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长街再无你

雪落长街再无你

作者:蓝小点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7
男女主人公是江川叶曦的短篇小说《雪落长街再无你》强烈推荐大家阅读,作者蓝小点十分给力。1陪江川还债的第八年,我确诊了胃癌。我试探性半开玩笑问他:「如果我得了癌症你会救我吗?」他笑着说我胡思乱想,语气却格外坚定:「真到那一步,我卖血也给你治。」一夜辗转反侧,我还是觉得不能拖累他。吃安眠药...

1

陪江川还债的第八年,我确诊了胃癌。

我试探性半开玩笑问他:

「如果我得了癌症你会救我吗?」

他笑着说我胡思乱想,语气却格外坚定:

「真到那一步,我卖血也给你治。」

一夜辗转反侧,我还是觉得不能拖累他。

吃安眠药前,手机推送了一个帖子。

【怎么无痛甩掉一个替我还了八年债的老女人?】

发帖人头像和男友背影相似。

他说:

【八年前家里破产,她陪我吃泡面挤出租屋,替我还了三百多万债务。

当时觉得她单纯可爱,现在看她只是伪装的物质女人。

上个月她问我患癌能不能治,这种问题也问得出口?

摆明了想套我钱,还好我没告诉她,三年前我家就缓过来了。

现在家里安排了联姻对象,对方是上市公司千金。

我想和她断了,又怕她纠缠,毕竟她为我付出不少青春。】

看到这里,手里的胃癌诊断书被我揉得发皱。

1.

我点开那个帖子的主页,一片空白,什么信息都没有。

或许,只是巧合?

我抱着一丝侥幸,往下翻看评论。

网友几乎一边倒地指责帖主忘恩负义。

帖主回复了其中一条:【她也不亏,

她大我五岁,是我当时打工便利店的老板。

我们在一起时我才22,

说起来,是我吃了亏,被一个老女人占了八年便宜。】

年龄,相遇的身份,多处重合。

我紧张地抿唇,死死盯着屏幕。

有网友不死心追问:

「她把钱都花你身上了,你良心不会痛吗?」

帖主的回复:【我承认她对我很好,供我上学,给我还债。

为了我,连便利店都抵押了。

可那又怎样?她无父无母,这么做不过是图我将来报答她。

说实话,我本来也打算娶她的,

可她居然试探着用癌症套我钱,我觉得真心喂了狗!

还挑她生这天问,不就是想我心软吗?】

如果前面还有一丝怀疑。

那现在,我确定,就是江川。

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字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捂着嘴冲进卫生间。

吐得昏天暗地,洗手池里一片刺目的红。

眼前阵阵发黑,我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这段时间,胃一直隐隐作痛,食欲不振。

我还以为是怀孕了,没想到是胃癌。

医生说只是中期,积极治疗还有希望痊愈。

可想到这些年和江川还的巨额债务,让我生不出要谈治疗的可能。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江川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唱着生快乐歌向我走来。

「姐姐,生快乐!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过!」

他絮絮叨叨说着新的一年的计划。

说着如何安置我们的小家,说着明年就和我求婚......

我看着他,鬼使神差地问:

「如果我得了癌症,你会救我吗?」

他眉头一皱:「呸呸呸!别说不吉利的话!」

「我是说假设,你告诉我,会不会?」

我不依不饶,声音有些发颤。

他放下碗,握住我的手,表情无比认真:

「姐姐,就算倾家荡产,就算卖血,我也一定会治好你!」

我怕他发现异样,慌忙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面。

没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眼泪滴进面汤里,我吃得索然无味,却又觉得无比甜。

我唾弃我的自私,又感动他对我好。

他还有五十万债务就还清了,自由就在眼前。

我不想拖累他,也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看着桌子上那一瓶安眠药,我就差一分钟就要吃掉它。

可如今却让我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他早就想甩掉我这个老女人,这个累赘。

他并未那么爱我。

喉头一甜,我又呕出一口血。

2.

视频电话响起,是江川。

我擦掉嘴角的血,接通。

「曦曦,我今晚在会所,可能会晚点回来,你早点睡。」

他声音温柔,一如平常。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生病了?家里冷,多穿点衣服。」

他皱眉关切地追问。

仿佛只要我说是,他就会抛下一切赶回来。

我们住在城中村最便宜的地下隔间,阴暗湿,冬天没有暖气,冻得人骨头疼。

他还曾信誓旦旦地说,等有钱了,一定给我买一套有暖气的大房子。

就像现在他画面里所处的环境,温暖明亮。

我敷衍地应了几声。

电话里传来几个男人的哄笑:

「川哥,跟老嫂子煲电话粥呢?还没睡够啊?」

江川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很快掩饰过去。

他匆匆说了句「我先挂了」,就结束了通话。

老嫂子......

以前,但凡有人说我老,他都会立刻翻脸。

什么时候开始,他也默认了,甚至......也觉得我老了呢?

刚在一起时,我也因为年纪差自卑焦虑过。

他眼睛亮晶晶地对我说:

「姐姐,我喜欢你,你一点都不老,你最美了!」

「不然我追你一年多嘛?」

「我真的不介意,以后不许你再说自己老!」

我不信,调侃他:「我可比你大五岁呢。」

他急了,脸涨得通红:「我保证,如果我嫌弃了,就惩罚我变成小狗。」

少年眼里的认真和执着,让我也红了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那个帖子更新了。

帖主晒出了一张在豪华包厢内的照片。

配文极尽嘲讽:【不想回家,只能说,其实在这里玩。

打电话给老女人报备时,她嘴角带点血博同情,真会演。】

【还是我未婚妻懂事,送的表就是好看。】

照片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

图片的角落里,还有一只被随意丢在垃圾桶旁的平价手表。

那是我去年熬了半年的夜,凌晨去扫大街,给他攒钱买的生礼物。

图片里那奢华包厢的背景,和我刚刚视频里看到的分毫不差。

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被碾得粉碎。

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涌上心头。

我抬头看向镜子。

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擦净的血迹。

原来,他看到了。

他只是不在乎。

甚至觉得,我在演苦情戏。

胃部绞痛起来,像有无数针在扎。

我突然很想和他当面个清楚。

我洗掉嘴角的血迹,换上一身还算得体的衣服,打车去了那家会所。

没有会员卡,我被拦在门外。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花很快落了我一身。

这样的天气,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川。

也是这样的大雪天,他穿着单薄的旧外套,推开我那间小小便利店的门。

忐忑地问:「老板,请问你们这里还招人吗?」

他局促不安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刚来这座城市,小心翼翼到处找工作的自己。

一丝怜悯,让我不仅录用了他,还时常在店里多备一份饭菜。

他总说,姐姐,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

可当他真有能力报答时,他却怕我真的来索取。

我苦涩地勾了勾嘴角。

雪越下越大,在我快冻僵时,会所的门打开了。

3.

江川在一群富家子弟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高定西装,意气风发。

与那个在出租屋里,穿着几十块地摊货的穷小子,判若两人。

「川哥,什么时候甩了你那个老嫂子啊?」

「就是,每晚对着她那张脸,不会做噩梦吗?这戏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江川脸上闪过一丝恼意,不耐烦地挥挥手:

「别说了。」

「现在想起她,就觉得浑身一股穷酸的老人味儿,要不是怕她闹起来不好看,我早甩了!」

我站在不远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

我想冲过去质问他。

走了两步,一辆红色的保时捷就停在了他们面前。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从车上下来,亲密地挽住江川的胳膊。

江川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熟悉宠溺和爱意。

那是我无比熟悉的眼神,曾经,这眼神只属于我一个人。

女孩娇嗔地抱怨手冷。

江川立刻握住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嘴里抱怨着:

「怎么穿这么少。」

她浑身名牌,笑容明媚,与江川站在一起,是那么的般配。

不像我,狼狈,疲倦,眼角早就生出了细纹。

我的心像是被这寒风冻裂了。

他曾经也是这样为我暖手,抱怨我不懂得照顾自己。

我想起那个帖子里,有人问他爱过女友吗。

他回:【爱过的,一起走过的八年怎么能说毫无爱意。】

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不爱我的呢?

我浑身都冻僵了,突然没了想和他对峙的想法。

但他看到了我。

他脸上的温柔转为错愕与厌烦。

「叶曦?你来这里什么?你跟踪我?」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疑神疑鬼的?」

我错愕地看着他。

疑神疑鬼。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是三年前,我说想去接他下班,他不耐烦地吼我:

「你能不能别这么紧迫盯着我,像个疑神疑鬼的疯子!」

是我发现他脚上那双价值不菲的名牌鞋,问他哪来的。

他说我无理取闹,疑神疑鬼。

是他深夜和朋友打游戏,用开玩笑的语气称呼我为「那个老女人」时。

所以,他那么早就已经不爱我了吗?

他还在喋喋不休地指责我,直到看见我脸颊的泪才猛地顿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早就还清债款了对不对?你想和我分手对不对?」

他嗫嚅着,眼神躲闪,似乎很难开口。

我轻笑一声,替他说了出来:

「我知道的,我看到你那个帖子了。」

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

「对,我想和你分手。」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解脱和残忍。

「叶曦,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煎熬。

22岁的江川,满眼爱意地对我说:

「姐姐,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分外美好。」

30岁的江川,却说,是煎熬。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怜悯般递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五百万,算是这些年给你的辛苦费。」

「你想多要也行,不必用什么癌症的借口来试探我。」

我死死掐着手心,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眼泪掉得更凶。

他看我不接,脆拉过我的手,强硬地把卡塞进我冰冷的掌心。

「叶曦,做人别太贪心,这些年我也没着你付出。」

他顿了顿,说:

「你放过我吧,好吗?」

4.

我准备好的所有质问,所有愤怒,都被这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只剩下一腔难堪。

似乎我的爱和我这个人都一样成为廉价的垃圾品。

我紧紧握住那张卡,冰冷的棱角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强撑着笑意,看着他:

「好,江川,我们两不相欠了。」

我努力维持我最后的体面。

他松了一口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松。

「我的东西你都扔了吧,没什么重要的。」

他转身,朝那个女孩走去,步伐轻快,仿佛甩掉了什么沉重至极的包袱。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我转身走向另个方向。

手机不停地震动。

江川的信息一条条弹出来。

「你也别太难过,其实我早就不想碰你了。」

「连亲你,我都受不了。」

「我多陪了你这么多年,你该知足的。」

「找个好男人嫁了吧,你现在年纪大,再不找就生不了了。」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我最痛的伤口上。

他还说了什么,我已经看不清了。

雪花落在屏幕上,瞬间融化,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模糊了那些刻薄的字眼。

够了。

我把他拖进黑名单。

我站在桥上,看着脚下翻涌的黑色江水。

江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我的肺里,又冷又疼。

我本该觉得冷,可我浑身上下早已冻到麻木。

心脏的位置更是空得像个黑洞,呼呼灌着冷风。

......

另一头,江川生气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红色感叹号。

他竟然被拉黑了。

「怎么了,江川?」

身旁的徐倩柔声问道,温热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他猛地锁掉屏幕。

「没事,车里太闷了。」

他扯了扯领带,动作里透着一股无名火。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我最后麻木的表情。

让他心头发慌。

「李司机,掉头。去南城花园。」

他必须去亲眼确认一下,就当是了结最后的责任。

徐倩的脸瞬间僵住,握着他的手也紧了。

江川立刻转头安抚。

「最后一次,倩倩。我去把话说绝,彻底断净,省得她以后再来烦我。」

他自己也不确定这番话是说给徐倩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徐倩的脸色缓和下来,嘟起嘴撒娇。

她俏皮嘟嘴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叶曦。

只因为他省下饭钱给她买了一支烤红薯,她也这样嘟着嘴抱怨他不懂心疼自己。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车在跨江大桥前停滞许久。

司机出去打听,回来带着点八卦的兴奋。

「老板,封桥了。听说有个女的跳江了,啧啧。」

「听说啊,是被男朋友骗了好几年,人财两空。」

「听说这里还是他们定情的地方呢......」

定情的地方。

他跟叶曦定情的地方,就是这座桥。

江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2

5.

他颤抖找到我的号码,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音。

他等不及的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江川!」

徐倩的尖叫被他甩在身后。

他推开围观的人群,撞开试图阻拦他的警察。

「先生!请你冷静!这里是警戒区!」

警戒线内,冰冷的地面上,躺着一个被白布覆盖的人形。

隐约看得出穿的是一件黑色的棉服。

一个小时前,叶曦就穿着那件衣服,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耳内尖锐的嗡鸣。

他发了疯似的要往里冲,声音嘶哑扭曲。

「我是她男朋友!让我过去!我是她唯一的家人!」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有惊诧,有怜悯,还有鄙夷。

警察死死拦住他,让他先冷静。

徐倩终于追了上来,看到他这副失态的样子,只觉得无比丢人。

「江川你闹够了没有!别在这发疯!」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却点燃了他心中最后一点理智。

江川回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你滚!」

他狠狠甩开她的手,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

「我不会跟你联姻了!」

「我本不爱你!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早点看清我的心,姐姐就不会死!」

徐倩被他吼得愣在原地。

她堂堂徐家大小姐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江川的视线却已经重新黏在了那片白布上。

他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哀求着面前的警察:

「求求你,让我看她一眼,就一眼。」

「先生,请等待法医检查。」

警察的回答公式又冷硬。

夜色渐深,刺骨的寒意终于穿透了他昂贵的大衣。

他被冻得打了一个激灵。

冷。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件湿漉漉的黑色棉服上。

一个被他遗忘在角落的记忆,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四年前,也是冬天,叶曦拉着他在打折的商场里,兴奋地举着这件棉服。

「川川你看,纯棉的,打折完才三百块!好划算!」

那只是一件普通的棉服,在动辄零下十几度的北市,本抵挡不住严寒。

他劝她买羽绒服,她却摇头:

「不,羽绒服贵,我穿这个也暖和。」

可没过几天,她却把一个崭新的名牌包装盒塞给他。

里面是一件厚实又轻便的羽绒服。

她笑眯眯地帮他穿上,仔细整理着领口。

「你上的可是清北,穿得不好会被人看不起的。」

她的手拂过他的脖颈,冰得他一个哆嗦。

那一刻的愧疚曾是那么真实。

他暗暗发誓,等他赚了钱。

第一件事就是要给叶曦买一件全世界最好、最暖和的羽绒服。

后来,他家里翻了身,他有了钱。

再后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服,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他忘了她冰冷的手,忘了他曾经的誓言。

直到她死了,躺在这冰冷的江边,还是穿着那件本不保暖的旧棉服。

剧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江川再也站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冰冷泥泞的雪地里。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像困兽一样绝望的呜咽。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喃喃自语,滚烫的眼泪落在手背上,瞬间冰冷。

6.

法医终于检查完毕,警察松开了手。

江川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那块白布,此刻薄如蝉翼,又重若千钧。

他的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

他不敢。

视线落在白布边缘露出的几缕枯发丝上。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叶曦,她就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在阳光下像流动的绸缎。

他曾无数次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呼吸那股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什么时候,她的头发变得这样了?

为了省钱,她似乎一直没买过护发素。

他那时只觉得她小家子气,拿不出手。

可明明这些年,她把自己所有的光彩,都耗在了他身上。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掀开了白布。

一张完全扭曲、变形的脸。

颧骨碎裂,头骨的轮廓都不再规整。

这本不是一张人脸。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旁边的警察叹了口气,带着一丝不忍:

「从那么高的桥上跳下来,面部直接撞击冰面。」

「这得多痛啊,听说跳下来时还没完全断气。」

「唉,节哀顺变。」

他俯下身,将那具冰冷僵硬的身体死死抱在怀里。

他以为自己不爱她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厌倦了这个比他大五岁、处处透着寒酸的女人。

可当她真的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才是那个离不开她的人。

是他太虚荣。

当父母第一次看到叶曦的照片。

那句「我们家现在不缺钱,没必要找一个又老又穷的」就像一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一开始不以为然。

可说的人多了,他自己也动摇了。

同事看见叶曦来公司楼下接他,就有人阴阳怪气地问:

「江川,听说你找了个阿姨?」

他开始觉得丢人。

他拒绝她来接他,拒绝和她一起出门,甚至拒绝承认她是他的女朋友。

他看见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又努力振作起来对他笑,可他假装看不见。

她把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的工资全都转给他,自己天天吃挂面。

他有过愧疚,可母亲冰冷的话语将他打回原形:

「你打算怎么还她这份恩情?」

「她都快三十五了!」

「你是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江川娶了一个老到不一定能生孩子的女人吗?」

他退缩了,他逃避了。

他甚至在心里把她妖魔化。

把她的好当成束缚,把她的付出当成控制。

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享受她的一切,同时又嫌弃她的一切。

江川抱着她,想把她带走。

混乱中,他的手碰到了尸体的左手。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六个手指。

这具尸体的左手,有六手指。

江川猛地松开手,发疯一样去掰那只僵硬的手。

没错,是六手指!

江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几乎要从腔里跳出来。

这不是叶曦!

他扔下尸体,从地上弹起来,头也不回地狂奔。

身后的警察在喊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几乎要飞起来。

她没死!她只是走了!

只要找到她,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一路跑,冷风灌进肺里,却像点燃的火焰,让他浑身发烫。

路过一家灯火通明的蛋糕店,他猛地刹住脚步。

他想起来了,叶曦最喜欢吃樱桃蛋糕。

可为了省钱,她已经好几年没吃过了。

就连前天她生的时候,他也没买。

他冲进店里,指着橱柜里最大最漂亮的那一个:

「这个,樱桃的,我要了!」

他提着蛋糕盒,感觉自己提着全世界的希望。

7.

他想,叶曦看到这个蛋糕,一定会原谅他的。

她那么心软,只要他买个小礼物,说几句软话,她总是第一时间就笑了。

这次也一样。

他会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

他会把所有的钱都给她,他会娶她,他会对她好一辈子。

他兴高采烈地冲上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叶曦!我回来了!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狭小仄的出租屋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的心猛地一沉。

「叶曦?你在哪?」

他一边喊,一边冲进卧室。

没人。

卫生间,没人。

「叶曦?别闹了,快出来!」

他的目光慌乱地在屋里扫视,最后定格在地上带血迹的白纸。

弯腰捡起。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医院报告单。

患者姓名:叶曦。

诊断结果:胃癌(中期)。

时间是一个月前。

江川的呼吸停滞了。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那几个字,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

胃癌......中期......

怎么可能?

无数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水一样涌入脑海。

她急剧消瘦的身体,他还嘲笑说她终于知道减肥了。

她总是吃不下几口饭就推开碗,说自己没胃口。

还有,她有好几次在深夜里疼得蜷缩在床上,手死死按着胃。

他问她怎么了,她只是咬着牙说老毛病,喝点热水就好。

他全都没当回事。

他竟然,一次都没有真正关心过她。

......

生命的最后,我回到了曾经长大的孤儿院。

江川给的那五百万,我一分没留,全都捐给了这里。

院长拉着我枯瘦的手,眼圈通红,劝我去治病,说钱的事她来想办法。

我只是摇头。

太累了。

从确诊胃癌到现在,我的身体像一栋被白蚁蛀空的老房子。

每天都在加速崩塌。

我对这个糟糕的人世,早就没了眷恋。

只是,北市的冬天太冷了,刺骨的风像是刀子。

我不想死在这么冷的地方,连骨头缝里都是寒气。

我哀求院长:「给我选一个漂亮的墓地吧,向阳的,春天能开花的那种。」

她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哭着点头。

在生命倒计时的子里,我常常帮孤儿院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给孩子们缝补衣服,或者坐在阳光下给他们讲故事。

我正给墙角一株枯萎的月季松土,喉咙里一阵腥甜翻涌上来。

「咳......咳咳!」

我捂住嘴,鲜红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落在裂的泥土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凑过来,怯生生拉我的衣角。

「姐姐,你怎么了?」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脸,大眼睛里全是担忧。

我擦掉嘴角的血迹,冲她笑笑,声音很轻:

「姐姐快要死了。」

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大颗的泪珠滚下来:

「我不要你死。」

我看着她,心里那片早已荒芜的土地,竟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为什么?」

「你像妈妈。」

她扁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院长说,因为你,我们冬天才有暖烘烘的空调。」

「还有新衣服穿。」

「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陪我们过新年好不好?」

「说,只要过了年,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看着她眼底毫无杂质的认真,心里又酸又涩,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好,那我努力。」

「努力陪你到过年。」

她破涕为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红花贴纸,踮起脚,小心翼翼地贴在我的脸颊上。

「奖励给你的,你是个乖孩子。」

8.

可自从那天后,我的身体像是决了堤的坝,一泻千里。

距离小年还有三天时,我已经下不来床了。

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江川就是这时候找来的。

大概是通过我捐款时刷的那张卡。

他冲了进来,在看到床上的我时,脚步陡然刹住。

眼前的男人,双眼布满血丝,下巴长满了青黑的胡茬。

英俊的脸庞上满是仓皇和恐惧。

「叶曦......怎么会这样......」

他想碰我,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去,似乎怕碰碎了我。

「我带你去医院,我们去最好的医院!钱不是问题,我还有钱!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只是淡淡看着他,眼前的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你走吧,我不想见到。」

「我不走!」

他抓住我的手,那双手冰冷湿。

「我不走!叶曦,我不能没有你!」

「你打我,你骂我,怎么样都行,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我轻轻抽回手,疏离地看着他。

「我不配,江大少爷。」

那句嘲讽,让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神情落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天我说的话都是混账话,不是我的真心话!」

「我爱你,叶曦,我只是......我只是个!」

我甚至懒得去想他话里的真假。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都不重要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别再来打扰我了,让我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一段路。」

他哭着,抓着床单,一遍遍问我: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叶曦,你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真是可笑。

现在装出这副深情不悔的样子,是想演给谁看呢?

是为了感动我,还是为了感动他自己?

「那你去死吧。」

我重新睁开眼,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只要你去死,我就原谅你。」

他瞳孔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再没看他一眼,缓缓闭上了眼睛,拒绝再进行任何交谈。

等我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江川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院长告诉我,江川又往孤儿院的账户上捐了一千万。

我没什么反应。

我的精力越来越短,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后来,我再听到江川的消息,是在几天后。

是他的朋友找来的。

那个男人站在我床边,眼睛又红又肿,手里攥着一封信。

他的声音悲伤又压抑:「江川他从跨江大桥上跳下去了。」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是他的遗书。」

男人把那封信递到我面前,

「他说,他把命还给你了。他说,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和你合葬。」

合葬?

我看着那封被捏出褶皱的信封,忽然就笑了。

我伸出手,接过那封信。

然后在男人错愕的目光中,随手将它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里。

如同那天,他把那块我攒了好几个月工资给他买的手表,扔进垃圾桶时一样。

云淡风轻,不带一丝留恋。

我重新看向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冰冷。

「不可能。」

「这辈子,乃至下辈子,我都不愿意再见到江川。」

那男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

他大概想骂我冷血,想质问我为什么这么狠心。

可他看着我这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些骂人的话最终还是堵在了喉咙里。

他捡起垃圾堆的遗书,失魂落魄地走了。

意识渐渐模糊,身体的疼痛也仿佛远去。

我好像看到了一对和蔼的夫妇来接我。

「曦曦,爸妈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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