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家有个许愿池。
许愿的代价,是献祭我的血肉。
第一次验证,是我五岁那年摔断了腿,我爸签下了公司最大的一笔订单。
第二次,是我哥高考前,我发了三天高烧,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名校。
后来,家里人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他们不再关心我疼不疼,只在我生病时围在床边,紧张地问:“念念,这次的好运会是什么?”
直到我哥为了拿下关键,亲手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
他跪在我病床前,不是忏悔,而是喜形于色地告诉我成功了。
“念念,你真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可他们不知道,我每次受伤,体内那截22年前断掉的体温计都会更深地刺入我的血肉。
后来,当他们跪着求我再病一次,救救濒临破产的公司时。
我哂笑,递上了我的手术同意书和报警回执单。
“爸,哥,这次的好运,是送你们的牢狱之灾。”
1
五岁那年夏天,我高烧不退。
爸爸苏建国应酬归来,满身酒气。他烦躁地扯开领带,见我烧得满脸通红,嘟囔胡话。
妈妈刘芳在一旁劝:“建国,要不送念念去医院吧,烧得太厉害了。”
“医院医院,一天到晚就知道医院!花钱不说,还耽误事儿!”爸爸怒吼,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旧的水银体温计。
“量一下,没死就给我睡觉!”
他粗暴地抓住我,把体温计塞进我腋下。我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
体温计断了。
腋下剧痛,我疼得大哭。
“哭什么哭!娇气!养你有什么用?夹东西都夹不稳,废物!”爸爸不耐烦地骂着,抓起我胳膊瞥了一眼。
伤口很小,渗着血珠,他大概觉得没事。他随手扯过一张纸巾,在我伤口上胡乱擦了两下,就把带血的纸团扔进了垃圾桶。
“行了,别嚎了,吵死了!”
妈妈欲言又止。她只是端来一杯温水,小声哄我:“念念乖,喝点水就不疼了。”
那晚我彻夜难眠,腋下针扎般疼,呼吸都痛。我隐约听见爸爸在客厅打电话,语气焦急卑微,似乎是公司单子出了问题。
次清晨,我还在昏睡,就被客厅一阵狂喜的叫声吵醒。
“成了!刘芳!单子签下来了!签下来了!”是爸爸的声音,狂喜不已。
他冲进房间,见我烧得迷糊,愣了下,随即伸手摸我的额头。那是我记忆里,他第一次主动碰我,我竟受宠若惊。
“念念好像烧得更厉害了。”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爸爸却审视着我,眼神复杂。他说:“没事,小孩子发烧是好事,能长个儿。”
“下午我让张秘书送你去诊所看看,我得去公司庆功!”
他丢下这句话,就兴高采烈地走了。
从诊所回来,我烧退了一些,但腋下伤口依然隐痛。
晚饭时,爸爸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肉。
“念念,多吃点,这次公司能渡过难关,你也是有功劳的。”
我愣住了。
妈妈在一旁笑着解释:“你爸的意思是,你这一病,把家里的霉运都带走了,给爸爸带来了好运气。”
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我心寒彻骨。
我的痛苦,成了他们庆祝的礼花。
2
从那以后,爸爸开始变得迷信。每次我感冒、发烧,或不小心磕碰,他不再不耐烦,反而眼神期待。
然后,公司里就会传来好消息。
哥哥苏明哲中考那年,我被同桌传染了重感冒,咳得撕心裂肺。
妈妈给我买了感冒药,每天都温柔地看着我吃下去。
“念念真乖,吃了药病就好了。”
可我的病却越来越重,最后转为肺炎住院。
有一次,我提前回家,刚到门口,就听见我妈和邻居张阿姨在楼道里聊天。
“哎呀,你家儿子可真出息,次次考试都拿第一。”是张阿姨羡慕的声音。
我妈语气炫耀:“那可不。不过啊,我家能有今天,还得靠我家念念。”
我停下脚步,贴在门后。
只听我妈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我家念念就是懂事,让她病她就病,比养条狗还听话。她一生病,我们家就好事连连,这孩子,旺家!”
原来在她眼里,我还不如一瓶过期的维生素。我不是她的女儿,就是一条会按指令生病,给家里招财的狗。
我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而中考成绩出来那天,苏明哲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了最好的高中。
爸爸在酒店大摆宴席,庆祝哥哥的未来。
苏明哲也一反常态,来到我的病床前,递给我一个娃娃。
“念念,谢谢你。”他笑得灿烂。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满脸笑容的父母。我的病,我的痛苦,就是他们庆祝的礼花。
我开始害怕生病受伤,每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走路小心翼翼。我开始偷偷在书包里藏常用药,一有不适,就立刻找没人的角落吃下去。
我努力想做一个健康的人。可是,我的健康,却成了他们的失望。
一次,爸爸的大卡住了,他整天在家唉声叹气。他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露骨,像看一张迟迟不肯兑奖的彩票。
那天,我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只瘦弱的橘猫,取名叫暖暖。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会对我撒娇的小生命。
可是,哥哥苏明哲的重要,偏偏这时遇到了麻烦。
家里的气氛再次降到冰点。他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善,连带看暖暖的眼神,也充满嫌恶。
“家里突然多了个畜生,把运气都冲没了!”爸爸在饭桌上摔了筷子。
哥哥也阴沉着脸:“一只野猫而已,赶紧扔了!”
我把暖暖紧紧抱在怀里,拼命摇头:“不要!它是我的!”
第二天,我放学回家。苏明哲正坐在客厅,面无表情地擦着手。看到我,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向阳台。
阳台的窗户大开着,窗台上空空如也。
我心猛地一沉,疯了一样冲过去,探头往下看。
楼下的水泥地上,一小团橘色的身影,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啊!”我凄厉尖叫,感觉天都塌了。
苏明哲走到我身后,声音冰冷:“一只猫而已,值得你这样?它死了,现在,运气该回来了。”
妈妈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楼下,又看了看崩溃的我,只是不耐烦地皱眉:“哭什么哭!不就是死只猫吗?你哥的要紧!赶紧把窗户关上,晦气!”
原来我只是一个用来换取他们利益的祭品,连我心爱的东西,也能被轻易牺牲。
那晚,我躲在被子里,第一次产生了逃离这个家的念头。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暖暖死后不久,我像游魂一样在街上晃,撞见刚入行的小雅被地痞围堵。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凭什么他们可以为所欲为?我抄起旁边带钉子的木板就冲了上去,像条疯狗。
我被打得头破血流,后背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我也用那块木板,敲断了其中一个地痞的胳膊。
小雅得救了,她哭着把我送到医院,握着我的手说:“念念,这条命是你给的,以后只要你一句话,刀山火海我都替你闯!”
她后来成了电视台的王牌记者。
我看着她,第一次向外人说出了我的处境。
小雅听完后,气得浑身发抖,她死死抓着我的手说:“念念,你别怕,这事我帮你!我当记者跑的就是社会新闻,最恨的就是这种藏在家门后的罪恶!我们认识一些搞调查的人。”
几天后,她带了一个人来见我,帮我在客厅对着楼梯的位置,装了一个伪装成烟雾报警器的针孔摄像头。
她还给了我一张名片:“这是我们台的法律顾问李律师,你留着,总有一天用得上。”
我看着那张名片和那个不起眼的摄像头,知道我手中终于有了刀。
有天,我看到楼下独居的王阿姨一个人拎着两大袋米,步履蹒跚。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迎上去:“王阿姨,我帮您。”
“哎哟念念,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呢,快别动!”
我笑着接过一袋米,故意把重心压在拐杖上。就在上楼梯的转角,我脚下一滑,拐杖脱手,我整个人连带着米,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砰!”我的后背狠狠撞在墙上,腿部传来剧痛,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念念!”王阿姨吓得脸白,扔下米袋,赶紧冲过来扶我。“你怎么样?快让阿姨看看!哎哟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一边扶我,一边气得跺脚,对着我家门口的方向就骂开了:“你爸妈和你哥是死的吗?让你一个腿脚不便的姑娘家这种活!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花天酒地,没一个好东西!”
我忍着剧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不怪他们,王阿姨,我没事的,习惯了。只要他们好好的,我哥的能成功,我受这点罪不算什么。”
我不用说太多,他们会自己脑补。他们看不懂什么人体祥瑞,但他们能看懂人情冷暖。
我摔断腿那天,我家传出的不是担忧,而是欢呼。我哥开着新买的跑车炫耀,而我爸的公司快破产了。我从小到大,身上总是莫名其妙地带着伤。
“念念啊,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也太可怜了。”
“你爸妈和你哥,唉,那哪是家人,是吸血鬼啊!”
一句句的议论,都被我口袋里伪装成MP3的录音笔,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这些,都是我的证词。
我有一种预感,他们不会让我健康太久,自从我爸说漏嘴,说摔跤也能带来好运后,我就觉得家里那截楼梯,迟早会成为我的刑场。
我的心,在一次次的伤害中,变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3
机会很快就来了。
苏明哲大学毕业后,进了顶尖的金融公司。他能力出众,野心勃勃,很快到了晋升关键期。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来奠定他不可动摇的地位。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哥哥的似乎不顺利,他每天回家脸色都很难看。爸爸的生意也接连亏损,银行的催款电话一个接一个。
他们看我的眼神,再次变得炙热而贪婪。像群狼看着沙漠里唯一的水源。
我提高了警惕,每天都尽量减少在客厅活动。但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
那天,我下班回家,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
苏明哲突然从我身后出现。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亲情,只有冰冷的算计。
“念念,对不起了。”
他说完,在我背后,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我毫无防备,尖叫着从十几节台阶上滚了下去。身体撞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剧痛传遍全身。
我最后看到的,是爸爸和妈妈从房间里冲出来,脸上带着惊慌,但更多的,是期待。
我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了。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钻心地疼。医生说,我左腿骨折,还有轻微脑震荡。
妈妈守在床边,喜气洋洋。她没有假惺惺地慰问,而是第一时间拿出手机,对着病床上的我找角度。
她举着手机对着我“咔嚓”就是一下,闪光灯刺得我眼睛生疼。
然后我听见她一边P图一边兴奋地念叨:“哎哟,这张脸色够白,看着就惨。就发这张!文案嘛,有了!”
她把手机怼到我面前,炫耀道:“看看,我刚发的!晒一下我家的许愿池灵不灵!念念一摔跤,千万就到手!这孩子,就是来旺我们家的![合十][合十]怎么样?他们肯定都得羡慕死我们!”
她把手机屏幕凑到我眼前,炫耀她刚发的朋友圈,照片里,我苍白的脸和腿上的石膏,成了她虚荣的背景板。
爸爸则在一旁不停地打电话,声音洪亮,意气风发。
“王总,您放心!资金下午就到位!愉快!愉快!”
傍晚时分,苏明哲来了。
他西装革履,满面春风。他提着一个巨大的果篮,放到我的床头。
然后,他“扑通”一声,在我病床前跪下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以为他至少会有一丝忏悔。
然而,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念念!成了!我们成功了!一个价值千万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才是我们家最大的福星!”
他抓着我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念念,你真是我们家的大功臣!爸爸的公司有救了!我的前途也有了!你受的这点苦,值了!太值了!”
爸爸和妈妈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念念,你哥说得对!你这一下摔得太有价值了!”
“等你出院了,妈给你买最新款的手机!你哥说了,以后你嫁人,他给你准备最丰厚的嫁妆!”
他们围着我,脸上没有一丝心疼,只有满足和算计。他们像一群吸血的恶魔,在我的病床前狂欢。
那一刻,我心口那块叫亲情的烂肉,终于被他们亲手剜净了。
当晚,我趁他们都睡着了,偷偷用备用手机,将客厅摄像头拍下的视频,保存到了云端。
视频里,苏明哲那轻轻一推的动作,清晰无比。
做完这一切,我躺在床上,感受着腿上传来的剧痛,和腋下那个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异物传来的微弱刺痛。
我平静地等待着,天亮。
4
我以为,哥哥把我推下楼梯,已是他们残忍的极限。
但我错了。我低估了人性的贪婪和。
出院后,我拄着拐杖,行动不便。家里的好运似乎也用光了。
爸爸的公司因失误,再次陷入巨大危机,随时可能破产。
银行的最后通牒下来了,一周内不能注资,公司就要被强制清算。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他们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我。
那个晚上,我刚睡下,就被客厅的争吵声惊醒。
我悄悄走到房门口,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现在怎么办?下周再没钱,公司就全完了!”是爸爸暴躁的声音。
“都怪苏念!好得那么快什么!她要是能在医院多躺两个月,我们至于这么被动吗?”苏明哲的语气里满是怨恨。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想想办法!”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到了苏明哲冰冷到极点的声音。
“要不?再来一次?”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怎么来?上次是意外,这次总不能再让她意外摔下楼梯吧?”爸爸的声音有些犹豫。
“爸,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意外不意外!”苏明哲的声音变得激动,他压低声音,像一条毒蛇。“我研究过了,要想带来足够大的运气,这次的不幸必须比上次更严重才行。”
“我看有两个方案。第一,打断她另一条腿。这个见效快,而且看起来也像是意外摔倒加重了伤势,好作。”
妈妈刘芳一听要打断腿,当场就炸了,一拍大腿尖叫起来:“打断腿?苏明哲你说的轻巧!医药费不要钱啊?到时候屎尿都得我来端,我可不伺候!再说了,万一真瘸了,以后还怎么卖个好价钱?彩礼钱你补给我啊?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她叉着腰,唾沫横飞:“我看还是让她得肺炎好!现在天冷,晚上窗户一开,被子拿冷水泼湿,不出三天肯定倒下!药也别买了,把家里那几盒过期的感冒药给她灌下去,省钱!等她烧得迷迷糊糊了,就拍视频发网上,哭两声,说她为了咱们家都快累死了,那些傻子网友肯定刷刷地捐钱!这叫一本万利!”
我听着他们在外面敲定所有细节,我的家人想谋我。
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化为灰烬。
讨论结束后,我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各自散去,爸爸回了主卧,妈妈进了洗手间。
我刚因为暂时的安全而松了一口气,身体的紧绷稍稍卸下,我的房门把手,却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被从外面无声地拧开了。
一道黑影默然地站在我的房门口,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堵住了所有光亮和希望。
是苏明哲。
他换下了白天的西装,只穿着单薄的黑色T恤,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月光下显得结实而危险。他手里,竟然握着一金属棒球棍,冰冷的银色光泽在棍身上一闪而过。
他没有进来,就那么站在门口,眼神像屠夫打量即将被分割的牲口一样,视线缓缓地从我的左腿,移到我完好无损的右腿,又落回我打着石膏的左腿。
他甚至用那棒球棍,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像一个工匠在测量尺寸,
仿估量从哪个角度、用多大的力气下手,才能精准地造成足够严重的伤害,换取他们想要的最大利益。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成了冰。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响死亡的警钟。
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但那无声的压迫感,那将我完全物化、剥离掉所有人的属性的眼神,比任何直接的暴力都更让我窒息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似乎估量完了。
他嘴角极轻地向上扯了一下,勾起一抹计划得逞的、令人作呕的冷笑,然后转身,轻轻地、体贴地带上了房门,仿佛刚才那个手持凶器的恶魔从未出现过。
“砰”的一声轻响,门关上了。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都被冷汗彻底浸透。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爸爸。
“苏念,这不只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你!公司倒了,你以后吃什么?我们是一家人,你就不能为家里做点贡献吗?养你这么大,这点牺牲都做不到?”
这种荒谬的逻辑,像最后一稻草,彻底压垮了我。
我看着那条短信,突然笑了。
眼泪滑落,我却笑得停不下来。
好。真好。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好运。
那我就送你们一场,永生难忘的好运。
我擦眼泪,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名片。
然后,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喂,是李律师吗?我是苏念。”
“我决定了,他们。”
第2章
5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现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羔羊。
妈妈半夜给我开窗,往我被子上泼冷水,我假装熟睡。她给我端来加了料的姜汤,我面无表情地喝下,转身就去催吐。
我甚至主动对苏明哲说:“哥,对不起,都是我身体不好,才让家里运气这么差。”
我的顺从,让他们放松了警惕。他们以为,我已经接受了自己作为祭品的命运。
爸爸和哥哥开始四处奔走,联系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一位海外人,林总。
他们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了这次会面上。
而我,也联系了医院,预约了手术。
一个将纠缠我二十二年的证物,从身体里取出来的手术。
一切准备就绪。我只需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一个能让他们从天堂,瞬间跌入的,最华丽的舞台。
约见人的那天,终于到了。
爸爸和哥哥意气风发,穿上了最贵的西装。妈妈也换上旗袍,戴上珍珠项链。
他们要去本市最高档的酒店,迎接最重要的客人。
出门前,妈妈还特意来到我的房间,摸着我的头说:“念念,你在家好好休息,等我们带回好消息。”
“等公司度过难关,我们就是全市最大的功臣。”苏明哲也笑着说。
“是啊念念,到时候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看着他们虚伪的嘴脸,也笑了。
“好啊。”
“祝你们,好运。”
他们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换上一身白裙,拨通了李律师的电话。
“李律师,可以开始了。”
然后,我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喂,小雅,想不想要一个能上头条的大新闻?”
我坐在轮椅上,手里紧攥着一份刚拿到的医学鉴定报告。报告的结论栏里,清晰地写着:“左侧腋下皮下组织内,可见一约1.5cm玻璃异物存留,边缘锐利。”
二十二年了。
这枚沉默的证物,终于要开口说话了。
6
全市最高档的帆船酒店,顶层宴会厅。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苏建国和苏明哲,正满脸堆笑地陪在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身边。他就是那位决定苏家生死的人,林总。
“林总,您能来,真是让我们全家蓬荜生辉啊!”
“我们这个,前景绝对是光明的,只要您的资金一到位......”苏建国举着酒杯,姿态谦卑。
苏明哲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林总,我们已经规划好了未来的蓝图,三年内,回报率至少翻一番!”
林总微笑着,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刺耳的轮椅摩擦地面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来了。
我穿着一身白裙,面无表情地摇着轮椅,缓缓驶入。
我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所有宾客都停下交谈,诧异地看着我。
苏建国和苏明哲的脸色,瞬间变了。
“苏念!你来这里什么!胡闹!”苏建国压低声音,快步走来,想把我推出去。
“滚回去!谁让你来的!”苏明哲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愤怒。
我没有理会他们。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们身后的林总。
然后,我拿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按下了开关。
宴会厅中央,那块巨大的幕布,突然亮了。
画面闪烁,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的拍摄角度是从高处俯瞰着一截楼梯。一个女孩刚走到楼梯口。紧接着,一个男人出现在她身后,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啊!”女孩的惨叫声,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画面里的男人,正是此刻衣冠楚楚的苏明哲!而那个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女孩,就是我。
苏明哲的脸瞬间惨白,随即转为扭曲的愤怒。他没有下跪,而是猛地跳出来,指着我厉声呵斥:“大家别信!这视频是合成的!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伪造一段视频轻而易举!”
他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转向所有宾客,声音凄厉:“我妹妹,她从小精神就有问题,有严重的臆想症!她嫉妒我,嫉妒这个家!她就是想毁了我们,然后敲诈一笔钱!”
他甚至一把拉过旁边一个富二代。
“李少,你跟他们说说,念念是不是从小就不正常?”
那个被称为李少的男人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一脸惋惜地附和:“没错,我可以作证。苏念从小就手脚不净,还爱撒谎,我们圈子里都知道她精神不太稳定,苏哥为了她这个妹妹,真是碎了心啊!”
一时间,风向逆转。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妹妹也太不懂事了。”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妈妈刘芳见状,立刻找到了表演的舞台。她尖叫着朝我冲过来,目标是我手里的遥控器!
“你这个小畜生!白眼狼!你要死我们全家吗!”她像个泼妇,张牙舞爪,嘴里不不净地咒骂着,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对着周围的人哭嚎:“大家评评理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东西来害我们啊!救命啊!”
我被她推搡着,轮椅摇摇欲坠,看起来狼狈不堪。连林总的眉头都紧紧皱起,看我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怀疑和不耐。
在苏家人以为已经掌控舆论时,我笑了。
在所有嘈杂声中,我缓缓举起我的手机,对着一直开着的话筒,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疯了?那你们听听,一个疯子,是怎么清清楚楚地录下你们,讨论如何让她死得性价比更高的。”
我按下了播放键。
“打断她另一条腿。这个见效快。”
“让她感染一场严重的肺炎,要那种能进ICU的。”
“不能打断腿了,医药费多贵?还是让她得肺炎,又省钱又省心!还能拍视频卖惨骗捐款,一举多得!”
清晰无比的对话,回荡在瞬间死寂的宴会厅里。每一句话,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苏家人脸上。
苏明哲和刘芳的叫嚣和哭嚎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林总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但我的表演还没有结束。我拿出了我的手锏。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枚带血的玻璃碎片,在灯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同时,小雅的团队将我的医学鉴定报告,清晰地投影在了幕布之上。
“这不是我第一次为他们献祭。”我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二十二年前,我五岁,发高烧。我爸爸为了去公司庆功,粗暴地给我量体温,打碎了水银计。”
我指着屏幕上那枚玻璃碎片的特写,和我腋下手术伤口的照片。
“这枚玻璃碎片,就从那天起,一直留在了我的身体里,长达二十二年。”
“它刺入我的血肉,每一次发炎,每一次疼痛,都在提醒着我,我不是他们的女儿,我只是他们的许愿池,是他们的祭品。”
我抬眼,扫过苏建国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字一顿:“物证在此,你们还要演吗?”
“!”
“简直是畜生!”
“太恶毒了!报警!必须报警!”
宾客们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苏建国已经面如死灰,浑身发抖。我看着他们彻底崩塌的模样,这才拿出了我的手机。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了三个数字。
“喂,110吗?”
“我要报警。”
“这里是帆船酒店顶层宴会厅,有人故意伤害,证据确凿。”
7
警察来得很快。
闪烁的警灯,映着苏建国和苏明哲惨白绝望的脸。
在众目睽睽之下,冰冷的手铐,铐住了他们曾经用来赚钱和施暴的手。
“我没有!我冤枉的!苏念你这个白眼狼!你陷害我!”苏明哲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面目狰狞地嘶吼。
苏建国则彻底瘫软,他两条腿跟面条一样拖在地上,裤湿了一片,一股味。被两名警察架着,像条死狗。
妈妈刘芳冲了过来,想要阻拦,却被无情地推开。她看着被带走的丈夫和儿子,又看了看我,眼神怨毒。
“苏念!你疯了!那是你爸爸和你哥哥啊!你怎么能这么做!”
“你会遭的!”
我冷冷地看着她。
“?”
“我就是你们的。”
人林总,从头到尾目睹了这场闹剧。他走到我面前,脸上没有了商人的微笑,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后怕。
“苏小姐,我很庆幸,在做出错误的决定之前,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
“与这种没有人性的东西,是我林某人的耻辱。”
他对着苏建国远去的背影,毫不留情地啐了一口。
“,彻底终止。”
这句话,像最后的丧钟,敲碎了苏家所有的希望。
宴会厅里的宾客们,也都纷纷离场,一边走,一边对着苏家的方向指指点点。
记者朋友小雅的闪光灯,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
我知道,明天,苏家的恶行就会传遍全城。
身败名裂,只是一个开始。
告吹,公司资金链当场断裂。第二天,法院就下达了破产清算的通知。
银行的人上门封存资产,搬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那辆苏明哲引以为傲的跑车,被贴上了封条,拖车拖走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和李律师,带着所有证据,走进了法庭。
邻居们的证言录音、我多年的就医记录、我腋下取出的玻璃碎片的医学鉴定报告,以及那段最关键的监控录像和家庭会议录音。
铁证如山。
苏建国和苏明哲,因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
苏明哲作为主犯,被判处十年。
苏建国作为共犯,被判处五年。
宣判的那一刻,苏明哲在被告席上彻底崩溃。他哭喊着,咒骂着,说他的人生全被我毁了。
苏建国则像瞬间老了二十岁,目光呆滞,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我的公司!我的儿子!”
而我,坐在旁听席上,内心平静。
毁掉他们人生的,从来不是我。是他们自己永无止境的贪婪。
8
五年后,苏建国出狱了。
牢狱生活磨平了他所有的锐气,他成了一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瘦老人。
房子被拍卖,公司破产,他一无所有。他想去找份工作,但他的“光荣事迹”早已传遍全城,没人愿意用他。他只能在城市最肮脏的角落里,靠捡垃圾为生。
在一个下着冬雨的夜晚,他终于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并发症,死在了他藏身的桥洞下,尸体发臭了三天才被人发现。
至于我妈刘芳。
苏家倒台后,她坚信是家里的风水被我破坏了,开始痴迷于迷信。
我把这事告诉了小雅。
小雅冷笑一声,说:“包在我身上,我认识一个话剧社的朋友,专演这种神棍。”
没过多久,那位演技精湛的高人就找上了我妈。她变卖了自己最后的首饰,把所有的钱都给了高人做法事转运。
结果自然是人财两空。她流落街头,很快就疯了。
十年后,苏明哲走出监狱大门。
曾经的天之骄子,变成了一个有案底、眼神阴鸷的废人。
没有一家正经公司愿意要他,他在社会底层处处碰壁。
绝望之下,他想起了唯一的翻本机会,赌博。
他去借了,妄想一夜暴富,结果自然是欠了一屁股债。
在一次躲避讨债人路上,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冲向马路。身后是提着刀追赶的债主和他们肆无忌惮的狂笑。
他在车流中疯狂逃窜,刺耳的刹车声和喇叭声此起彼伏。
就在他冲向马路中央时,一辆重型卡车的远光灯如两轮惨白的太阳,瞬间将他吞没。
“砰!”
在被撞飞的最后一秒,他透过卡车反光的玻璃,看到的不是自己惊恐的脸,而是我多年前被他推下楼梯时,那张苍白而冰冷的脸。
客人们的惊叫声犹在耳边。
而我,只是平静地看着窗外,为一束即将送出的百合,系上最后一丝带。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保险公司的电话。
“苏小姐您好,关于您为您哥哥苏明哲先生投保的意外险,我们已确认被保人死亡,理赔程序即将启动,理赔金额为......”
我没有听完,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