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继妹带我丈夫把我抓奸在床的那天。
我和她一起被绑架,烈焰焚烧着的面包车挂在悬崖边。
火舌舔舐着我的双腿,我求他救救我,他却反手握住继妹的双手,看向我的目光冰冷又厌恶。
“宋皎皎,我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我被大火烧瘸了一双腿,摔下山崖额头撞到石头,撞坏了脑子,变成了一个痴傻儿。
丈夫却疯了一样,满世界找了我三年。
最终,他在街头找到正从垃圾桶里翻出腐烂的面包往嘴里的我。
他双眼通红,咬牙看着我。
“你宁愿把自己糟蹋成这样,也要背叛我吗?”
我抬头看他,流着口水笑了起来。
“哥哥,你也饿了吗?我把面包分给你吃好不好。”
“你吃完之后能不能带我去找一个人,我有东西要给他。”
1、
我不断吞咽口水,捧起着发霉的面包,也没有再吃一口,反而把它递给许俞白。
但他手一挥,面包咕噜噜滚出去,混合着地上的污水,变成一滩烂泥。
许俞白面色难看地钳住我的双臂,强行把我拖起来。
“你要去找谁?当年的奸夫?宋皎皎,我以前竟然一直不知道你这么放荡。”
我被吓了浑身抖了一下,刻在我骨子里的痛苦让我下意识抱起头,瘸着双腿不断往墙角缩。
“求你了,别打我,我把吃的都让给你们,别打我。”
没有石头和拳头落在身上,我转身想跑,却被拉住。
“你想去那里?去找你的奸夫?”
“宋皎皎,你贱不贱,他把你变成这样你还想着找他。”
“告诉你,我们还没有离婚,你就不准离开我找别人,丢我的脸,跟我回家。”
许俞白粗鲁的把我扯上车,带回了家。
我看着眼前的建筑,脑子依旧混沌,心却安定下来,这些年我忘了很多东西,也记不起自己是谁,可我始终记得我要找到一个对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他就住在这样漂亮的房子里,会抱着我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也会亲自下厨为我炖汤喝,我找了他好久好久,可不管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他。
现在我找到漂亮房子了。
我摸着小腹处一个硬硬的东西,一想到他得到这个东西会很高兴,我就傻乎乎的笑起来。
只觉得身边萦绕的气息是如此熟悉,让我不由自主的靠近许俞白,拍着手向他道谢,随即我想到什么,像以往那些人给我馒头一样,跪下来朝他砰砰磕头。
“谢谢你,哥哥,你真好,你带我去找他了。”
可为什么许俞白反而更加生气,他铁青着脸,按着我的头,让我好好睁开眼看他。
“宋皎皎,你睁开眼睛看清楚,我不是你的奸夫。”
他的手抓得我好疼好疼,疼得我想哭,让我忍不住挣扎起来。
“你还想跑,宋皎皎,我废了这么大力气把你找回来,你就算死都必须死在这里。”
“装疯卖傻我也不会放过你,你当初给我的侮辱,我要一五一十还给你。”
我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许俞白狰狞的表情再次让我回到无数个被拳头围住的夜晚,一个又一个拳头砸在我身上,我身上全是泥泞的脚印,破旧的衣衫下是青紫的伤痕,狰狞的伤疤遍布我整个皮肤。
又要被打了吗?可挨打真的好疼啊,我恍惚间想起那个身影,他总是护在我身前,不让任何一点风霜雨雪落在我身上。
我紧紧抓住手里的铃铛摇起来。
“叮铃铃...。”
清脆的铃铛回荡在空旷的夜色里,每次遇见危险,我总会下意识摇起这个铃铛。
只因为那人告诉我,只要我摇响铃铛,他就会马上出现,会永远保护我。
“呜呜呜你在那里,我好害怕,快来救我。”
那个名字堵在我嗓音里,我想喊出来,可不论我怎么张嘴也喊不出来,脑袋疼得仿佛要炸开,我重重的砸着自己的头,眼泪混合着口水糊了满脸,狼狈又恶心,最后只能像疯了一样胡言乱语。
“你...为什么不救我...救我好不好,我好害怕。”
手里的铃铛被抢走,许俞白冷笑一声。
“你把我当什么?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心里想着那个奸夫,还敢摇我给你的铃铛,宋皎皎,从我抓到你背叛我的那一刻,你就不配摇这个铃铛!”
许俞白把铃铛砸在地上,这个无时无刻不被我攥在手心的精神支柱,碎了一地,我不顾脑袋的疼痛,挣扎着爬上前,像护着宝贝一样把碎片圈起来,紧紧握在手里,就算手心被扎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松开丝毫。
“我的..这是我的,坏了...我找不到他了..找不到。”
心底仿佛破开一个大洞,冬夜的风从洞中穿过,疼得我浑身颤栗,我不知道这个感觉叫做绝望,只觉得连呼吸都因为铃铛的破碎而短暂暂停。
“撒谎..你撒谎。”
为什么这次他还是没有出现。
为什么在野狗撕咬我时他不在,在那些人扒我衣服的时候也不在,我从火里爬出来,爬了好久,熬过来难挨的高烧时他同样不在。
我恍惚想起那场大火,我惨叫着摇响铃铛,得到的却只有一句话带着厌恶的话。
“宋皎皎,你让我恶心。”
我呜咽着蜷缩在地上,他生我气了吗?
他让我别去找那个人,他不在乎能不能抢回他妈妈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可我知道他一直在乎,那些依偎在一起的夜晚,他尽管抱着我在笑,眼睛却仿佛在哭。
我舍不得他哭,于是去了,可他好生气,不要我给他拿回的东西,也不要我了。
可我只想找到他,把东西给他,他不要我,我可以走得远远的。
“我走..我可以走。”
我含糊呢喃着,许俞白不知道从那里拿出一条锁链,锁在我脖子上,锁链的那一端,连着许家的大门。
他恶狠狠开口。
“宋皎皎,你敢把我当成一条随意丢弃的狗,那就像狗一样替我看门。”
“什么时候我消气了,什么时候放过你,看你能装疯卖傻到什么时候。”
我扯着铁链,缩成一团不断呜咽,大门突然被打开,一道娇俏的女声传出来,继妹宋诗晚穿着温暖的家居服,探出头来。
2、
她依赖的挽住许俞白的胳膊,娇娇开口。
“俞白哥,你今天回来好晚呀,我等你吃饭都快等睡着了。”
“咦,这是你买回来的小狗吗?”
宋诗晚困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盯着这张脸,明明不认识,浑身血液却都因为她投来的视线凝结在一起。
脑海里闪过血色碎片,这张脸面目狰狞的指着我。
“我要她死!听不懂吗?”
面包车摇摇欲坠,她把我踩进火堆,好疼好疼。
我控制不住的尖叫起来。
“坏..坏人。”
我想摇铃铛,可铃铛碎了,再也摇不响了。
宋诗晚看清我脸的那一刻,面色陡然沉下,眼里的怨恨似乎要将我淹没,可她失态不过一瞬间,下一秒她双眼含泪地冲到我身边,紧紧抱住我。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年我一直很担心你。”
可我只感觉这一只手像莽蛇一样缠住我的脖子,让我连呼吸都变成奢侈,我的脸因为缺氧涨红,就连嘴唇都变得乌紫。
想挣扎开她,但我的身体冷的像一块僵硬的腐木,没有一丝力气,只能任由她扑在我身上哭。
“都怪我带着俞白哥撞破了你偷情,才让俞白哥赌气没有救你。”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明明活下来了也不肯回来见我。”
氧气越来越稀薄,我只觉得眼前冒起阵阵白光,对死的绝望让我猛的把喋喋不休的沈诗晚推出去。
“姐姐就算要和别人在一起,也要先回来和俞白哥说清楚才好...啊!”
她踉跄着摔倒在地,眼泪汪汪的举着被蹭红的手心。
“我是为姐姐好才劝姐姐,既然姐姐不爱听让我闭嘴就好,为什么要伤害我。”
宋诗晚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许俞白看不见的角度,却对着我扬起讽刺的笑。
我趴在地上大口呼吸,语无伦次地开口。
“坏...坏人..我要走,我要去找他,他保护我。”
可我才爬出一米,脖子上的铁链锁紧,让我只能无助的在原地转圈,像一只迷路的狗。
许俞白神色紧张的接住沈诗晚,看着她蹭红的手掌面上带上担忧。
看我奋力想爬走,眼里更是要喷出火来,他咬着牙上前一步踹在我心口,我的头撞在墙上,疼得呼吸都急促起来。
“宋皎皎,还想奸夫来救你?做梦。”
“他要是敢来,我要让你们一起生不如死,到时候就看看他还会不会保护你。”
宋诗晚紧紧拉住许俞白的手。
“俞白哥,姐姐一定是看我在你身边,才会赌气回去找情人,我知道你放不下姐姐,为了不让你们产生误会,我还是离开许家吧。”
她含泪的双眼看着我。
“姐姐,你放心,俞白哥从没有碰过我,他只是看在我是妹的份上,才会一直照顾我。”
“姐姐别再因为我和俞白哥赌气,出去找别的男人了,我马上就走。”
头好疼好疼,我只觉得面前的人影模糊重叠,声音也变得模糊,鼻腔似乎有东西流出来,我抬手摸了摸,是一手粘腻的血红。
吵闹的声音还在响。
“诗晚,你不需要离开,她在别的男人身下放荡的那刻开始,我和她十年的感情也就作废,找回她也只是因为我不要的东西,宁愿毁了也不会给别人!”
“这么恶心的女人,我不可能原谅她。”
他们相拥着走进房子,保姆出来随意的把一碗残羹放在我眼前。
“不要脸的荡妇,先生对你这么好,还要出去找男人。”
“你有今天都是活该。”
“呸,恶心!”
说着说着,她一脚踹翻了地上的饭碗,饭碗碎开,还冒着热气的汤水接触到冰冷的地面,瞬间结成冰碴。
大门彻底合上,我的视线一片漆黑,除了路灯投下来的冰冷光亮之外,再无其他。
恶心。
所有人都在说我恶心,脑子里又燃起大火,我捂着头,鲜血一滴滴滴在地上,疼得呻吟起来。
大火里的人影离我越来越近,我惊喜的睁大眼睛,去够他伸过来的手,却被狠狠拍开,他拉起来沈诗晚,对着我冷冷吐出一段话。
“宋皎皎,碰你一下我都觉得恶心。”
面包车终于坚持不住急速下坠,在剧烈的失重感里,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原来我一直找的人就是把我拴在门口的人。
喉间一股腥甜,我呕出一口鲜血,也呕出了那个名字。
“许俞白...那个项链..我找回来了。”
我手死死摁在小腹的突起上,一块圆润的玉佩在我皮肉之下滚动。
流浪的时候我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却用生命去保护这条被人觊觎的项链,在第十次赶走了想抢它的人后,我划开小腹,把它藏进身体里,才留住它。
出事那天晚上,有人告诉我只要我肯独自赴约,可以给我许俞白妈妈的遗物,我去了,却被人压在身下,耳边的急促的喘息和紧贴在我身上的肉体都让我恨不得死去,我紧紧攥着项链,看见窗外许俞白绝望的脸。
我猛地推开身上的人,追出去,却被绑架。
我想起了要把项链给谁,可脑子的剧痛让我再也想不起其他,只隐隐意识到,许俞白有了另一个女人,我也不能再留在这里。
我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寒气侵袭着我的身体,大脑也疼得越来越麻木,鼻腔的血本止不住,我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一条温暖的毛毯突然盖住我,我艰难的扯下毛毯,看见我找了三年的许俞白。
他居高临下冷漠的看着我。
“你就算想死,也要等我折磨够了才能去死。”
说完他转身要走,我握住瓷碗的碎片,轻轻叫住了他。
“许俞白,那晚我只是想找回妈妈的遗物而已,现在我找回来了,你以后...别再难过了好不好?”
瓷片划破血肉,我浑身肌肉紧绷,把手伸进伤口,从皮肉下扯出一条带着血迹的项链,向许俞白举起。
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我只看见许俞白不耐烦的回头,在看见项链哪一刻恐慌蔓延在他脸上,他疯了一样冲过来,接住我瘫软的身体。
第二章
4、
“医生!叫医生!”
他朝着屋内嘶吼,声音里是我从未听过的颤抖。
大门被猛地撞开,宋诗晚惊慌失措地跑出来:
“俞白哥,怎么了?这脏东西又......”
“闭嘴!”许俞白怒吼道,那声音里的暴怒让宋诗晚瞬间噤声,“叫救护车!现在!”
他低头看我,手指颤抖着触碰我腹部的伤口,又猛地缩回,像是被烫到一样。
我的血染红了他的白衬衫,在月光下变成诡异的暗色。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要把东西藏在这里?”
“别睡,宋皎皎,我不准你睡!”
他拍打我的脸,力道很重,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我被抬上担架时,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条项链。
许俞白试图掰开我的手指,但我握得太紧,他最终放弃了,只是用毛毯裹住我冰凉的身体。
“病人失血过多,需要紧急输血!”
“血压持续下降!”
“准备手术室!”
医院的白炽灯刺得我眼睛生疼,医生护士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
我听见许俞白在门外咆哮:“用最好的药!救不活她你们整个医院都别想好过!”
真奇怪,以前我生病时,他只会冷冷地说“别装可怜”。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色。
我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想动,但全身像被钉在床上,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
“她醒了!”
一个护士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许俞白冲了进来。
他看起来糟糕极了,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衬衫皱巴巴的,和我记忆中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许俞白判若两人。
他站在床边,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醒了。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似乎想碰我,却在半空中停住。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看着他,脑子依旧混沌。
我认得这张脸,记得他把我锁在门外,记得他踹我心口,记得他说我恶心。
但我也记得,在无数个流浪的夜晚,
我对着月亮喃喃自语:“许俞白,我把项链找回来了,你别难过。”
两种记忆在脑子里打架,疼得我皱起眉。
“疼。”我小声说。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很快进来,检查了我的状况。
“许先生,许太太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身体非常虚弱。腹部的伤口很深,需要长时间恢复。另外…”
医生犹豫了一下。
“她的精神状况依然不稳定,我们建议请心理医生会诊。”
“知道了。”许俞白打断他,“用最好的治疗方案。”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许俞白重新坐下,这次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和我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项链我收起来了。”他说,声音低沉,“你不用再想着它了。”
我点点头,其实我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的记忆像破碎的镜子,一片片散落在地上,我努力想拼凑起来,却总是划伤手。
“许俞白。”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猛地抬头,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记得我?”
“你是我要找的人。”我说,“我把项链找回来了。”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松开我的手,站起身背对着我。
他的肩膀在轻微颤抖,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5、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道歉,只是觉得困,眼皮越来越重。
在我重新睡着前,我听见他说:“我会查清楚,一切。”
接下来的一周,我躺在医院里,每天就是、吃药、睡觉。
许俞白每天都来,有时坐在床边看着我,有时在窗边打电话,脸色一次比一次阴沉。
宋诗晚也来过一次,带着鲜花和果篮。她推开病房门时,我正靠在床头喝粥。许俞白不在,护士刚出去。
“姐姐,你终于醒了。”她笑着说,把花放在床头柜上,“我真担心你。”
我看着她的笑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她把我踩进火堆,高跟鞋碾过我的手背,笑容甜美又恶毒。
“坏人。”我脱口而出。
宋诗晚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弯下腰凑近我,声音压低。
“宋皎皎,你还真是命大。大火没烧死你,流浪没饿死你,现在割腹也死不了。”
她的手指划过我脸上的伤疤,指甲刮得我生疼。
“但你以为俞白哥真的在乎你吗?他留着你,不过是想慢慢折磨你。你知道他昨天去哪儿了吗?去查三年前的事了。可惜啊,所有证据我都处理净了,他什么也查不到。”
她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姐姐好好养病,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离开后,我抱着膝盖蜷缩起来,浑身发冷。
我想摇铃铛,才想起铃铛已经碎了。那天许俞白把它摔在地上,碎片扎进我的手心,现在那里还留着疤。
傍晚许俞白来的时候,我还在发抖。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发烧了?”
我摇头,抓住他的袖子:“她来了。”
“谁?”他皱眉。
“宋诗晚。”我说,“她说你查不到。”
许俞白的眼神骤然变冷,他握住我的手:“她还说了什么?”
我把宋诗晚的话断断续续重复了一遍,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说许俞白想折磨我。
说完后我抬头看他,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许俞白的脸色铁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最后,他轻轻把我搂进怀里,动作僵硬,像是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不会折磨你。”他说,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永远不会了。”
那天晚上,许俞白没有走,他在病房的沙发上坐了一夜。
我半夜醒来时,看见他对着手机屏幕的光,眉头紧锁。
月光洒在他脸上,我恍惚想起很久以前,我们也曾这样共处一室。
那时我睡不着,他就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直到我入睡。
“许俞白。”我小声叫他。
他立刻抬头:“怎么了?疼吗?”
“你以前会抱着我睡。”我说,“我睡不着的时候。”
他的表情凝固了,月光下,我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他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轻轻躺在我身边,把我搂进怀里。
他的心跳很快,贴着我的耳朵,咚咚咚,像打鼓。
“睡吧。”他说,声音很轻,“我在这里。”
我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闻到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三年了,这个怀抱我已经想念了三年。
我的身体慢慢恢复,可以下床走动了,但腿还是瘸的,走路一拐一拐。
许俞白请了最好的复健师,每天陪我做训练。
他也开始问我一些问题,很小心,怕到我。
“皎皎,你还记得三年前那天晚上吗?你为什么要去那个酒店?”
6、
我努力回想,但一想头就疼。
破碎的画面闪过:
一条短信,说我如果去酒店,就能拿回许俞白妈妈的遗物。
一个陌生的房间,一个压在我身上的男人,窗外许俞白绝望的脸。
“项链。”我指着自己的腹部,“他们说要给我项链。”
“谁?”许俞白追问,“谁给你发的短信?”
我摇头,想不起来了。许俞白没有我,只是握紧我的手:“没关系,慢慢来。”
他开始频繁地外出,有时一整天都不在。护士说他在查事情,很重要的东西。
我知道他在查什么,宋诗晚那天的话让我隐约明白了,三年前的事,不是我看到的那样。
一天下午,我正在复健室练习走路,宋诗晚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花,脸色也不太好看。
“姐姐真是好手段,装疯卖傻就能让俞白哥围着你转。”她冷笑。
“但你以为他能查出什么?监控早就删了,证人我都打点好了。三年前你就是个出轨的荡妇,现在是个疯婆子,你这辈子都洗不净。”
我扶着栏杆,看着她:“是你。”
“是我又怎么样?”她凑近我,压低声音。
“是我设计的局,是我找的男人,是我故意带俞白哥去捉奸。可我没想到你命这么大,那场大火都没烧死你。”
她伸手想碰我的脸,我猛地后退,差点摔倒。
“小心点,姐姐。”她笑得很甜。
“你现在可是俞白哥的宝贝,摔坏了怎么办?”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问,这个问题在我混沌的脑子里萦绕了很久。
宋诗晚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为什么?因为从小你就什么都比我好!爸爸疼你,许俞白爱你,所有人都喜欢你!我妈妈是第三者又怎么样?我比你聪明比你漂亮,凭什么你是宋家大小姐,我只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就是要毁了你!毁了你的婚姻,毁了你的名声,让你变成一个人人唾弃的疯子!我做到了,宋皎皎,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条狗一样!”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那些被我遗忘的记忆开始翻涌。
我想起来了。
爸爸把宋诗晚和继母接回家的那天。
继母温柔表面下的算计,宋诗晚在我和许俞白之间一次次的挑拨离间。
还有那场大火前,宋诗晚对着绑匪说的那句话:
“我要她死!听不懂吗?”
我突然不抖了,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许俞白说得对,我不能总是害怕。
“许俞白会知道的。”我说。
宋诗晚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知道又如何?他会信你这个疯子,还是信我?”
“他会信证据。”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们同时转头,许俞白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
宋诗晚的脸瞬间苍白:“俞白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说‘是我设计的局’开始。”许俞白一步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宋诗晚的心上。
“宋诗晚,你真以为你能瞒天过海?”
他走到我身边,把我护在身后,然后对其中一个西装男点头。那人打开文件夹,开始念。
“三年前七月十五晚,宋诗晚小姐通过匿名号码向宋皎皎女士发送短信,以许先生母亲的遗物为诱饵,诱使其前往希尔顿酒店1208房间。房间内已安排一名男性,并提前在房内安装隐蔽摄像头。”
“当晚八点二十三分,宋皎皎女士进入房间。八点三十一分,宋诗晚小姐带许先生抵达酒店,以‘担心姐姐出轨’为由,引导许先生前往1208房。”
7、
“八点三十五分,许先生破门而入,看见该男性与宋皎皎女士在床上纠缠。实则为该男性强行压制宋皎皎女士,试图制造假象,但宋皎皎女士激烈反抗。”
宋诗晚摇着头后退:
“不是这样的,这些都是伪造的…”
“需要我播放录像吗?”许俞白冷冷地说。
“你以为删了监控就没事?那个男人拿了你的钱,也留了备份。还有绑架案,那三个绑匪,有一个没死,在监狱里蹲了三年,最近为了减刑,什么都交代了。”
他每说一句,宋诗晚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听到“绑匪”两个字时,她终于崩溃了。
“不可能!他们答应过我不会说出去的!”
“所以你真的做了。”许俞白的声音冷得像冰。
“雇人绑架皎皎,制造车祸,想烧死她。”
宋诗晚意识到自己说漏嘴,慌忙改口:
“不是我!俞白哥你相信我,是姐姐她......”
“够了。”许俞白打断她,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厌恶,
“宋诗晚,这三年我看着你在我面前演戏,看着你一次次诋毁皎皎,我竟然都信了。我真是个傻子。”
他转向我,眼里有深深的痛苦。
“皎皎,对不起。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恨你,恨你背叛我。可背叛我的人不是你,是我。是我瞎了眼,是我被蒙蔽,是我害你变成这样。”
我想说没关系,但说不出口。
因为这三年真的很疼,被火烧很疼,流浪很疼,被他锁在门外很疼。
许俞白看着我的眼睛,像是明白了我的沉默。
他点点头,重新转向宋诗晚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冰冷。
“律师已经准备好所有材料,你会以故意人罪、绑架罪、诽谤罪被。你母亲这些年挪用宋家公司资金的证据我也交给了警方,你们母女俩,一个都跑不了。”
宋诗晚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俞白哥,求求你,看在我爱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
“爱?”许俞白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你的爱就是设计陷害我妻子,想置她于死地?宋诗晚,你让我恶心。”
他最后那句话,和当年对我说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对象换了人。
许俞白不再看她,搂着我的肩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宋诗晚还坐在地上,妆容花了,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玩偶。
三年前,我也曾这样绝望地坐在地上,看着她挽着许俞白离开。
现在,轮到她了。
回到病房,许俞白轻轻把我放在床上,蹲下身看着我。
“皎皎,我会让所有伤害过你的人付出代价。宋诗晚和她妈妈,那几个绑匪,还有酒店里那个男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点点头,突然觉得很累。
真相大白了,可我并没有觉得轻松。
这三年受的伤不会消失,烧坏的腿不会好,破碎的铃铛也不会复原。
许俞白像是看出我的想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崭新的铃铛手链,和当年那条一模一样。
“我找了一模一样的铃铛,请工匠重新做的。”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链戴在我手腕上。
“对不起,皎皎。我不该摔碎它。”
我摇了下铃铛,清脆的叮铃声在病房里回荡。
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以后只要你摇铃铛,我一定会出现。”许俞白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很暖。
“我发誓,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会死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愧疚,有痛苦,有决心,还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想起三年前的他,看我的眼神总是温柔的,会笑着叫我“皎皎”,会在下雨天来接我下班。
那些子,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
“许俞白。”我轻声说,“我想回家。”
他愣了一下:
“医生说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8、
“我们的家。”我打断他,“我想回我们的家。”
许俞白的眼眶红了,他点点头,声音哽咽:“好,我们回家。”
一周后,我出院了。
许俞白推着轮椅带我下楼,阳光很好,刺得我睁不开眼。
这三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阴暗的角落,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太阳了。
车开回那栋漂亮的房子,大门敞开着,和我被锁在门外那晚完全不同。
保姆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看见我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太太,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真相,我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许俞白脸色一沉,我拉了拉他的袖子,摇摇头。
这三年我听过太多难听的话,已经不在乎了。
“你被解雇了。”许俞白冷冷地说,“收拾东西,今天就走。”
保姆哭着离开了。
许俞白推着我进屋,房子里的陈设和以前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我们的结婚照重新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的我穿着白纱,笑得灿烂,许俞白搂着我的腰,眼里满是爱意。
那是十年前的照片了。
“我把它收起来了三年。”许俞白站在我身后,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因为每次看到,心就像被刀割一样。我以为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的爱情。”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我。
“皎皎,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知道我伤你太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弥补。但我会用余生对你好,照顾你,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许俞白看出了我的犹豫,他没有我,只是站起身:
“不急,我们慢慢来。你先好好休息,我让营养师准备了午餐。”
他推着我来到卧室,房间收拾得很净,床单是我最喜欢的淡紫色。
窗台上放着一盆栀子花,正在盛开,香气弥漫整个房间。
“你以前最喜欢栀子花。”许俞白说,“说它的香味能让你睡得安稳。”
我点点头,确实记得。
以前每次失眠,他都会去花园摘几朵栀子花放在我床头。
他把我抱到床上,动作很轻,生怕弄疼我。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握着我的手。
“皎皎,我会请最好的医生治疗你的腿,还有你的记忆。不管花多少钱,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你好起来。”
“如果好不起来呢?”我问。
“如果我一辈子都是个瘸子,一辈子都傻傻的呢?”
许俞白毫不犹豫地回答:“那我就照顾你一辈子。推着你去散步,喂你吃饭,帮你洗澡,陪你说话。皎皎,我爱你,不是爱你的腿,也不是爱你的聪明,我爱的是你这个人。”
他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我手背上,滚烫的。
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颤抖,泣不成声。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许俞白哭,以前他总是很坚强,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我伸出手,轻轻擦掉他的眼泪。
这个动作让许俞白愣住了,他抓住我的手,贴在脸上。
“皎皎…”
“我累了。”我说,“想睡一会儿。”
他点点头,帮我盖好被子,又调整了窗帘,让光线不那么刺眼。
我闭上眼睛,听见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关上门。
手腕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下,我抬手看着它,银色的铃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想起以前,每次我摇铃铛,许俞白无论在做什么都会立刻过来。
有时我在书房看书,摇铃铛让他给我倒水。
有时在花园,摇铃铛让他来看我种的花。
9、
“许俞白,我摇铃铛你真的都会来吗?”
“当然,随叫随到。”
“那要是我们在吵架呢?”
“吵架也来。你比吵架重要。”
那些对话,清晰得就像昨天。
可昨天和今天之间,隔了整整三年。
子一天天过去,我在家里慢慢恢复。
许俞白几乎推掉了所有工作,整天陪着我。
他带我做复健,陪我做记忆训练,亲自下厨给我做饭。
他做的饭很难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但他很坚持,说以前都是我做饭给他吃,现在该轮到他了。
“你以前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一天午饭时,他看着桌上那盘焦黑的红烧肉,苦笑着说。
“我学了三天,还是做不好。”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确实很难吃,但我慢慢咽了下去。
“还行。”我说。
许俞白的眼睛亮了:“真的?”
我点点头。
他高兴得像个小孩子,把整盘红烧肉都吃了,结果下午就拉肚子。
我在卫生间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忍不住笑了。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笑。
许俞白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在笑,整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皎皎,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以前他也常这么说,可后来他说我恶心。
许俞白看出了我的变化,他握住我的手:“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我不该提以前…”
“没关系。”我轻声说,“总要面对的。”
我们开始一点一点面对过去。心理医生每周来两次,引导我回忆那些被压抑的记忆。
过程很痛苦,每次回忆我都会失控,尖叫,发抖。
许俞白一直陪着我,握着我的手,一遍遍说:“别怕,我在这里,那些都过去了。”
慢慢地,我想起了更多。
想起我们怎么相识,怎么相爱,怎么结婚。想起他妈妈去世时,他抱着我哭了一整夜,
想起我爸爸生病时,他守在病床前,比亲生儿子还尽心。
也想起了宋诗晚怎么一步步渗透进我们的生活,怎么挑拨离间,怎么设计陷害。
“她给你看的那些我和其他男人的照片,都是P的。”我说,“我没有背叛你,从来没有。”
许俞白紧紧抱住我:“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是我蠢,是我瞎,我竟然相信她不相信你。”
他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肩膀,这一次,我没有推开他。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审理宋诗晚的案子。许俞白问我要不要去,我犹豫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我想亲眼看见结局。
法庭上,宋诗晚穿着囚服,脸色苍白,眼神涣散。
当她看见我和许俞白时,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但很快就被恐惧取代。
证据确凿,证人一个接一个出庭作证。那个酒店里的男人,侥幸没死的绑匪。
还有宋诗晚的母亲,—为了自保,她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女儿。
“都是诗晚的主意!我只是帮她找了人,我什么都不知道!”继母在法庭上哭喊。
宋诗晚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然后疯狂大笑:“妈,你可真是我的好妈妈!当初说一起弄死宋皎皎,现在全推给我?”
法庭一片哗然。
法官敲响法槌:“肃静!”
最后宣判时,宋诗晚以故意人罪、绑架罪、诽谤罪等数罪并罚,判处。
她母亲也因挪用公款、参与绑架等罪名被判十五年。
听到判决,宋诗晚瘫在被告席上,最后被法警拖走。经过我身边时,她突然挣扎着朝我嘶吼。
“宋皎皎,你赢了!但你以为许俞白真的爱你吗?他爱的只是那个完美的宋家大小姐!现在的你是个瘸子,是个傻子,他迟早会嫌弃你!”
10、
法警把她拖走了,声音渐渐远去。
我坐在轮椅上,平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许俞白蹲下身,握住我的手:“皎皎,别听她胡说。我爱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我看着他,点点头。我相信他,至少现在相信。
回家的路上,许俞白一直很沉默。快到门口时,他突然说:“皎皎,我们把房子卖了吧。”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这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他看着我,“我想给你一个全新的家,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我想了想,点点头:“好。”
我们搬到了海边的一栋小别墅。
这里很安静,推开窗就能看见大海。许俞白在院子里种满了栀子花,风一吹,满屋子都是香气。
我的腿在慢慢恢复,虽然还是瘸,但已经能拄着拐杖走一小段路了。
记忆也在好转,虽然有些事永远都想不起来,但至少我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谁爱我。
一天傍晚,我们坐在阳台看落。
海风很温柔,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皎皎。”许俞白突然叫我。
“嗯?”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他看着我的眼睛,紧张得像个初恋的男孩。
“不是回到过去,是开始新的生活。把以前的事都放下,就当我们刚刚相遇。”
我沉默了很久。
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最后,我摇了摇手腕上的铃铛。清脆的响声在海风中飘散。
许俞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只要他不再辜负这个铃铛,我们就还有可能。
他轻轻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谢谢你,皎皎。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
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海风吹过,栀子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所有的伤痛都带走。
我知道,伤疤还在,记忆还在,有些东西永远无法完全修复。
但也许,我们可以带着这些伤痕,继续往前走。
就像大海,无论经历多少风暴,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依然湛蓝平静。
“许俞白。”我轻声说。
“我在。”
“我饿了。”
他笑了,松开我:“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我说,“只要不是红烧肉。”
我们相视而笑。夕阳彻底消失了,但月亮升起来,洒下一片温柔的银光。
手腕上的铃铛轻轻响着,这一次,不再是求救的信号。
而是新生活的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