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妈为了讨好未来丈夫,亲手毒死了我。
死因:一碗红烧茄子。
她在肉末里拌了花生酱,因为准继父张建军说:
“放点花生酱更香,国营饭店的大厨都这么。”
她忘了,我对花生过敏,沾一点就会死。
我躺在地上抓挠喉咙时,墙壁那头传来她的笑声:
“莉莉乖,再吃一口,你过生的时候我就带你去北京动物园。”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听见的,是她扯着嗓子喊:
“悦悦,你吃完记得把茄子碗洗了。”
可那碗茄子,早就和我的身体一起凉透了呀。
1
周这天,我妈难得不用加班,在家做了晚饭。
三菜一汤:
肉沫茄子、青椒土豆丝、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汤。
我刚夹了一筷子茄子放进嘴里。
肉末很香,混着一股陌生的、粘稠的甜腻。
喉咙立刻开始发痒。
“妈......”我放下筷子,“这茄子......”
话没说完,就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秀兰!在家吗?”是张建军的声音。
我妈几乎是弹起来的,脸上瞬间堆起笑意,快步走向门口:
“建军?怎么了?”
“莉莉说我一个人陪她吃饭没意思,想让你过去陪陪......”
“这有什么!”她笑得眉眼弯弯,“孩子嘛,就喜欢有人陪!”
她转身看向我,语气随意地吩咐道:
“悦悦你先吃,妈去隔壁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妈......”
喉咙的痒变成了堵,像有人用厂里糊纸盒的浆糊灌进了我的气管。
“我难受......可能过敏了......”
就在这时,莉莉娇滴滴的催促声传来:
“李阿姨!你快来嘛!”
“来了来了!”
我妈立刻应声,转头皱眉瞪我,“你就是不想吃饭找借口!”
“别学那些资产阶级小姐做派!多喝点热水压一压!”
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关上。
隔绝了我最后一丝希望。
我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脸上、脖子上火烧火燎地疼,红疹也很快起满全身,眼皮肿得快睁不开了。
我突然想起父亲。
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不小心吃了一小块掺了花生碎的糖饼,脸肿得像馒头。
他把我裹在棉大衣里,背着我一路在积着雪的厂区路上狂奔:
“让让!麻烦让让!我闺女不行了!”
后来,他挨家挨户跟筒子楼里的邻居说:
“我闺女李悦吃不得花生,半点都不能沾!”
“您家要是做了花生相关的东西,千万嘱咐孩子别给她碰!算我求您了!”
从那以后,整个红星纺织厂家属院,都知道三车间钳工李师傅的闺女“碰不得花生”。
可父亲走后,再也没人记得了。
包括此刻正在隔壁,耐心哄着别人女儿吃饭的她。
我的母亲。
2
我跌跌撞撞走向门口,想敲开隔壁的门。
手举到一半,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
张莉莉清脆的笑声格外刺耳:
“李阿姨,你喂我吃嘛!”
“我要你用那个印着熊猫的勺子喂!”
我妈的声音带着笑意,是我很久没听过的温柔:
“多大孩子了还要人喂......好好好,阿姨喂。”
张建军的声音也跟着响起:“秀兰,你别太惯着她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孩子嘛,就该惯着点,”
我妈不以为意地说,“莉莉这孩子可怜,她妈走得早,没人疼。我多疼她点怎么了?”
“再说了,咱们工人阶级,不就是要互相帮助、团结友爱嘛。”
我的手指停在冰冷的门板上。
最终,没有敲下去。
转身回屋时,视线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感觉摸索。
我踉跄着倒在床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妈......”
声音微弱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隔壁再次传来张莉莉的声音:
“李阿姨,我还想吃你做的肉末蒸蛋,你再给我做一份好不好?”
“行,给你做。”我妈的声音带着宠溺。
紧接着,就是油锅“刺啦”作响的声音,是菜籽油的味道。
“莉莉乖,阿姨给你做肉末蒸蛋,保证香喷喷的!再给你滴两滴小磨香油!”
她的声音透过糊着旧报纸的墙壁传来,依旧带着宠溺的笑意。
耳边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和口越来越重的压迫感。
再睁眼时,我发现自己飘在了房间半空。
低头看去,木板床上躺着我肿胀的尸体。
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睛被挤得只剩两条细缝,身上还穿着那件蓝布格子外套,双手保持着抓挠喉咙的姿势,指甲缝里都是血丝。
我......死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眼前的场景就切换到了隔壁。
我妈正端着一碗蒸蛋,正小心翼翼地追着张莉莉跑:
“再吃一口,就最后一口!吃完这口阿姨明天给你买‘大白兔’糖!”
张莉莉躲到一个樟木箱子后面,皱着眉头摆手:
“不要不要!蒸蛋有腥味!难吃死了!我要吃罐头!午餐肉罐头!”
“那阿姨给你加一勺酱油好不好?加了酱油就不腥了......”
“秀兰,别勉强孩子了。”
张建军坐在一把藤椅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开口。
“那可不行,必须吃完!”我妈态度坚决。
张莉莉眼珠一转,突然捂住肚子:
“哎哟......我肚子疼......好疼啊......可能是刚才吃坏东西了......”
“啊?肚子疼?”我妈立刻放下碗,紧张地凑过去。
“哪儿疼?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张莉莉演技浮夸地摆摆手,“躺一会儿就好了......就是需要人陪着我,我一个人害怕。”
“阿姨陪你!阿姨一直陪着你!”
我妈立刻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要不要喝杯热水?或者阿姨给你揉揉肚子,这样能舒服点。”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心脏的位置猛地一抽。
虽然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心跳了。
我想起刚才,我躺在家里的床上,喘着粗气,拼尽全力想要求救的时候。
她正在这里,耐心地给别人的女儿做蒸蛋。
现在,张莉莉只是装病,她就紧张得不行,又是问要不要去医院,又是要揉肚子;
而我当时都快喘不上气了,她却只说我是挑食,让我多喝热水。
原来“关心”这个词,也分人。
她的关心,从来都不属于我。
3
张建军放下报纸,轻轻叹气:
“秀兰,你真是个好母亲......莉莉她妈七六年走的,这孩子三年多没被人这么疼过了......”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算计,却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明天就是莉莉的生了,孩子跟我说,想去北京动物园看看,说想亲眼见见大熊猫。”
“我一个,带着她去,总觉得......有点孤单,也照顾不好她。”
“这出门在外,住招待所要介绍信,吃饭要粮票,我......”
我妈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北京动物园?那可是首都的好地方!”
她声音都高了八度,“好多孩子都想去呢!要是......要是你们不嫌弃,我和你们一起去?”
“我去年被评为‘厂先进工作者’,还能找工会开张介绍信!”
她生怕张建军不同意,连忙补充道,手指紧张地绞着围裙角:
“车票、住宿这些你都不用心!我来安排!”
“悦悦......她爸工伤的抚恤金,还有不少没动呢,正好派上用场!咱们坐卧铺去!”
张建军低头笑了笑,“那......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这多不好意思......”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我妈的保证掷地有声,像在车间大会上做表态发言,“孩子的事,再麻烦也得办!”
“莉莉这么乖,过生想去动物园见世面,哪有不满足的道理?”
“咱们工人阶级,再苦不能苦孩子!”
几分钟后,她像是终于想起了家里还有个“闹脾气”的我,还是先转身回了自己家。
推开我的房门,她张口就说,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兴奋:
“悦悦,妈跟你商量个事......”
话没说完,她伸手拉亮了那垂下来的、缠着黑胶布的电灯绳。
暖黄灯光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床上蜷缩的、早已冰凉的我。
“李悦!我跟你说话你跟我装什么死?”
她声音陡然拔高,“行!你就这么着吧!跟你爸一个德行!”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着我:
“我告诉你,莉莉以后就是妹!你最好懂点事!学学人家怎么当个‘五好学生’!”
“多学学你张叔叔!人家是厂宣传科的文化事!写材料的一把好手!”
“别像你那个窝囊废的爹!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让人欺负到死都不知道吭一声!”
她说完,大口喘着气。
看我一动不动,她一把摔上门。
脚步声匆匆远去,隔壁立刻传来张莉莉拖长声的喊叫:
“李阿姨!我的红头绳找不到了!你快过来帮我找找!就是那对带小珠子的!”
“来了来了!马上就来!”
她的声音瞬间切换成春风化雨般的温柔。
而房间里。
只有我肿胀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印着大红牡丹的床单上。
4.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妈就来敲我的门。
“悦悦,妈要去百货大楼给莉莉买生礼物,你自己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走廊尽头公共厕所传来的冲水声。
“还闹脾气呢?”
她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染上不悦。
“饭在锅里温着呢,你自己热着吃。”
她转身走到门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
从抽屉里撕了张便条纸,趴在桌上匆匆写道:
「悦悦,妈接下来几天要陪莉莉去北京过生,这次就不带你了。给你留了十块钱和粮票,在五斗橱第二个抽屉里,你自己买点吃的。」
她把纸条压在桌上的搪瓷缸下面,想了想,又拿起笔,在后面补了一句:
「饭吃完了,记得把碗洗净,别堆在那里招苍蝇。」
写完,她直起身,拎起那个人造革提包,看都没再看我的房门一眼,就匆匆离开了家。
筒子楼外传来张莉莉清脆的喊声:
“李阿姨!快点呀!去晚了百货大楼的好东西都让人抢光了!”
“来了来了!”
我妈应着,小跑着冲下了楼。
我浮在半空,跟着他们一路飘到了百货大楼。
张莉莉挤到糕点柜台的最前面,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
“李阿姨!我要那个!北京果脯!”
“我们班王小红她爸出差带回来过,可好吃了!”
“这个......多少钱一盒?”她指着那盒果脯,声音有些虚。
戴着蓝套袖的女售货员指了指价目表:“三块五,外加半斤粮票。”
三块五。
差不多是我爸生前半个月的烟钱。
我妈沉默了几秒。
手指无意识地伸进外套内兜,摸了摸那叠用牛皮纸包着的纸币。
那是厂里给的工伤死亡抚恤金。
三百块。
她当时红着眼睛对工会主席说:
“这钱,我一分不动,留着给悦悦将来当嫁妆。”
“就它吧。”
她深吸一口气,付钱的动作非常脆,从工资袋里抽出纸币,又仔细数出半斤粮票。
买完果脯,她又直奔二楼布料柜台。
张莉莉在一匹“红底白点”的的确良布前挪不动脚了,手指轻轻摸着布面:
“李阿姨,这个好看!像《庐山恋》里张瑜穿的那种!”
我妈眼睛一亮,她上前摸了摸布料,又扯了布,当作张莉莉的生礼物。
出了百货大楼,他们直接出发去了北京。
张莉莉靠在我妈肩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我妈突然眼神有些放空。
“建军,”她犹豫了一下,带着一丝担忧。
“你说......悦悦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好好吃饭啊?那孩子,向来挑食,我不在家,估计又只吃咸菜就馒头了。”
张建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我,安慰道:
“放心吧,悦悦是大孩子了,而且一直挺乖的,不会饿着自己的,你就放心吧。”
“也是,”我妈点点头,没再说话。
五天后,从北京回来的火车到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碰见了厂里的司机小王。
“李主任?前两天保卫科长老陈去您家找您,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原来您出门了啊。”
“他让转告您,回来了赶紧联系他,好像有什么急事。”
我妈脚步顿了一下,“老陈找我嘛?他没说是什么事吗?”
“没说,就说挺急的。”小王摇摇头。
走到家属院楼下时,她停下脚步,转头对张建军说:
“建军,我先回家看看悦悦,这孩子,这么多天没见,我有点不放心。”
“这么晚了,孩子可能早就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看吧。”
张建军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挽留。
“不,就现在回去看看,不然我心里不踏实。”我妈难得地态度坚决。
说完,她转身快步往楼上跑,脚步有些急。
到家门口时,她愣住了。
楼道里站着不少人,有厂里的同事,还有两个穿制服的公安人员,一个个表情严肃。
她手里那个给我买的熊猫公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2章 2
5
她声音发飘,带着明显的颤抖。
“老陈?你们这是......在我家门口嘛?”
保卫科长老陈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没有了平时的随和。
他身后站着穿白大褂的厂医,还有两个穿制服的公安人员,表情都很严肃。
“秀兰同志,”老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她猛地拔高声音,尾音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是不是悦悦出事了?她是不是病了?烧得厉害?你们快开门啊!钥匙......我钥匙呢......”
她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翻找,人造革提包“啪”地掉在地上,东西散落出来。
她却像没看见,只捏着那串冰凉的钥匙,抖得对不准锁孔。
“秀兰!”老陈一把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疼得一缩。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女儿......李悦......已经去世了。”
时间好像突然被抽走了几秒。
她怔怔地看着老陈的嘴,那两片嘴唇还在动。
说着“过敏性休克”、“喉头水肿”、“八天前晚上”......每个字她都听得懂。
连在一起却成了完全无法理解的外星语言。
去世?
谁?
悦悦?
“哈......哈哈......”她突然短促地笑了两声。
“老陈,你开什么玩笑?这玩笑可一点不好笑。我闺女好好的,她就是跟我闹脾气呢,嫌我偏心,故意不开门......”
她甩开老陈的手,用力把钥匙进锁孔,猛地拧开。
“悦悦!妈回来了!你看妈给你带什么了!北京带回来的熊猫——”
话音,猝然断在喉咙里。
门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食物腐败与其它什么东西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里,桌上的碗筷原封未动。
青椒土豆丝蔫了,西红柿炒蛋结了暗红的痂,紫菜汤表面浮着一层灰白的膜。
正中央那碗肉末茄子,酱汁凝成了深褐色的块,几茄子无力地搭在碗边。
一碗米饭,只吃了不到一半。
筷子还搁在碗上。
她的目光越过桌子,直直投向里面那扇虚掩的房门。
那是悦悦的房间。
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何姨闻着味道不对,从窗户看见孩子躺在床上不动,叫了人......我们联系不上你,已经......已经联系殡仪馆处理了......”
处理了。
尸体。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大脑皮层上。
“不——!”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尖叫猛地撕破了凝固的空气。
她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整个人顺着门框滑跌下去,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怀里的熊猫公仔被压住,黑玻璃眼珠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6
接下来的事,像一场无声的默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妈被老陈和厂医扶进屋里,她的目光飘忽着,瞳孔仿佛再也无法聚焦。
突然,她突然猛地站起来,疯了一样冲进厨房,打开碗柜,双手在里面胡乱地翻找着。
碗筷整齐地码放着,搪瓷缸子反着冷光。
她的视线像疯了一样在那些熟悉的物件上扫过。
盐罐、酱油瓶、半瓶菜籽油、一小包用报纸裹着的花椒......
然后,停在了最底层。
那个蒙着灰尘的玻璃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父亲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带着郑重:
「悦悦过敏!绝对不能用!」
她双手捧着那瓶花生酱,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红烧茄子......”她喃喃自语。
“我放了肉末......我在肉末里拌了花生酱提香......我怎么会忘了......我怎么能忘了......”
她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她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
张建军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说:
“秀兰,听人说炒肉末时放点花生酱,香得不得了。国营饭店的大厨都这么。”
她当时还特意提醒过:
“不行啊,我家悦悦花生过敏,不能吃花生相关的东西,沾一点都不行。”
可张建军却不以为意地说:
“少量放一点,提个味,没事的。孩子不一定吃那道菜嘛”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张建军说得有道理,就点了点头:
“也是......那就放一点吧,应该没关系。”
“红烧......茄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碎玻璃,从撕裂的声带里挤出来。
“我放了肉末......我在肉末里......拌了花生酱......”
“我怎么会忘了......”
“我怎么能......忘了......”
“啊——”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她眼里布满了血丝。
她抡起那瓶花生酱,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玻璃瓶子瞬间碎裂。
花生酱溅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生甜香。
那是死亡的味道,是她亲手给女儿酿下的毒药。
张建军拉着张莉莉站在门口,两人脸上都毫无血色。
张莉莉缩在父亲身后,只敢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里满是惊恐。
“秀兰......”张建军的声音又又涩,他往前挪了半步。
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的轻响,“你......你冷静点......人死不能复生......”
“滚。”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里面充满了滔天的恨意和绝望。
“你了我闺女。”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血。
张建军脸色唰地白了,连连后退:
“秀兰!你胡说什么!我......我怎么会......”
“你知道!”她猛地嘶喊起来。
“我跟你说过!我清清楚楚跟你说过!悦悦花生过敏!半点都不能沾!你说少量没事!你说她不一定吃!”
她一步步近,鞋底碾过玻璃碎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害死她......你觉得她碍眼,挡了你的路,对不对?你觉得她死了,我就能全心全意伺候你们父女俩了,对不对?!”
“我没有!我没有!”张建军慌乱地摆手,额头上渗出冷汗。
“秀兰你疯了!你想想清楚!我就是随口一说!我哪知道会这样!”
“随口一说?”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眼泪疯了一样往下淌。
“你随口一说,我就信了......”
她的目光越过张建军,落在他身后的张莉莉身上。
那个被她用印着熊猫的勺子喂过饭、被她搂在怀里哄过、被她带去北京看熊猫的女孩。
此刻正瑟瑟发抖,漂亮的小脸上写满了恐惧。
“还有你......”
张莉莉看着她骇人的目光猛地打了个寒颤。
“你说茄子咸了,我就想着给你重做;你说要吃肉末蒸蛋,我就立刻给你做;你撒娇耍赖,我就耐心哄着你......”
“我在你家忙前忙后做蒸蛋的时候,我闺女就在隔壁喘不上气,她在喊我救命,我却听不到......”
她蹲下身,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让她自己回屋躺着......我怎么能那么狠心......我怎么能......”
她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张莉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张建军的腿。
张建军脸色铁青,一把抱起女儿,仓皇地往后退:
“疯了......你真的疯了!我们走!莉莉我们走!”
“滚!”她猛地抓起地上一块最大的玻璃碎片,用尽全力朝他们砸过去!
玻璃碎片砸在门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又掉落在地上。
张建军父女吓得魂飞魄散,仓皇地逃回隔壁。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再也不敢出来。
楼道里传来邻居们的开门声、议论声,还有低低的叹息声,但很快又都安静了下来。
她蜷缩起身体,额头抵在冰冷黏腻的地面上。
双手死死抠着水泥的缝隙,指甲崩裂,渗出血来。
“悦悦......我的悦悦啊......”
“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你回来......你回来啊......妈求求你......”
可无论她怎么哭喊,怎么忏悔,怎么用额头撞击地面。
那个会腼腆地叫她“妈”、会悄悄把好吃的留给她、会因为她一句夸奖就高兴一整天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永远。
7
追悼会定在厂里最小的那个会议室。
厂长来找她谈话,背着手在狭窄的客厅里踱步,语重心长:
“秀兰同志,你要顾全大局。厂里的声誉,你自己的前途,都很重要。孩子已经没了,追悼会......我看就算了吧?影响不好。”
她当时正对着窗户发呆,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无意识地擦拭着早已一尘不染的窗台。
听到“算了”两个字,她动作停了。
慢慢地,她转过身。
几天没合眼,她的眼眶深陷下去,颧骨凸起,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只有那双眼睛,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去你的升职!”
抹布被她狠狠摔在地上。
她猛地往前一步,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厂长的鼻尖,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闺女死了!我唯一的女儿死了!你跟我谈职称?谈前途?!”
她浑身都在抖,眼泪却流不出来。
“这追悼会,我必须办!谁拦着,我就死在谁办公室门口!你信不信?!”
厂长被她眼里的狠绝震住了,嘴唇嚅嗫了几下。
终究没再说什么,摆摆手,匆匆走了。
追悼会那天,她换上了一身黑。
衣服是连夜改的,父亲留下的一件旧中山装,她把领子拆了,腰身收了收。
她瘦了太多,衣服像挂在枯的树枝上。
她站在我的遗像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遗像用的是我小学毕业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十二三岁的年纪,梳着齐耳的短发,有点害羞地看着镜头。
嘴角抿着一个浅浅的、腼腆的笑。
拍完照,父亲用他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我们悦悦,笑得最好看了。”
照片下面,摆着一只小小的骨灰盒。
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父亲生前的老同事,还有几个真心对我好的邻居。
何姨来了,哭得眼睛红肿,拉着我妈的手,哽咽着说:
“秀兰,都怪我......我要是早点发现不对劲,要是早点把门撬开,悦悦也许就不会......”
“不怪你。”老陈站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何姨的肩膀,语气沉重。
“这不是你的错,是命运弄人。”
追悼会上,我妈自始至终没哭,只是直直地看着我的遗像,眼神空洞又悲伤。
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来吊唁的人都陆续离开,灵堂里变得空荡荡的。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悔恨:
“悦悦,妈给你蒸了蛋。”
“你吃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空荡荡的灵堂里,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带着无尽的凄凉。
她慢慢走到我的遗像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照片里我的脸,指尖冰凉。
她滑坐下去。
黑色的裤腿摩擦着冰冷的水泥地,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蜷起腿,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妈错了......”她终于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妈不该忘......妈不该忘了你不能吃花生......”
“妈不该去隔壁......妈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妈不该......不该那么说你......”
“你说你难受......妈说你是资产阶级做派......”
“你喊妈......妈让你多喝热水......”
“你在屋里喘不上气......妈在隔壁给人做蒸蛋......”
她猛地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灵堂里回荡。
左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反手又是一下!
“我不是人......我不是你妈......我不配......”
她哭得浑身抽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可怀里的木盒,始终冰冷、沉默。
照片上的女孩,始终安静地、腼腆地笑着。
再也不会回应她一声“妈”。
8
再后来,她辞去了车间主任的职务。
厂长再三挽留。
可她态度坚决,只说了一句话:
“我连自己的闺女都照顾不好,连她的命都保不住,还怎么照顾车间里的几十号人?我没资格当这个主任。”
她搬出了那个充满回忆,也充满痛苦的家属院。
搬家那天,她一个人默默地收拾东西。
隔壁的门一直关着,张建军父女没有出来送她,甚至没有探出头来看一眼。
她收拾五斗橱时,在第二个抽屉里,找到了那天她留下的钱票,还有她去北京前写的那张纸条。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
搬去的新家,在城西一片更老旧的筒子楼里。
房间在顶层,狭小,低矮,终年不见阳光。
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报纸,角落里有雨水渗漏留下的深褐色污渍。
屋里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父亲的黑白遗像,另一张是我的。
她找了份糊纸盒的零工,活儿不重,但很繁琐,收入微薄。
有时候,她会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卖花生的摊位时,总会停下脚步,一站就是半天。
摊主会热情地招呼她:
“大姐,来点花生?刚炒好的,香得很,又脆又甜。”
她总是摇摇头,默默地转身离开,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恐惧和痛苦。
走远了,她才会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
“不能买......悦悦过敏......悦悦碰不得花生......一点都不能......”
周围的邻居,渐渐都知道了新搬来的这个女人“有点不太正常”。
她从不跟人打招呼,眼神直愣愣的,没有焦点。
有时候半夜,能听见她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或者突然提高的、尖锐的自言自语。
白天看到她,眼圈总是青黑,魂不守舍。
有人同情,私下议论:“听说闺女没了,死得惨......受了。”
也有人嫌恶,避开她走:“怪吓人的,离远点好。”
也许她是疯了吧。
疯了,也好。
疯了,就不用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想起女儿死的那天,她正在隔壁给别人的女儿做蒸蛋;
疯了,就不用每次闻到花生的味道,就想起那瓶被砸碎的花生酱,想起女儿肿胀的脸;
疯了,就不用在每个深夜,被幻觉里的敲门声惊醒,仿佛女儿在门外无助地喊着:“妈......妈......”
可她从没开过门。
一次都没有。
某一天,她新家的隔壁搬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妻,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她每天愣愣地听着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
那是一家三口的幸福声音,是她曾经也拥有过,却被她亲手毁掉的声音。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如果那天她没有丢下我,没有去隔壁;
如果那天她注意到了我的不对劲,没有把我的求救当成挑食的借口;
如果那天她记得我对花生过敏,没有在茄子里放花生酱;
如果......
可这世上最残忍的词,就是“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