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拐后的第十年,我被解救回家。
爸妈事事以我为中心,甚至为了我掏空积蓄搬到另一城市生活。
可十年的折磨让我患上了重度抑郁。
我握住刀片想要割腕,爸爸空手抓住刀刃。
“你要是死了,爸爸妈妈怎么办?”
我感到窒息砸光家里所有的家具,妈妈抱住我一遍遍地安抚我。
“没事的宝贝,都过去了。”
养妹只是问了一句:
“姐姐还会回原来的家吗?”
便被爸爸从凳子拖下来打。
直到养妹发烧被送去医院那天,我只是说了一句怕黑。
妈妈不可置信地回头,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宁愿没有生过你。”
爸爸将我往门外推,
“怕黑是吧?外面不黑,你为什么没有死在外面?”
“我们已经把关注都放在你身上了,你为什么还不知足?”
“我没有你这个恶毒的女儿!”
妈妈抱紧妹妹,和爸爸匆匆出门。
临走前,养妹对我无声张嘴:“妈妈,是我的。”
而我,被留在了黑暗里。
捡起地上的刀片,我用尽力气爬向卧室。
1
看着手中的刀片,我想到当时医生说:
“孩子已经重度抑郁,一定不要让她接触到尖锐物品…”
身子像石头一样僵硬。
他们早就希望我死了吧。
带有污点的我让他们抬不起头。
随时发病的我使他们一直精神紧绷。
该结束这一切了。
我割破手腕,静静躺在由杂物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卧室里,等待死神来带走我。
房间里静得可怕,除了我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到。
我突然很想再听一听爸爸妈妈的声音。
小时候我一个人在家时,爸爸妈妈加班回不来,
就会给我打电话陪我。
从讲故事到听我唱歌,
他们都会耐心陪我。
视线渐渐模糊,我费劲地划开妹妹给我的旧手机,拨过去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
冰冷的女士机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打给爸爸,那边妈妈温柔哄妹妹的声音响起,
“宝宝乖,做了雾化后就不难受了…”
妹妹撒娇,妈妈温柔回应,
电话将我和他们的世界分成两个极端。
“爸,我还是怕黑,你能给我讲一…”
烦躁的声音将我的话打断:
“怕黑怕黑,房间里不是有灯吗?茜茜你懂点事行吗?妹在生病,她离不开人。”
“你已经成年了,你这样争宠有意思吗?”
“房间不是有灯吗?非要这样折磨我和你妈妈吗?”
下一刻,“嘟、嘟、嘟”的忙音充满了整个房间。
我怕什么呢?
被拐走的那十年里,我只要顶嘴便会挨上一顿巴掌,然后扔到地窖关禁闭。
我哭过闹过,但是地窖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故意放下老鼠,让老鼠啃我的脚趾,我试图躲开,可是巴掌大的地方我连转身都费劲,何谈躲开?
后来,我只要在黑暗里,便会浑身发麻,无法呼吸。
回来后,医生告诉我,这是躯体化。
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为了不再被关地窖,我学会了妥协。
学会了对着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媚笑讨好。
学会了和狗争宠,只为得到一块发霉的馒头。
可是爸爸,我没有和妹妹争宠。
我只是想你和妈妈再给我讲讲故事,听我唱刚学会的歌。
就像小时候,我最终在你们声音的陪伴下沉沉睡去。
血没有一开始流得快了,快流完了吧。
意识开始消散,我想,快结束了。
爸妈不用时刻担心我和妹妹争宠了,他们也不用每时每刻都守在我身边防止我出意外了。
他们可以永远只陪着妹妹了。
他们可以正常出门,不用总是请假带我看医生。
妹妹也不用时刻看我脸色了。
我也不用半夜努力收起不正常的情绪,在白假装我是一个正常人了。
2
“没开窗户,”
我懊恼地想。
妈妈最不喜欢奇怪的味道了,这下她肯定更觉得我不懂事了。
我苦笑着抬头,却看见窗户里我惨白的面孔。
太可怕了,不能吓到他们…
灵魂离体,我四处飘荡,却在街上看到爸爸抱着妹妹,另一只手牵着妈妈向前走。
我跟上前,妹妹欢快地问道:
“爸爸妈妈,我们是去吃我最爱的汉堡和炸鸡吗?”
妈妈宠溺地捏了一下妹妹的鼻子:
“是啊,因为念念今天看医生表现很棒,所以爸爸妈妈要奖励宝贝。”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意识到我才是局外人。
我的眼眶发烫,伸手去擦,却愣住,灵魂怎么会流眼泪呢?
妈妈把汉堡分成小份,用纸重新包好递给妹妹。
爸爸把薯条倒出来,蘸上番茄酱递给妹妹。
妹妹嘴角蹭到的酱料,被妈妈轻轻擦去。
就像以前我因为不哭,爸妈带我去吃汉堡披萨一样。
然后看着他们去照大头贴。
明知道他们不会看到我,却还是缩在角落不敢乱动。
回家的路上碰到邻居。
“一家三口又出去玩了?”
“李阿姨好,今天爸爸妈妈带我去吃汉堡了。”妹妹乖巧地回答。
“哎哟真乖。你家大女儿也乖!前天我碰到她,还和我打招呼了呢!真懂事”
“你们两口子真有福气,有这么两个懂事的女儿。”李阿姨夸道。
妈妈笑得勉强,和李阿姨点了点头就错开身继续向前走。
“我倒是希望只有念念这一个女儿。”
眼泪滑过她的脸庞。
“宁愿我没生过茜茜。”妈妈轻声和爸爸说道。
我在旁边听得清楚。
眼眶又在发烫。
我不难过,反而开心。
妈妈,你的愿望实现了。
妹妹擦拭掉妈妈落下的泪:
“不哭哦妈妈,念念永远陪着妈妈。”
“念念永远不会让妈妈难过。”
“我们回家,妈妈!”
爸爸摸了摸妹妹的头发,牵着妈妈:
“好,我们回家。”
眼眶烫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缓缓闭上眼睛。
3
再睁开眼时,一片漆黑。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妹妹欢快的声音随即传来:
“姐姐,你好点了吗?念念回来啦!”
我穿墙而过。
爸爸在后面关门,妈妈牵着妹妹进来,手上拎着我也爱吃的汉堡和炸鸡。
却看见客厅一片狼藉,并未收拾。
妈妈的脸一下沉了下去,转身和爸爸抱怨道:
“越来越不懂事了,只是没接她电话,就连屋子也不收拾了。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什么抑郁症,什么躯体化,我看都是假的!”
“老许,不能再这样惯着她了,明天就让她赶紧出去找工作!”
妈妈还在和爸爸抱怨着。
妹妹撒开拽着妈妈的手,朝我房间跑去。
“姐姐你别难受了,念念给你带了大汉堡!”
小小的一个人趴在门上,轻轻地喊道。
“妈妈,姐姐为什么不理我?”
妹妹委屈扭头,眼下挂着泪:
“是因为爸爸妈妈陪念念去医院,姐姐生气了吗?”
“对不起,姐姐。念念不是故意的,可是念念真的很难受。”
妹妹边哭边说。
爸爸一把将她抱起:
“不怪念念,是姐姐太小心眼了。”
爸爸轻声哄着妹妹,妈妈为她擦去眼角的泪。
只有我看到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得意。
那是胜利者无声地炫耀。
“我们去洗澡吧,念念?”妈妈温柔地问道。
“可是姐姐再不吃汉堡,就该凉了。”
念念抬头问。
爸爸瞬间冷下脸,将桌子上的汉堡扔到垃圾桶:
“爱吃不吃!天天这么做我真是受够了!”
“我怎么摊上这么一个不懂事的女儿。”
“念念,让妈妈带你去洗澡,不用管你姐姐。”
妈妈叹息:
“又犯病了,又不舒服了这是。”
“我造的什么孽啊?”
念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海绵宝宝的挂件:
“可是我想把这个送给姐姐,这样姐姐就不难受了。”
爸妈对视了一眼:“茜茜都二十五了,还不如五岁的念念。”
“茜茜为什么不能体谅我们呢?”
“她总是这样让我感到负担。”爸爸揉了揉肩膀,将海绵宝宝挂件放在桌上。
我试图抓住爸爸的肩膀,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装病,我真的病了,真的难受。
妹妹是故意这么说的。
可是手指一遍遍穿过他的身体,他无动于衷。
我站在客厅,看着爸爸回房间,妈妈带妹妹去洗澡。
飘到爸爸身边,我试图解释。
却看到他在翻念念和他们的照片。
从福利院抱养的照片,到每一次生念念都穿得像个小公主一样,抱着妈妈亲手缝的布老虎,笑得一脸天真。
还有他们的合照。
念念第一次去幼儿园的,念念第一次参加运动会的,念念和爸妈一起做手工的,每一张念念手里都抱着布老虎,爸妈将她围在中间…
我心里涩涩的,却又想到这几年还好有念念陪着他们,让他们的子不再那么难熬。
这么一想,心里好受一点。
回到杂物间一顿翻找,在一床旧被子下面发现了被遗忘的布老虎。
是妈妈为我缝的,爸妈在加班离开之前,总会将它放在我的床前陪我。
这只布老虎已经起毛褪色,就连眼珠也掉了一颗,和念念手上的完全天差地别。
3
浴室里,念念正在水里玩泡泡。
“妈妈,念念才是你们从小养到大的宝宝,对吗?”妹妹忽然问。
“你们都是妈妈从小养到大的…”
妈妈还没说完,便被妹妹打断:
“才不是,姐姐是后来回来的,我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
她将水拍得到处都是,也拍了妈妈一脸的水。
瞥到妈妈沉下的嘴角,妹妹一下从水里站起来抱住妈妈的脖子:
“对不起妈妈,念念错了,念念只是怕失去爸爸妈妈。”
“我们能回到原来吗?只有爸爸妈妈和念念。”
说着,用小手摸了摸妈妈的脸。
妈妈将妹妹按回浴盆,用水将她身上的泡泡冲净:
“好好好,妈妈知道了。”
“这段时间妈妈和爸爸确实太关注姐姐,忽略我们念念了。”
“那我们明天一起去游乐园好吗?”
关掉水,妈妈给妹妹吹头发。
“只有我们,不带姐姐吗?”妹妹歪头问。
“是啊,就像以前一样,只有爸爸妈妈和念念。”
“没有姐姐。”
妈妈抖开大浴巾将妹妹包住抱回房间。
“妈妈,念念只是怕失去你们,没有想和姐姐争宠。”
“志愿者姐姐说过,姐姐受了很多苦。”
“去完游乐园之后,妈妈你们还是继续疼姐姐吧!”
“姐姐也很可怜。听说她总挨打,还被关小黑屋。”
妈妈的眼泪无声滑落。
我抬手去擦泪珠,却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
妈妈把念念哄睡后,还是走到我的房门前。
踌躇了几秒,抬手敲门:
“茜茜,一天没吃饭了吧?妈妈给你煮一碗面好吗?”
见我没反应,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厨房。
当她端着面再一次敲响我的房门:
“茜茜,吃点东西吧,妈妈还给你放了你最喜欢的溏心蛋。”
“快出来趁热吃。”
“这里没放葱花,妈妈知道你不爱吃。”
我试图接过,可手指一次次穿过碗,一切都是徒劳。
房间内没有一点动静,妈妈的脸冷下来,转身把面倒入垃圾桶:
“爱吃不吃,在山沟里面你还吃不上荷包蛋呢。”
我惨然一笑,你说得对,妈妈。
被拐卖之后我就再没吃过荷包蛋。
那里有的是:
“你花了老子那么多钱,还想吃荷包蛋?”那男人不耐烦地说,边说边喝了一口酒。
我不敢大声反驳,只是轻声说:
“我刚生下孩子,想补充一点营养,好给孩子下。”
不知道戳痛了男人的哪神经,他将杯里的白酒泼了我一脸,随即大步走过来,拳头如流星一般落在我的身上。
怕孩子受惊,我死死咬住嘴不敢发声。
可孩子还是因为我的颤抖大声哭了起来。
“孩子!我让你拿孩子当借口!老子今天就把他喂狗,看你还有什么理由要吃要喝!”
“你这个死婆娘。”
说着便将孩子从我手中抢走。
“不要!”
我乱挥着手臂试图阻挡,却发现只是陷入了回忆。
一片漆黑中,爸妈房间的灯光漏出一点。
我就像飞蛾一样,被吸引着上前…
4
妈妈疲惫地坐在床上。
爸爸忍不住问:
“茜茜没出来吃饭吗?”
妈妈没说话,捏了捏左肩。
“这孩子,一天不吃饭身体受得了?”
边说边帮妈妈捏肩。
“茜茜心里苦,遭了十年的罪。我不求她别的,只希望她下半辈子平安就好。”
一声长长的叹息,妈妈回过头说:
“茜茜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心疼她吗?”
“可这三天一小作,五天一大作谁受得了?”
“念念今天还问我,能不能回到以前一家三口的时光?”
妈妈吸了吸鼻子:
“老徐,我们亏欠念念啊!”
“当时找茜茜无望,我们把念念抱回来。当时我们怎么说的?”
爸爸闭眼捏了捏鼻梁。
妈妈还在继续说:
“我们说会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妈妈的抽噎声越来越大:
“可念念今天和我说什么?”
“她不想争宠,只是太害怕失去爸爸妈妈了。”
爸爸抱住妈妈,妈妈把脸埋在爸爸的肩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
“我不管,明天我们两个必须带念念去游乐园。”
“让茜茜自己在家。”
妈妈闷闷的声音传出。
爸爸拍着妈妈的手一顿:
“茜茜一个人在家行吗?”
“我看,明天还是请一个住家疗愈师来陪茜茜。”
听到这话,妈妈猛地推开爸爸,满眼不可置信:
“老徐你疯了?家里哪还有余钱?姐昨天还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还她那两万块钱。”
眼眶发烫。
我为什么不早点死?
我让家里负债,我是罪人。
灯光下爸爸凹陷的脸颊,妈妈肿胀的双手,都在告诉我他们为了找我吃了多少苦。
我让爸妈受了这么多苦。
还好我已经死了。
“大不了明天晚上我去找个做。”
爸爸叹了一口气:
“办法总比困难多,总不能苦了两个孩子。”
说着,关了卧室的灯。
5
因为答应了妹妹要带她去游乐园,第二天天没亮,妈妈就做好了饭。
她端着碗走到我的房间:
“茜茜睡醒了吗?起来吃饭吧。”
“妈妈昨天错了,不该冲你发脾气。”
见屋内还是没人应答,妈妈黑着脸将房门踹开。
房间里黑黢黢的,没有一点光。
她将粥一把扔到我身上:
“你这个麻烦,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拿绝食威胁谁?”
“亏你爸爸昨天还要花钱给你请疗愈师。”
“你这个搅家精!从你回来之后家里没有一片安宁。”
妈妈歇斯底里地质问。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上前要拽我起来。
走上前来,却看到细微光线下我毫无生气的脸庞,双目紧闭。
她往前走,却踢到了刀片。
低头一看,她好像猜到了什么。
膝盖一软,便瘫坐在了地上。
2
“茜茜…”
她在我耳边轻声叫道,我无法回应。
只能看着她带着恳求的语气又叫了一遍:
“茜茜…”
我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妈妈突然疯了一样开始擦地上早已涸的血迹。
“流了这么多血,一定很疼吧?”
“别怕,别怕啊茜茜!”
“妈妈在这呢。”
她试图抱我起来,可我一次次从她手心滑落。
她只能环住我,将我脸上的碎发拂开。
“为什么难过,妈妈?”
“我死了,你们以后只有妹妹一个女儿了。”
“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为什么要哭泣呢?”
爸爸听见动静,冲到房间门口。
看到房间内的景象时,他哆嗦着拿出手机试图拨120。
可手却抖得厉害,一直打不开手机。
这时妹妹抱着布老虎出来了:
“爸爸妈妈,姐姐怎么了?”
爸妈已无暇回答妹妹的问题,只是将她推到一边。
妹妹噘起嘴来:
“爸爸妈妈今天不是要带我去游乐园吗?”
没有人理她,她将布老虎狠狠地摔到爸爸脚下,跑回了屋子。
救护车很快来了。
医生和护士提着沉甸甸的急救箱,快步冲了进来
在看到满地的血后,他们只是机械地检查了我的瞳孔,摸了我的颈动脉。
随即起身,冲着满脸是泪、眼睛里还带着一点点希望的爸爸妈妈,缓缓摇了摇头:
“初步判断,患者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死于割腕自,流血过多。”
妈妈猛地扑过去抓住医生的衣服:“不可能!医生你再救救她!她还活着的!她吃了那么多苦,怎么舍得自啊!”
“对不起,请你们节哀。但人......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了。”
“没有生命体征......”妈妈呆呆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空洞得吓人。
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打开手机,却发现了妹妹和我的聊天记录:
“你这个贱人,是你抢走了我的爸爸妈妈!”
“去死,你去死吧!”
“知道为什么你叫念念吗?因为爸爸妈妈一直希望我能回来。”
每看一条,妈妈的脸就冷下一分。
当妹妹回复我:“对不起,姐姐,我错了”时,妈妈爆发了。
“你这个祸害,为什么要针对妹?”
“她才五岁,她懂什么?”
“她是最无辜的。”
“你为什么不死在山里?”
我声嘶力竭地解释:
“不是我,我没有!”
眼里灼烧感越来越强,终于流下了血泪。
她像丢破布一样将我的尸体丢在一旁。
我知道,她相信了。
6
爸爸试图拉住要离开的妈妈:
“茜茜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指责她?”
“茜茜是个善良的孩子,她不会这样做。”
“我相信她!”
血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我想靠在爸爸的肩膀上,却靠不住。
妈妈推开爸爸:
“这么恶毒的人,不是我的女儿。”
“我答应了带念念去游乐园,不能失约。”
“老徐,茜茜已经不是原来的茜茜了!”
“她死有应得!”
留下这句话,妈妈带着妹妹离开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妹妹听到这句话后翘起的嘴角。
“妈妈,姐姐离开了吗?”
“以后妈妈只有念念一个孩子了吗?”
妈妈吸了吸鼻子:
“是啊,以后妈妈只有念念一个宝贝了。”
说完,她牵着妹妹去游乐园。
“恭喜你,妈妈!”
“只有一个女儿了。”
我看着她俩的背影,释然一笑。
爸爸还是保持妈妈离开时的姿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看着安静地躺在床上的我。
“爸爸,你太辛苦了,茜茜不去上舞蹈课了。”
“这样爸爸就不用总是加班了。”
“爸爸你的肩膀又疼了,给!这是茜茜攒的零花钱,爸爸拿着去看医生。”
“爸,我不补课了,补课费太贵了。我自己也可以学。”
“爸,我…”
从小到大我懂事的场景走马灯一样在爸爸眼前划过。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呜咽声,像笑又像苦,听得人心头发颤。
“是爸爸的错,爸不该骂你,爸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说着,他用力揪扯自己的头发。
“你不是拖累,你是爸爸的宝贝啊!”
他好像再也承受不住这痛苦,一下又一下地用头撞墙。
墙上留下了点点血迹。
我飘在他身边,急得团团转,伸手想拉住他。
“我不怪你,我不怪你啊爸爸!”
我声嘶力竭,可爸爸还是一下又一下地撞头。
“是我,是我…害了你。”
爸爸好像累了,贴着墙缓缓滑下。
“茜茜,爸爸去加班,这只布老虎就代替爸爸保护你。”
“那,它就是爸爸的分身是吗?就像孙悟空一样?”
巨大的痛苦将他席卷。
“对不起茜茜,爸爸没能保护好你。”
他两手紧紧将我那只破旧的布老虎抱在前。
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到地上,晕染了血迹。
“爸爸今天还去给你请疗愈师啊!”
“爸爸还没看到你康复,你怎么就走了?”
“我的宝贝女儿啊…”
被晕染的鲜血刺痛了我的眼,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曾经为我撑起一方天地的男人,佝偻了腰,蜷在一起哭泣。
7
我的葬礼当天,天空阴沉,丝丝细雨飘落。
爸爸为我买了一块空旷的墓地,旁边种下了四季常青的松柏。
“爸知道你被关怕了,所以给你选了这里。”
“这里白天阳光足,晚上还有月光。”
“别怕,茜茜,爸还给你种了辟邪的柏树。”
“要是有鬼欺负你,来梦里告诉爸爸。”
旁边的李阿姨擦掉眼角的泪:
“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她就应该魂飞魄散!”
恶狠狠的声音响起,令我心头一颤。
妈妈的声音斜进来:
“她就是个!她还咒念念去死。”
“她永世不得超生!”
她脸色逐渐泛红,声音也忍不住拔高:
“死了好,死了之后我就能专心带我的念念了。”
妈妈牵着妹妹站在一旁,她们两个没有穿黑衣戴白花。
她穿了暗红的裙子,就像我当时涸的血的颜色。
妹妹穿了一件粉色的外套。
她将妈妈的手抬起来,亲了亲:
“妈妈别生气,姐姐已经得到了惩罚。”
“以后念念陪着你!”
“你这个小孩怎么这么恶毒?那是你姐姐啊?”
“真不懂事!”
“她们娘俩真不像话,大女儿都没了,还穿这么鲜艳。”
周围争论的声音此起彼伏。
爸爸握紧拳头,头上青筋暴露,却抿住嘴角一言不发。
“徐先生!”
这时,一个戴鸭舌帽的青年穿过参加葬礼的人群快步走来。
手里还拿着一沓资料。
“徐先生,我们已经查到,刀片就是你的小女儿在你们临走时放在地上的。”
喘吁了一口气,他接着说:
“除此之外,您委托我们查询的是谁散播了关于您大女儿是拐卖后被救回的言论。”
“经查证,是…是您的小女儿。”
爸爸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妹妹。
妹妹摇着头说:
“不是我,不是我。”
“爸爸你相信我!”
见爸爸只是狠狠地盯着她却并不回应她的话,她慌了。
她去拽妈妈的手:
“妈妈,你相信念念吗?”
“念念没有做过。”
妹妹话音发颤,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里跑出。
“是了,当时我去买菜,就是念念这个丫头告诉我,她那个被拐卖的姐姐要回来了。”
李阿姨突然说道。
周围议论声响起:
“对,她也和我说过,还说她姐姐遭到了多少虐待。”
“还说她姐脾气不好,让我们体谅。”
…
“够了!”妈妈尖叫着打断周围人的议论。
她一把抱起妹妹,亲了亲她的脸蛋:
“妈妈相信念念。”
“念念是一个善良懂事的孩子。”
“念念不会让妈妈生气的。”
“走,咱们回家!”
边说,边抱着妹妹往人群外走。
“站住!”
爸爸嘶哑的声音响起:
“念念,你是善良的孩子是吗?”
看着爸爸回应妹妹,她将趴在妈妈肩上的头抬起,眼巴巴地回答爸爸:
“是,念念最善良了。”
爸爸死死捏住他的衣角:
“善良的孩子是不会撒谎的。那么念念能告诉爸爸,是念念把刀片放在地上的吗?”
妈妈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好像也在等着妹妹的回答。
“不…不是。”
妹妹磕磕绊绊地回答。
爸爸眼里的光熄灭了,他缓缓松开已经捏皱的衣角。
“是妈妈马虎掉在地上的,念念怕受伤,就没有捡起。”
妹妹的声音又继续响起。
爸爸失望地转过身,看着我的墓碑。
上面是他亲手为我刻的:愿你在天堂,拥有在地上未曾拥有的自由与快乐。
“你们走吧!”
爸爸疲惫的声音响起:
“茜茜现在一定不愿意看见你们。”
我站在一旁,看着仿佛被抽走力气的爸爸,泣不成声。
“我们离婚吧,老徐。”
妈妈冷漠的声音传来。
爸爸好像没有听到,只是将雨伞放在我的墓碑上:
“茜茜,雨下大了,别淋雨,快点回来。”
8
爸爸妈妈离婚之后。
妈妈带着妹妹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爸爸委托一位小说家将我的故事写出来。
书出版的那天,他摸着书上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后来我的故事被改编成了电影,全国热映。
他爸爸却在自学了心理学,考取证书后,专门帮助像我一样被拐之后受到巨大创伤的受害。
他拯救了一个又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他解开了无数的心锁。
自己却被永远困在我自的那一天。
多年后,爸爸在摇椅上晒着太阳。
银发早已爬满头。
电视里女主持人继续播报着今新闻:
“据悉,警察于昨破获一起案,犯罪嫌疑人徐某念…”
爸爸抬眼看了看他和妈妈的合照,慢慢垂下头。
过了一会,他苍老的声音响起:
“茜茜,你听到了吗?”
“坏人终于受到了惩罚。”
“茜茜,别原谅爸爸。爸爸对不起你…”
“如果当时爸爸多理解你一点…”
我趴在爸爸耳边,就像小时候和爸爸说悄悄话一样:
“爸爸,我一直没有恨过你,也没有恨过妈妈。”
“谢谢你们当时接我回家。”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更加透明,意识逐渐消散。
明知道爸爸感受不到,我还是固执地抬起手整理了他额前的碎发。
再见了爸爸,好好生活。
下辈子,我再做您的女儿。
说完,我感到那股支撑着我留在世间的、微弱的联系,正在快速消散。
最后一眼,我看到爸爸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微风拂过。
我像一粒尘埃,终于飘进了无始无终的风里。
没有亏欠,没有挣扎,没有明天。
只有广袤的、温柔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