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为救火海里的儿子,我全身烧伤毁容,双腿截肢。
一朝从才华横溢的钢琴家沦为戴面具的怪物,还患上了重度抑郁。
儿子哭着抱住我:“妈妈,以后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丈夫吻着我发誓:“栀栀,别怕,我倾家荡产也会治好你!”
妈妈痛苦的哽咽:“女儿,你要死了,妈也不活了!”
为了他们,我咽下所有痛苦,把自己缩成家里最安静的影子。
直到儿子生宴上,我只是说了一句想看儿子吹蜡烛。
儿子却哭闹不止:
“我不要怪物妈妈参加我的生会,同学会笑话我的!”
丈夫烦躁地扯开领带:
“你自己什么样子心里没点数吗?还敢出来丢人!”
妈妈抹着泪抱怨:
“我真是受够这样的子了!当年那场大火怎么没烧死你!”
面具下的皮肤骤然绷紧,仿佛再次被烈火灼烧。
原来我早已成了这个家里的累赘,既然这样,我就不再拖累你们了。
1
门外,儿子的哭声、丈夫的斥责、妈妈的抱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钉在耻辱柱上。
“怪物妈妈”,原来在儿子心里,我是这样的形象。
脚步声靠近,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丈夫江旬舟站在门口,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虚空处。
他脸上写满了疲惫,那种我曾无比心疼,如今却感到彻骨冰凉的疲惫。
“栀栀......”
他开口,声音沙哑。
“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孩子还小,口无遮拦。”
“我......我和妈也有点口不择言了。”
我没应声,只是透过面具的眼孔,静静地看着他。
他搓了把脸,像是下定了决心:
“今晚情况特殊,栀栀的同学都在。妈那边空着,你先过去将就一晚,明天一早我就去接你回来,好不好?”
他说的是城郊那套老旧的小公寓,妈妈以前住的,几乎家徒四壁。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是一个通知。
我依旧沉默。
抗争吗?
吵闹吗?
像过去抑郁发作时那样寻死觅活?
可然后呢?
也许能换来江旬舟一时的愧疚的安抚。
但这样会毁了儿子安安期盼已久的生宴,我舍不得,也不想再这样了。
从我残疾后,快五年了。
江旬舟,妈妈,还有儿子,都忍我,迁就我够多了。
我默默控轮椅去收拾衣物。
打开随身的小包,想拿些必需品,指尖却只碰到几个空了的药板。
止痛药,抗抑郁药......早就吃完了。
上周就跟江旬舟和妈妈说过,药快没了。
当时江旬舟正为焦头烂额,只“嗯”了一声。
妈妈则叹气:“吃那么多药,是药三分毒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或许他们都觉得,我这副样子,吃药也不过是徒劳的拖延。
原来,他们早就觉得我是拖累了。
2
我拉上包链,动作慢得像是在播放慢镜头。
江旬舟似乎松了口气:“我帮你叫车。”
“不用。”
我吐出两个字,声音粗粝得吓人,是火灾熏坏喉咙的后遗症。
“我自己可以。”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笨拙地将一个小包放在腿上,控轮椅经过他身边。
在我们擦肩而过的瞬间,我似乎听到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栀栀,我刚才只是......太累了。”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蔓延开。
是啊,他太累了。
照顾我这样一个废人,谁能不累呢?
我理解他。
也不怪他。
真的。
我出了门,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身后的别墅里,隐约传来安安兴奋的指挥布置场地的声音。
我没有去妈妈那套公寓。
轮椅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前行。
路过一家药店时,我停下来,用身上仅有的现金,买了一瓶安眠药。
然后,我去了那个废弃的琴房工作室。
工作室里积满了灰,那架烧得只剩骨架的三角钢琴静静立在角落,像一座墓碑。
我拧开瓶盖,把药片全部倒进嘴里,和着冰冷的矿泉水,混着灰尘和眼泪,一口一口,艰难地咽了下去。
喉咙被堵得发痛,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意识渐渐模糊,身体变得轻盈。
开始下雪了......
最后时刻,我仿佛又听到了安安的笑声,看到了旬舟第一次听我弹琴时明亮的眼神,感受到了妈妈温暖的拥抱。
真好。
我们所有人,都能解脱了。
......
再次睁开眼,我发现自己飘在了别墅的客厅上空。
安安的生宴开始了。
客厅正中央,安安戴着生帽,被同学们簇拥着,小脸因为兴奋而通红。
江旬舟和我妈妈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勉强而疲惫的笑容。
蛋糕上着八蜡烛,烛光摇曳。
“安安,快许愿!”
一个小朋友喊道。
安安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大声地、清晰地说:
“我希望,怪物妈妈能永远消失!”
江旬舟的笑容僵在脸上,妈妈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他们又恢复了那副表情,甚至,我在他们脸上,看到了一抹希望安安的愿望成真的乞求。
眼泪滑落下来,我却露出一个笑。
飘到安安身边,伸出透明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的宝贝,妈妈这辈子,总是带给你恐惧和难堪。
还好。
你今年的生愿望,妈妈帮你实现了。
3
生宴的喧嚣终于散去。
客厅里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彩带和蛋糕屑,空气中还残留着甜腻的油味。
我飘在半空,看着江旬舟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
他脸上强撑的笑意瞬间垮掉,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没有先收拾,而是沉着脸,走向了安安的卧室。
我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安安正坐在床上摆弄新收到的玩具赛车,小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安安。”
江旬舟的声音有些沙哑。
儿子抬起头,脸上笑容未消:
“爸爸!今天我的生会太棒了!”
江旬舟走到床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摸摸他的头,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
“今天你对你妈妈说的那些话,以后不许再说第二遍,听到没有?”
安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一撇,不高兴地扔下赛车:
“为什么不能说?今天可是我生!再说了......”
他声音小了下去,带着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妈妈那个样子,脸上都是疤,腿也没了,还总是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哭。”
“要是让同学知道我妈妈是这样一个人,他们肯定会笑话我,不跟我玩的!”
我的心虽然已经感觉不到心跳,但那种撕裂的痛楚却清晰无比。
江旬舟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怒火“她是你妈妈!她变成这样是为了谁?要不是为了救你......”
“可我就是害怕嘛!安安带着哭腔打断他,童言无忌,却像最锋利的刀。
“爸爸,你难道就不希望妈妈消失吗?她不见了,我们家就能像以前一样开心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江旬舟浑身一震,看着儿子纯真又残忍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斥责猛地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力地摆摆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行了,早点睡吧。记住爸爸的话,以后不准再说妈妈。”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安安的房间。
我飘在原地,看着儿子嘟着嘴躺下,心里一片冰凉。
我的宝贝,原来妈妈的活着,是你快乐童年里最大的阴影。
客厅里,妈妈正默默地收拾着残局,看到江旬舟出来,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擦了擦眼角。
“旬舟啊,”
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安安还小,不懂事,你何必跟他说那些重话?”
江旬舟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妈,他不能那么说栀栀......”
“可孩子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妈妈打断他,眼泪掉得更凶。
“栀栀现在是那个样子,别说孩子害怕,我看着心里也......也堵得慌啊!”
她走上前,握住江旬舟的手,语气充满了愧疚:
“旬舟,妈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好孩子。栀栀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对她不离不弃,妈心里都记着你的好!”
“是栀栀和我们这个家拖累了你。你还年轻,要是你想离婚,另找一个,妈绝对没有半句怨言,只求你能偶尔回来看看安安就行......”
“妈!您别说了!”
江旬舟猛地抽回手,语气急促地保证。
“我江旬舟这辈子,只娶栀栀一个!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他说完,不再看泪流满面的妈妈,转身快步走进了主卧室。
妈妈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我跟着江旬舟飘进卧室。
他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上。
黑暗中,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着,粗重的呼吸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他才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走到床头柜前,打开了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
那个抽屉,我生前从未打开过,江旬舟说里面放的是他重要的设计图纸。
只见他颤抖着手从抽屉深处,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老旧的金属打火机。
看着旬舟痛苦的模样,再想起那场夺走我一切的火灾,我心头一痛。
我以为他早就放下了。
原来没有。
他一直耿耿于怀五年前那场大火有他一般责任。
那天原本是他带安安,因为忙着工作,只能把安安送到我工作室。
我忙着工作,让安安先自己玩一会。
可安安悄悄拿了旬舟的打火机玩,点燃了窗帘。
“栀栀,对不起......”
旬舟的眼泪砸在打火机上,声音带着悔恨。
我抱住他。
“没关系的旬舟,我不怪你。”
4
第二天,雪下得更大了。
我飘在别墅上空,看着屋内的一切。
妈妈一大早就开始不停地拨打我的电话,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不接电话?”
她放下手机,语气带着不满。
“就因为昨天说了她几句,还闹起脾气来了?”
江旬舟从楼上下来,眼下带着浓重的乌青,显然一夜未眠。
他听到妈妈的话,脸色更沉了几分。
“妈,我去那边看看。”
他拿起车钥匙,声音沙哑。
“去吧,好好说说她!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不懂事!”
妈妈抱怨着。
“下这么大雪,她一个坐轮椅的能去哪儿?净给人添乱!”
我心里空荡荡的。
妈妈,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给你增加负担了。
江旬舟开车去了城郊那套小公寓,我灵活飘进副驾驶室坐好。
从我残疾后,已经很久没有坐他的车了。
他总说怕我不方便,其实我知道,他只是觉得带着我丢脸。
他到了地方,敲了半天门,无人应答。
用备用钥匙打开门,里面冰冷空旷,本没有我来过的痕迹。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江旬舟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脸色铁青。
回到别墅,安安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找到妈妈了吗?”
安安嘴里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问。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
江旬舟摇摇头。
安安撇撇嘴:
“妈妈肯定是自己跑出去玩了!上次她说要带我去游乐园,我不肯去,她就不高兴了,但是我才不想和怪物妈妈一起出去呢,会被当成怪物的!”
“哼,她肯定是生气了,自己去玩了,故意不告诉我们!”
“胡说八道!”
江旬舟低声斥责了一句,但语气并不坚定,反而带着一种被说服的烦躁。
妈妈立刻附和:
“就是!身体不方便还到处乱跑,下这么大雪,出事了怎么办?真是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
一整天,家里的气氛都压抑得可怕。
他们谁也没有再试图联系我,仿佛认定了我只是在耍性子,晚上自然会灰溜溜地回来。
夜幕再次降临,雪没有停歇的迹象。
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我依旧没有出现。
晚餐桌上,气氛降到了冰点。
“真是反了天了!”
妈妈把筷子重重一放。
“一声不吭就跑出去,到现在还不回来!她到底想怎么样?”
江旬舟沉默地吃着饭,一言不发,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的怒火。
安安看着窗外的大雪,忽然小声说:
“妈妈会不会......不回来了?”
“不回来更好!”
妈妈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大的怨气淹没。
“她明知道自己什么情况,还这样折腾人!是不是非要我们跪下来求她,她才满意?”
江旬舟猛地放下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口剧烈起伏,眼底布满红血丝,终于压抑不住地低吼:
“她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觉得我们欠她的?非要这样折磨我们才甘心?”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能没过脚踝的积雪,声音冰冷刺骨:
“她自己不回来,这么大的雪......冻死在外面,也是她自找的!别怪我们!”
这句话如同冰锥,狠狠刺穿我早已麻木的灵魂。
就在这时,江旬舟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不耐烦地接起:“喂?”
听清电话那头的话,旬舟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然后像脆弱的冰面一样,寸寸碎裂。
“你好,请问是乔栀栀女士的丈夫江旬舟吗,我是警察,我们在一个废弃工作室发现了一具女尸,初步检测是乔栀栀女士......”
第2章 2
5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而冷静,透过听筒,甚至能隐约听到背景里嘈杂的警用电台声。
“江先生,请您节哀。我们在现场还发现了安眠药瓶,初步判断是自。”
“不过我们后续会进行进一步的尸检确定死因。现在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来一趟警局?”
“自?”
江旬舟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词,猛地拔高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否定。
“不可能!你们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我妻子她......她可能就是出去散心。”
“我妻子不可能自,你们这些骗子!为了骗人竟敢冒充警察!”
他对着电话嘶吼,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掩盖心底那疯狂滋长的恐惧。
妈妈也冲了过来,脸上血色尽失,对着电话喊:
“是不是乔栀栀给你们钱让你们配合她演戏?”
“你们这些骗子,竟然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真是丧心病狂!”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妈妈,我从来不会骗你的啊。
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明明......明明你们那么期待我死。
江旬舟也像找到了漏洞,言之凿凿就开始反驳:
“对,肯定是乔栀栀骗我们,故意捉弄我们!”
电话那头的警察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江先生,我真的是警察,警号也可以告诉你。还有,乔女士的身份证和残疾证都在现场。”“另外,我们据她手机里最后的定位,也确认了是那里。那个废弃的工作室......我们查了记录,是乔女士名下的产业。”
废弃工作室......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江旬舟和妈妈的心上。
他们都知道那个地方,那是我火灾前最爱待的琴房,也是我人生被摧毁的地方。
我怎么会去那里?
除非......
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预感攫住了他们。
“不......不会的......”
妈妈腿一软,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地喃喃。
“栀栀怎么会去那里......她最怕那里了......”
江旬舟还死死攥着电话,指关节捏得发白,但他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那个地点,像最后一块拼图,将所有的侥幸击得粉碎。
他猛地挂断电话,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像是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
“旬舟......怎么办......栀栀她......”
妈妈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江旬舟猛地回过神,他看了一眼楼上安安紧闭的房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嘶哑地对妈妈说:
“妈,你在家看着安安,我......我去看看。”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跟你一起去!”
妈妈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是同样的恐慌和不敢置信。
他们胡乱套上外套,甚至顾不上换鞋,仓皇地冲进了漫天大雪里。
我飘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踉跄的背影,心中一片麻木的平静。
到了警局,冰冷的现实彻底击垮了他们。
当警察掀开白布一角,露出那张即使毁容也依旧能被他们认出的侧脸时,妈妈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江旬舟手疾眼快地扶住她,但他自己的脸色也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全靠意志力撑着。
“死者被发现时,蜷缩在钢琴架旁边,”
一个年轻的法医在一旁低声补充,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平静,却字字诛心。
“虽然服用了大量安眠药,理论上应该是在沉睡中离去。但她的表情......很痛苦。”
“我们推测,可能是工作室门窗破损,风雪灌入,她全身大面积烧伤的皮肤极其脆弱,对寒冷和异常敏感......或许在意识消失的最后阶段,她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剧痛......”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江旬舟猛地打断他,声音破碎不堪。
他扶着我妈妈,另一只手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背瞬间红肿破皮。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我飘在一旁,心里也有些难受。
只能不知所措的飘来飘去,却连给他们擦眼泪都做不到。
没事的啊,妈妈,江旬舟,我临死前的确是又冷又疼,但是没事的。
我带着你们的愿望死去,就不疼。
你们不是一直希望我消失吗?
不是觉得我是累赘吗?
现在我如你们所愿,彻底消失了。
为什么你们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如释重负,反而只有天塌地陷般的绝望和痛苦?
在我的疑惑中,妈妈两眼一闭,受不住晕了过去。
6
妈妈被送去医院急救,江旬舟一个人处理完了所有手续。
我跟在江旬舟身后,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好似一瞬间苍老了不少。
他拿到了我留在现场为数不多的遗物:我的手机,还有一个烧得变形的旧节拍器,那是我当年第一次获奖的礼物。
回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雪还在下,别墅里死一般寂静。
安安被临时托付给了邻居,还没接回来。
江旬舟像个游魂一样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我的手机。
屏幕已经碎裂,但他还是尝试着按下了开机键。
幸运的是,手机还有残存的电量。
他颤抖着手指,划开屏幕。
壁纸是儿子的一幅稚嫩的画。
里面是三个人,分别是安安自己,江旬舟,还有我妈。
没有我的位置。
从我残疾后,安安一直很害怕我,自然不会把我画在全家福的画里。
但没关系,我还是想把它设为屏保。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良久,颤抖着的肩膀开始抖动起来。
他胡乱地翻看着,相册里大多是安安的照片,偶尔有几张风景。
翻完相册,他又开其他软件,都是看一眼就关闭。
直到他点开了一个隐藏的录音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命名是:给旬舟、妈妈和安安的话。
我想上前阻止。
早知道他们会这样难受,就不说这个告别的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按下了播放键。
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依旧是火灾后那般粗粝沙哑,但异常平静。
“旬舟,妈,还有我的小安安,当你们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别难过,真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你们都很爱我。旬舟,你为了我,放弃了那么多晋升的机会,没没夜地照顾我;妈,你年纪这么大了,还为我心劳累;还有安安,我的宝贝,妈妈知道你只是害怕,不是故意的。”
“但是,爱是真的,累也是真的。我看着你们因为我,活得那么辛苦,那么压抑,我心里比身上的伤还要痛。”
“我成了这个家最大的拖累。每次看到旬舟你疲惫的眼神,听到妈妈无奈的叹息,感受到安安下意识的躲避,我都觉得,我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所以,我决定走了。放过你们,也放过我自己。”
“旬舟,别自责。火灾是意外,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我走了以后,你还年轻,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就重新开始吧。给安安一个完整的家,一个......正常的妈妈。我只求你,一定要对安安好。”
“妈,您保重身体。女儿不孝,先走一步了。下辈子,我还做您的女儿,做一个健康漂亮的女儿,好好孝顺您。”
“安安,我的宝贝,妈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妈妈爱你,胜过世界上的一切。请你一定要记住,妈妈从来没有后悔过。希望你以后能勇敢、快乐地长大,不要因为妈妈而感到自卑。妈妈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的。”
“再见了我最爱的人们。不要为我难过,对我来说,这是解脱。”
录音结束了。
江旬舟维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尊雕塑。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些裂痕。
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们也许,真的为我的死亡很难过。
死人已经不会流泪了,但我感觉眼眶控制不住的泛酸。
妈妈,寻舟,安安,不用为我难过啊。
我死了,你们才能好好生活,这样不是很好吗?
7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动静,妈妈被送了回来,脸色依旧苍白,但情绪稍微稳定了些。
安安也跟着跑了进来。
“爸爸!”
安安扑过来,脸上带着不安。
“外婆怎么了?妈妈呢?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我,小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奇异的光,带着点试探。
“爸爸,是不是......是不是我的生愿望实现了?妈妈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这句话,像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江旬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儿子。
那眼神里的痛苦、悔恨、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他一把抓住安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安安痛呼出声。
“闭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咆哮着,声音嘶哑扭曲。
“你妈妈她死了!她吃了药,死了!就是因为你这个该死的愿望!因为我们!我们都是凶手!是我们死她的!”
“要不是为了救你,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又怎么会......”
他看着儿子瞬间煞白、惊恐万状的小脸,最后一丝理智勒住了他。
“哇......”
安安被吓坏了,放声大哭。
我也好似被这哭声割到肉一般,心疼得不行。
我飘到安安身边,伸出带着疤痕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摸上他的头发。
安安,我的安安,不怕,不怕,妈妈在这呢。
江旬舟看着儿子哭泣的模样,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松手,一把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自己也崩溃地痛哭失声:
“对不起......安安,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该凶你......是爸爸的错,是爸爸没有保护好妈妈......我们让妈妈永远离开我们了......”
妈妈站在一旁,看着抱头痛哭的父子俩。
听着儿子懵懂又残忍的话,她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失声痛哭,一遍遍地捶打着口:
“是我的错......都是我造的孽啊......是我说了那些混账话......栀栀......我的女儿啊......”
安安在爸爸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虽然还不完全理解“死了”和“永远不回来”意味着什么,但被爸爸巨大的悲伤和外婆的崩溃吓到了,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不要愿望了......我收回......我要妈妈回来......爸爸我把愿望收回来......”
可是,愿望许下了,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了。
就像我,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8
我的葬礼在一个阴冷的上午举行。
来的人不多,大多是以前的同学和朋友,他们看着遗像上我毁容前笑靥如花的样子,再联想到我最终的结局,无不唏嘘落泪。
江旬舟一身黑衣,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全程低着头,机械地回应着众人的安慰。
妈妈被亲友搀扶着,哭声一直没有停过,几近虚脱。
安安也穿着小小的黑色西装,被爸爸紧紧牵着手。
他睁着大眼睛,好奇又不安地看着来来往往哭泣的大人,看着花圈中央那张陌生的、漂亮的妈妈照片,似乎还不明白这场肃穆的仪式究竟意味着什么。
直到仪式最后,遗体告别时。
江旬舟抱着安安,走近水晶棺。
当安安透过玻璃,清晰地看到里面那个穿着漂亮裙子、戴着精致面具却毫无生气的“人”时,他愣住了。
“妈妈......”
他小声叫了一句,伸出手想去碰触冰冷的玻璃。
“妈妈睡着了嘛?她为什么睡在这里?这里好冷......”
没有人回答他。
江旬舟的眼泪滴落在棺盖上。
安安看着爸爸的眼泪,又看看外婆撕心裂肺的样子。
再看看棺木里一动不动,再也不会对他笑、对他说话、甚至让他害怕的妈妈,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妈妈!”
他忽然大声哭喊起来,小手拍打着棺盖。
“妈妈你起来!你起来呀!安安错了!安安再也不说你丑了!再也不说你是怪物了!你起来看看安安!”
他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
“我不要妈妈睡在这里!我要妈妈回家!妈妈!你醒醒!你答应过要带我去游乐园的!你骗人!哇——”
孩子的哭声在寂静的殡仪馆里回荡,充满了最原始的真切和绝望。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模糊地意识到,“死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永远的失去,意味着无论他怎么哭喊、怎么认错,妈妈都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我透明的身体紧紧抱住他,叠声哭着回他:
安安,妈妈在呢,安安就在你身边。
可我的安安听不见。他只知道,他的妈妈,再也不会睁眼用温柔的眼神看他了。
就在这极致的悲伤和混乱中,也许是强烈的冲破了记忆的封锁,一些破碎的画面猛地涌入安安的脑海:
炙热的火焰,浓烟,呛人的味道,恐惧的哭喊......
然后是一个温暖的、带着熟悉香气的怀抱紧紧包裹住他,一个声音在火海中焦急地安抚:
“安安别怕,妈妈在!妈妈保护你!”
是妈妈!
是妈妈冲进火海,用身体护住了他!
那些他因为极度恐惧而遗忘的画面,此刻清晰地重现了。
妈妈不是无缘无故变成怪物的......
妈妈是为了救他,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个认知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孩子稚嫩的心灵。
“妈妈......是为了救我......”
安安停止了哭闹,怔怔地看着棺木里的我,小脸上满是震惊和巨大的愧疚。
“是我......是我害了妈妈......”
我心疼得呼吸不稳,只一个劲的摇头。
不是的安安,不是你害妈妈,是妈妈心甘情愿保护你的。
9
安安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胡话连连,一直在喊妈妈。
江旬舟辞去了工作,夜不休地守在儿子床边,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心急如焚的守在病床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妈妈从医院出来后,也像是被抽走了魂,整天对着我的照片流泪,嘴里反复念叨着忏悔的话。
这个家,彻底垮了。
当安安终于退烧醒来后,他变了。
他不再活泼好动,不再吵闹,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抱着我给他织的那件早已嫌小的毛衣,蜷缩在角落。
无论江旬舟和妈妈怎么跟他说话,哄他,他都只是用那双失去了神采的大眼睛看着他们,紧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他患上了严重的失语症。
医生说,这是巨大的心理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时间和耐心,以及强大的家庭支持来慢慢引导恢复。
可这个家,早已支离破碎,哪里还有力量支撑他?
江旬舟看着沉默的儿子,看着以泪洗面的岳母,再想到录音里我对他重新开始的祝福,他觉得无比讽刺。
他那张憔悴的脸上写满了死气沉沉:
“栀栀,你好狠的心,竟然用自己的生命,来这样折磨我们......”
我站在他身后,什么都做不了。
我想说,不是的,我只是想让你们别再被我拖累。
有时他又会抱着儿子,痛哭流涕:
“安安,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妈......我们都是凶手......是我们死了妈妈......”
他的忏悔,像沉重的枷锁,也套在了孩子幼小的心灵上。
他们都笼罩在我死亡的阴影里,走不出来。
妈妈哭得眼睛都要瞎了,终于在有一天,给江旬舟留了一封信,说是要去寺庙祈福,为曾经造下的孽还债。
江旬舟没有去找。
只是抱着不说话的儿子,呆呆的在我们曾经的家里枯坐。
许是上天怜悯,一天晚上,我终于进入了安安的梦境。
梦里,不再是可怕的火海,而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阳光明媚的公园。
我站在那里,穿着漂亮的裙子,脸上没有伤疤,笑着向他张开双臂。
“安安,我的宝贝。”
安安愣愣地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他飞奔过来,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抱住我,小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抖,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我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宝贝,别哭了。妈妈不怪你,从来没有怪过你。妈妈保护你,是妈妈心甘情愿的,是妈妈爱你。看到你平安,妈妈就比什么都高兴。”
安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答应妈妈,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要勇敢,要快乐。”
我擦去他的眼泪。
“妈妈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你。你要带着妈妈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替妈妈好好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好吗?”
安安用力地点头,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沙哑的、破碎的音节:
“妈......妈......对......不起......我......爱......你......”
虽然艰难,但他终于愿意开口了。
而现实里,睡着的安安流了满脸的泪,也模糊开口:“妈......妈......”
梦醒之后,安安依旧沉默,但眼神里不再是一片死寂,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江旬舟也察觉了安安的改变,看他晚上抬头时不时看星空,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控制不住的抖。
“安安,你......你是在看妈妈,对吗?”
看到儿子缓慢的点头,江旬舟哭得像个孩子。
子开始一点点好起来了。
安安终于开始慢慢地、一点点地回应江旬舟的照顾,虽然还是很少说话,但不再完全封闭自己。
江旬舟看到儿子的变化,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近乎虚脱的欣慰。
许多年后的一个午后,已经成长为少年的安安,独自在房间里看书,阳光洒在他安静的侧脸上。
江旬舟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儿子,目光复杂,有欣慰,有愧疚,有深深的思念。
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雪花早已融化,春天似乎快要来了。
他轻声地,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遥远星空中的我说:
“栀栀,你看到了吗?安安长大了,他很乖,很懂事......你放心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温柔而疲惫的笑意。
“等安安再大一点,能够独立了......我就去找你。”
“到时候,你再怪我,罚我,怎么样都行......”
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里。
而我,最后一丝停留人世的意识,终于得到了解脱,缓缓地、彻底地消散于天地之间。
无爱亦无恨,无悲亦无喜。
只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