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再一次见到顾辞,是在他的婚礼上。
彼时他已是行业新贵,而我只配做他与新娘脚下的一块“活体台阶”。
「姜宁,痛吗?当初你为了钱背叛我时可有想过自己是这样的下场?」
脊背被鞋底狠狠碾压,顾辞目光狰狞,想要看到我后悔的模样。
可我只是扯扯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分牌,面无表情地举起来:
「力度3分,侮辱性5分,创意0分。顾总,这种老土的羞辱方式,现在晋江都不写了,扣钱。」
顾辞气疯了。
他不知道,我脑子里长了个瘤子,切断了痛觉神经。
他更不知道,我快死了,今天我是来给自己选墓地的——我觉得他婚礼这块草坪就不错。
1
顾辞看着那个记分牌,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调色盘。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白露那几十万的婚纱上,刺得我眼睛有点花。
我想揉眼睛,但手被保镖反剪在身后,只好眯着眼,像个只会眨眼的瞎子。
白露提着裙摆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赢家的假笑。
她弯下腰,声音甜得腻人,却只有我们三个能听见:「姐姐,你也别怪阿辞,当年要不是你偷了公司的核心数据卖给对手,阿辞的爸爸也不会跳楼......你这是在赎罪。」
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心里盘算着,要是现在一口咬住她的脚脖子,能不能算工伤。
顾辞显然没耐心听我废话,脚下的力道加重,鞋跟像钉子一样往我骨缝里钻。
周围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姜宁,说话。」顾辞的声音冰冷,「你是哑巴了吗?」
我叹了口气,费劲地把头抬高了一点。
「顾总,我刚才打分了呀,你是不是近视度数又加深了?」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真的,你这招太老套了。踩前妻上位这种戏码,观众都看腻了。你要是真想羞辱我,不如直接把钱砸我脸上,用钱把我埋了,我保证喊得比猪还响。」
顾辞的脸彻底黑了。
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迫使我仰视他。
那双曾经满是爱意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钱?你果然还是只认钱。」他冷笑,「想要钱买墓地是吧?行,今天只要你给白露把鞋擦净,我给你一百万。」
我眼睛一亮。
真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脑子里的瘤子都亮了。
一百万,够买个向阳的坑位,还能顺便雇个人在坟头蹦迪。
「成交。」
我答应得太快,快到顾辞愣了一下。
保镖松开了手。
我跪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抛光布,原本是打算擦墓碑用,现在先给白露擦鞋也凑合。
我捧起白露的脚,那是双定制的水晶鞋,真皮底。
「啧,这皮鞋仿的吧?真皮不吃水,这怎么看着有点起皮呢?」
我一边擦一边点评,像个专业的鉴宝师,「白小姐,下次买高仿记得找熟人,这做工最多值二百五。」
白露的脸瞬间绿了,下意识想把脚抽回去。
但我抓得死紧。
开玩笑,一百万呢,少擦一下都是对人民币的不尊重。
顾辞看着这一幕,口剧烈起伏,大概是被我这种「要钱不要脸」的死猪样子气到了。
他突然端起旁边桌上的一杯热茶,那是敬茶环节用的,滚烫。
「既然你这么喜欢擦,那就擦个够。」
2
哗啦一声。
滚烫的茶水兜头浇在我的手上,连带着淋湿了白露的鞋面。
白露尖叫一声跳开,其实水本没烫到她,全泼我手上了。
我的手背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皮肉被烫得发白。
顾辞死死盯着我的脸,似乎在等我尖叫,等我哭喊,等我露出哪怕一丝痛苦的表情。
可惜,让他失望了。
我脑子里的那个瘤子虽然是个绝症,但在这个时候,它是我最好的剂。
我举起红肿得像猪蹄一样的手,在眼前晃了晃,语气平淡。
「热度90度,顾总,这水温偏高了。这温度只能烫猪毛,烫不死心。」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歪歪扭扭地写下:
【茶水烫手:体验感极差。建议下次换硫酸。评分:1星。】
写完,我把本子举到顾辞面前。
「老板,结账吧。擦鞋一百万,加上工伤费,抹个零,给两百万不过分吧?」
顾辞看着那只手,瞳孔缩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钱没要到,还被打包带回了顾家别墅。
顾辞说,既然我这么爱钱,那就留在他身边慢慢还债。
他所谓的「还债」,就是让我住狗窝。
雷雨夜,顾家别墅的花园里泥泞不堪。
顾辞指着那个比我现在的出租屋还豪华的藏獒笼子,冷笑:「今晚你睡这。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只配和畜生抢地盘。」
笼子里那只叫「二叔」的纯种藏獒正冲着我龇牙咧嘴,哈喇子流了一地。
我看着那条狗,又看了看旁边淋着雨的草地。
比起在外面淋雨引发颅内高压头痛,这笼子简直就是五星级酒店。
「行啊。」
我二话没说,弯腰钻了进去。
那只藏獒刚想扑过来咬我,我直接一屁股坐在它饭盆上,顺手从兜里掏出半火腿肠——那是刚才在婚礼后台偷的。
「吃吗?」我把火腿肠递过去。
藏獒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抢地盘还自带粮的。
它嗅了嗅,一口吞了,然后居然也没咬我,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了一块爽的地方。
我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站在雨里的顾辞。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姜宁,你就这么贱?」他隔着铁笼子质问我,「为了活命,连狗洞都钻?」
我打了个哈欠,脑子里的压迫感让我越来越嗜睡。
「顾总,这就叫贱了?那当年你为了给我买那个限量版的包,在工地搬砖累得跟狗一样,算什么?」
顾辞猛地踹了一脚笼子,铁栏杆震得嗡嗡响。
「闭嘴!你没资格提当年!」
他双眼通红,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狮子,「当年我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结果呢?你为了那个专利费,转手就把我卖了!姜宁,你怎么不去死?」
着狗身上暖烘烘的皮毛,眼皮开始打架。
为什么卖他?
我脑子有点短路。
我想说,因为如果不卖那个专利,那个要把牢底坐穿的人就是你爸。
如果不把你摘净,你这辈子都毁了。
但话到嘴边,经过那个破损的额叶处理,变成了一句毫无感情的陈述:
「因为那时候你的专利比较值钱啊。现在贬值了,我想卖也卖不出好价钱了。」
顾辞气笑了。
他大概是想把我拽出来打一顿,但他还没动手,我就已经闭上了眼睛。
3
太困了。
那种困意像是黑色的水,瞬间淹没了我。
我听见顾辞在吼:「姜宁!你给我起来!别装死!」
接着是铁锁被砸烂的声音。
我被人粗暴地从笼子里拖出来,扔进了暴雨里。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但我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吵。
我就那么站着,靠着笼子,居然又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顾辞跪在我的墓碑前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我想给他递张纸,手伸过去,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别哭了,」梦里的我说,「哭也没用,纸钱记得多烧点,下面通货膨胀厉害。」
我是被人摇醒的。
一睁眼,就看见顾辞那张放大的、惊慌失措的脸。
他的手正颤抖着放在我的鼻子下面,像是在试探我还有没有气。
见我睁眼,他像是触电一样缩回手,脸上的惊慌瞬间变成了恼羞成怒。
「你没死?」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诚实地回答:「暂时没死。不过刚才梦见我在给你上坟,香火太旺,把我熏晕了。」
顾辞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把我往别墅里拖。
「姜宁,你想死没那么容易。还没还清我的债,阎王爷都不敢收你。」
我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路过那个被砸坏的狗笼子时,我还回头冲那只藏獒挥了挥手。
「顾总,这条狗叫,你叫它二叔,咱们以后各论各的。」
顾辞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把自己摔死。
我在顾家住下了。
说是住,其实就是被软禁。
顾辞不让我出门,切断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大概以为这样我会抓狂,会焦虑。
但他不知道,对于一个生命倒计时只剩不到三十天的人来说,哪里都是等死,只不过这里的棺材比较宽敞。
只不过,这里苍蝇比较多。
比如白露。
作为顾辞的未婚妻,她三天两头往这里跑,名义上是来看顾辞,实际上是来给我添堵。
今天是一场小型的名流聚会,就在顾家客厅举行。
我穿着一身佣人的衣服,正端着盘子发呆。
突然,白露发出一声尖叫。
「我的项链!我的蓝宝石项链不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然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落在了我身上。
「刚才只有她靠近过我!」白露指着我,眼泪说来就来,「那是阿辞送我的订婚礼物,价值连城......姐姐,我知道你缺钱,但是你怎么能偷东西呢?」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为了钱出卖前夫的前妻?果然手脚不净。」
「这种人怎么还留在顾家?顾总心太软了。」
顾辞坐在沙发上,手里晃着一杯红酒,眼神玩味地看着我。
「姜宁,交出来。」
我放下盘子,叹了口气。
「白小姐,下次栽赃换个大点的物件行吗?那条项链还没有我小拇指指甲盖大,我偷它嘛?剔牙吗?」
白露被我噎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
「你还狡辩!就在你口袋里!我要搜身!」
说着,她就要上来扒我的衣服。
我口袋里装着医院的确诊单,还有那瓶赖以续命的止痛药。
这要是被搜出来,游戏就不好玩了。
我后退一步,目光落在桌子上那盘作为装饰的巧克力金币上。
那金币做得真,包装纸金光闪闪,大小和白露那个吊坠差不多。
「不用搜了。」
我抓起一枚金币,剥开糖纸,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仰头吞了下去。
喉咙一阵涩,巧克力有点噎人,但我脸上稳如老狗。
「在肚子里了。」
我拍了拍肚皮,冲着顾辞咧嘴一笑,「吞金自,听过吗?顾总,要不你现在给我开膛破肚取出来?正好我感觉胃里有点凉,想借你的刀暖暖。」
4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白露更是吓得往顾辞怀里缩:「阿辞,她疯了......她真的吞了......那是金子啊......」
顾辞猛地站起来,酒杯里的酒洒了一手。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丝恐惧或者痛苦。
但我没有。
甚至因为巧克力的甜味在胃里化开,我还满意地舔了舔嘴唇。
「味道不错,就是有点粘牙。」
我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本,刷刷几笔:
【豪门栽赃陷害局:剧情老套,道具敷衍。建议反派进修演技。评分:0分。】
顾辞看着那个本子,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突然一把推开怀里的白露,大步走到我面前。
「你想死?」他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姜宁,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让我心软?我告诉你,你的命不值钱。」
我被迫仰着头,看着他那双慌乱的眼睛。
他在怕。
哪怕只有一瞬间,他在怕我会死。
我笑了,笑得没心没肺。
「顾总,剖腹取粉的故事看过吗?你如果不动刀,你就是孙子。」
顾辞的手抖了一下。
他猛地甩开我,转头看向白露,眼神冷得吓人。
「闹够了吗?」
白露愣住了:「阿辞,我......」
「项链就在沙发缝里,你瞎吗?」
顾辞指着白露身后的沙发缝隙,那里露出半截蓝色的链子——其实是他刚才趁乱塞进去的,我看得很清楚。
白露脸色惨白,颤抖着把项链捡起来。
「滚。」
顾辞只有一个字。
白露哭着跑了,临走前怨毒地瞪了我一眼。
我也想走,但我胃里那块巧克力真的有点噎。
「顾总,有水吗?」我指了指喉咙,「有点卡。」
顾辞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活吞了。
但他还是倒了一杯水,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噎死你算了。」
我端起水杯一饮而尽,给了他一个五星好评的眼神。
「谢了,孙子。」
顾辞大概是被我气出了内伤,消停了两天。
5
第三天,他突然把我塞进车里,一路开到了西郊的公墓。
那是顾辞父亲的墓地。
当年顾父跳楼,我就在楼下。
血溅了我一身,热的,腥的。
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敢来过这里。
顾辞拽着我,一路拖行到墓碑前。
墓碑上,顾父的照片还是那么慈祥,但我不敢看。
「跪下!」
顾辞一脚踢在我的膝窝上。
我顺势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我没感觉。
就像个坏掉的玩偶,关节弯曲,没有任何痛觉反馈。
「给我爸磕头!」顾辞按着我的后脑勺,把我的头往地上撞,「是你害死了他!是你为了钱把证据给了对手,得他走投无路!姜宁,你这个人凶手!」
咚。
额头撞在石阶上。
我有感觉,感觉到皮肤裂开,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流进眼睛里。
但我唯独感觉不到疼。
顾辞按着我的手在颤抖。
他在等我求饶,等我哭诉,等我说我错了。
但我只是机械地顺着他的力道,一下,两下,三下。
「一个,两个......」
我一边磕,一边数数,声音冷静得可怕。
「顾辞,够不够?不够再来十块钱的?」
鲜血糊满了我的脸,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红色的花。
顾辞突然松开了手。
他看着我满脸是血却还在数数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不疼吗?」他声音发颤。
我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
「疼?那是人类才有的感觉。顾总,我是畜生啊,畜生怎么会疼呢?」
我想站起来,但眼前突然一黑。
那种熟悉的眩晕感袭来,脑子里的瘤子像是要炸开一样。
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我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我感觉到顾辞慌乱地抱住了我。
他的手托住了我的后脑勺。
那里有一道长长的、丑陋的疤痕。
那是五年前,我为了替他顶罪,在看守所里被人按着头撞在墙上留下的旧伤。
也是那个瘤子生长的地方。
「这是什么......」
我听见顾辞惊恐的声音,「姜宁,你头上这是什么?!」
2
6
我想告诉他,那是你的买命钱。
但我太累了,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个字:
「爸......」
顾辞僵住了。
「爸,我带这个祸害来看你了......你如果在天有灵,就带她走吧......」
我闭着眼睛,在心里接了一句:
行啊,爸,开门,我这就下来。
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我眨了眨眼,还是黑的。
哦,想起来了,医生说过,肿瘤压迫视神经,可能会出现间歇性失明。
看来到时候了。
我感觉有人抓着我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这触感太熟悉了。
我想起了五年前的顾辞。
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小子,为了给我买礼物去搬砖,手上全是茧子。
脑子里的记忆开始错乱。
我分不清现在是哪一年,分不清我是那个快死的姜宁,还是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姜宁。
「阿辞?」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
那只手猛地僵硬了一下,想要抽走。
我吓坏了,死死反握住他。
「阿辞,别走......我做噩梦了。」
我感觉到那只手停住了。
我笑了,笑得很甜,像个找到了糖果的孩子。
「我梦见你发财了,变成了大老板,然后你不要我了,还要了我。梦里的你真坏,坏得我都想不爱你了。」
空气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我的手背上,凉凉的。
「幸好只是个梦,幸好你还是个穷光蛋。」
我费力地把手伸进病号服的内衣夹层——那里缝着一个小口袋。
摸索了半天,我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
「拿着。」我把卡塞进那只大手里,「这是我偷偷攒的,还有我去卖血换的钱......应该够还一部分债了。阿辞,别怕,别去跳楼,我们慢慢还。」
那只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姜宁......」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我不熟悉的痛苦,「这是什么?」
「钱啊。」我疑惑地歪了歪头,「你是不是傻了?这不是你让我存的吗?虽然不多,但是阿辞,这是我的命。」
这张卡,是五年前顾辞给我的。
那时候他以为我卷走了所有的钱跑路了。
其实那张卡我一直带在身上,里面的钱我一分都没动,甚至这几年我打工赚的每一分钱,都存进去了。
我想着,等哪天我也许能把债还清了,我就能净净地去见他。
虽然现在看来,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顾辞没说话。
我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炸开了。
他在查那张卡。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我只知道,他突然抱住了我。
抱得很紧,紧得我骨头都在响。
「为什么......」他声音哽咽,「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茫然地眨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那钱是我卖血换的?那你肯定又要骂我傻了。」
我摸索着捧住他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阿辞,你怎么哭了?」
我笑着替他擦眼泪,「别哭,哭了就不帅了。你要是变丑了,我下辈子就不找你了。」
顾辞把脸埋在我的掌心,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那一刻,那个高高在上的顾总不见了。
他哭得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等我眼睛复明了,等我脑子清醒了,他还是那个恨不得我去死的顾辞。
而我也还是那个给他的报复打分的姜宁。
我们就该是这样的结局。
7
我的视力恢复了,记忆也归位了。
看着坐在床边一脸憔悴的顾辞,我心里只有一句点评:
【苦情戏演技:3分。眼圈不够红,眼泪不够多,差评。】
顾辞看着我冷漠的眼神,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病房门就被撞开了。
白露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化验单,像个拿着圣旨的太监。
「阿辞!你看!我就知道这个女人不净!」
白露把化验单拍在顾辞脸上,「化验结果出来了,姜宁吃的那些药里含有大量的成分!她在吸毒!难怪她感觉不到疼,她是瘾君子!」
顾辞愣住了,拿过化验单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看向我,眼神里的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厌恶,「姜宁,你堕落到这种地步?」
在床头,看着那张化验单,那是我的止痛药。
因为耐药性,医生给我开的剂量很大,确实含有。
「顾总,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治病的?」我试图讲道理。
「治病?治什么病需要吃这种剂量的?」白露尖叫,「阿辞,她在撒谎!她就是个瘾君子!这种人留在身边太危险了!」
顾辞信了。
或者说,他习惯性地选择相信白露。
他冲过来,翻遍了我的柜子,把那几瓶我藏得好好的止痛药全部翻了出来。
「别动!」
我第一次慌了。
那是我的命。
没了那些药,颅内高压带来的剧痛会让我生不如死。
「顾辞,把它给我!」我扑过去抢。
顾辞一把推开我,拿着药瓶大步走进卫生间。
哗啦——
冲水的声音传来。
我僵在原地,听着那最后的一点希望被卷进下水道。
顾辞走出来,把空瓶子扔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想死?我让你清醒地活着赎罪。」
我看着地上的空瓶子,突然觉得很累。
真的很累。
「那个很贵的。」
我轻声说,「顾总,你冲走的,不仅是药,还是我最后的一点体面。」
「少废话!戒毒所的人马上就到......」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倒了下去。
剧痛。
那是被压抑了许久的、山崩海啸般的剧痛。
虽然我的痛觉神经迟钝,但这种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的风暴,还是瞬间摧毁了我的防线。
我蜷缩在床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胃里翻江倒海,一口接一口地呕吐。
但我吐不出东西,只能吐出黄绿色的胆汁。
「装什么?」顾辞冷眼看着,「毒瘾犯了?」
我想骂他,但发不出声音。
我想给他打个负分,但手抖得拿不住笔。
就在这时候,我的私人医生——那个一直偷偷给我开药的老头,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一看到我的样子,老头脸色大变,直接句粗口。
「戒断反应?这他妈是脑压升高的濒死征兆!」
老头冲过去一把推开顾辞,从急救箱里掏出一支针剂,直接扎进我的脖子。
「不想让她死就滚开!」
顾辞被推得一个踉跄,满脸错愕。
「你说什么?濒死?脑压?」
老头一边给我推药,一边回头吼道:
「她脑子里长了个胶质瘤!都要压爆血管了!那些药是给她止痛续命的!你把药冲了?你这是在人!」
顾辞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看着在床上抽搐的我,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随着药液推进去,那股剧痛稍微平息了一点。
我满身冷汗,虚弱地睁开眼,看着顾辞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我费力地扯了扯嘴角,用口型对他说:
「顾辞,你剥夺了我止痛的权利,那你最好祈祷,我真的能感觉到疼。」
因为如果我不疼,那就是我已经死了。
顾辞终于知道了真相。
所有的真相。
8
他拿到了我的完整病例,还有那个助理送来的、迟到了五年的调查报告。
书房里一片狼藉,顾辞像个疯子一样砸了所有的东西。
「为什么是白露......」
我听见他在吼,「为什么当初举报姜宁的人是白露!为什么当年的车祸救我的人是姜宁!」
哦,看来他都知道了。
知道我为了救他被撞坏了脑子。
知道我为了替他顶罪在监狱里被人打出了脑瘤。
知道白露才是那个窃取机密的小偷,而我只是个背锅侠。
门被推开。
顾辞站在门口,浑身都是酒气,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我正坐在镜子前给自己化妆。
脸色太苍白了,像个鬼,我得画红润点,走的时候才好看。
「宁宁......」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像是怕惊碎了一个梦。
我正在涂口红,手抖了一下,画歪了。
「顾总,怎么了?」
我拿纸巾擦掉那一抹红,回头冲他一笑,「如果是来道歉的,那就免了。我没空听,我在忙着给自己画死人妆。」
顾辞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此刻却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抱住我的腿,把脸埋在我的膝盖上,滚烫的眼泪瞬间湿透了我的裤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哭得浑身颤抖,「我带你去治病,我们去国外,去找最好的医生......宁宁,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你......」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毫无波澜。
甚至想拿个本子记录一下:
【渣男忏悔局:哭戏5分,情感真挚度4分。可惜,观众已经退票了。】
「治不好了。」
我平静地说,「医生说了,那是绝症。而且,我不想欠你的。」
顾辞猛地抬头,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欠!是我欠你的!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命给你!钱给你!全都给你!」
「我只要自由。」
我抽回手,继续对着镜子描眉,「顾辞,游戏结束了。我给你打了五星,能不能放我走?」
「不放!」
顾辞嘶吼着,「死也不放!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怀里!」
我叹了口气。
「顾总,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我放下眉笔,看着镜子里那个艳丽得有些诡异的自己。
「别哭了,脏了我的轮回路。我不需要对不起,我只需要你离我远点,让我死个清静。」
顾辞僵在那里,眼神绝望得让人心惊。
但他阻止不了我。
因为死神已经站在门口敲门了。
为了留住我,顾辞开始疯狂清算白露。
警察局里,白露戴着手铐,哭得妆都花了,像个小丑。
顾辞把所有的证据都交了上去——商业机密、伪证罪、甚至还有投毒未遂(换我的药)。
数罪并罚,白露这辈子大概都要在牢里踩缝纫机了。
顾辞把白露带到我面前,着她给我磕头认错。
「道歉!」顾辞踹了白露一脚,「给宁宁道歉!」
白露哭喊着:「姐姐我错了!姐姐饶了我吧!我是被的......」
我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还是觉得冷。
看着眼前这场闹剧,我只觉得吵。
太吵了。
就像有一千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顾辞。」
我打了个哈欠,声音虚弱,「你让她哭大声点,我听力下降了,听不见苍蝇叫。」
白露僵住了。
顾辞也愣住了。
他们以为我会愤怒,会扇巴掌,会歇斯底里地报复。
但我没有。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现在连呼吸都觉得累,哪有力气去恨一个垃圾?
「原谅她是上帝的事,我现在的任务是去见上帝。」
我控着电动轮椅转身,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别挡道,我要去看夕阳。再不看,就看不到了。」
顾辞追上来,想要推我。
「别碰我。」
我冷冷地说,「顾辞,你现在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让你自己良心好过一点。别演了,观众都要退场了。」
顾辞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对他最大的报复,不是恨,而是无视。
在他眼里惊天动地的爱恨情仇,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9
我还是跑了。
趁着顾辞去给我找专家的时候,我拔掉了输液管,翻窗溜了出去。
我不想死在医院,也不想死在顾家。
我回到了我们曾经的高中。
那个废弃的教学楼天台,是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那是十年前。
那时候顾辞还不是顾总,我也不是前妻。
夕阳如血,铺满了整个城市。
我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晃啊晃。
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散了脑子里的疼痛。
我想起了那个评分本。
我把它从怀里掏出来,一页一页地撕碎。
【羞辱体验:1星。】撕拉。
【狗笼体验:2星。】撕拉。
【坟地磕头:0分。】撕拉。
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下,被风卷走,飘向未知的远方。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辞冲了上来。
他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看到坐在边缘的我,吓得魂飞魄散。
「姜宁!下来!」
他不敢靠近,伸着手,声音都在抖,「求你了......下来......我不你了,我不治了,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别跳......」
我回头看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勾勒出那个我深爱过的少年的轮廓。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看着我,说要爱我一辈子。
可惜,那个少年死在了五年前。
现在的顾辞,只是个陌生人。
「顾辞。」
我冲他笑了笑,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他笑。
「我给你打的最后一份评分,是0分。」
「因为你到现在都不懂,我从来没爱过现在的你。我爱的,是那个死在五年前的穷小子。」
顾辞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跪倒在地,向我伸出手,绝望地哭喊:「宁宁......回来......」
我看着他,视线开始模糊。
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正在流逝。
我没力气跳了。
我也没想跳。
我只是想在这里,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
「别喊了,顾辞。」
我轻声说,「我要关机了。」
「这辈子体验极差,下辈子不来了。」
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世界归于寂静。
身体向后倒去,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个怀抱在颤抖,有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脸上。
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不疼了。
真好。
10
我的葬礼办得很风光。
全城都知道顾总死了前妻,还要给她办一场世纪葬礼。
你看,这男人多贱啊。
活着的时候不给饭吃,死了倒是舍得给烧纸。
那天雨下得挺大,稀里哗啦的,像是老天爷都在替我不值。
也没有很多人来,顾辞把那些想来看热闹的、想来攀关系的,统统挡在了外面。
墓碑前就他一个人。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那是我们结婚那天他穿的那一套。
只不过那时候他意气风发,现在却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他跪在泥地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被我撕得粉碎、又被他一片片粘起来的记分本。
那上面每一页都是我对他的恶评。
【羞辱体验:1星。】
【狗笼体验:2星。】
他一遍遍地摸着那些字迹,手指头被雨水泡得发白。
「姜宁......」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你给个差评也好啊......你起来,再骂我两句......」
「哪怕你给我打负分呢?求你了,别不理我......」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心里居然没什么爽感。
只觉得无聊。
顾总,现在的演技倒是精进了不少,可惜唯一的观众已经买票离场了。
他翻到了本子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被雨水打湿了,字迹晕染开来,像是一张哭花的脸。
那是我在爬上天台前写的。
那时候我其实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手也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一样。
但我还是写了。
因为我知道,顾辞这个死脑筋,我要是不给他留句话,他能把自己折磨疯。
虽然他活该,但我不想欠他的。
顾辞颤抖着手,读着那上面的字:
【其实给你的报复打差评是骗你的。】
【看见你现在这么有本事,能欺负人,我就放心了。】
【阿辞,要长命百岁,别像我一样,活成了个笑话。】
【这一生,我原谅你了。惩罚是——你一个人记着我,活下去。】
顾辞看完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突然把脸埋进那个湿透的本子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啊——!!!」
那声音太惨了,把周围树上的乌鸦都吓飞了。
「骗子......姜宁你这个大骗子......」
他一边哭一边拿头去撞我的墓碑,咚咚作响,听着都疼。
「你说要长命百岁......可没有你,我活在这个世上每一秒都是惩罚......」
「你怎么能这么狠......你原谅我,才是对我最大的报复......」
我撇了撇嘴。
算你聪明了一回。
恨一个人多累啊,还得记着他的好,记着他的坏。
原谅就不一样了。
原谅就是把他当个屁放了,烟消云散,毫无挂碍。
可惜顾辞不懂。
他这辈子都不懂,有些爱,是在放手那一刻才圆满的。
后来,顾辞真的疯了。
他没自,因为我说让他活着。
他把顾氏集团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把自己名下所有的资产都捐了出去,成立了一个「姜宁脑科基金会」。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睚眦必报的顾总,变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慈善家。
他这辈子没再娶妻,也没再看别的女人一眼。
听说他每天都会给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微信号发消息。
那个微信号是我的,手机早就跟我一起烧成灰了。
但他还是发,风雨无阻。
【宁宁,今天的报复评测,你想打几分?】
【我又建了一所希望小学,名字叫宁安,能加一分吗?】
【白露判了无期,她在里面过得很惨,你开心吗?】
【宁宁,我今天梦见你了,梦见你给我做蛋糕吃,这次能不能给个五星好评?】
对话框的上方,永远显示着那一句话——
对方正在输入......
那是顾辞花大价钱找黑客做的一个小程序。
他骗自己,我还在。
骗自己,我只是在思考怎么骂他,怎么扣他的分。
可我也给不了他回应了。
我坐在墓碑顶上,看着那个头发花白、抱着手机傻笑的男人,最后一次拿出了我那个隐形的记分牌。
【顾辞的一生:】
【深情:0分。】
【悔恨:10分。】
【结局:5星。】
我看够了。
这里的风景也不过如此,风太大了,吹得人脑仁疼。
我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没再看他一眼,转身飘向了那片虚无的白光。
顾辞,再见。
这次是真的,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