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婚第三年,丈夫任由他初恋在我面前放肆。
“要怪,就怪你总是推开我。”
我被他这句话刺得浑身冰凉。
尚未回神,肚子里的宝宝再次开口。
“爸爸只是记仇你昨晚不和他说晚安。”
“只要你现在低头,爸爸最爱的还是你。”
爱?
这样的爱,这样的男人和孩子。
要不了一点。
1.
孕四周时我第一次听到孩子说话。
半夜孕吐,我身边却空空如也。
陈渊终于接了电话。
“又吐了?是饿了吧?”
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给你点吃的。”
电话那边有女人轻笑。
“我给嫂子点吧。”
是林诗晴的声音。
我慢慢收紧手指。
“够了吗?”陈渊忽而问。
我一时分不清他在问谁。
甚至不敢想他在问什么方面的事。
没多会,我看陈渊刚刚发了朋友圈。
【适合的人在,吃饭都香。】
配图是林诗晴举杯浅笑。
没几秒,她的评论出现在下面。
【感谢陆总陪伴,这家店的海鲜粥让我很惊艳![爱心][爱心]】
林诗晴。
又是林诗晴。
在每一次我开始爱他和依赖他的时候。
陈渊就会让林诗晴出现在我面前。
我手指冰凉,半天没能有其它动作。
“妈妈别生气。”
很轻,很稚嫩的声音。
“爸爸只是想让你关心他,故意发朋友圈来气你的。”
这次,我确认声音来源是自己的肚子。
是幻觉吗?
这道声音让我短暂忘记愤怒。
我轻抚肚子,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宝宝?”
“是我呀妈妈!”
它雀跃地回应我。
我又惊又喜,还想继续和它多说话。
可紧接着听到:“妈妈,爸爸现在超级期待你赶紧打电话给他呢。”
“你快点告诉他呀,你是吃醋了,这样爸爸会很开心。”
未出世的孩子在教我如何取悦丈夫,太过荒谬。
抚着肚子的指尖一颤,我缓缓抬起手。
一小时后门铃把我吵醒。
夜深雪寒,外卖员递给我一份撒了的酸辣粉,说他路上摔了一跤。
我瞧他一身雪水泥污,去保温柜里取了瓶热牛给他。
却听他走出几步后小声嘀咕。
“家里这么有钱还半夜点外卖折腾人。”
我拎着那份撒了的酸辣粉默默关上门。
辛辣扑鼻,引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呕得眼泪直流。
陈渊明明知道我怀孕后不能闻到辣味的。
“妈妈,爸爸就是想看你的反应,你现在打电话指责,他立马就会带着你爱喝的粥回家。”
我撑着身子,连让它闭嘴的力气都没有。
曾经,陈渊很黏人,一度表现得像是离开我就活不下去。
但婚后半天,他就逐渐变了。
他开始不记得我的生,或者是纪念,可每次等我主动提起后,他又变成那个温柔的丈夫,每次我们夫妻同时露面,他都体贴得让人无可指摘。
我以为他只是工作太忙,所以忘了。
彼时人人都羡慕我命好,嫁对人。
但好景不长,一年后,他把自己的初恋招进公司做特助。
带着她出差,顺便去当地的约会景点打卡。
我歇斯底里,大闹小吵没停过。
直到我把离婚协议甩他脸上。
陈渊怔住,随即竟然惊喜地笑起来。
“你会这么生气,你一定很爱我,对吗?”
我流着泪问:“不爱你为什么要嫁给你?”
“就因为爱你,所以我活该看你和别人暧昧?”
抛开一切理智和形象,我看向他的眼神里只有悲哀。
可他却高兴起来,抱紧我发誓说以后不会了,甜言蜜语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甚至直接辞退林诗晴。
此后他回归家庭,再也没让我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直到我怀孕。
得知消息时陈渊欣喜又小心地摸着我的肚子,笑眼里全是亮光。
“老婆,我们有孩子了,真好,真是太好了,我们有完整的家了。”
他笑得像是一个得逞的孩子,甚至高兴地原地打转。
结果。
在我孕吐难眠的时候,他故技重施。
总这样。
我吵,他就回头。
我冷,他就加码。
2.
陈渊凌晨两点把我摇醒。
他问我爱不爱他。
我好不容易才忍着难受睡过去,此时一个字不想讲。
背过身把自己蜷起来。
陈渊圈住我,额头一下下蹭着我后背。
“生气了?”
我闭着眼睛沉默。
肚子里的孩子着急道:“爸爸看你没反应,他都要急哭了,他真的很爱你啊。”
陈渊一遍遍说爱我。
声音沉沉砸进梦里,变成裹人的诅咒。
晨起我看到流理台上装着粥的私厨纸袋。
陈渊向我邀功:“我记得你最喜欢他家的粥。”
是啊,他记得。
所以知道怎么才能让我难受。
隔夜粥沤着冷意。
我伸手,指腹下是冰凉的包装盒。
“陈渊,我还没到吃别人剩饭的地步。”
“我怎么可能带剩饭回来给你?”
他笑着问:“你是吃醋了,对吧?”
孩子在我腹中附和。
“妈妈你看,爸爸瞧你不开心他就高兴了。”
多么可笑的一句话。
太累了。
我想要谈谈,想要分开,想要离婚。
未出口的话被一通电话堵住。
我妈十分喜欢这个女婿,隔三差五就要喊他回家吃饭。
陈渊接电话前看了我一眼。
“妈,今天我可能走不开,公司有事要忙。”
“但请您帮我哄一哄宁宁,昨晚我惹她不开心,到现在都不吃早餐。”
他说得温柔又自责。
我僵住了。
他明明知道,只要我不和他一起出现,我会被我妈质问很多话。
“妈妈!我可以见到外婆了吗?好开心!”
孩子兴奋的话语让我不自觉地抚上肚子。
这种感觉很微妙,它说话的声音总带着未经世事的兴奋,在我心头轻敲涟漪。
或许,它不理解父母之前横亘着什么矛盾,只是天然希望家庭和乐。
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但它会长大,我可以慢慢教它分辨真假,我甚至可以亲自塑造它的三观。
这样的想法让我心头漫起一阵柔软。
即便婚姻一地鸡毛,或许我还有机会做一个好妈妈。
3.
“多吃点,你不想吃孩子想吃。”
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
但没一样是我喜欢的。
没多会她就叹气劝:“孙怡宁,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陈渊愿意娶你,那是我家祖上积德了!”
“男人在外面工作养你,到家还要哄你,是个人都会累的。”
我弟说:“什么叫养?再怎么说我姐也是个设计总监!”
“你跟我吼什么!”我妈拍他。
我烦得砸碗,看向我妈。
“你为什么不问一句我嘛生气?”
“我只是嫁人,又不是把自己卖掉。”
自昨晚到现在的闷气化作勃勃怒火烧烫着神经。
“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我妈气得拍桌。
“别以为你有陈渊撑腰就可以回家吆五喝六!”
我忽而无力起来。
即便我怒火中烧,她还是只能想起陈渊。
我拎包离开。
弟弟追上来开车送我。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试探着问陈渊是不是做什么伤害我的事了?
我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讲:“我有点累。”
弟弟握紧方向盘,“姐,你要是过得不好,随时告诉我。”
“虽然我现在公司刚刚起步,但也可以给你和妈妈过平稳子。”
“孩子,也能养活。”
他顿了顿。
“再说了,你从小成绩那么好,随便去哪都有公司抢。”
我听得心酸,很轻地“嗯”了一声。
却听肚子里的孩子不满起来。
“舅舅好讨厌!他在背后说外婆坏话!”
“他就是嫉妒外婆喜欢爸爸,外婆明明没有说错!”
“破坏爸爸妈妈感情的都是坏人!”
它饱含敌意地控诉舅舅。
我听得颤抖。
孩子和母亲本该有最亲密而天然的连接。
可我妈在我和弟弟之外,选择陈渊。
就连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要选择陈渊。
它甚至还没有出生。
我不敢想,它长大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4.
隔天公司年会。
作为设计总监,我手下还有年轻的团队。
他们今年成绩斐然,我一定要到场见证他们的荣誉。
陈渊自然地揽住我。
“我带你去座位。”
主桌,陈渊左边的名牌是我,右边的名牌是他的初恋林诗晴。
我紧眉问:“她怎么在这?”
当年我闹过之后陈渊就辞退了林诗晴,很长一段时间里身边的助理都只用男性。
陈渊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
他盖下眼底的兴奋,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你在家养胎,设计总监的位置不好空着。”
“妈妈,爸爸超级期待你现在发火,然后吃醋骂他。”
“你现在闹开,全公司的人都会知道你有多爱爸爸,以后再也没人敢凑到爸爸面前!”
闹?
我凭什么要做泼妇?
我推开陈渊坐下,他站了会,低声问我。
“你不在意?”
我随手点开一个视频软件看,“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我看见他撑在桌沿的手掌忽而收紧。
“嫂子,好久不见。”
“我可能要带陈渊离开一下,毕竟应酬交涉需要喝酒,你现在......不方便呢。”
林诗晴端着高脚杯,字字挑衅。
陈渊目光扫过我的脸。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失态,等我发作。
我低笑出声,这才将视线投向林诗晴。
“带走吧,你让他娶你都可以。”
陈渊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勾起笑,一字一顿。
“念念真大方。”
我不再看他。
“妈妈!你不要这样爸爸呀,他要伤心坏了。”
陈渊所谓的伤心就是加倍让我难堪。
整场年会下来,他频频倾身向林诗晴,耐心听她说话。
而我像是一个怀了孕背景板,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怜悯和揣测。
陈渊让司机先回家,他自己开车。
车内气氛沉寂。
窗外的雪像灰烬一般纷纷而落。
陈渊忽然问:“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静静地看着窗外雪。
“没话说。”
陈渊安静几秒,自嘲地笑了笑。
“苏怡宁,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啊?”
4.
他像是伤了心,孩子也激动起来。
“妈妈你快告诉爸爸!你爱他的!”
“他看见你不吃醋,今晚心情都糟糕坏了。”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
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过这种用吃醋取悦丈夫的子。
以及,妻子为什么一定就要取悦丈夫?
我转头看他。
“陈渊,我觉得,离婚吧。”
男人和孩子都安静了。
到家后陈渊沉默地缀在我身后,一路上楼。
我正要拉开房门时忽然脚底悬空。
陈渊把我横抱起来放到床上,他盖下来,锁住我两只手腕。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你想都别想。”
“别想和我离婚。”
“你是我的。”
说到最后,只剩咬牙切齿的威胁。
我偏头不看他。
陈渊固执地一遍遍说,到我们疲累,再到睡着。
我们如同两个来自敌对世界的困兽,即便仍然抵足而眠,却不属一国。
孩子的哭声吵醒我。
“妈妈,爸爸真的很爱你,他只是太怕失去你,想要你证明给他看。”
“明明你哄他就好,就是你这么冷漠,所以才害得爸爸没有安全感。”
夜已深。
陈渊手臂紧紧箍着我的腰腹,非要把我拖入他创造的,名为不安的囚笼。
在他手掌之下,有条和我素未谋面的生命。
它存在于我肚子里,吃我的血,吸我的命。
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站在我对面。
我不可能要一个还没出生就学会背叛我的孩子。
就这样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陈渊醒来后已是神清气爽,他伸指温柔描幕我的眉眼。
“早安老婆。”
他说得那样缱绻,可最近几天我总能在他眼里看到恨意。
我不明白,爱和恨怎么能同时在一双眼里呢?
陈渊没解读我的沉默,只说他想讲的话。
“宝宝,今天会爱我吗?”
我平静地看着他:“滚。”
陈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他轻抚我脸颊,指尖很凉。
“怎么还是学不乖?”
他轻叹着,像是在诉说某种遗憾。
我疲倦地闭上眼。
不知道我们到底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只记得曾经我也这样累过。
爸爸才去世,家里一堆烂账,妈妈从云端跌落,整哀泣。
我带着弟弟四处筹钱还债,压力大到只能靠幻想下辈子来纾解。
可我不敢在弟弟面前表现出来,只敢悄悄蹲在无人的街口哭。
陈渊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我尚未哭尽兴,一双男士皮鞋闯入视线。
他半天不走,我迟疑着不知要不要继续哭。
抬脸看见年轻男人身着笔挺大衣。
他满脸新奇地盯着我。
最后更是直接蹲下。
他长得好看极了,眉眼温润,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怎么会这么难过?”他问。
我别过脸,“不关你的事。”
他点点头,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万一我能帮上忙呢?”
那夜的月光太温柔,将他眉眼染成可以托付信赖的模样。
急需倾诉的我就这样开了口。
而他,只用了两个小时就为我列出尚可利用的资源,理清所有债务关系。
“你家不是没救了,是没人会救。”
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巧了,我能救。”
我把自己的手交给他。
5.
陈渊说到做到,短短三个月解决了所有问题。
于我而言,他英俊、温柔、睿智。
顺其自然地,我同他共赴风月。
水到渠成那一晚,月光如练,淌在我们喘息身体上。
我缓着劲,指尖划过他肩头那道凸起的伤疤。
“这是怎么弄的?”
他低头去看,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还有精力想别的,你是休息够了?”
我没有追问。
陈渊是孤儿,涉及他童年或者父母的话题,他总是这样轻飘飘揭过去。
我爱他,所以我不再多问,只满心热切地想要拉着他走到下一个明天。
就连林诗晴也是他向我主动坦白。
“以前试着恋爱过,算是初恋。”
初听时我醋得要命,咬着他的肩膀他发誓,以后不准在和别的女人有牵扯。
“我很不讲理的,初恋也不行!”
陈渊任我咬他,宠溺地揉我脑袋。
“那你要一直爱我。”
“当然!”
我这样满心欢喜地向他保证。
其实我甚至没见过几次林诗晴,但我就是最介意她。
因为某次陈渊睡梦中皱眉喃喃,又惊醒过来。
我当他是做噩梦,想转移他注意力。
打趣说:“你是不是想谁想得睡不着。”
他深深地看着我,“是有一个念念不忘的人。”
我吃味地问是不是林诗晴。
他却只是笑。
时到今。
我发现其实自己本不了解他。
若他只是想推开我,早该在我声嘶力竭时放手。
若他想好好过子,又为什么要一次次试探我。
我不知他为何把我的痛苦当做游戏。
就像不知道他的父母与肩头那道疤。
那些温柔记忆令人发困。
一梦昏沉,回忆让我有被爱的错觉。
电话铃声砸灭所剩不多的余温。
“姐!你在家吗?我求你了,你好好听我说话。”
我弟鲜少这样崩溃。
“陈渊原名叫张鹤行,是张叔的儿子!”
“姐!张叔你还记得吗!”
“不论如何,你现在赶紧离开陈渊!”
耳鸣尖锐地发生着。
弟弟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窒息感让我站立不稳。
张叔。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张叔之前是我家的司机。
我知道他有个儿子,学习很好,时常听张叔念着,但从没见过。
以及,张叔的死,是因为我。
我再也听不清弟弟在说什么,发自本能地站起来,伸手拿衣服时浑身都因恶寒而发抖。
我必须走。
现在就走。
可拉开卧室门,陈渊笑意温和地倚在门边。
“老婆,要去哪里?”
第2章
我下意识后退。
“你不是走了吗?”
陈渊唇角明明扬着,眼底的笑意却逐块剥落。
他歪头打量,“你好像在怕我。”
“在和谁打电话?”
我僵着身子没回答。
孩子一个劲儿地喊我快点讲话。
“爸爸现在特别生气,妈妈你为什么要冷落他?”
生气?
它果然无法理解大人的感情。
陈渊哪里是生气,分明就是恨。
从他在月光下向我伸手开始,每一次呼吸吐纳的都是恨意。
我紧紧盯着他。
直到楼下响起带笑的招呼声。
“陈渊,嫂子,下来吃饭吧。”
6.
陈渊牵我下楼,“诗晴很会照顾人,想要给你做一顿饭。”
他一如既往观察着我的神情。
可现在我本顾不上吃醋。
浑浑噩噩被拉去坐下。
期间林诗晴茶了些什么我都没能听清。
理智被回忆啃噬。
张叔的死......
十六岁的我大晚上跑出家门,理由是去看演唱会。
所有都在找我,包括张叔。
他救下了在小巷里被混混堵住的我。
对方人多,张叔一个劲地赔笑说小姑娘不懂事,让几位大哥放过我。
他成功拖延时间到警察过来。
当场没起冲突。
没几天,那群混混却拿刀冲进张叔家里。
张叔身中数刀,还没到医院就失血过多而亡。
我家想要补偿,可张叔的妻子在屋外拦住我,她打我骂我,却不肯接受补偿。
张叔的儿子在门里,始终没有出来见我。
之后听说阿姨带着孩子改嫁,再没消息。
当年那个我没见过的张叔儿子,如今成了我的枕边人。
我怔怔地呆坐着。
太阳鼓涨得发疼,让人难以忍受。
林诗晴似乎在邀请陈渊和他一同去画展,后者偶尔观察我是否有反应。
我被回忆折磨得再也承受不住,猛地抬手掀桌。
碗碟四碎,汤汁扭曲蜿蜒。
林诗晴尖叫着跳起来质问我为什么要浪费粮食。
陈渊却笑意深深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让我浑身发寒。
腹中的孩子欢呼不停,“妈妈做得对!这下爸爸更爱你了!”
我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呕。
最后是陈渊带我上楼休息。
心头传来阵阵钝痛,脑子里有无数念头疯狂盘旋着。
他到底,要怎么报复我?为什么迟迟不动手?还会有什么更残酷的方式?
我不敢看他。
察觉到我身体僵硬,陈渊温柔地揽住我,连呼吸都带着笑意。
“老婆今天发了好大的脾气。”
寒意自脚心升起,我必须说点什么。
在我找到机会离开之前。
“陈渊。”
我颤着声开口。
“以后可不可以别再让林诗晴出现在我面前?”
我流着泪往他怀里钻。
“我真的好吃醋!我不能没有你。”
他安静得太久了,我无法想象他在思考什么。
好半天,陈渊轻吻我额头,“老婆,以后不会再有别人了。”
“但你要发誓,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
我颤抖着闭上眼睛,言不由衷道:“我发誓。”
他又问:“你爱我吗?”
我说:“很爱你。”
陈渊在我耳边说了许多缱绻情话。
第二天他出门前问我有没有想要吃的东西。
我满脸不舍地拽住他的衣角,“不可以在家陪我一天吗?”
陈渊轻揉我发顶,“还有点事情要办,会早点回来。”
我依依不舍送他到门口,转身一瞬收敛了笑容。
腹中的孩子一直很高兴。
“妈妈,看在你愿意主动向爸爸示好的份上,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昨天爸爸带林诗晴回来,如果你还是不吃醋的话,爸爸就会让你去住地下室。”
“现在爸爸听了你说爱他,决定去找厂家说不定制笼子了呢。”
“爸爸以后都不会再试探你了哦!”
我听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你说他......要关我?”
孩子不觉得这有什么。
“还不是因为妈妈让爸爸太没有安全感了呀,他害怕你不爱他,现在好啦,以后你可以和爸爸幸福的在一起。”
它天真而残酷地希翼着未来。
陈渊对我的感情已扭曲到令人心惊,就连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也将折磨看做爱。
我轻抚肚子对它说:“谢谢你。”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孩子欣喜道:“不用谢我,妈妈,以后我会和爸爸一起爱你。”
不管是作为要挟我的工具,还是长大成一个心理扭曲的人。
这个孩子,绝不能生下来。
我没再和它说话,拿上身份证和手机,直奔医院做人流。
7.
找的是私立医院,加急处理。
孩子后知后觉地惶恐起来。
“妈妈!我是你的宝宝!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你这个人犯!凶手!”
先是哭诉我的冷血,又质问我怎么忍心,最后居然恶毒地骂起来。
签下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机里已有三十多个来自陈渊未接来电。
我按下拒接,然后关机。
“妈妈!你怎么能了我!妈妈!!”
“求求你不要我,妈妈!”
“你快点让他们停下来!”
师温柔地说:“放松,深呼吸。”
针剂注入我的身体,孩子的声音渐渐远去。
意识被抽离,我同它一起溺弊在此刻。
全世界都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看到陈渊坐在病床对面的沙发上。
他全身笼罩在阴影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为什么要这样让人不高兴的事情呢?”
陈渊像是很想得一个说法,嗓音冰冷,却也附赠几分温柔。
“是因为生我的气吗?”
我因他困惑的表情而发笑,笑着笑着,却有热泪滚落。
“陈渊,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等孩子生下来再抛弃我?还是等我受不了而自?”
“你到底要做什么才痛快!你告诉我!”
我吼出这句话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陈渊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没能从那双眼里看出半点惊讶,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他反倒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随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很平常的语气问我。
“都知道了?”
他居高临下,气势太盛,我本能地往后缩。
可他还在靠近,俯身用隐隐盖住我。
这次我终于看清他眼底恨意。
浓稠滚烫,被压抑了多年的,恨意。
我着自己与他对视。
“你要报复我,我认。”
“哪怕你要我一命还一命,可你为什么要照亮我,又让我爱上你!”
“陈渊,我当时......我当时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想遇到那群混混!”
说到最后,我已是泣不成声。
陈渊很轻地问:“可是,怎么办呢?”
语气里竟然有几分无奈。
我抽噎着看他,“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陈渊笑了笑,“跟我回家。”
说得那样理所当然。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颤着声告诉他:“我们现在应该离婚。”
他没有回应,而是抬手,指尖轻落在我脸侧。
我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掐住下颌。
陈渊说:“老婆,孩子没了,你要还我一个。”
他的冷静得让我崩溃。
“陈渊!我们这样的情况,我怎么可能还给你生孩子?”
“我怎么可能还回那个家!”
我拼尽全力想推开他,但他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陈渊平淡地接下我一切撕心裂肺。
像是在事不关己地欣赏着一出闹剧。
等我哭到喘不上气,他在慢慢开口。
“我随时可以让你弟弟破产。”
“据我所知,他很努力,也投入了不少心血,甚至还签了对赌协议。”
他慢慢靠近,声声低沉。
“苏怡宁,你要毁了他吗?”
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眼泪成串下滑。
他施舍我一个拥抱。
“只要你听话,谁都会很高兴。”
我还是住进了地下室。
8.
“陈渊,你这样是犯法的,你会坐牢的。”我仍然试图劝他。
可陈渊只是举起勺,示意我吃饭。
我砸碎餐盘,声嘶力竭地希望他和我吵一场。
“哪怕你骂我!陈渊,不要再这样对我!”
陈渊蹲下身慢慢捡起碎片,语气轻得可怕。
“老婆,不要再惹我生气了。”
“忘了告诉你,最近有人想恶意陷害你弟弟,我不介意,但他一定需要我的帮助。”
他威胁得轻描淡写,起身后抚摸着我的脸。
“乖一点。”
我被荒谬得笑出声,“你想让我怎么乖?”
“像个囚犯一样等你施舍,这就是你的报复?”
陈渊垂眸,“你不是囚犯。”
我指着脚腕上的铁链,“有区别吗?”
他安静少时,最后说:“你会习惯的。”
此后的时间变成拉锯战,谁也不知尽头在哪里。
陈渊只有给我送饭时才打开地下室的门。
我凭借他出现的时间推算时间,警惕着不愿脱离规律。
但很快,我无法判断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每天的生活除了睡觉就是坐着发呆。
睡醒后,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睡了十分钟还是十个小时。
没有窗,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带文字的东西,灯光永不熄灭。
脑子越来越混沌,像是被丢进浑浊的水里。
到最后近乎麻木地任他喂我吃饭。
吃完饭,他每次都问我以后还闹吗?
有时我会怔怔地不理他。
或者稍微清醒让他不要一错再错。
亦或是觉得憋闷到受不了,我就对他又咬又打以此作为发泄。
所有癫狂与眼泪,陈渊照单全收。
我越来越虚弱,肉眼可见地瘦下。
有一回,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眼底一阵阵泛着黑晕。
明明才睡醒,却疲惫得连呼吸都费力。
我把他喂来的药片吐掉。
“陈渊,你放过自己吧。”
陈渊在床边站了很久,突然把水杯砸去墙角。
“我怎么放过我自己!”
“着恨活下来的,你告诉我,我他妈怎么放过!”
他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我。
“苏怡宁,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他吼完,整个人顺着墙角颓然地滑坐在地。
陈渊将头埋进自己臂弯,肩膀颤抖着。
我第一次看他这样失控,也意识到他和我一样痛苦。
可痛苦从来都不是伤害的理由。
我缓缓闭上眼。
“那么你就恨我吧。”
我没关系了,甚至建议他。
“这件事和我弟弟没关系,他之前一直很崇拜你。”
“是我的错,你了我吧。”
陈渊始终捂着脸坐在那。
他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
内疚感把我拖入冰凉。
如果。
如果那一天。
我没有跑出去。
我不走哪条小巷。
那么张叔就遇不到那些混混。
他不会因为地痞报复而死,陈渊也不会恨我。
可是我回不去那一天了。
那条毒蛇在很多年前就咬住了我的心脏。
现在正是毒发身亡的时候。
我瘦得皮包骨头,吃饭时连张嘴都没力气。
吃饭时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完成一次吞咽。
陈渊待在地下室的时间越来越长。
但他只是沉默地盯着我看,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语言失去意义,我们不再交流,两具躯壳同困在一个牢笼里。
在我快要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时。
地下室大门被人踹开。
“姐!”
9.
弟弟满脸震怒地跑向我。
看清我此时的模样,他顿时泣不成声,哽咽得难以说出完整的话。
“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虚弱地靠在他肩上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陈渊一直用你的身份证在外地酒店长期租房,还每天用你的手机给我回消息,说你在外地躲着他。”
“他今天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来接你。”
说到这,弟弟咬牙深吸一口气,再次说话,带着浓浓怒意。
“其实当年那些混混伤害张叔,本不是因为你。”
我一愣,抬头问:“什么意思?”
“张叔之前欠了债带着全家跑路!那些人里有个混混认出了他,所以才去上门要债!没谈妥才出手伤人!”
“而且,陈渊早就查清楚了!所有真想,他全都知道!”
“他明明知道错不在你,可他还是......”
弟弟愤恨地环顾一圈地下室。
“畜生!”
本以为不会再有情绪起伏的心脏重新乱跳起来,一下下撞出剧痛。
苦涩泪水一个劲往我嘴里钻。
所以,他都知道,可他还是恨我。
那么这些年,我受到的一切爱和恨,到底是为什么呢?
弟弟背着我出去,陈渊逆光站在楼梯口,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拦着我们离开。
我都听到警笛声由远而近。
我弟恨声说:“看来恨你的不止我一个,还有别人报警要抓你。”
“等着坐牢吧!疯子。”
陈渊平静地伸手伸手,任由手铐扣住他的手腕。
临行前他转头看我,自言自语般开了口。
“念念,如果我一开始就和你坦白。”
“我们会好好的吗?”
他眼里有太多东西,爱恨悔痛翻涌着。
我闭眼切断对视。
有些问题,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弟弟把我送到疗养院住了段时间,起初我妈妈每天都来看我。
她哭着说如果早知道陈渊是这样的身份,她一定不会答应我嫁给他。
即便护士再三提醒不要讲会我的话。
可我妈充耳不闻,因为她的悲伤必须被看见,也必须被承认。
她急需听到我说一句“这不是你的错”。
“陈渊怎么会是那个人的孩子呢?”
“念念,你说妈妈怎么会这么傻啊,你怪我吧,或者骂我,妈妈真的好难受。”
我面无表情地等她哭完,然后用一种平静到刻薄的语气开口。
“妈妈,所有人都说我不该十六岁那年去演唱会。”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并没有去演唱会,只是随便在路边找个地方哭而已。”
“因为我看到你和张叔在花园里上床。”
我妈哭泣的声音戛然而止。
“接着他找到我,你也哭着扑过来质问我为什么胆子那么大敢一个人跑出去。”
“妈妈,演唱会是我作为一个女儿,在看到你不堪模样之后,违逆本心的一个谎。”
“所以张叔妻子当年扇我那个耳光,我替你受了。”
“你说让我怪你,其实这件事本就怪你,我撒谎遭是我活该。”
我盯着她的眼睛说:“但你也不无辜。”
我妈脸色瞬白,眼里的泪要掉不掉,视线躲闪起来。
“你......”
她没能再说出半个字。
一旁的护士目光在我和妈妈之间游移,轻轻叹气。
“女士,今天的探视时间到了。”
我妈逃一样地离开。
此后再也没出现过。
窗外树叶绿了又黄。
我看着风景一遍遍轮回。
开始怀疑自己到此有没有听到过孩子的声音。
会不会一切都是我的幻想。
我不确定了。
但时间一点点穿过我的身体,将那些苦恨深爱融化又带走。
孩子也好,陈渊也罢。
过去种种,不过是午休之后越想越淡的梦罢了。
陈渊视角番外:
1.
那些凶手冲进门时,爸爸把我和妈妈推进房间。
他们骂得越来越凶,我听到爸爸痛呼一声。
我不管不顾地冲过去,肩膀也被划伤。
痛得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爸爸倒在血泊里。
他嘴唇翕动。
我听到他说:“鹤行......要做个好人。”
2.
妈妈整哭泣。
“都怪孙家那个大小姐!”
“要不是她大晚上跑出去,我们怎么可能家破人亡?”
后来她口中的孙家大小姐跪在我家门前道歉。
妈妈没要她的钱,却狠狠扇了她几个耳光。
“贱胚子!”
被娇养多年的大小姐脸侧浮现红色指痕。
她垂着头跪在那,无声哭着,直到晕倒被人接走。
我在窗后看完全程,也记住了这个孙家大小姐。
孙怡宁。
3.
妈妈带我改嫁,继父酗酒,没没夜地打她。
我劝妈妈离婚。
可妈妈跟我说:“我都这个年纪了,好不容易能嫁个人。”
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听见这话时,感受到的无力和绝望。
她还是拒绝。
妈妈倚着门框剥豆角,嘴里嚼着老话。
“要是没有孙家那个大小姐,你爸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因为她,我怎么会这么惨。”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我想带她走。
没想到这就是我和她的最后一面。
妈妈跳楼了。
到她死,我都没办法改变她的想法。
但我记住了那个导火索。
孙怡宁。
4.
我改了名。
大学四年我拼命,研究创业。
也交了个女朋友,林诗晴。
她是系花,温柔,漂亮,是所有人眼里的完美女友。
林诗晴在情人节捧着巧克力向我告白。
我答应了。
我想知道普通人是怎么生活的。
他们为什么可以笑得那么开心。
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感动得掉眼泪。
又凭什么相信感情?
我没能从这段恋爱关系中获得答案。
恨意却与俱增。
所有的情绪都裹住一个名字。
孙怡宁。
5.
公司逐渐做大。
某场商业酒会上,我听到有人在感慨孙家破产。
“老孙出了车祸,人当场就没了。”
“留下一双没吃过苦的千金和公子,到处找人求着帮忙解决烂账呢。”
“听说他老婆整以泪洗面。”
我仰头饮尽杯中酒。
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因为,压死孙家的最后一稻草,是我放的。
而我,终于走到孙怡宁面前。
那是我第二次看见她哭。
我对她伸出手,告诉她:“我能救你。”
6.
之后一切顺利。
我稍微露出点喜欢,她眼底的爱意就再也藏不住。
娶她,是一件毫不费力的事情。
她穿着婚纱拥抱我。
“能嫁给你,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我睁着眼吻她,看到她睫毛在颤抖。
于是我想,就是从现在开始了。
我要一点点摧毁她。
7.
她真的很爱我。
差点让我动摇。
比如冬夜她突然打电话让我下楼。
孙怡宁浑身雪花,怀里捂着纸袋。
“我吃到特别好吃的烤栗子,觉得你也会喜欢,所以一刻都等不了,就想马上送来给你!”
她眼睛亮晶晶的,盛满幸福。
那些幸福,于我而言实在刺眼。
8.
我知道她会吃醋。
所以用她介意的林诗晴报复她。
每每看她崩溃哭闹。
我才稍微觉得畅快些。
好几次都想开口告诉她:“你看,这就是爱我的代价。”
很长一段时间,汲取她的悲伤维生。
直到我猝然发现,她疲惫不哭闹之后,心慌的人是我自己。
爱与恨的界限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变得模糊。
9.
得知她怀孕那天,我同时得知了真相。
医院的检查报告和当年事件的调查报告并头放在我桌面上。
我爸因赌博欠债被追。
这件事,怪不到孙怡宁头上。
我爸不是因她而死。
那我这么多年的恨又算什么?
我接近她,恨她、爱她、伤害她。
这些又该怎么算?
恨意又该加到谁身上?
是我赌博被的爸爸。
还是自的妈妈。
恨死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继续恨孙怡宁。
这样子就还能过下去。
10.
我开始加码折磨她。
代价是每夜噩梦连连。
我梦到她彻底离开我,甚至梦到她不要孩子。
再一次梦醒后。
我准备了地下室。
可再一次看到她崩溃的眼泪时,我发觉自己再也无法伤害她。
我准备和一切和解了。
也许,放下过去,我真的可以和她幸福生活。
可噩梦成真了。
她打掉了孩子。
那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
她了它。
11.
原来,她知道了我是谁。
在医院病房与她对视时,我有一瞬无力得连呼吸都做不到。
我又独自站在废墟里了。
可已经走到这一步,我绝望地做出决定。
不择手段,孙怡宁也不能离开我。
我还是把她关进了地下室。
她骂我,也恨我。
没关系,反正我也恨过她很多年。
这样比较公平。
我想,要么就这样一起死吧。
趁我们还有浓烈情绪拉扯着。
但我听到她意识不清地呓语。
我凑近听。
她说:“陈渊,我不爱你了,也不恨你了。”
曾经,我因她的爱而动摇。
后来,我因她的痛而畅快。
最后,她的恨来维持公平。
现在,她不在乎我了,连痛苦都在消失。
我像之前那样摸摸她的脸,听到自己说。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你只想离开我。
而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想要什么了。
12.
打电话给她弟弟后。
我自己报了警。
也问出那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
如果我最开始就坦白,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可她再也没看向我。
月光泄入铁窗,我痴痴地望着。
忽然想起有人曾在这样美好的月光里。
用柔软温暖的手牵住我。
我好像,被人爱过,信过。
而我,亲手把她推入深渊。
13.
出狱已是多年后。
没人来接我。
我打工挣钱,开了家小店。
只卖烤板栗。
每天收摊后,留袋最好的捂在怀里。
一次次,等它慢慢变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