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要不是你非要吃那碗破糯米饭,我怎么会失去右手拿不起手术刀!”
老公一酒瓶砸过来,玻璃碴溅上我的小腿。
十岁的儿子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都怪你,我才有个残废爸爸。”
所以当黑白无常的锁链套上老公脖子时,我扑跪了上去。
“用我的命换他的,行吗?”
“活人替死,将永世不得超生。”
我没有犹豫。
“我愿意。但求宽限我三天,我想......过完十周年结婚纪念。”
黑无常嗤笑一声,在我腕上烙下三道青痕。
“这是犀角引魂香。香尽之时,自来受死。”
我摸着腕上开始燃烧的印记,忽然松了口气。
这次,我终于能还清这笔债了。
1.
我放下袖子,遮住那三道催命符。
客厅里,陆执又在沙发上睡着了,空荡荡的右袖管垂在地上,沾着酒渍。
曾几何时,那双手被誉为“上帝吻过的手”,能完成最精密的手术。
可现在,它连酒杯都握不住。
造成这一切的全都是因为我。
因为那碗该死的糯米饭。
三年前结婚纪念,我窝在他怀里看老电影,突然馋大学门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糯米饭。
他看着我,宠溺的眼神像要化开。
“好,我去。”
我看着外面的暴雨,拉住他:
“下雨呢,算了。”
他亲了亲我额头,抓起车钥匙就冲进雨里。
电话响起时,我正在挑电影。
交警冰冷的声音传来:
“是陆执家属吗?他出了车祸,正在抢救。”
我赶到医院,看见他被推进手术室。
医生出来时,脸色凝重:
“右手保不住了,他是外科医生?抱歉。”
天塌了。
他醒来后,看见我哭成泪人,用左手擦我的眼泪。
“妍妍,不哭。”
他声音沙哑,却还在笑。
“你没事就好。手没了就没了,我还有你。”
后来,他不能再上手术台。
医院给了行政岗,可他去了一个月就辞职回家。
昔的同事成了主任、教授,那个总和他较劲的死对头,
去年用他的提案拿了国家科技进步奖。
电视上播放颁奖典礼时,陆执盯着屏幕,眼睛红得吓人。
他摔了遥控器,指着电视,手臂在颤抖。
“看看!乔妍你好好看看!那本来该是我!是我!”
我哭着说对不起。
他吼:“对不起有用吗?我的手能长回来吗?!”
那晚他开始喝酒。
从一瓶啤酒,到一瓶白酒。
醉了就砸东西,骂我是扫把星,说娶了我倒八辈子霉。
儿子起初会抱着我哭:“妈妈,爸爸怎么了?”
后来,他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他八岁生那天,请同学来家里。
有个男孩指着陆执的空袖管问:“小燃,你爸爸的手呢?”
小燃脸涨得通红。
男孩继续说:“我爸爸是警察,可厉害了。你爸爸是残废啊?”
其他孩子哄笑。
小燃冲过来推我,眼睛通红:
“都怪你!同学们都笑我有个残废爸爸!我恨你!”
那一刻,我心死了。
这个家,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只是一个罪人,一个毁了所有人人生的扫把星。
所以当黑白无常出现在客厅时,我很平静。
终于,能还清了。
2.
第一香,烧了三分之一。
天亮时,陆执在沙发上醒来,捂着额头呻吟。
宿醉让他脸色惨白,眼袋浮肿。
才三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大半。
“水......”他哑着嗓子。
我倒了温水递过去。
他左手来接,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衣服上。
“废物!”他骂自己,把杯子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水花溅到我脚上。
我默默蹲下收拾。
手腕上的青痕在袖子里发烫,提醒我时间不多了。
我轻声开口:“今天要不要出去走走?天气很好。”
他冷笑:“走什么走?让人看我笑话?”
“陆执......”
“别叫我!”他突然暴怒,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砸过来。
我没躲,烟灰缸擦着额角飞过,撞在墙上,碎了。
额角辣地疼,应该有血流下来。
他愣了下,眼神闪烁,随即被更深的戾气覆盖。
“滚!看见你就烦!”
我转身进了厨房。
关上门的瞬间,腿一软,顺着门滑坐到地上。
手腕的灼痛蔓延到心里。
我掀起袖子,看见第一青痕已经烧了快一半。
时间过得真快。
我用冷水拍了拍额角的伤,找了创可贴贴上,继续准备早餐。
煎蛋,培,小米粥。
都是他以前爱吃的。
现在他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果然,早餐端上桌时,他只看了一眼。
“没胃口。”
起身就要走。
“陆执。”我叫住他。
他回头,眼神不耐烦。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你的医学笔记,我整理好了。还有这几年最新的期刊论文,我都下载打印了,做了标记。”
他盯着信封,没动。
我声音发涩:
“你的手,虽然不能做手术了,但你可以做研究,写论文,带学生。陆执,你是天才,你不该......”
他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不该什么?”
“不该为了给老婆买宵夜出车祸?不该变成废人?乔妍,你现在说这些,是可怜我,还是羞辱我?”
“我没有......”
“你有!”
他一把抓起信封,狠狠摔在地上。
纸张散落一地,上面密密麻麻是他曾经俊秀的字迹,记录着手术要点、病例分析。
那曾是他最宝贵的东西。
他眼睛通红,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
“我他妈完了!你不懂吗?!”
“这辈子都完了!你整理这些有什么用?让我每天看着自己曾经多牛,现在多窝囊?!”
“不是的......”
他近我,酒气喷在我脸上。
“就是!乔妍,我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出门。”
“我该让你自己去买,该让你被车撞死!”
话出口的瞬间,我们都愣住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更深的恨意覆盖。
我心中刺痛了一瞬,却怎么也怨不起来他。
他骂得越狠,我欠他的债,仿佛就还得越多。
“对不起。”
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他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暴躁了,一脚踢翻椅子,冲出了家门。
门“砰”地关上。
我慢慢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纸。
有些页边有我的标注,写着“此处可展开研究”、“与某案例类似”。
我这三年没别的,就泡在医学文献里,想帮他找一条路。
可他不想要。
他要的,是那只回不来的手。
捡到最后一张时,我发现那是一张老照片。
我们刚结婚时拍的,在手术室外的走廊。
他穿着刷手服,举着刚完成一场高难度手术的手,对着镜头笑得张扬。
我搂着他胳膊,一脸崇拜。
那时阳光真好。
我把照片小心擦净,夹进笔记本扉页。
手腕上的青痕,又短了一截。
3.
第二天中午,小燃学校有亲子活动。
老师打电话来,语气为难:
“小燃妈妈,今天活动需要父母和孩子一起完成手工。小燃爸爸......能来吗?”
我看了一眼卧室。
陆执昨晚喝到凌晨才回来,现在还在睡。
“他身体不舒服,我来吧。”
“可是需要爸爸参加的......”
“我来就行。”
挂断电话,我走进小燃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
“小燃,下午学校活动,妈妈陪你去好不好?”
“不要。”他声音闷闷的。
他猛地转身,眼睛赤红,像头被激怒的小兽。
“你俩去了有什么用?让全班都看我笑话?都知道我有个残废爸和个晦气妈?!”
这几个字,像针扎进我心里。
小燃冲过来,用力推我。
“别人爸爸是警察是老板!我爸爸是什么?是酒鬼!”
“都怪你!王浩他们说你是扫把星!说你把爸爸克成了残废!”
我踉跄一下,手腕磕在门框。
青痕处剧痛钻心。
“小燃,不是这样......”
“就是!”
他尖叫,抓起桌上的文具盒砸向我。
我没躲,塑料盒角砸中额头,旧伤崩裂,血渗出来。
他愣住,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更深的怨恨覆盖。
“活该!你活该!”
他冲出房间,摔上门。
着墙滑坐在地。
额头的血滴到手上,混着腕间那抹不断燃烧的灰青。
我最终还是去了活动。
场阳光刺眼,家长们其乐融融。
小燃离我远远的,和几个男孩站在一起。
那个叫王浩的胖男孩指着我,大声问:
“陆燃,这就是你那个害人精妈妈啊?”
小燃身体一僵。
王浩爸爸,那个西装男,假惺惺笑:
“小孩子别瞎说。”
眼神却轻蔑地扫过我额头的伤。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手工是做风筝。
别家爸爸绑骨架,妈妈糊纸。
我和小燃这组,只有我。
竹篾锋利,划破手指。
血珠冒出来,我偷偷擦掉。
小燃冷眼旁观。
“小燃,帮妈妈拿一下胶水好吗?”
他不动。
“帮妈妈扶着竹子好吗?”
他把头扭开。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
同情的,看笑话的。
我独自绑好歪扭的骨架,糊上纸。
手抖得厉害,风筝看起来丑陋又可怜。
最后画图。
小燃一把抢过画笔,在风筝上胡乱涂鸦。
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女人,打了个大红叉。
他举起风筝,对我喊:“看!这就是你!扫把星!”
孩子们哄笑。
我站在原地,世界失去声音。
只看见儿子脸上报复的快意,和腕间青痕灼烧的刺痛。
回去路上,他一言不发。
到家门口,他忽然低声说:
“以后别再去了。”
“小燃......”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泪,但更多的是恨。
“我求你了!”
“你让我在全校面前丢尽脸!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他跑进家门。
我站在楼道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手腕上,第二香,即将燃尽。
4.
第三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
手腕上,最后一道青痕已开始燃烧。
我安静地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下午,小燃摔门回家,看见我在厨房忙碌,冷哼了一声。
然后他抓起书包进了房间,重重关门。
没多久,陆执醒了。
他揉着额角走出卧室,脸色因宿醉而苍白。
看见一桌食材,他脚步顿了一下,沉默着走到沙发边坐下。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他按下接听,电话那头声音洪亮,透着股事业有成的劲儿。
“喂?陆执啊,我李涛!”
“好久没联系了!听说你现在不在临床了?”
“哎,真是可惜了,你那双手当年可是全校公认的天才啊......”
陆执脸色渐渐发青。
“我?我还在附一院,刚升了副主任,忙是忙点,但充实啊!”
“对了,下个月有个全国神经外科峰会,你要不要来听听?”
“虽然你不上手术台了,但听听前沿进展也好嘛......”
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来。
陆执的呼吸越来越重,左手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谢谢,不用了。”
他哑声打断,声音冷硬。
挂断电话后,客厅里一片死寂。
他突然抬手,狠狠将手机砸向墙壁!
“砰!”
碎片四溅。
小燃从房间冲出来,看见满地狼藉,又看见我愣在一旁的样子,突然也爆发了:
“你又惹爸爸生气!你就不能消失吗?!”
陆执喘着粗气,眼神赤红地瞪着我:
“听见了吗?李涛,当年手术考核从来赢不了我的人,现在都是副主任了......”
“我呢?我是什么?一个右手都没了的废人!”
“陆执......”我嘴唇发抖。
他一步一步走近,声音低得像诅咒。
“如果不是那场车祸,我现在该在手术室里,该在讲台上,该被所有人捧着、敬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老同学打个电话,都他妈像是在施舍!”
他猛地抬手,扫落了餐桌边缘我刚摆好的两只碗。
瓷片炸开,有一片溅到我脚边。
我没动,只是望着他轻声说: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抓起手边一个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对不起有用吗?!我的手能长回来吗?!我能回到手术台上吗?!”
“乔妍,你告诉我啊!”
小燃被吓住了,躲到墙角,却又用怨恨的眼神瞪着我。
仿佛这一切混乱的源头,依然是我。
我慢慢蹲下,开始捡拾碎片。
他看着我默默收拾的背影,膛剧烈起伏。
最终却像突然被抽空所有力气,踉跄坐回沙发,用左手捂住脸。
我安静地收拾完,将菜端上桌,摆好三副碗筷。
小燃不肯出来,陆执也一动不动。
我看着陆执的侧脸,这个我爱了十几年的男人。
从青涩少年,到意气风发的医生,再到如今......面目全非。
“陆执,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要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少喝酒。”
“你的医学笔记在书桌第二个抽屉,我都整理好了。”
“小燃的教育基金存折在床头柜里,密码是你生。还有......”
他打断我,终于转过脸,眼神烦躁。
“你烦不烦?咒我死呢?”
我走近一步,看着他。
“没有。就是......想交代一下。”
“你还记得吗?我们结婚那天,你说,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顺境逆境,都会爱我,珍惜我,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他僵住了。
我声音很轻:“我记得。我一直记得。”
他别过脸,喉咙滚动。
我抬手想摸他的脸,到一半又缩回来。
“别恨自己了,所有错,都是我一个人的。你要好好的。”
他转回头,眼神复杂:“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我转身走向门口。
“去哪?”他哑声问。
我换好鞋,手扶在门把上:
“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乔妍。”
我回头。
他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半张脸埋在阴影中。
“早点回来。”
我轻轻应了一声,带上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
我走下楼梯,走出小区,朝着城西的方向慢慢走去。
腕上的青痕,已燃烧到尽头。
远处,暮色深处,两道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
我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角,捋了捋头发。
手腕上,最后一道香已经燃尽。
我向着家的方向,轻轻说:
“陆执,小燃,再见。”
“这一次,我真的......还清了。”
第2章 2
5.
再睁眼时,我已站在阎罗殿上。
殿中烟雾缭绕,两侧鬼差肃立,高台之上,阎王正翻看着手中的生死簿。
“乔妍,你可知,活人替死,罪业深重,本当永世不得超生。”
我跪了下来:“我知道。”
“那你为何执意如此?”
我抬头,声音平静。
“欠债还债,欠命还命。”
“他因我断手,人生尽毁。我这条命,本就是该还他的。”
阎王盯着我看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挥手:“罢了。既是你自愿,本王按律将你打入无间,永世......”
“且慢。”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白无常飘然而至,对阎王躬身:
“大人,此女虽犯天条,但其情可悯。她尘缘未了,不妨让她看看身后之事。”
阎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白无常手指轻点,一面巨大的铜镜出现在大殿中央。
镜面中渐渐显现出人间的景象,正是我家客厅。
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小燃自己热了牛,背上书包去上学。
陆执一直睡到下午。
他是被饿醒的。
“乔妍?几点了?做饭!”
他哑着嗓子喊。
没有回应。
愣了几秒,才想起昨晚的事。
“还不回来了?”他冷笑,摇摇晃晃站起来。
“行,有本事永远别回来!”
他翻出泡面,烧水,左手笨拙地撕包装,调料撒了一地。
吃完面,小燃快放学了。
往常这个时候,我已经在厨房准备晚饭。
客厅总是整洁的,无论他前一天砸了多少东西,第二天总会恢复原样。
可现在,家里还是昨晚的狼藉。
陆执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拿出手机,拨通我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断,再拨,还是关机。
一种不安的情绪开始蔓延。
“能去哪儿?”他喃喃自语。
“回娘家?她妈早去世了......朋友?她哪还有朋友......”
这三年来,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照顾他、研究医学资料、打理这个家。
我的世界,只剩下他和儿子。
陆执站起身,开始在屋里翻找。
我的证件都在,钱包也在,只少了一件外套。
他盯着空荡荡的衣架,突然想起我昨天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要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少喝酒......”
“你的医学笔记在书桌第二个抽屉......”
“小燃的教育基金存折在床头柜里......”
当时他只当是唠叨。
陆执冲进书房,拉开第二个抽屉。
整整齐齐的笔记,按照年份和科目分类,每一本都贴了标签。
字迹工整,显然耗费了无数心血。
他又冲进卧室,在床头柜里找到了存折。
打开,里面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存款,从未间断。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陆执,无论发生什么,请一定让小燃读完大学。钱不够的话,把我那枚婚戒卖了吧,应该值点钱。别告诉他。”
陆执的手开始发抖。
突然,他像疯了一样冲出门。
6.
陆执找遍了所有我能去的地方。
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公园,结婚的教堂,甚至我母亲的墓地。
暮色渐深,华灯初上。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左手撑着路灯杆,喘着粗气。
空荡的右袖管在晚风中飘荡,引来路人侧目。
“看什么看!”他红着眼吼。
路人匆匆走开。
陆执滑坐到路边,用左手捂住脸。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小燃的班主任。
“陆先生,小燃怎么还没人来接?学校要关门了。”
陆执猛地惊醒:“我马上来!”
他拦了辆出租车,赶到学校时,小燃独自坐在保安室,低着头。
陆执一把拉过儿子:“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接电话?”
小燃小声说:“手机没电了。妈妈呢?”
陆执僵住了。
小燃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妈妈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
陆执吼得更大声:“胡说八道!她敢不回来!”
可是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声音里的颤抖。
带小燃回家后,陆执继续打电话。
给我的每一个朋友、远房亲戚,甚至曾经的同事。
“没见过。”
“好久没联系了。”
“陆医生,你们......还好吗?”
得到的全是类似的回答。
夜深了,小燃饿得肚子叫。
陆执想做饭,却连切菜都做不到。
左手本握不稳刀。
最后只能叫外卖。
吃饭时,父子俩相对无言。
小燃扒了几口饭,突然小声说:“爸爸,我昨天对妈妈说了很过分的话。”
陆执抬头。
“我说她是扫把星,说恨她,说永远不原谅她。”
小燃的眼泪掉进碗里。
“我不是真心的......我只是......同学们都笑我,我生气......”
陆执握着筷子的手开始发抖。
“她会原谅我的,对吧?”
小燃哭着问。
“妈妈最疼我了,她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吧?”
陆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陆执先生吗?这里是市公安局......”
后面的声音,陆执听不见了。
他只觉得世界突然失声,所有的颜色都褪去,只剩下电话那头冰冷而公式化的语句。
“......在城西老城区巷口发现一具女性遗体,据证件显示是您的妻子乔妍......需要您来辨认......”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裂。
小燃吓坏了:“爸爸?怎么了?谁的电话?”
陆执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他往外走,绊到门槛,重重摔在地上。
“爸爸!”
小燃冲过来扶他。
陆执趴在地上,没有起来。
7.
停尸房很冷,冷得刺骨。
陆执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小燃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手冰凉。
“陆先生,请节哀。”警察的声音很轻/
“我们发现时,她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初步判断是突发心梗,没有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
陆执机械地重复:“心梗?她才三十二岁......”
“是的。法医说可能是长期精神压力过大,加上过度劳累......”
警察顿了顿。
“现场很......平静。她靠墙坐着,像是睡着了。”
陆执眼中一片死寂。
他牵着儿子,一步一步走进去。
白色的布盖着一具躯体,轮廓熟悉得让他心碎。
工作人员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妈妈......”
小燃轻声叫,然后声音陡然拔高。
“妈妈!妈妈你醒醒!小燃知道错了!小燃再也不说你了!妈妈!”
他扑过去,被工作人员拦住。
“妈妈!你起来啊!小燃以后听话!妈妈!”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冰冷的停尸房里回荡。
陆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我的脸,看着那平静的睡颜,看着这个为他付出一切、又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女人。
突然,他笑了。
他笑着,眼泪却滚落下来。
“乔妍,你好样的......用这种方式惩罚我......你好样的......”
他转身往外走,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陆先生!请节哀!后续手续......”
陆执听不见。
他冲出警局,冲进夜幕,冲进一家还在营业的酒馆。
那一夜,他喝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能买的酒。
喝到意识模糊,喝到胃里翻江倒海,喝到眼前出现幻觉。
我还在厨房做饭,回头对他笑:“陆执,洗手吃饭了。”
小燃举着满分试卷跑进来:“妈妈!爸爸!我考了一百分!”
阳光洒满客厅,他穿着白大褂回家,我迎上来接他的包:
“今天手术顺利吗?”
画面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车祸现场,是抢救室,是空荡荡的右袖管,是他砸碎的酒杯。
是他骂出的每一句“扫把星”,是小燃怨恨的眼神。
“啊!!!”
陆执将酒瓶砸碎,玻璃碎片割破手掌,鲜血直流。
他却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疼,已经盖过了一切。
酒保来劝,被他推开。
最后是警察赶来,将他送回已经空了一半的家。
小燃被临时送到了邻居家。
空荡荡的屋子里,陆执瘫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不管。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用。
他翻出相册,一张一张看我们的照片。
婚礼上,我穿着白纱,笑靥如花。
蜜月时,我们在海边,他背着我奔跑。
查出怀孕那天,我举着验孕棒,又哭又笑。
小燃出生,我虚弱地躺在床上,抱着孩子,眼中满是温柔。
后来,车祸之后,照片就少了。
仅有的几张,每一张,我都在看他。
每一张,他都在避开我的目光。
陆执抱紧手机,蜷缩在地上,像婴儿般嚎啕大哭。
“乔妍......乔妍我错了......你回来......求你回来......”
夜色深沉,他的哭声渐渐微弱。
失血过多加上酒精中毒,意识开始涣散。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仿佛看见两道身影出现在客厅。
一黑一白,锁链轻响。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8.
再醒来时,陆执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巍峨的大殿中。
四周烟雾缭绕,高台之上,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陆执,阳寿未尽,魂魄离体,所为何故?”
陆执茫然抬头,看见高台上端坐的阎王,和两侧的黑白无常。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大殿一侧,我静静站在那里,身上缠绕着淡淡的锁链虚影。
陆执喃喃,随即猛地惊醒:“乔妍......乔妍!”
他想冲过去,却被无形的力量挡住。
“乔妍!你真的在这里!你真的......”
他语无伦次,眼泪夺眶而出。
“跟我回去!我们回去!”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回不去了,陆执。”
“为什么?为什么?!”
他嘶吼。
“你没死对不对?这只是梦对不对?”
阎王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陆执,你妻子乔妍,三前已替你赴死。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她的魂魄。”
陆执僵住了。
“替我......赴死?”
阎王缓缓道:
“那黑白无常本要勾你的魂,你阳寿将尽却不自知。是你妻子跪地哀求,愿以永世不得超生为代价,换你性命。”
“她只求宽限三,为你过完结婚纪念。”
“如今香尽命陨,她本该打入无间,永世不得超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陆执心里。
他想起那三天,我的反常。
想起我做的饭,我说的话,我最后的嘱咐。
陆执腿一软,跪倒在地。
“不可能......不可能......”
他摇着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她怎么会......我那么对她......我骂她打她......她怎么会......”
黑无常冷冷道。
“因为她爱你。”
“就算你折断她的翅膀,碾碎她的尊严,她还是爱你。”
陆执抬头看我,眼中尽是血丝。
“乔妍......为什么......我不值得......我那么......我不值得啊......”
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陆执,那场车祸是我的错。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如果那天晚上我不说想吃糯米饭,你就不会出门,不会出事,不会变成这样。”
“所以当鬼差来时,我很高兴。终于有机会还清欠你的了。”
“不!”
陆执嘶声喊。
“那不只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要去的!是我说为你淋雨也值得的!”
他跪着爬向我,却被结界一次次弹开。
“乔妍,我错了......我这三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放屁!我恨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是我接受不了自己变成废人,我把气全撒在你身上......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他一下一下磕头,额头磕出鲜血。
“求求你,让我死,你回去。你还有大好人生,小燃需要妈妈......我才是该死的那个人......”
我静静看着他疯魔般的样子,眼中终于泛起涟漪。
“陆执,你听我说。”
他抬头,满脸是血和泪。
“我替你去死,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一辈子。”
我深吸一口气。
“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
“你的手没了,但你的大脑还在,你的知识还在。你不能做手术,但你可以做研究,可以写论文,可以指导更多医生拯救更多人。”
“小燃才十岁,他需要父亲。你不能让他成为孤儿。”
我放缓声音。
“如果你真的觉得亏欠我,就活出个人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陆执就算只有一只手,也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是最好的医生,是最好的父亲。”
陆执跪在那里,浑身颤抖。
良久,他深深伏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我......答应你。”
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我笑了,眼泪终于滑落。
“还有,”我轻声说,“告诉小燃,妈妈从没怪过他。妈妈最爱他了。”
陆执重重点头。
阎王看着这一幕,长叹一声。
“罢了。”他挥手,“陆执,你阳寿尚有四十五年。本王这就送你回去。”
“至于乔妍......”他看向我,“活人替死,本当永世不得超生。但念你一片赤诚,本王许你轮回十世,十世之后,可重新为人。”
我跪拜:“谢阎王恩典。”
陆执被鬼差带离前,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
悔恨,痛苦,爱意,还有终于觉醒的决绝。
白光闪过,他的身影消失了。
大殿重归寂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再见,陆执。”
“这一次,真的再见。”
9.
陆执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
左手打着点滴,额头包扎着纱布。
小燃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邻床的大爷看见他睁眼,松了口气:
“你可算醒了!喝那么多酒还割腕,不要命啦?”
陆执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记忆如水般涌回。
地府,阎王,乔妍......还有那些话。
不是梦。
他猛地坐起,惊醒了小燃。
“爸爸!”小燃扑上来,“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陆执紧紧抱住儿子,抱得很紧很紧。
“对不起......”他哑声说,“爸爸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妈妈。”
小燃在他怀里大哭。
出院后,陆执变了。
他戒了酒,扔掉了家里所有酒瓶。
把乱糟糟的屋子收拾得净净。
我的遗照被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天他都会换上一束新鲜的花。
“妈妈最喜欢百合了。”小燃小声说。
陆执摸摸他的头:“以后我们每天都给妈妈买。”
他开始联系以前的导师和同事。
起初很多人婉拒,毕竟他颓废三年,名声早坏了。
但陆执不放弃。
他带着我整理的笔记,一家一家医院、一所一所大学去拜访。
“我不能做手术了,但我还能做研究。”
“这是我整理的近三年神外领域所有突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觉得都有进一步研究的空间。”
“陆医生,你的手......”
“我的手没了,但我的脑子还在。”
他的执着终于打动了曾经的导师。
老教授看着那些详尽到可怕的笔记,红了眼眶。
“回来吧,我的实验室缺人。”
陆执重新拾起了事业。
他开始研究假肢神经接驳技术,研究截肢后的康复方案,研究如何让失去肢体的人重获生活的尊严。
每天工作到深夜,累了就看看我的照片。
“乔妍,今天我又解决了一个难题。”
“乔妍,小燃考试得了第一名。”
“乔妍,我想你了。”
三年后,陆执发表了第一篇论文。
五年后,他主导的“智能仿生手神经接驳系统”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
领奖台上,他穿着西装,左袖管依然空荡,但脊梁挺得笔直。
主持人问:“陆教授,是什么支撑您走到今天?”
陆执看向镜头,仿佛透过镜头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是我的妻子。”他缓缓说,“她用生命教会我一件事:一个人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他拥有什么,而在于他即使失去一切,还能重新站起来。”
台下掌声雷动。
小燃已经长成了少年,在台下用力鼓掌,眼中满是骄傲。
又过了十年,小燃医学博士毕业,成为了一名神经外科医生。
入职那天,陆执把我的戒指穿成项链,戴在儿子脖子上。
“带着妈妈的爱,去拯救更多人。”
小燃重重点头:“我会的,爸爸。”
岁月如梭。
陆执成了国内截肢康复领域的权威,带出了无数学生。
他主编的教材被各大医学院采用,他发明的假肢系统惠及数十万患者。
每年我的忌,他都会带着小燃去扫墓。
“乔妍,小燃要结婚了,姑娘很好,像你一样温柔。”
“乔妍,你要当了。”
“乔妍,我老了,头发全白了。但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四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陆执躺在病床上,已是弥留之际。
小燃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爸......”
陆执微笑,用苍老的左手轻拍儿子的手。
“别哭。爸爸这辈子,值了。”
他看向窗外,阳光很好。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我站在光里,还是三十二岁的模样,对他微笑。
“乔妍,”他轻声说,“我做到了。你看见了吗?”
我笑着点头。
“那......”他眼中泛起泪光,“我可以来找你了吗?我好想你......”
我伸出手。
陆执缓缓闭上眼,嘴角带着笑意。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拉成一条直线。
小燃伏在床边,痛哭失声。
窗外,一阵风吹过,带着百合的香气。
10.
地府,轮回井前。
我已在世间轮回十世。
做过山间的风,做过溪中的鱼,做过枝头的鸟,做过街角的猫。
每一世都很短暂,但很自由。
第十世终结时,我再次站在了阎罗殿。
阎王看着我,微微颔首。
“十世已满,恩怨已清。乔妍,你可以重新为人了。”
我跪拜:“谢阎王恩典。”
孟婆递来汤碗,我接过。
汤入喉,前尘往事如烟消散。
再睁眼时,我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生了!是个女儿!”护士欢喜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见一张疲惫而幸福的脸,我的母亲。
然后是另一张脸凑过来,英俊,温柔,眼中满是爱意。
“老婆辛苦了,”他亲吻母亲的额头,然后看向我,“宝贝,我是爸爸。”
这一声“宝贝”,带着毫无保留的珍视与爱意,将我轻柔地包裹。
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父母的掌心永远是我的港湾。
没有指责,没有怨怼。
后来,我也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当我将那个柔软的小生命拥入怀中时,心中充盈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圆满。
原来,被好好爱着的一生,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