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人生从一出生就是级难度。
早死的爸,哑巴的妈,漏雨的家。
以及,正常的我。
于是考上大学之后我便和老家断了联系。
整整十年,我以为我的人生和王菊英女士再不会有联系了。
直到我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你好,是陈莹女士吗?你母亲涉嫌人,你是她唯一的亲属,麻烦你过来一趟。”
1.
我坐在回乡的高铁上。
记忆中对那女人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
唯一清晰的就是那双怒瞪的眼以及落在我身上的,蒲扇般的大手。
意识到我和别的小孩不一样,是在六岁那年。
邻居家孩子过生,分蛋糕。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东西,咽着口水眼巴巴地排在后面,等着分一小口。
终于轮到我了,那个叫虎子的男孩把手缩回去,嘻嘻笑着。
“哑巴的孩子不配吃蛋糕。”
周围孩子哄笑起来。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烧得发烫。
而我妈正在不远处的水池边洗衣服,她听见了动静,回头看我。
我也看着她,希望她能像其他人的妈妈那样骂他们。
可她只是看着,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但是我还是吃到了蛋糕。
虎子说。
“这样子,你叫一声爹我听听,我就给你一块。”
蛋糕真的好甜,我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又一口。
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五岁的我满心满眼还是妈妈,我想让妈妈也尝尝这么好吃的蛋糕。
但是当妈妈知道我为了吃一口蛋糕喊了虎子爹后,她一把摔烂了我的蛋糕,还恶狠狠地踩了几脚。
她瞪着眼,用她那粗糙的手指戳着我的脑袋。
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然后用力拽着我的手臂把我拖到爸爸的灵位前强迫我跪下磕头。
我哭得趴在地上呕,而她却只是站在边上冷眼看着。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吃过一口蛋糕。
就算现在的我月薪已经可以实现蛋糕自由。
很快,我上小学了。
不知道是谁把我家里的情况传了出去。
小孩子的恶意是最直接的,没有人愿意和我玩,大家都欺负我。
因为我是“没爹的小孩”。
我是“哑巴的女儿”。
没有人可以为我出头。
我跟妈妈说,我不想上学了。
我可以在家里帮她洗衣服,做饭,做手工,实在不行我可以捧个碗出去要饭。
我真的不想上学了。
然后我就被她打了一顿。
你们知道石棉瓦吗?
灰色的一块板状物,像瓦片一样有着波浪的起伏,上面还有一些小刺,比玻璃纤维还要细软。
我小时候的家就是用它搭成的,不防晒不御寒,漏风也漏雨。
妈妈就是用剩下的石棉瓦碎片打我的。
她打碎了好几块。
直到我在地上一边滚一边哭着喊着我再也不敢了,我会好好读书,我妈才收手。
她抱着伤痕累累的我一起哭,然后在蜡烛的光下,为抽泣的我一点一点挑出石棉瓦的细刺。
你看,她连自己的女儿都能下这么重的手。
人......
她这样的人,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不会稀奇的。
2.
下了高铁,还需要转一趟专门的公交才能到我以前生活的小镇。
“莹莹?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公交车微微摇晃着,老同学的嗓音突兀地出现在耳边。
“你也是回来参加许振宇婚礼的?我也好多年没回来了,还怕到时候都是不认识的人怪尴尬的。”
“话说起来,当年要不是你妈棒打鸳鸯,说不定现在就是他和你......”
她适时地住了口,留下意味深长的省略。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单调地向后退去。
灰扑扑的田野,偶尔掠过的低矮房屋。
我恍惚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在课间总是偷偷塞给我水果硬糖的瘦高少年。
那时的我在妈妈的监督下,顺利地考上了县一中。
住校的子,我感觉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许振宇是县城孩子,会弹钢琴,英语也说得好听,篮球也打得好。
在情窦初开的年岁里,这样的男孩子向来是吸引异性目光的。
我也不例外。
所以在许振宇向我表示好感的时候,我受宠若惊。
我们开始偷偷传纸条。
也会约在周末人去楼空的教学楼背后说几句话。
我第一次用耳机听流行歌。
第一次吃到阿尔卑斯棒棒糖。
第一次喝茶。
我的生活中似乎也有阳光透进来了。
直到我和许振宇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时。
隔着铁栏,我看到了校外站着的,怒睁着双眼的妈妈。
她沉默地替我申请了走读,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小屋子,让我和她同住。
我不想妥协,还是和许振宇偷偷在一起。
但是许振宇受不了多出来的一双眼睛,你不知道这双眼睛什么时候会出现,就那样盯着你。
他向我提了分手。
我难以接受因为妈妈的到来,把我生活中唯一的一丝亮光给熄灭了,我大病了一场,病到忘了好多东西。
我只记得等我身体好转,我妈冷漠地剪去了我的满头长发,绞碎了我仅有的两条裙子。
她只许我穿黑白灰的长袖长裤,以及校服。
最后我还是受到了影响,只考上了一个二本。
现在的我固然可以理解她当时的担忧,可以理解作为一个家长不想让女儿行差踏错的心。
我可以理解。
却不知道如何说服自己的内心原谅。
在老同学诧异的目光中,我在镇上派出所那站就下了车。
表明了身份后,镇上派出所的警察同志面色为难地递过来了一纸文件。
是一份断绝母女关系的文书。
3.
“你母亲情绪很激动,知道我们给你打电话后强烈反对让你回来。”
“她让我出具了一份和你断绝关系的证明,不想让你因为她的事情受到影响。”
“她说让你签字,之后的事情就和你无关了。”
我看着面前薄薄的那张纸,最后那栏打印着母亲信息的地方已经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一股无名火突然涌上心头。
她凭什么?
凭什么自以为是地替我做决定?
什么叫不想因为她的事让我受到影响?
她已经是个人犯了!
一个人犯的女儿,难道签了这张纸就能撇清关系吗?
“我能见她吗?”我问。
周律师摇了摇头。
“她拒绝见你。”
“在她见我前,我不会签字。”
我将笔重重摔在了桌子上,转身就走出了派出所。
母亲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竟然忘了最重要的问题。
她到底了谁?
离开派出所后,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但是脚步有自己的记忆。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站在了通往家的路上。
十年,这里变了,又没全变。
路修成了水泥地,多了几栋两层小楼,但更多的还是破旧的砖瓦房。
我家那间,是最破的之一。
也许是乡里的帮助,那些不防晒不御寒的石棉瓦已经被拆掉了,换成了砖头房,墙壁也刷了一层水泥。
我站在门口,从钥匙串里翻出那把黄铜色的钥匙,有些生疏地把钥匙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没有换锁。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屋里几乎没变。
两张凳子,一张被蚊香烫出黑洞的桌子,一个灶台。
墙上还贴着我小初得的奖状,已经泛黄卷边。
我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作文比赛第二名”......
每一张下面,家长签名处,
除了之前摁下的手印,现在都歪歪扭扭地补上了三个字——
王菊英。
然后我注意到,在这些奖状旁边,墙上有一片区域被糊上了报纸。
报纸已经很旧了,但糊得很平整。
我掀开报纸一角。
下面露出来的,是铅笔写的字。
全是她的名字!
不知道她练习了多久。
我突然想到了上大学前和妈妈最后一次大吵。
【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家长签名永远只会摁手印!你以为自己做的就都是对的吗!】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墙的名字。
然后转身,走进里屋。
那是我和妈妈的房间。
里面只有一张窄窄的床和一个旧衣柜。
床上挂着破了洞又用膏药贴起来的泛黄的蚊帐。
而衣柜的门关不严,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我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要找什么。
最后我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件冬天的棉衣。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底部,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是个铁盒子。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床上。
这是个月饼盒子,上面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漆已经掉了大半。
盒子没有锁,只是扣着。
我掰开扣子,里面是一沓纸,用一红色的橡皮筋捆着。
我解开橡皮筋,拿起最上面一张。
是邮政汇款单的回执。
收款人:陈莹。
时间从我上大学那年至今,每个月一次,金额从500到1000不等。
从未间断。
所以,从来没有什么好心人。
资助我的一直是她,是我的妈妈。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握着那沓汇款单,脑袋一片空白。
4.
房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脑袋探进来,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
是隔壁的刘婶。
见到是我,她松了口气。
“莹莹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刘婶把我带到她家,给我倒了杯热水。
“刘婶,墙上的字......还有这些汇款单,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捧起掉了漆的搪瓷杯,手心传来的热意让我周身开始回温。
“字?哦是名字吗?”
刘婶皱着眉,似乎在回想。
“什么时候我忘了,就有一天她来找我家舒舒,比划着说要学写字。我说你都这岁数了,学啥啊。她不肯,就站在我家门口不走。”
“我没办法,就让舒舒教她。她也没学别的,就一个劲练自己的名字,天天练。舒舒给她的草稿纸写完了就在地上划。”
“学会后她就一张一张拿出你之前的试卷,把自己的名字补上去。”
“这些汇款单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你妈确实每个月都会去镇上一次。”
刘婶握住我的手,眼中含泪。
“莹莹,你妈这辈子,太难了。”
“你知道吗,你妈本来不是哑巴,是怀你那年家中失火。而她拼命护着肚子喊救命,不小心吸入了火星子,嗓子被烧坏了。而你爸为了救她,冲进火场后再也没出来......”
“她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有负担......”
手里捧着的杯子渐渐凉了。
难怪,难怪每次我提到爸爸,她的眼神都那么复杂。
难怪我喊虎子爹的时候,她会那么激动。
难怪她强迫我在爸爸的灵位前磕头。
“刘婶......”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那她的人......是谁?”
刘婶沉默了一下,面上也露出些不确定。
“说是......王赖子。”
她顿了顿,然后又握住我的手安慰。
“莹莹你放心,你妈肯定不会人的,她平时个鸡都哆哆嗦嗦的,怎么可能人呢!”
“王赖子这个赌鬼打十几年前离开之后就没回过村,这次指不定是惹了什么祸才回来的,说不定是他仇家的!”
王赖子......
王赖子。
我愣在原地,杯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这个名字......好陌生。
但是又好熟悉。
我的太阳突然开始突突直跳,头疼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快要钻出来了。
“哎哟快擦擦,别着凉了,你不记得王赖子了?”
刘婶连忙拿起一条毛巾为我擦被打湿的衣服。
“也是,这烂人没什么好记的,那个臭流氓,看到小姑娘就解裤露个牙签,我看是早死早好!”
轰!
刘婶还在愤愤不平地絮叨着。
我脑海中笼罩着的那层朦朦胧胧的薄雾破开了。
零星的画面出现在我眼前。
高中校园后门的那条小巷。
昏暗的路灯。
落荒而逃的许振宇。
碎花的裙子。
拎着砖头的妈妈。
我想起来了。
我都想起来了。
2
5.
那天我在等许振宇。
我们说好了,他打完球就来,我们一起走一段路。
因为怕被发现,我们约会的地点向来是在少人的小巷。
我穿着我为数不多的裙子,是一条碎花的,虽然已经洗得发白,但是我很喜欢。
我等了很久,等到小巷昏暗的路灯亮起,身后才传来了脚步声。
但是不是许振宇。
是王赖子。
他的裤子松垮垮的趿在屁股上,露出生殖器,龇着一嘴泛黄的牙向我走来。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会呆住的,我动不了,也发不出声。
在昏暗的路灯下,我被王赖子一把抱在了怀里。
“穿着裙子啊?真好看。”
他的手伸过来,摸上我的小腿。
我终于尖叫出声。
在尖叫声中,我看到了巷口满面惊恐的许振宇。
他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在王赖子威胁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裙子被掀起来了,带着厚茧的手在我身上游走,我想往后退,但是背已经抵上了墙。
然后嬉皮笑脸的王赖子突然不动了。
我睁开眼,只看见几道血柱从他额头上缓缓流下。
妈妈。
是妈妈!
她头发散乱,颤抖的手里拿着一块砖,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
她的眼睛血红血红的,瞪得大大的。
然后她又举起了砖头,劈头盖脸地砸向王赖子。
砖头脱手了,她就扑上去挥拳,撕咬。
气势汹汹的王赖子被她这不要命的打法给吓到了,丢下一句“疯婆子”,骂骂咧咧地跑了。
妈妈把我拽回了家,她把我按在凳子上,然后抓住我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剪。
咔嚓,咔嚓。
头发落在地上,黑的,长的。
我没有哭,也没有动,直到我的满头长发变成了狗啃的模样。
然后她又让我换下衣服。
连同我衣柜中的另一条裙子,连同其他的短袖短裤,全都在剪刀下变成了碎片。
我愣愣地看着满地的狼藉,迟来的后怕和委屈涌了上来。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是觉得我留长发穿裙子勾引别人是么!你觉得是我活该是么!”
“明明受伤害的是我!你为什么还要伤害我!你真的是我的亲妈吗?”
“你应该去了王赖子,而不是剪掉我的头发和衣服!我恨你!”
我语无伦次地向妈妈发泄着心中的恐惧,说尽了伤人的话。
然后我就大病了一场,醒来后选择性遗忘了王赖子的事。
只记得妈妈来小巷带我回家,剪了我的衣服和头发。
我把许振宇和我提分手的原因也归咎在了妈妈身上,并且对自己自洽的记忆深信不疑。
但是现在再想,妈妈又能怎么做呢?
她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哑巴,她能想到的保护我的方式好像只有这个了。
“莹莹?莹莹?”
刘婶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的脸上凉凉的,用手一摸,满脸的泪水。
刘婶叹着气给我擦眼泪。
“看你十年没回来,我就知道你和你妈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误会解开了就好......解开了就好啊......”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拿出手机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
“我要见我妈,你告诉她,我都想起来了。”
6.
妈妈同意了。
我带上那一沓汇款单,坐在了会见室的玻璃前。
周律师告诉我会见时长只有20分钟。
她说在之前的审讯中,妈妈很不配合,只是坚定地承认王赖子是自己的,让警方赶快判刑。
我妈还不到六十,故意人且态度不配合,极有可能被判。
她也希望我能让妈妈松口,还原那天的真相。
妈妈走进来时,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我拿起电话,她也下意识拿起来。
“我都想起来了......我也知道了你一直在给我打钱......我不信你会人,你配合警方说出真相好不好。”
她面色一变,然后就想放下电话离开。
“妈!”
我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她动作停住了,然后她呆呆地将话筒又凑近了耳朵,似乎想再听一声。
“妈。”
我又喊了一声。
“我已经没有爸爸了,你真的想让我连妈妈也没有吗?你要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个世上吗?我不想没有妈妈。”
我一边哽咽一边流眼泪,而她局促地站在对面流泪,用手触摸着玻璃,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妈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妈妈终于开始比划那晚的经过。
她没有学过手语,但是十几年的相处下来,我能看懂她在说什么。
她说,那天她一个人在家,突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王赖子。
我妈当时就拿起扫帚想把他赶出去。
但是王赖子一把抢过扫帚,然后将妈妈推倒在地。
他竟然笑嘻嘻地和我妈说在城里看到我了,说我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然后他恶狠狠地表示,都怪十几年前我妈非要报案,害得他隐姓埋名背井离乡。
他这次就是来通知我妈,他要把当年没办完的事情给办了。
看着王赖子转身的背影,我妈颤抖着爬起来,拿起了墙角的铁锹。
然后对着王赖子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
直到王赖子不再动弹,然后她拿起电话报了警,自首了。
原来......是因为我。
还是因为我......
所以妈妈才人的。
20分钟的时间到了,妈妈被带走前还哭着和我比划,人是她的,她认,但是她不能让这件事毁了我之后的人生。
她让我签下断绝关系的那份协议,让我不要管她。
我擦眼泪,给周律师转述了妈妈的话。
“是王赖子先闯进了我家,推倒了我妈妈并且威胁她,我妈才动手的。她不是故意人!是被激怒下的一时冲动!周律,我妈能轻判吗?”
周红律师沉吟片刻,面上露出一些为难。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确实可以影响判决结果,但是这只是一面之词,并没有证据。”
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是啊......没有证据......
谁会相信一个哑巴的比划?
就在我绝望之际,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陈莹吗?我剪视频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7.
电话是许振宇打来的。
来不及细问,我和周律师就直接赶往了他家。
许振宇早就等在了门口,十年的时光逝去,他的模样变化却并不大,只是微微有些发福了。
他直接将内存卡交给了我们。
“我买了台无人机拍婚礼视频,这段时间一直在试飞录制,想着将家乡也剪辑进去。”
“昨天整理素材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段......你家附近的录像。”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录到了一个人闯进了你家,推倒了阿姨,还说了一些话......你们可以拿回去自己听。”
我看着躺在掌心的小小的内存卡,激动到耳鸣。
他拍到了。
我们有证据了!
许振宇看着喜极而泣的我,似乎下了很大决心。
“如果需要,我可以出庭作证。当年......当年巷子里的事,我也是目击者。我没忘,我只是......不敢提......我不敢面对你。”
“谢谢你。”
我说得很认真。
事情过去十多年了,我早已记不清自己那天看到许振宇逃走的心情。
但现在的我,对他无疑是感激的。
无人机录下了王赖子的全程话语,比妈妈给我转述的更为龌龊。
周律师立马提交了新证据。
许振宇也正式出具了证人证言,陈述了多年前王赖子在巷子里对我实施威胁的事实。
开庭当天,周红律师条理清晰地说明被害人王赖子存在重大过错的数点,证明我母亲是出于保护家人的激愤人。
且案后母亲主动自首,态度良好。
加上母亲自身是残疾人,无任何前科劣迹。
村里主动来作证的乡亲们也都证明了王赖子劣迹斑斑,偷鸡摸狗在他身上都是小事。
最后综合考量之下,法官当庭宣判:十年。
法槌落下。
母亲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要把我刻在脑子里。
我追出去,在走廊里喊。
“妈!我等你!”
她没回头,但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听见了。
我回了城里继续工作,但每个月都回来探监。
第一次探监时,妈妈比划着问我。
“十年,是多久?”
我想了想,告诉她。
“我上大学到现在,差不多这么久。”
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她伸出手,隔着玻璃,虚虚地摸了摸我的脸。
十年前,我离开她,开始自己的人生。
十年后,她离开我,却是在偿还一段由我而起的罪罚。
我对她说:“我会常来看你。”
她点头,然后对着我比划:
“忙就不来”
“我好”
我摇头:“不忙。必须来。”
她又笑了。
第二次探监,我带了一本书,《手语基础教程》。
我对妈妈说:“我想学手语。”
她愣住了。
“我们一起学,好吗?”
妈妈没有学过手语,遇到一些超过她知识储备的表达,她也会手足无措。
我翻开书,指着最简单的几个手势:
“妈妈”“女儿”“爱”“你好吗”。
她看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然后她开始比划很慢,但很认真。
我也在旁边笨拙地跟着学。
第三次,第四次......
我学会了怎么问她“吃饭了吗”。
怎么告诉她“天气冷了多穿衣服”。
怎么对她说“我想你”。
我发现很多说不出口的话,我用手语却能很大方地表达出来。
第五次探监时,她比划了一个手势。
我认出来了,那是“对不起”。
我摇头,对她比划:“不用说对不起。”
她又比划:“我打你”
我示意妈妈拿起听筒,然后对她说。
“我知道你为什么打我了。”
她看着我,我继续说。
“因为你怕我学坏,怕我走歪路。但是你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我,所以用了这种方式想让我记住。”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
然后我放下听筒,用手语比划:
“我爱你”
那是我第一次表达我的爱意。
她愣住了,然后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看着哭泣的妈妈,同样泪流满面。
8.
母亲入狱第三年,我结婚了。
对方是我的同行,也姓陈,知道我家所有的事,不嫌弃。
我带他去探监。
母亲隔着玻璃看他,上下打量,然后对我比划:“好人?”
我笑着点头,比划:“好人。”
她又看他,然后对我比划:“对你好?”
我丈夫虽然不懂手语,但猜到了意思,赶紧点头,大声说:
“阿姨,我会对陈莹好的!”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对我比划:“幸福”
第四年,我怀孕了。
我挺着肚子去探监,母亲看见我的肚子,眼睛瞪大了。
我比划:“你要当外婆了。”
她盯着我的肚子,手在玻璃上轻轻碰了碰,好像这样就能摸到我的肚子一样。
然后她突然着急地开始比划,很快,很急。
我看不懂,让她慢点,于是她放慢速度:
“累吗?”“吃好”“检查”“小心”
我一一回答。
“不累”“吃得好”“定期检查”“会小心”。
她又比划:“名字”
我写道:“还没想好。你有什么建议吗?”
她想了想,在玻璃上写:“阳”“光”
我点头。
“好。如果是男孩,就叫陈含阳。女孩,就叫陈含光。”
她笑了,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儿子出生在春天。
取名陈含阳。
满月后,我带他去探监,这是母亲第一次见到外孙。
隔着玻璃,她盯着阳阳看,眼睛一眨不眨。
阳阳吃着手指睡着了,的小脸贴在襁褓里,母亲的手贴在玻璃上,跟着他呼吸的节奏轻轻移动。
我比划:“像你。”
她摇头,比划:“像你”
然后又补充:“好看”
我笑了。
探监时间快结束时,我比划:
“等你出来,抱他。”
她看着我,然后比划:
“还有五年”
“长”
我说:“不长。很快的。我和阳阳等你。”
她点头。
9.
母亲入狱第六年,身体开始出问题,狱警打电话给我,说她经常咳嗽,低烧。
我请假回去,带她去医院检查,结果是肺癌。
晚期。
监狱医院条件有限,我申请了保外就医。
手续很复杂,但我咬牙跑下来了,我知道,如果不住院治疗,她可能撑不过一年。
如果治疗,也许还能多几年。
医生问治疗方案时,我看着病床上的母亲,她瘦得脱了形,手上满是针眼。
但她看见我,还是努力笑了笑,比划:“不怕”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很,但很温暖。
“妈,我们要治病。”我轻声说。
她摇头,比划:
“贵”
“不治”
我摇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必须治。钱我有。”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但这次,她没再反对。
化疗很痛苦,她吐,掉头发,吃不下饭。
但她从不哼一声。
只是每次我来看她,她都努力坐起来,对我笑。
有时她精神好点,会用手语和我“聊天”。
她问我工作,问阳阳,问丈夫。
我一一回答,给她看手机里阳阳的照片和视频。
阳阳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叫“妈妈”了。
她看着视频,一遍又一遍。
然后比划:“想听外婆”
我教阳阳对着手机喊:“外婆!”
视频里,陈阳声气地喊:“外——婆——”
她听着,眼泪掉下来,但嘴角是笑的。
有一次,我推着轮椅带她去楼下花园晒太阳。
正是春天,花开了,阳光暖暖的。
她仰起脸,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然后她比划:“你爸”
我愣了一下。
她很少提起父亲。
“你爸,也喜欢春天。”
她慢慢比划着。
“他走的那天,也是春天。”
“有爸爸的照片吗?”我问。
她摇头:“照片,烧了。怕你伤心。”
“这么多年了,那你还记得爸爸呀?”
她指了指心口:“这里,记得。”
然后她开始比划,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故事。
关于她和父亲,关于他们的相识相知,关于父亲怎么在她怀孕时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说,一定要让莹莹读书,别像我们一样”
她看着我,眼泪在阳光下闪光:
“我做到了”
我跪下来,抱住她。
她瘦骨嶙峋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发抖。
“妈,你做到了。”我哽咽着说。
“你做得很好,太好了。”
化疗撑了一年。
第二年春天,医生告诉我,没有更多可做的了,癌细胞扩散了。
母亲剩下的时间,按天计算。
于是我把她接回老家。
老房子我已经请人修葺过了,换了瓦,补了墙,刷了白,屋里净明亮。
我把她安置在床上,窗户外能看到院子里的老槐树。
正是槐花开的季节,满树白花,香气飘进来。
陈阳已经三岁了,满地乱跑。
他趴在床边,声气地问:“外婆,疼吗?”
母亲摇头,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陈阳说:“我给外婆吹吹,痛痛飞飞。”
他鼓起小嘴,对着母亲的手轻轻吹气。
母亲笑了。
那是我见过她最温柔的笑。
最后那几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
偶尔醒来,就看着我,或者看着窗外的槐树。
有时她精神好,会用手语和我说话。
很慢,很简单。
“槐花香”
“阳阳乖”
“你累”
我摇头:“不累。”
她看着我,比划:
“下辈子”
“我当妈”
“我好好说话”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下辈子我会好好听你说话,用任何方式,我会懂你。”
她摇头,但嘴角是笑的。
最后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她忽然精神好了很多,用手比划,让我扶她坐起来。
我扶她靠在床头。
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然后她努力地张嘴,从喉间发出了一个模糊却又清晰的字眼。
“爱......”
她说出了一个字。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葬礼很简单。
村里来了很多人。
刘婶哭得最凶,她说:“菊英这辈子,太苦了。”
我抱着母亲的遗像,没哭。
陈阳牵着我的手,仰头问:“妈妈,外婆去哪了?”
我说:“外婆变成槐花了。你看,风一吹,槐花飘起来,就是外婆来看我们了。”
陈阳仰头看满树槐花,风吹过,花瓣如雪飘落。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
“外婆,香香的。”
我的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猝不及防。
“妈妈不哭,外婆说,要笑。”
我抬头,看见窗外的槐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是啊,要笑。
因为她说,她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