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产当天老公开车带我去医院,我却在后座摸到一个用过的套子。
身下的羊水打湿了裤子,我疯了一样质问他究竟是和谁用的这个东西,他求我先生下孩子,一定会给我一个解释。
进产房等麻药生效之前,我听见他给兄弟打电话。
“被发现了,早知道昨晚不该追求,该去酒店。”
那边兄弟笑得暧昧。
“别担心,她都把孩子生下来了,随便哄哄就得回头,我给你推荐的人不错吧,弄什么高难度动作没?”
老公回味地笑了笑。
“确实身体软,车里还能劈一字马,穿的丝袜我也给她撕了,可惜认识得太晚,孩子出生后我得回归家庭了,给孩子当个好榜样。”
我却因为情绪激动生产时大出血,好不容易抢救回来,睁开眼他跪在我面前忏悔,拉着全家人做见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犯错。
可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我对他再无信任,也无留恋。
1、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我和顾远桥的婚礼,他因为终于如愿娶到我而高兴得掉眼泪,宣誓时握住话筒的手都紧张得颤抖。
我感动的想上前抱住他,却扑了一个空,顾远桥和我隔着三步的距离,抱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在她身上痴迷沉醉。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穿来,我猛地睁开眼睛,弯腰在床边剧烈地呕,又因为小腹的剧痛让我软倒回病床上。
我愣愣争着眼看着洁白的天花板,身体和心脏都仿佛被细线悬在半空,充满没有着落的恐慌,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我突然尖叫起来。
“孩子!我的孩子去哪里了?”
我翻身就要去找,一双熟悉的手把我摁回床上。
“悦悦,圆圆很好,在保温箱里,别担心。”
顾远桥眼眶熬得通红,一向爱净的他衬衫上还沾着我当时弄在他身上的羊水,涸成一团,下巴上也冒出密密麻麻青色的胡渣。
整个人狼狈又憔悴,看着我苍白的脸,眼里的疼惜仿佛快溢出来。
他没有食言,婚礼上他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陪在我身边。
我生病时,他在病床前陪了我整整一个月,妈妈去世时,他也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不断给予我力量。
难产时我也听见他在手术室外卑微的乞求医生,一定要救救我和孩子。
所有人都知道他对我情深不寿,爱我如命。
可我又何尝不爱他,年少时的惊鸿一眼,我和顾远桥像两块磁铁一样,不由自主的靠近,紧紧地吸附在一起。
中学、大学、异地,此后我人生每个重要的阶段都有顾远桥的参与,相恋十年,婚姻十年,顾远桥这三个字早就融进了我的血肉,和我不可分割。
他一向对我赤诚,我也对他给予绝对的信任,可偏偏现实就是这样残酷,昨晚套子的触感还像一块烙铁,紧紧贴着我碰过它的手指,疼得我指尖都不由自主痉挛起来。
还有我听见的那些话,都化作一尖锐的利针,扎进我的心脏反复刺伤我,也扎碎了我对他的信任。
我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崩溃的让他滚。
“顾远桥,别他妈碰我,我觉得恶心。”
顾远桥扶着我的手抖了一下,见我躺好了才收回手,半跪在床边小心翼翼的望着我,像一条乞食的狗。
他张了好几次嘴,才完整的说出话来。
“悦悦...对不起,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对不起,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是我敢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了,求你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眼泪一瞬间涌上眼眶,我咬牙硬生生把泪回去,看向他的视线里是藏不住的厌恶。
“我们完了,顾远桥,你知道我最介意什么,等我出院,我们就离婚。”
我还记得小时候爸爸出轨,和妈妈在家是如何争吵的,温馨的家在他们手里变得一片狼藉,小小的我躲在衣柜里,咬着衣服哭得几乎断气。
顾远桥从窗子外翻进来,把我带离那片让我窒息的,他往我耳朵里塞进耳机,放着我和他最喜欢的歌。
看着天上灿烂的繁星,当时我也像现在一样没有着落,我握住他的手,近乎卑微的恳求。
“顾远桥,你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变得让我陌生。”
他认真又坚定的举着手指对天发誓。
“如果我以后有一点对不起悦悦的地方,就让我不得好死。”
誓言犹在耳,可我看着如同当年一样向我发誓的顾远桥,只觉得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我和他之间,再也没有信任。
离婚两个字说出口,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攥住,反复揉捏,疼得我几乎不能呼吸,可我强撑着不肯流泪,也不肯忍让,我不想像当年的妈妈一样,变成一个怨天尤人的疯子。
顾远桥浑身颤抖了一下,他偏过头喉间挤出几声呜咽,慌乱又无措的擦去眼角沁出的泪,面色一片惨白。
他不管怎么擦也擦不净眼泪,终于他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举起手重重扇在自己脸上,跪在我面前语无伦次的乞求。
“求你...悦悦,别离婚好不好,你想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别离开我。”
顾远桥作为律师,一向冷静理智,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失态过,狼狈过。
“你知道我离不开你,悦悦..求你了..求你了。”
我冷眼看着,看他扇破了嘴角,鲜血流出来也没有阻止。
直到大门被人急忙推开,婆婆和公公出现在病房,一脚踹翻了顾远桥。
2、
“畜牲!你对得起悦悦吗?”
婆婆急得眼泪直掉,她急得又踹了顾远桥好几脚,握着我毫无血色的手,一叠声说我受苦了。
“是我们一家人对不起你,悦悦,让你在生死关头还遇见这种事。”
“你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想怎么惩罚远桥都行,爸妈永远支持你。”
他们面上是真情实感的担心和着急,嫁给顾远桥十年,他们一直对我很好,因为我体质难以怀孕,就算他们再羡慕别人家能够抱孙子,也从来没在我面前表露出一点。
反而会在我求医问药时宽慰我。
“悦悦别有太大,等缘分到了,小宝宝自然会来我们家。”
“再说现在好多人还主动选择丁克,小两口过子也是和和美美的。”
自从直到我怀孕之后,婆婆更是五十多岁自学营养师,每天五点起来变着花样给我炖滋补品。
我失去妈妈之后,早就把她当做了我的妈妈。
温热的手为我拂去汗湿的头发,我终于忍不住,抱着婆婆嚎啕大哭起来。
“妈...我忍不下去啊呜呜呜。”
顾远桥头垂得越发底,肩膀颤抖个不停。
“我要和他离婚。”
病房里除了我的哭声瞬间安静下来,婆婆安抚我的动作一顿,恶狠狠恨了顾远桥一眼,声音带上迟疑。
“悦悦,孩子还这么小,难道你舍得让他才出生就没有爸爸吗?”
我身体瞬间僵硬,还没发泄完全的悲伤堵在口,让我呼吸都有些不顺畅,我离开她的怀抱,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妈?你说什么?”
“悦悦,闹矛盾你生气可以,但是别把离婚挂在嘴边,没有男人会不犯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经过这一遭,以后肯定不会再犯了。”
婆婆眼底满是慈祥,用纸巾擦我脸色的泪痕,声音还是这么温柔,但说出的话却让我陌生。
“你想打他还是骂他,只要能消气都行,想想圆圆,她还这么小。”
“如果离婚,别的小朋友会骂圆圆没有爸爸的,要是圆圆哭着回来问你爸爸去哪里了,悦悦,你该怎么回答她?”
我呆滞地张大嘴巴,想说告诉她真相,可我真的会舍得把这些肮脏的事说给女儿听吗?我舍不得,我只会好好保护她。
可我心底是如此的不甘,我对顾远桥的爱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迅速腐烂泥,当初爱得有多深,信得有多真,现在的这滩烂泥就有多让我恶心,多恶臭。
见我闭上嘴巴,公公拍了一下顾远桥的头。
“还不赶紧道歉,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现在说清楚,让悦悦消气。”
顾远桥赶紧跪着上前,小心翼翼捧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脸颊边,声音都在颤抖。
“悦悦,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我们的家,我只是鬼迷心窍一次,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做任何一点伤害你的事。”
“你生气也没关系,只要你肯给我一个把你哄好的机会。”
“悦悦,我...我真的很爱你,你别..别离开我。”
滚烫的泪水砸在我手心,我动了动指尖,只觉得喉间的恶心感越发的重,只差一点我就快呕出来。
我不容拒绝地抽回自己的手,闭上眼睛淡淡开口。
“我想静静。”
婆婆扯着不想离开的顾远桥出去,我咬着手背呜咽出声,哭得喘不上气。
顾远桥连发誓的时候都在撒谎。
因为我对他的绝对信任,他所有的嫖娼记录都没有删除,我点开那些和我关联的一个个账号,仔细查阅所有的历史记录。
刺目的金额刺进我的眼睛,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大脑自虐一般,把所有期和那天发生的事对应起,我仿佛又死了一回。
从我和顾远桥结婚开始,他一共嫖娼了99回。
第一次是他在外地长期出差一个月,那天晚上我半夜两点接到他的电话,听他沙哑着声音,反反复复地絮叨着爱我,甚至最后一度哽咽。
“老婆,我真的好爱好爱你,现在就好像看见你。”
这是我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听他一句句说着爱,我心又酸又软,第二天买最早的一班机票飞去了他身边。
我还记得那时他因为错愕放大的瞳仁,不顾所有人异样的眼光,惊喜的抱着我在原地转圈。
第二次是在我工作面试的空档,那时公司倒闭,顾远桥陪着我熬夜投了一个月的简历,支持鼓励我去更好的公司试一试。
我撒娇要他陪我一起去,他便开车带我去公司楼下,我在上面面试了两个小时,他在一旁的快捷酒店外找了个女大学生,要了她的第一次。
时候捧着一束鲜花恭贺我通过面试。
我高兴地亲了他一口,皱着鼻子说他身上的气味难闻。
他笑了笑。
“可能是店家在花上喷香水了吧,既然你不喜欢,以后再也不定她家的鲜花了。”
此后他越来越娴熟地利用空档,完成嫖娼,有时是陪我看电影的时候,借口出去上厕所,在卫生间里和人做。
甚至我怀孕时,我因为孕吐险些吐进医院,他嫖娼的次数反而更加频繁。
我疯了一样丢出手机,眼里是彻骨的恨意,顾远桥,你该让我怎么相信你的誓言?
3、
可他们每个人都说对了一句话,因为有孩子,我做不到鱼死网破。
就像如果离婚,我无法开口对女儿解释,是因为什么原因让她没有爸爸,我也办不到亲手把顾远桥送进监狱,因为这会让我才出生的女儿档案上染上污点,她的人生也会受到局限,不甘和顾虑像两团永不交融的水火,无时无刻不在我身体里折磨着我。
我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消瘦。
顾远桥还是像以前一样贴心照顾我,医生的嘱托他认真的记在备忘录里,每次医生查房都会夸他细心周全。
同病房的人都知道我有个贴心的老公,在我第十二次打翻他喂给我亲手煲的鸡汤时,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
“小伙子,这样的女人你越惯着她,她越无理取闹。”
“谁没生过孩子,揪她一天对你非打即骂,看看你脸上的手指印,也是被她打的吧,我看了都心疼。”
“别管她,既然她不吃就让她饿着,你就是太给她脸了。”
我还没说话,顾远桥先沉下脸色,对着那人发火。
“悦悦对我做什么不需要你管,你管好自己吧,她有多好我心里明白。”
那人也发起火来,朝顾远桥吐了口口水,出门散步了。
“狗咬吕洞宾,一个疯子一个神经病,也算适配了,晦气。”
我似笑非笑看着一脸惭愧的顾远桥,把手里的碗砸在他脸上,他也没躲,任由额头被砸破流出鲜血。
“你满意了?看着我被别人当成疯子?”
顾远桥红了眼睛,低着头担心的看着我的腹部,一幅想碰不敢碰的样子,哑声开口。
“悦悦,别把伤口崩开了,疼不疼,需不需要我叫医生?”
我只觉得恶心,暴躁的喊他滚。
顾远桥在原地站了好久,突然低声开口。
“悦悦,除了我没人会站在你身边,只要我不同意离婚,你就不可能离开我。”
他抬眼瞧我,我被他眼里的决绝和藏得极好的讥讽,刺得呼吸一窒。
“以后的子想开一点,你才会好过。”
说完他把地上的碎片捡净,收拾完残局才离开。
“悦悦,我就在门外,有事喊我,别委屈自己。”
我闭上眼睛,眼眶涩,这些天我哭了太多太多次,泪仿佛都流了,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原来痛苦就算感受一千次,也一样让人难受得撕心裂肺。
手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接听电话,是医生告诉我可以接女儿出保温箱了,我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惊喜的强撑着身体翻床下去,说好在门口的顾远桥不见踪影,我攥紧手心,直奔女儿的病房。
直到把女儿温热的身体抱进怀里的那一刻,我悬浮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原地,我看着她吐着泡泡睡觉的小脸,又哭又笑起来。
脑海里萌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只要顾远桥能护着女儿不受任何伤害,或许我可以原谅他一次。
因为肚子上的伤口还没愈合,我挪着步子走得很慢。
却在路过楼梯间没关好的防火门时,听见一丝压抑的暧昧呻吟,我顿住脚步,不受控制的轻轻推开防火门。
门的温度很低,贴在我手心时让我浑身血液都变得冰凉,暧昧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一度忘了呼吸,除了女儿传递给我的温度之外,我仿佛身处冰窟,连牙齿都打着颤。
“听说你一直在找我?夹得真紧,死了。”
熟悉到刻在我骨子里的男声,如同一记重鼓垂在我耳膜,我竟然连站都险些站不稳,扶着墙壁才让自己勉强没有倒下。
“那次在车里之后,我可一直等着你再找我,没想到你是个狠心汉..哈...连一条消息都不给我发。”
女人呻吟暧昧沉醉,是把套子留在车里的那个人。
“我只好自己找来了,狠心汉,放心,这次不收你钱,只要你以后找我,我都不收你钱。”
“呵。”
顾远桥嗤笑一声。
“我可怜你发了也没人要才同意和你做,这是最后一次,我老婆生了个女儿,我要好好和她过子。”
“还是个痴情种,既然是最后一次,你多给我点,以后我寂寞了拿出来回味回味。”
顾远桥低骂了一声,动作越发凶猛。
看着上半身衣冠楚楚,下半身得顾远桥,我只觉得怎么也看不清他。
我喉间一甜,竟然呕出了一口血。
原来我以为自己不会再在意顾远桥,可真当我亲眼看见这一幕,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把我整个人撕碎,碾压。
我踉跄地跑回病房,不断贴着女儿地小脸吸取温度。
“圆圆,你会原谅妈妈对不对。”
我问着她,也问着自己,脑子里乱成一团乱麻,一会是顾远桥的海誓山盟,一会是他比刀还尖利的背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冷静下来,门咔哒一声打开,顾远桥憔悴的走进病房,自从我生产之后,他瘦得比我还厉害,他讨好的对我笑笑,拿出来晚饭。
“悦悦,饿没有,我做了你最爱的糖醋排骨。”
他应该是回去洗了个澡,我却仿佛还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
他见我怀中抱着女儿,眼睛亮的吓人,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惊喜和感动,霎那间红了眼睛,伸出双手,卑微的问我。
“圆圆出保温箱了吗?我能不能抱抱她?”
我淡漠的看着他,从枕头下拿出离婚协议递在他面前,同时点开手机视频,暧昧的呻吟在安静的病房响起。
在顾远桥惨白的面色里,我缓缓开口。
“离婚还是让全世界都知道你做的事,选一个吧,顾远桥。”
第二章
4、
顾远桥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
他伸向女儿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视频里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夹杂着楼梯间特有的空洞回音,一字一句,都是砸碎他伪装的铁锤。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离水的鱼。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深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恐和哀求,还有一丝被我撞破的、来不及掩饰的狼狈。
“悦悦。”他的声音涩破裂,“你听我解释,那不是,我只是一时…”
“一时什么?”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怀里的女儿动了动,咂咂嘴,睡得依旧安稳。
这小小的生命给了我支撑,也给了我必须冷酷的勇气。
“一时控制不住下半身?一时可怜她发?顾远桥,你的‘一时’真多,多到贯穿了我们整个婚姻。”
我把离婚协议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戳到他口。
“签字。或者,我立刻把这段视频,连同你手机里那99次消费记录,一起发到你们律所的公共邮箱,发到你所有同学群、亲友群,发到每一个认识你、称赞你是个‘好丈夫、好男人’的人手里。你知道的,我做得到。”
我以前或许做不到。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信任他如信仰的自己,绝对想不到会有如此冷静地谋划反击的一天。
可人都是被出来的。
当底线被一次次践踏,血肉模糊之后,长出来的会是铠甲,也可能是淬毒的刀刃。
顾远桥猛地摇头,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混合着他额角刚才被我砸破、已经涸的血迹,显得滑稽又凄惨。
“不,悦悦,不要,我不能失去你,也不能失去圆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圆圆还这么小,她需要爸爸,需要一个完整的家!我发誓,我以后。”
“你的誓言比卫生纸还廉价。”
我收回手,当着他的面,将视频备份到云端,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上面显示着发送页,收件人列表里,赫然是他律所合伙人和几个重要客户的邮箱地址。
我的拇指,悬在绿色的“发送”键上方。
“选。”我只说了一个字。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我的拇指,膛剧烈起伏,汗水从鬓角滑落。
那份游刃有余的伪装,那种吃定我为了孩子会忍气吞声的笃定,终于彻底粉碎。
他看出来了,我不是在虚张声势。那个曾经爱他如命、对他毫无保留的苏悦。
已经死在了生产那天冰冷的后座上,死在了他和他兄弟肮脏的调笑里,死在了刚才楼梯间那扇冰冷的防火门后。
“我签。”
他终于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脊梁瞬间佝偻下去,像个苍老的囚徒。
他接过协议和笔,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冷眼看着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处,写下歪歪扭扭的“顾远桥”三个字。
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在剜他自己的肉。
签完,他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眼神空洞地望向我怀里的女儿,
又望向我,里面有无尽的悔恨,或许是真有那么一丝。
但更多的,是计划落空的仓皇和恐惧。
“财产分割按照我的要求,房子、存款、你的车子,归我。你的律所股份折现,我要百分之七十。如果你有异议,我们现在就可以试试‘发送’。”
我收起协议,语气没有半分波澜。这些条款,是我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忍着刀口疼痛,一点点查资料、咨询线上律师拟定的。
我知道他有多少财产,结婚十年,虽然我全心信任,但基本的家庭财务状况,我还是清楚的。
5、
我要让他大出血,要让他这些年用背叛换来的“”,付出实实在在的、肉疼的代价。
顾远桥猛地抬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百分之七十?!苏悦,那是我一手创立的!你这是要我的命!”
“你的命?”我轻轻笑了,笑声里淬着冰碴,
“顾远桥,当我躺在产床上大出血,听着你和兄弟炫耀嫖娼细节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才是要我的命?
当你抱着别的女人在楼梯间苟且,就在我们女儿病房不远处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是在凌迟我的心?
我要你一点钱,比起你对我做的,仁慈太多了。还是说,你更愿意身败名裂,在律师界再也混不下去?
你知道的,有了这些记录和视频,我完全可以去举报你嫖娼,让你进去蹲几天。
虽然不会很久,但足够在你的职业生涯上留下永远的污点。
一个有过嫖娼记录、还被妻子曝光性爱视频的律师,哪家正经律所还敢要你?哪些客户还敢信任你?”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是精英律师,最懂利害得失,最在乎前途名声。
我用他最在乎的东西,捏住了他的七寸。
“好。”这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他颓然跌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双手进头发里,整个人笼罩在巨大的失败和恐慌中。
“我答应你。钱我会尽快筹给你。但是悦悦,”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竟然又泛起令人作呕的、卑微的希冀,“能不能让我偶尔看看圆圆?她毕竟是我的女儿…”
“看她?”我抱紧女儿,像是护住失而复得的珍宝,也是我未来人生唯一的支柱。
“顾远桥,你不配。一个在妻子孕期频繁嫖娼、在女儿出生当天还在偷情、满嘴谎言毫无责任心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做父亲?
你靠近她,我都觉得脏。离婚协议里我会写明,你放弃抚养权和探视权。如果你不同意,我们依旧可以法庭见,带着所有这些证据。”
他最后的侥幸也被我碾灭。
他彻底瘫软下去,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想在那里盯出一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婆婆和公公很快知道了顾远桥签了离婚协议的事。
他们再次冲到医院,这次的目标不再是“安慰”我,而是兴师问罪。
“苏悦!你怎么这么狠心!一句话就要离婚,还要分走远桥那么多财产!你这是要死他,死我们顾家吗?”
婆婆一改往的慈祥温婉,面目因为愤怒和心疼儿子而扭曲。
公公也铁青着脸,站在一旁,眼神不善。
同病房的人再次竖起耳朵。
这回,他们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和隐隐的指责,
看吧,就是为了钱。
我平静地靠在床头,女儿睡在我身边的婴儿床里。
经历了生死劫难和锥心背叛,这对曾经让我感到温暖的老人此刻的嘴脸,已经激不起我心中太多波澜。
失望到极致,便是麻木。
“我狠心?”我看着婆婆,声音不高,却清晰,
“妈,当顾远桥在车里和妓女乱搞,把用过的套子留给我摸到时,他不狠心?
当我在产房挣扎,他却在电话里跟兄弟回味嫖娼细节时,他不狠心?
当我抱着刚出保温箱的女儿,听见他在楼梯间和那个女人做最后一次时,他不狠心?”
我把“最后一次”咬得很重,带着讽刺。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气势弱了一瞬,但立刻又强硬起来。
“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他知道错了,也跪下来求你了,你就不能大度一点?非要闹得家破人亡?圆圆才刚出生,你就让她没有爸爸,你怎么当妈的!”
6、
“我怎么当妈的?”我笑了,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滑下来,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极致的荒谬和愤怒。
“我差点死在产床上!我拼了命生下他的孩子!而他在做什么?
他在用我拿命换来的时间,去嫖娼,去出轨!
妈,你也是女人,如果爸当年也这样对你,在你生顾远桥的时候,在外面找女人,你能大度吗?你能原谅吗?”
婆婆被我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公公咳了一声,沉声道。
“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悦悦,就算远桥有千错万错,你们毕竟有十年感情,还有了孩子。
离婚对孩子成长不利。财产方面,我们可以商量,你适当拿一些,保障你和孩子的生活,但百分之七十太多了,远桥的事业也需要周转。”
“感情?”我擦掉眼泪,眼神冷硬。
“我们的感情,早就被他那99次嫖娼记录戳得千疮百孔了。至于孩子,有一个嫖娼成性、虚伪的父亲,才是对她最大的不利。
财产没得商量。要么按协议来,他还能保留一点颜面和事业。
要么,我就让他一无所有,包括他最看重的律师名声。”
“你这是威胁!”公公怒道。
“是,就是威胁。”我坦然承认。
“用他最怕失去的东西,威胁他给我和孩子应得的补偿。很公平。
毕竟,他当初娶我时发的誓,说如果对不起我就不得好死,现在看起来,也只是说说而已。
我不指望他不得好死,我只要我和孩子活得好。”
两位老人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他们或许始终无法真正理解我的痛苦和决绝。
但他们看懂了我不再是那个任他们儿子拿捏、为了“家庭完整”可以无限妥协的苏悦了。
最终,他们丢下一句“你会后悔的”,愤然离去。
顾远桥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大概没脸来,也可能在忙着筹钱,或者,在想别的对策。
我不怕他想对策。
所有的证据我都做了多重备份。
他敢耍花样,我就敢让他万劫不复。
出院那天,顾远桥来了。他看起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昂贵的西装也起了褶皱。
他手里拿着几张银行卡和一个文件袋。
“悦悦,这里是房子过户的初步文件,需要你签字。卡里是第一部分现金,按照你的要求,先转了五百万。剩下的,我需要时间变卖股份和筹措,最迟三个月内给你。”
他的声音沙哑,不敢看我的眼睛,更不敢看婴儿床里的女儿。
我检查了文件,确认无误,签了字。
接过银行卡,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解脱和一丝冰冷的恨意。
这些钱,买不回我逝去的爱情和信任,买不回我女儿完整的家庭。
但至少,能给我和女儿一个安稳富足的未来,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车子钥匙。”我伸出手。
他默默地把车钥匙放在我手心。那辆他曾载着别的女人“追求”的车,我曾坐在副驾对他撒娇的车。
如今,我将把它卖掉,换一辆全新的,抹去所有令人作呕的记忆。
“你可以走了。”我低下头,开始整理女儿的小包被,不再看他。
“悦悦,”他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声音哽咽。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这些天,每一天都在后悔,比死还难受。我无法想象没有你和圆圆的生活。”
“那就慢慢习惯。”我打断他,抱起女儿,用襁褓将她裹好。
“顾远桥,你的后悔,你的难受,在我这里,一文不值。别再出现在我和孩子面前,就是你对我和女儿,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点仁慈。”
我抱着女儿,拎着简单的行李,一步一步走出病房。
7、
阳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腹部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脚步却异常坚定。
身后,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我没有回头。
闺蜜林薇开车来接我。
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和怀里的孩子,她眼圈瞬间红了,狠狠骂了一句“王八蛋”,接过我的行李,小心翼翼地扶我上车。
“先去我那儿住段时间,等你身体养好了,房子过户手续办妥了,再搬过去。”林薇一边开车一边说,语气里满是心疼和坚定。
“悦悦,别怕,有我在。那种渣男,早点看清早点好!以后咱们专心带大圆圆,气死他!”
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轻“嗯”了一声。
圆圆在我怀里动了动,睁开黑葡萄似的眼睛,懵懂地看着我。
我低下头,亲了亲她柔软的额头,低声说。
“宝贝,以后就我们俩了。妈妈会保护好你,给你全部的爱。”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战士。
身体在慢慢恢复,但心里的伤,只能交给时间。
我强迫自己忙碌起来,办理各种离婚手续,接收顾远桥陆续打来的钱,处理房产过户,卖掉旧车,购置新车和新的家居用品。
顾远桥果然试图在财产分割上拖延和耍花样,先是声称股份折现困难,后又想用一些不太值钱的资产抵债。
我每次都不多废话,直接甩出一张证据截图——或是消费记录,或是那段音频的片段——附上一句话。
“按协议执行,或者,我帮你广而告之。”
他立刻偃旗息鼓,乖乖照办。
他比我想象的更在乎他的社会形象和事业基。
我终于拿到了全部协议规定的财产。顾远桥几乎被掏空,他的律所因为现金流问题陷入困境,失去了几个重要客户,合伙人对他颇有微词。
听说他不得不搬出了以前的高档公寓,租住在一个普通小区里。
这些,都是林薇从各种渠道打听来,当笑话讲给我听的。
我没有感到快意,只觉得悲凉。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誓言要给我最好生活的男人,最终用自己的欲望和谎言,亲手埋葬了一切。
婆婆期间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软,从一开始的指责,到后来的劝和。
最后甚至带着哭腔求我看在孩子的份上,给顾远桥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说他现在过得如何惨淡,如何后悔。
我每次都平静地听完,然后回答,
“妈,我和顾远桥已经离婚了。他的生活,与我无关。如果您想孙女,可以来看她,但请不要在我面前提顾远桥。这是我对您,最后的尊重。”
后来,她打电话的次数也少了。
我把原来的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
风格完全按照我自己的喜好,明亮、简洁、温暖,彻底消除了顾远桥留下的痕迹。我和圆圆搬了进去。
我请了一个可靠的育儿嫂帮忙,同时开始规划自己的未来。
做了十年顾远桥背后支持他的女人,我几乎与社会脱节。
但现在,我有钱,有时间,更有必须独立的决心。
我用一部分钱做了稳健的,确保我和女儿长期的生活无忧。
然后,我报了一个线上课程,学习我一直感兴趣但以前没时间深入的花和烘焙。
不是为了谋生,而是为了找回自己,找到除了“顾远桥的妻子”之外,属于苏悦的价值。
林薇经常来陪我,带着她古灵精怪的小儿子。
两个孩子作伴,家里渐渐有了欢声笑语。
8、
我也开始尝试带着圆圆去早教中心,去公园,认识了一些同样带孩子的妈妈,生活圈子慢慢打开。
偶尔,在夜深人静,圆圆睡熟之后,那些背叛的画面、恶毒的话语、冰冷的绝望,还是会像水一样袭来,让我窒息,让我痛哭。
但天一亮,看着女儿纯净的睡颜,感受着她一天天长大,对我露出无齿的笑容,咿咿呀呀地挥舞小手,我就又有了力量。
我不是原谅了,只是算了。
我不是放下了,只是把那些烂人烂事,连同过去的自己,一起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然后,在上面盖起了新的花园。
圆圆一岁生那天,我在家里办了一个小小的派对,只邀请了林薇一家和早教中心认识的两位聊得来的妈妈。
我们给圆圆戴上生帽,她坐在宝宝椅里,好奇地看着眼前点缀着草莓的油蛋糕,伸手去抓,弄了一手一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拿着相机,记录下这温馨的一刻,心里充满了感恩和平静。
派对快结束时,门铃响了。
育儿嫂去开门,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低声对我说:“苏小姐,是顾先生,还有他父母。”
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林薇立刻站了起来,一副护犊子的模样。另外两位妈妈察觉到气氛不对,识趣地提出先带孩子们去游戏房玩。
我深吸一口气,对育儿嫂说:“请他们进来吧。”
该来的,总要面对。逃避不是办法。
顾远桥和他父母走了进来。短短一年,他们三人都苍老了许多。
顾远桥瘦得脱了形,曾经合体的西装现在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眼神黯淡,透着一股颓丧之气。
婆婆和公公也失去了往的精神头,脸上带着小心翼翼和尴尬。
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宝宝椅上、还在好奇张望的圆圆身上。
圆圆今天穿了红色的公主裙,衬得皮肤雪白,大眼睛黑溜溜的,可爱得像年画娃娃。
婆婆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公公也红了眼眶。
顾远桥则死死地盯着女儿,嘴唇颤抖,那里面有不加掩饰的渴望和深入骨髓的悔恨。
“悦悦,”婆婆先开口,声音哽咽,“我们就是想来看看圆圆,今天是孩子的生。”
“看完了吗?”我站在圆圆身边,没有让他们靠近的意思,语气疏离而冷淡,“看完了就请回吧。我们还有客人。”
“悦悦!”顾远桥突然上前一步,声音嘶哑,“求求你,让我抱抱她,就一下,我是她爸爸啊!”
“爸爸?”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顾远桥,从你在她出生当天,还在和妓女鬼混的那一刻起,你就不配当她的爸爸。
你的精子,只是提供了她一半的基因。她的生命,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
她的未来,是我用你的赎罪钱和我的全部心血在支撑。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我的话像刀子,割得顾远桥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捂住口,几乎喘不上气。
婆婆哭出声来:“悦悦,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血缘是断不了的啊!”
“断不了的血缘?”我抱起圆圆,女儿身上香甜的味驱散了我心中的戾气,但我的声音依旧坚定。
“那又怎样?我可以让她知道,她生物学上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等她长大了,我会告诉她,她的出生伴随着怎样的背叛和肮脏。你觉得,到那时,她是会认你这个‘血缘父亲’,还是会觉得恶心?”
9、
顾远桥如遭雷击,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看着我怀里对他完全陌生、甚至因为他激动的声音而有些害怕往我怀里缩的女儿,
终于崩溃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悦悦,你了我吧,了我吧。”
公公老泪纵横,想去扶儿子,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痛苦地别开脸。
林薇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哼了一声:“早知今,何必当初。”
我抱着圆圆,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目光扫过这狼狈痛苦的一家三口。
心中最后一丝因过往温情而起的涟漪,也归于沉寂。
“请你们离开。”我下达最后通牒,
“不要再来了。如果你们继续扰我和孩子的生活,我不介意让顾远桥最后那点事业,也彻底烟消云散。我说到做到。”
婆婆还想说什么,被公公死死拉住。公公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痛心,有无奈,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扶起几乎瘫软的顾远桥,低声道:“走吧,是我们顾家,对不起悦悦,对不起孩子。”
他们一步一步,挪出了我的家门。
背影佝偻,充满暮气。
圆圆在我怀里安静下来,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咿呀了一声。
我低头,亲了亲她柔嫩的脸颊。
“宝贝,生快乐。”我轻声说。
“以后每一年,妈妈都会陪你,净净、快快乐乐地过。”
林薇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都过去了,悦悦。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我点点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
是啊,都过去了。
废墟之上,新的生活,我和圆圆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名为顾远桥的男人,连同他带来的所有背叛、谎言和伤害,终将如同阴影,被我们远远甩在身后,再也不能触及我们分毫。
我的未来,是女儿明亮的眼睛,是自己逐渐丰盈的内心,是独立而自由的广阔天地。
至于顾远桥的下场惨淡与否,已与我无关。他早已是我人生路上,一脚踢开的、硌过脚的石子。
而我,抱着我的珍宝,步履不停,走向我的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