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推着豆腐车走回家,前夫沈衡醉倒在家门口。
他浑身狼狈,哑着嗓子叫我:“云缨,扶我起来。”
我站着没动:“行啊,十文。”
他动作一顿,从怀里摸出银袋狠狠掷来:
“你现在眼里就只剩钱了?”
我稳稳接住钱袋,掂了掂:
“吐脏我的门槛,得加五文清洁费。”
他在雨中低笑起来,比了个令人心动的数目:
“好,你跟我回去,每年我给你这个数。”
我答得脆:“成。立字据吧。”
一纸契约,我重回沈府。
老夫人刁难,我低头受着。
沈衡流连在外,我熄灯留门,不问归期。
人人都说我吃了苦,学乖了。
只有沈衡一比一慌。
直到我生辰那晚,他将所有田契铺契推到我面前,声音发涩:
“这些都给你......你像从前那样管管我,行不行?”
我看了看那叠厚重的契纸,抬头冲他笑了笑:
“沈爷,这不在我们字据约定之内。”
01
三更梆子敲过不久,院门被拍得哐哐响。
我拉开门闩,沈衡一身酒气靠在门框上,
锦袍下摆沾了泥,发冠也有些歪。
他嗓子哑得厉害,眼睛却亮得骇人。
“云缨,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我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掩上门:
“沈爷这么晚来,是庄子上出了急事,还是老夫人身子不舒服?”
我边说边往小厨房走,“灶上温着水,给您煲一碗醒酒汤清醒清醒。
只是这深更半夜的,炭火和工钱......”
“云缨!”
他打断我,声音里压着火。
“钱,工钱,炭火钱!你就只会说这些?五年前你不是这样!”
他紧抿的嘴角和眼底的烦躁。
“五年前您和好友喝酒到深夜,我会提着灯出去寻您。
您与友人诗会,我会悄悄让小厮去打听是哪几位友人、在何处。
沈衡的脸色在昏黄光线下白了。
“那时您怎么说来着?”我微微偏头。
“说我‘心眼比针尖小,整盯梢’。
“如今我都改了,只要月钱按时,沈爷还有哪里不满意?”
沈衡近一步,身上酒气混着檀香味,熏得我有点头晕。
“我要的不是这些!”他声音拔高。
“你现在跟我说话像跟铺子掌柜对账!你就不能像以前那样?”
听着他的话我几乎要笑出来。
“以前那样,最后还不是得了您一纸休书?”
“沈衡,人不能什么都要。您既要清静自在,又要有人惦记着。”
他没说话,从袖中抽出一张地契,啪地按在石桌上。
“城西三十亩上好的水田。”
“东市两间铺面,地段旺。只要你肯像从前那样对我,这些立刻过户到你名下。”
我看着地契。“沈爷说笑了。”
“从前是我不懂事,处处管着您,如今我什么都不问了。这不是您想要的吗?”
“云缨!”他猛地抓住我手腕。
他眼底通红,“你就非要跟我唱反调?”
“我可不敢。”我甩开他的手。
他踉跄后退,撞在石桌上。
茶碗晃了晃,在粗糙的桌面上晕开深色痕迹。
他又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胡乱扔在桌上,
“我再加钱!让你管我的钱!够不够?”他死死盯着我,
“现在,你能管我了吗?”
“好!让我管您是吧?那您现在立刻从我家出去。。”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狠狠将茶碗拂到地上。
然后转身,几乎是跌撞着拉开门,身影没入夜色里。
可惜了这碗,虽粗糙,但也要两文钱。
“沈爷!下次见我别忘了付摔碎的碗钱!两文!”
我冲着他离开的背影大喊。
02
天刚蒙蒙亮,我从早市提着一篮菜回来。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沈老夫人拔高的嗓门,
中间夹着吴妈低声下气的辩解。
“这清粥寡水的,叫人怎么入口?!蝴蝶酥也不酥脆!你做成这样,是存心糊弄我?”
瓷碗磕在桌上脆响。
“去,把云缨叫起来!衡儿让她回来,不就是服侍我们的?莫非她还做着当家主母的梦?”
我掀帘子进去。
堂屋里,白粥被泼了小半在地上,两个鸡蛋滚在一边。
吴妈手足无措地站着。
老夫人见我进来,眼皮一掀,脚尖故意一踢。
那油条滚到我鞋边。
她没什么好气,“收拾了。给我做两个蝴蝶酥。
再温一碗豆浆来。年纪大了,吃食上不能马虎。”
我应了一声,去灶间拿了抹布和水盆,蹲下身清理地面。
粥水混着油渍,粘腻腻地糊在砖缝里。
我面无表情,一点点刮净。
吴妈想来帮忙,被老夫人一眼瞪了回去。
等我收拾停当,在灶前点火热锅,
老夫人被吴妈牵着走到灶台旁。
“啧,到底是吃过苦头了,如今这低眉顺眼的样儿,比从前瞧着顺眼多了。
离了我们沈家,外头子不好熬吧?”
是啊,外头子不好熬。
两年前弟弟押镖遇到水贼伏击,
捞上来时只有进气没出气。
郎中说,得用参片吊着。
可我们哪来的钱?
弟弟没了后,娘亲哭瞎了眼,爹爹也为了筹钱摔断了腿。
我只能白天去卖豆腐,晚上接王府洗衣的活儿,
十指泡得发白溃烂,想的全是一个铜板怎么掰成两半花。
如今回到沈家,老夫人刻薄,小姑挑剔,沈衡阴晴不定。
可至少,月底那袋沉甸甸的铜钱,
偶尔还有块碎银子,是实实在在的。
能买药,能买米,能让我夜里睡得着。
老夫人见我不搭腔,鼻子里哼了一声:
“从前清高得跟什么似的,现在为了几两银子,不也服服帖帖?”
我转过身,擦了擦手,对老夫人笑了笑。
“老夫人说的是。对了,刚才地上那摊粥渍油污,清理起来费了功夫,
按我和沈爷说好的规矩,这算额外的,得加五十文。”
老夫人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手里茶盏重重一顿:
“五十文?就那点脏,沾水抹两下的事!”
“规矩是这么定的。”
“您要不认,等沈衡回来,可当面问问。”
正说着,院子门响,沈衡一身朝服,刚下朝回来。
听见争执,眉头蹙起。
“怎么了?”
老夫人抢先道:“你看看她!擦个地就要讹我五十文!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沈衡没多问,直接从钱袋里数出五十个铜板,递过来。
我接过,揣进怀里。
“多谢沈老爷。”
沈衡这才转向老夫人,声音有些沉:
“娘,往后这些事,让吴妈做便是。云缨她总归是这家里的人,您别太过了。”
老夫人气得扭过脸。
我端起豆浆和蝴蝶酥,送到她手边的小几上,微微一俯身:
“您慢用。”然后便转身往小厨房走去。
身后,老夫人的嘀咕渐渐模糊。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
沈衡那句“家里的人”,听听就算了。
这名分如今和这份工钱绑在一起,
他需要个由头让我留下,我需要这份收入养家。
各取所需,挺好。
03
又过了三,沈衡的相好柳如霜来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老夫人的一堆衣物。
一抬头,就见柳如霜一身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
髻边着一支点翠衔珠步摇,那珠子润泽生光。
那是我曾在多宝阁前看过,却从不敢开口要的。
我记得清楚,那时我刚嫁进来不久,
陪老夫人去银楼,一眼便看中这支。
沈衡瞥了一眼价格,淡淡道:
“华而不实,不如打支实在的金簪。”
后来银楼的伙计却悄悄递话给我:
“您看中的那支步摇,沈爷前儿买下了,定是想讨您开心。”
可惊喜没等到,却先在她发间看见了。
柳如霜脚步轻快地走过来,看到我围着粗布围裙的样子,
拿团扇掩了唇,眼里的惊讶做得十足。
“哎呀,云缨姐怎么在做这些粗活?”
“衡爷也真是的,好不容易接你回来,怎能让你做这些?
女儿家的手,还是要仔细保养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得发皱起皮的手,没说话。
她又往前凑了凑:
“云缨姐,你若手头紧,活太多,不好张口,我去同衡爷说说?”
我对她笑了笑:
“柳姑娘好意,心领了。不过,我指着这份工钱养家呢。
您若真有心,不如帮我在沈爷跟前说句话,月钱若能再添些。
我做起来也更有劲头不是?”
柳如霜脸上的笑容凝了凝,
打量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云缨姐,你真是变了不少。
这两年,何至于就把银钱看得比什么都重了?女子还是自重些好。”
“柳姑娘说的是。可若不看重银钱,我爹的腿伤用什么抓药?
我娘的眼睛拿什么去治?风骨当不了饭吃,体面换不来铜板。
这道理,柳姑娘这样锦衣玉食的人,怕是难懂。”
她被我噎了一下,神色有些不好看。
正巧这时,沈衡从书房那边来了。
柳如霜声音柔了八度:
“衡爷,你瞧瞧云缨姐这手粗糙的。你可不能这样使唤人。”
她语气里带着亲昵的埋怨。
沈衡没看她,目光落到我红肿的手上。
若是五年前,看到这场面,
我大概会夜里偷偷哭湿枕头。
可如今,我只觉得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嫌碍事。
我端起木盆,准备去倒脏水,经过他们身边时:
“您二位不如去后园凉亭?若是说累了,书房侧间也有软榻,方便歇息。
皂角水溅到二位身上就不好了。”
沈衡猛地转头盯着我:
“云缨,你一定要这样说话?”
我停下脚步,不解地看他:
“我说错什么了?沈爷和柳姑娘有事,我自然该避让。只是有一样得先说下,”
我指了指脚下青石板地,
“这院子每洒扫,若弄脏了,或是需要额外清理,按咱们之前立的字据,费用得另算。”
那时他求我回来,我说要立个字据,写明差事和工钱,额外活计额外算。
他气得脸色发青,也拿我没办法。
柳如霜见沈衡在我这儿吃了瘪,
眼珠一转,那点楚楚可怜的样子收了起来,唇角弯起个微妙的弧度。
她朝我勾勾手,声音甜腻:
“云缨姐,你来,给你看样东西。”
我放下木盆,走过去。
她故意侧了侧身,像是要从袖中取什么,
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廊下花架上放着的一个小花瓶。
花瓶晃了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泥土和水溅了一地,里面栽着的兰草也散了架。
“柳如霜捂住嘴,惊慌地看着我。
“云缨姐,对不住对不住,我真是没留神!这好像是你以前挺喜欢的那盆吧?”
沈衡上前一步,看着地上的碎片。
我抬起头,看向柳如霜,又看了看沈衡。
伸出一只手,摊开。
“清理碎瓷、污泥,还有这株兰草的损失,”
“一共三百文。”
04
那株摔坏的兰草,是刚成亲那年的事。
是沈衡从城外带回的,说兰草清雅,像我。
沈茵还送我亲手做的花盆,让我把兰草种进去。
我那时欢喜得很,每细心照料。
有一回,不知从哪儿来了只小雀,
差点啄到兰草,我急忙护住,沈茵见状立马把鸟赶走了。。
沈衡恰好看见,笑着说:
“看你们姑嫂俩。”
如今,兰草连着盆,碎在眼前。
我蹲在地上,把碎瓷一片片捡起来。
又把那株兰草拾起,须都摔散了。
柳如霜在一旁:
“真对不住呀云缨姐。”语气里充满得意。
沈衡两步跨过来,低头看着那狼藉:
“霜儿她......”
我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这个,还要吗?”
他嘴唇抿得发白,没说话。
“我看也别要了,”我把碎瓷和残花拢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放这儿,柳姑娘看着也碍眼。”
说着,我走到廊边的小泥炉旁。
我把那兰草和碎瓷都丢了进去。
沈衡追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你就一点不在意吗?”
第2章 2
“在意什么?”我抬眼看他,有些茫然。
“是过去的事了。留着一盆花,能当饭吃?”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摊开掌心。
“二两半,麻烦快些。我怕等会儿事多,忘了。”
沈衡眼里的光像是瞬间被那炉炭火吞没了。
他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又数了些铜板,
重重拍在我手里:“拿去。”
我把钱收好,转身就去拿扫帚和簸箕。
等我再回来时,柳如霜已经不见了。
沈衡还站在原地,盯着泥炉里那点灰。
我没管他,利索地把泥土扫净。
傍晚,我去给沈衡书房送新沏的茶,敲门没人应。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呛得我咳嗽。
他躺在软榻上,手里一点暗红的光。
我放下茶盘,把支摘窗完全推开。
“烟抽多了伤肺。”
沈衡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笑意:
“你还在意这个?”
“当然在意,”我走回桌边。
“沈爷身体康健,我这份工才能做得长久。您这样付钱爽快的东家,不多见。”
那点暗红的光在空中停住,然后猛地被摁灭。
沈衡坐起身,声音冷了下来:
“云缨,除了银钱,你就没别的话可说了?”
“因为我穷啊。”我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忽然站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
离得近,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
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柳如霜的脂粉香。
他眼眶有些发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我给你钱,很多钱。你能跟我好好说说话吗?像以前那样。”
我愣了。
“你别急着答。”他怕我拒绝,语速快了些。
“五十两?不,五百两!只要你肯......”
五百两,我几乎能立刻算出这笔钱的用处。
我点头,“什么时候给我?”
沈衡踉跄着后退半步,
眼底那点微弱的期盼碎得净,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痛楚。
他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看清我这个人。
忽然,他一步上前,狠狠把我拽进怀里,手臂箍得死紧,
我的脸被迫埋在他口,那股烟味和脂粉味直冲鼻腔,阵阵恶心。
我没动。五百两呢。
他不仅抱着,一只手还摸索着抓住我的手腕,想把我的胳膊环到他腰上。
我顺从地照做了。
五百两,这点附加的活,不算什么。
可当他低下头,呼吸带着酒气和烟味快要碰到我的嘴时,
我还是下意识地把脸偏开了。
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我们的呼吸声。
半晌,他箍着我的手臂慢慢松开。
他往后退开,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
“出去。”他的声音沙哑。
我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口,
还是没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
“沈爷,那五百两......”
他猛地抓起书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
墨汁四溅,发出骇人的碎裂声。
我立刻拉开门,闪身出去。
隔着门,还能听见里面瓷器落地,桌椅翻倒的闷响。
我站在廊下,摸了摸怀里今天得的银钱。
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有点吵。
05
沈茵在女学打架的消息传来时,
老夫人不在府中,沈衡衙门公务正紧。
我搁下绣了一半的帕子,去了。
书斋里,教习先生正厉声训斥:
“沈茵!你这般行径,简直是有娘生没娘教!”
沈茵红着眼眶犟着脖子,看见我,先是一愣
随即扭开脸,满是排斥。
我朝先生一礼:“先生言重了。孩子有错,家里自会管教。
‘没娘教’三字,还请收回。”
我将备好的三两银子放在案上,
“这是给受伤同窗的汤药钱。改再携她登门致歉。”
我拉过沈茵便走。
出了门,她甩开我,声音发哽:
“她们先造谣我的!你不心疼吗?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继续往前走:“以前那样,你也不喜欢。”
马车上,我补了一句:“药钱是我垫的,记得让你哥还我。”
她扭过头,肩头微颤:“你就知道钱!活不起了吗?”
沈衡得知后,揉着眉心问我:
“云娘,除了银钱,我们就没别的话说?”
“没有。”
沈茵被罚禁足,觉得丢人,闭门绝食。
沈衡来求我:“你去劝劝,她听你的。”
“额外的差事,得加钱。”我伸出手。
他立刻付了银子。
我敲门,屋里沉默片刻,门开了。
房内昏暗,床上堆着些旧布偶,是我多年前带她逛庙会套来的。
我喂她喝了半碗粥,她情绪稍缓,脸上有了点极淡的痕迹。
我看了一眼滴漏:“你哥付的时辰到了,要续吗?”
她脸上的痕迹瞬间冻住,抬手打翻粥碗,将自己重重裹回被子里。
沈衡等在门外,见我出来,急急抓住我胳膊:
“你明明还在乎她!云娘,你对我是不是也一样?
只是气我当初没帮你娘家?只要你肯回来,我什么都给你!”
我看着他急切又带着希冀的眼,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沈衡,”我轻轻抽回手。
“你觉得,钱什么都能买回来吗?”
“从前我对你们好,是心甘情愿,因为心里有。
如今心里没了,你搬来金山,又有什么用?”
他怔在原地,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我没再看他,转身离开。
06
老夫人的六十寿辰办得热闹,沈府连着几人来人往。
往年这等事,都是柳如霜帮着张罗,她家底厚,人头熟。
这此她却对沈衡说:
“也让云娘子帮衬些吧,总归是沈家的人,该学着些。”
沈衡看我一眼,点了头。
我知道柳如霜的算盘。
需要我杵在那儿,衬得她这位红颜知己更体面。
沈衡大概也想瞧瞧,在众人眼皮底下,
我是不是还能绷住那副“只认工钱”的模样。
寿宴那,宾客如云。
我穿着半旧的素色裙子,在人群里按柳如霜的吩咐忙活。
她则如穿花蝴蝶,周旋于各家夫人小姐之间。
几位从前与我有些来往的官家女眷,
如今见了我只略略颔首,便亲亲热热围到柳如霜身边去了。
低语声断断续续飘来:
“那位是沈大人先前休弃的?怎在此处持?”
“听说是又回来了,在府里帮衬些杂务。”
“早知要回头,当初何必硬气?可见离了沈家,子是真难过。”
我只当没听见。
柳如霜挽着沈衡,领着打扮得光彩照人的沈茵,朝我这边来。
经过我身旁时,她裙摆似不经意地一荡,带翻了一个盛着残茶的盏托。
茶盏倾覆,半凉的茶水泼了一地。
我正端着果盘走过,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手肘和胯骨处传来钻心的疼。
四周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柳如霜以袖掩口:
“云娘子!真对不住。快起来,可摔着哪儿了?”
她说着,脚下却未挪动半分,只拿眼去瞟沈衡。
沈衡站在原地没出声。
沈茵静静看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众目睽睽之下,我撑着手臂,拍了拍衣裙上沾的果渍和尘土。
然后,我转向柳如霜,甚至还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柳姑娘客气了。只是我这胳膊怕是扭着了,腿也疼得厉害,
不知骨头有没有伤着,得去找个跌打郎中仔细瞧瞧。”
我顿了顿,看着她微微睁大的杏眼,语气平和地续道:
“诊金和药费,恐怕得麻烦柳姑娘先垫付一下。
毕竟,这是您不小心造成的。”
席间响起清晰的抽气声,许多宾客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柳如霜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僵在脸上,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气极了,声音都尖了些:
“云娘子,你说什么?我不过是不小心......”
“我明白,柳姑娘并非有意。”
我点点头,依旧心平气和,朝她伸出手。
“所以,只需付诊费药费便可。若是伤了筋骨,后续调理的银子,咱们再另算。您看,是给现银,还是我让人去您铺子上支取?”
柳如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捏着团扇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她求助似的看向沈衡。
沈衡的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几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将我猛地拽到他身侧。
他俯视着我,眼底翻滚着骇人的怒意:
“云缨!你闹够了没有?!”
07
他将我拽到后院停放马车的僻静处,一把推进车厢,反手扣上了车门。
狭小的空间里,他喘着粗气,眼底烧着怒火与不解:
“云缨!你到底要多少钱才够?为了钱,连脸面都不要了?”
我低头理了理方才摔倒时蹭脏的衣袖:
“沈爷说的脸面,是哪一种?是当年你当着我的面,在书房与柳姑娘耳鬓厮磨时,该守的夫妻脸面?还是我弟弟垂死,我跪在你面前求你借十两银子救命,却被你一句‘生死有命’打发时,该有的人伦脸面?”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至于钱,”我抬眼看他,
“沈爷若是觉得我总提钱,让您和柳姑娘难堪了,那也好办。我们和离便是,又不是头一遭。只是这回,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让我净身出户,总得给些补偿,这才公道,您说是不是?”
“钱!钱!钱!”
他像是被彻底激怒,猛地伸手扼住我的脖颈,力道虽未收紧,却足以让我呼吸困难。
他眼眶赤红,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你就只知道钱?离了钱活不成?是不是只要钱给够,让你做什么都行?”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否认。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另一只手开始粗暴地撕扯我的衣襟,
带着酒气的吻胡乱落下来,手在我身上肆意游走。
粗粝的掌心摩擦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却不是心动,而是生理性的厌恶。
我没有反抗,只是在他气息不稳地停下,
试图更进一步时,偏开了脸,声音清晰地响在狭小的车厢里:
“沈爷若真想如此,也不是不行。按市价,外加我并非风尘女子,一夜十两银子。还有,”
我顿了顿,补充道,“您需用避子汤,或是别的法子。我怕不净。”
他所有动作瞬间僵住。
那只扼住我脖颈的手,颓然松开。
他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踉跄着退开,撞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苍白得吓人,眼睛里翻涌着震惊、难堪,
还有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迷茫。
“云缨。”他唤了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对我,当真一丝情分也无了?”
我看着车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灯笼光影,心下只余一片空茫的疲惫。
“情分?”我轻轻重复,
“沈衡,四年前,江南有位专治脑疾的圣手途经府城,我弟弟若得他诊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跪下来你,磕破了额头,你却听了柳如霜的话,怕我成了‘扶弟魔’,将银子投去了别的生意,眼睁睁看我弟弟咽气。你说,‘人各有命,强求折福’。”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后来我娘哭瞎了眼,我爹拖着一条瘸腿去码头扛活,摔断了另一条腿。我挨家挨户去求亲戚,他们骂我没用,说嫁了个有钱郎君却拢不住心,活该一家子凄惨。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什么情啊爱啊,都是虚的。饿肚子的时候,情分不能当米;爹娘病痛的时候,体面换不来药。”
“这四年,我每天不亮就起来浆洗,半夜还在绣坊赶工,十指磨破溃烂,想的只有多挣一个铜板。我没有一轻松过。”
“而你如今,竟还问我,为何只爱钱,不爱你?”
沈衡的面色彻底灰败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颓然靠在车壁上。
这时,院外隐约传来小跑声,是邻居家半大小子隔着院墙喊:
“云姨!云姨!你爹托我带话,说腿上的伤口又溃脓了,实在熬不住,得去看郎中!还有你娘......她今又有些糊涂,差点走丢了......”
我扬声应了,声音平稳:“知道了,多谢你。”
车厢内死寂一片。
我整理好被他扯乱的衣襟,又看了一眼手肘上擦破皮、渗着血丝的地方,
对失魂落魄的沈衡平静道:
“沈爷,方才柳姑娘害我摔伤,这医药费,您看是替她付了,还是我回头找她要去?我手头实在紧,等不起。”
他怔怔地看着我,过了许久,
才像梦游般,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整个塞进我手里。
“这些先拿去给你爹娘看病。不够再问我要。”
他声音涩。
“你那些亲戚的债,把数目告诉我,我替你还了。欠着债,总归难安心。”
我掂了掂钱袋,很有些分量。
我抬起头,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职业微笑以外的、一丝极淡的、近乎真实的笑意。
“沈爷,您有时候,心肠不坏。”
“只是,真的不适合做夫君。”
08
翌,沈衡准了我一假。
我雇了车,先将神志愈发不清的娘亲送到了城郊一座清净的庵堂后舍。
那里有位师太懂些医理,也肯收留照料这样的病人,
费用虽不菲,但环境比家中好太多。
交足了三个月的寄养和药费。
接着,又带爹爹去了医馆。
郎中处理他腿上腐烂的伤口时,他躺在窄榻上,紧张地看我,嗫嚅着:
“缨儿,又花了不少吧?我本想再忍忍......”
我握着他枯瘦的手:“没花多少,女儿最近挣得多。”
刚扶着一瘸一拐的爹爹走出处置室,
却见沈衡提着两包点心,沉默地站在医馆门口的槐树下。
他像是来了有一阵子,肩头落了片树叶也未察觉。
“我认识府城一位专治骨伤的郎中,医术更好。”
他走上前,声音有些艰涩,
“你该早些告诉我......耽误了这些年。”
我笑了笑,扶稳爹爹:
“早些告诉你?四年前,你满心满眼都是柳如霜,告诉你,只怕你更觉得我娘家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娶我入门是桩亏本买卖。”
我顿了顿,“况且那时,沈爷不是正期待着新人进门,开始新子么?”
四年前和离的导火索,正是柳如霜“有孕”。
虽然这次回来,再无人提起那个孩子,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打断。
“多谢沈爷来看我爹。点心他吃不了,牙口不好,您带回去吧。”
我看着他,语气平和,
“您也不必担心我会赖在沈家一辈子。我又不是索债的冤魂,等我爹娘百年之后,我们之间的契约,自然也就了结了。”
沈衡手一松,油纸包着的点心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什么了结?”
他声音发紧。
“就是您想的那个意思。”我扶着爹爹,慢慢从他身边走过,
“我迟早会走的。沈府,不会是我一辈子的归宿。”
09
那之后,沈衡待我的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纵容老夫人对我呼来喝去,柳如霜也被明令禁止踏入沈府。
他甚至几次试图让我以沈家姨娘的身份,陪他出席一些不甚重要的宴请。
我都婉拒了。
他便换了方式。
不知从哪儿翻出些旧物,偶尔让沈茵送来一两件不值钱的小首饰。
休沐,竟还试图提议带我和沈茵去城外上香,美其名曰“散心”。
沈茵似乎也知道了些什么。
学里再有同窗讥笑她“没娘”,她竟会挺直脊背回嘴:
“我有姨娘!我姨娘好着呢!”有时睡前,她会抱着个小陶罐来敲我的门,罐子里是她攒的零用铜钱,她低着头,飞快地塞给我:“给给外公买药。”说完就跑。
那声“外公”,让我心尖猛地一颤。
可也仅此而已了。
四年前她嫌恶的眼神、那句“你管太多,霜姨才好”,
早已把曾经那份超越血缘的疼惜,磨得所剩无几。
破镜终究难圆。
柳如霜坐不住了。
她再次找上门,这次,手里捏着一张医馆的脉案,直接拍到我面前。
“云娘子,”她眼圈泛红,这次倒有几分真切的凄惶,
“四年前那孩子没福气,流产伤身,郎中说我这辈子恐难再孕。
如今我好不容易又有了。这大概是我最后做母亲的机会了。”
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你成全我,离开沈家吧!沈衡他不许我留这个孩子!”
话音未落,闻讯赶来的老夫人已抢过脉案,
仔仔细细看了,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
“好!好!这脉象,定是个男胎!我们沈家终于有后了!”
她转向我,厉声道,
“云缨,你还赖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我摇摇头:“老夫人,我与沈爷有契在先。沈家若要单方面毁约,需按约定,付我一笔‘解约金’。”
“你还要不要脸!”柳如霜气急败坏。
“我要钱。”我答得脆。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拉开。
沈衡站在门口,眼神冰冷如刀,直射向柳如霜。
“我说过,不许你再踏进沈家一步。”
老夫人护在柳如霜身前:
“你怎么说话!她怀着我们沈家的孙子!”
柳如霜泪如雨下:
“沈衡,你可以不要我,但不能不要孩子!四年前你害我没了第一个孩子,这是老天爷给我的补偿!”
沈衡闻言,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诮:
“是啊,四年前我就不想要你的孩子,四年后,你以为我会改变主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如霜脸色煞白,抖着手指向他:
“是是你?四年前那碗安胎药......”
“不错。”沈衡收了笑,面无表情,
“我犯过一次糊涂,就不会再让错误延续。你,还有你肚子里的东西,都不该进沈家的门。”
真相像一盆冰水,浇得在场众人透心凉。
原来四年前柳如霜的“意外”小产,竟是沈衡的手笔。
柳如霜尖叫着扑上去撕打,被沈衡毫不留情地推开,叫来家仆直接架了出去。
老夫人气得晕厥,被搀回了房。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他。
沈衡走到我面前,试图去拉我的手,被我避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低哑:“云缨,我知道错了,我都改。
柳如霜再不会来烦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10
“沈衡,”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你不是知错,你只是无法容忍一个知道太多秘密、还妄图用孩子胁迫你的人留在身边。你对付她的那些手段。找人做套让她家的绸缎庄背上假账,引她兄长借下印子钱,再让人暴力催收,坏她家名声桩桩件件,与其说是为我出气,不如说是为你自己扫清障碍,求个心安。”
“你最爱的,从来都是你自己。”
“这几个月,我攒下的工钱和你给的那些,已经足够我安顿好爹娘,开始新生活。”
我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按了手印的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沈衡,签字吧。”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和鲜红的手印,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我都改了你别走求你”他语无伦次,慌乱地去摸钱袋,
“你不是要钱吗?我都给你!沈家的一切都给你!”
他掏出银票要塞给我,却发现我早已退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衡,”我摇摇头,“我不要你的钱了。”
他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只是,不要你的钱了。”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签字。”
他没有动。我将和离书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转身回房,拎出早已收拾好的、不大的包袱。
沈茵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月洞门下,呆呆地看着我,手里还捏着那个小陶罐。
我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单薄的肩膀。
“茵丫头,以后要好好的,走正道。”
“我娘生下我就走了,爹也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吗?”她带着哭腔问。
“我毕竟不是你亲娘。”
我狠下心肠,松开她,
“往后,若靠不住别人,就学着靠自己。”
说完,我背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沈家大门。
初夏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自由的气息。
身后隐约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但已与我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