村落旅游度假区正式开业。
由于在这次古村落评估保护工作中的出色表现,我被省院破格提拔,成为了最年轻的古建修复中心主任。
作为曾经的负责人,我陪同市领导视察。
我们走到江家老宅。
现在被命名为江氏民俗博物馆时,我停下了脚步。
产权人无力负担,政府相关部门接管。
老宅修缮一新,挂着红灯笼,游客络绎不绝。
在门口检票处,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江婉。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检票器,机械地重复着请出示门票。
她老了很多,脸庞变得枯蜡黄,眼神浑浊。
因为没钱还债,也没地方去,她只能接受村委会的调剂,在这里当个临时工,每个月拿两千块工资,永远和老宅锁在一起。
但,这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旅游区建起来,老宅做为核心景点,周边的山水风光,游客络绎不绝。
村民们也借此赚了不少。
他们也终于明白,一朝的拆迁款经不起挥霍。
固定的生意才能长长久久。
我偶尔回村看望爸妈,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讨好。
又一年,太爷提起族谱的事。
专门让人把我家那页族谱重新修了一遍。
用金粉描了我的名字。
单开一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