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
傍晚时分,村道上行人众多,可却没人肯停下来载我一程。
他们说,我幼时嫉妒成性,长大不孝父母。
春节甚至不肯在家多待几天。
妈妈挨家挨户串门唠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衬托出我那啃老妹妹的贴心。
到家已是七点半。
爸妈和妹妹围坐一桌,欢声笑语。
分给我的那个猪头,被爸爸切碎熬了粥。
“妹突然想喝猪头粥了。”爸爸解释道,“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待会拿半扇排骨…”
“你跟她废什么话!“妈妈没好气地打断,“她敢当着村长一家的面打我脸,还在意这点猪肉吗?”
又是这样。
从小我一旦“犯错”,爸妈就会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把委屈吞进肚子。
没人看见我磨破的鞋和冻僵的手。
这次我没动,妈妈的目光闪烁了下。
“无功者饭菜不留,还愣着什么等我请你啊?”
她骂骂咧咧搬来红色胶凳,和其他三张木椅格格不入。
我安静落座,妹妹给我舀了碗粥。
“姐,妈说你今天帮我去村长家走动了,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
“我睡到下午,不知道猪头分给了你,你别怪爸妈。”
我顿了顿,扭头看向那张惺忪的脸。
体弱不是她的弱,爸妈偏心也不是她的错。
“没事。”
我接过碗,滚粥灼得手心发烫,“我本来也不爱吃猪肉,你不用跟我道歉。”
妹妹松了口气,亲昵搂住我肩膀。
“就知道姐姐疼我!爸,我之前说的那种糖给姐姐也分点呗!”
爸爸愣了愣,回屋里翻出塑料袋。
妹妹眼前一亮,“对,就是这个!我一直惦记着这味道呢!”
她抓出两颗,小心撕开外层牛皮纸,把一颗塞进我嘴里。
甜丝丝的,是我没吃过的味道。
爸爸满脸宠溺,“幸好那南方货郎路过村子,否则我也买不到这稀奇玩意儿!”
“话说澄澄,你啥时候吃过这种糖,惦记到现在?”
“小学四年级啊!“妹妹咂着嘴,“我在校门口等姐姐,不知怎的就跟着货郎走了…等反应过来已经迷路了…”
“啪”声脆响,妈妈手里的碗摔碎在地。
“你说什么?”她愣愣扭头,“你是自己贪吃跑的?为什么跟警察说是被人拐走的?”
妹妹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找补,“也许…也许是我记错了,这种糖是小时候家里买的吧?”
“不可能!”妈妈口剧烈起伏,“你小时候一口烂牙,我和你爸从来都不在家里放糖果,也不会给你钱买零食吃!”
“你把话说清楚,这糖到底是在哪里吃到的?”
我从未见过妈妈对妹妹发这么大的火。
“是那货郎给的…“,妹妹嗫嚅,“我吃不够,就迷迷糊糊跟他走了…后来怕挨骂,才跟警察撒了谎…”
“你…”,妈妈的巴掌举在半空,迟迟未落,“你知不知道你姐姐因为这事,背了多久的骂名?”
十二年三个月零十五天,我在心里默念。
妈妈扭头看我,却发现我正端着碗粥面容平静。
“沉沉,是妈妈错怪你了…”
“没事。”我挡开妈妈伸来的手,“都过去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值得再提。”
迟来的真相太残忍,心口破的洞也再无法填补。
其实我好疼,滚粥咽进食管,可一滴眼泪都不出来。
真是可笑。
原来我一生都活在谎言和戏弄里。
“还是你大度。”妈妈攥着我的手,“你说得对,过去的事就让她过去吧!”
“从今往后不计前嫌,咱们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其实我很想问她。
妈妈,你是怕我伤心,还是怕我跟妹妹计较?不再供养她,不再拿钱回家?
可出口的瞬间却只剩下四个字,“我吃饱了。”
我擦了擦嘴,转身回房拨了个电话。
“周总,长期外派我没问题,明天我就回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