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与爹娘断绝音信的第五年,我们在城西的糕点店偶然撞见。
娘亲是专程来为妹妹买芙蓉糕的,而我,是这铺子的老板。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
相视片刻,终究是我先颔首致意。
她望着我系着的粗布围裙,眼底泛起水光。
问我怎么做起这芙蓉糕的营生了?
我说是因为喜欢。
随后,将糕点包好,递到她手中。
她接过油纸包,却迟迟不肯离去。
铺外雪落无声,我以为她是要等雪歇,却听见她声音轻颤:
“澜儿,你可还......怨恨娘亲?”
我抬眼望进她含泪的眸子,只是浅浅一笑,没有作答。
怎会不怨呢?
只是一晃五年,再深的伤痕也结了痂。
而我,也早已不是那个渴望母爱的小女孩了。
1.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
但此时,店里刚好来了其他客人。
娘亲见状,只好将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到一旁。
那客人是老主顾,选了好几样点心。
“老板娘,你这手艺可真不赖!这点心的味道,比起京城里有名的大铺子也毫不逊色啊!”
“您过奖了。”
我一边利落地替他打包,一边平静地回答。
客人又环顾了一下我这间小小的铺面,有些不解地问:
“你既有这么好的手艺,怎么不开间大些的铺子?窝在这小地方,可惜了。”
我只是笑笑,没搭话。
客人也知道分寸,不再多问,付过钱便提着糕点离开了。
娘亲始终站在角落,目光落在我身上,几次欲言又止。
只是店里客人络绎不绝,一波接着一波,她始终没能找到开口的机会。
她不说话,我也只当没有她这个人,专心招呼客人。
直到门帘再次掀动,爹爹裹着一身寒气进来,熟稔地唤道:
“夫人,糕点可买好了?汐儿在马车上等久了,雪天路滑,担心你......”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与我相遇,顿时僵在原地。
“澜......澜儿?”
他怔怔道:“你怎么在这里?”
娘亲蹙眉瞪了他一眼。
爹爹面色复杂,转身匆匆出去,拦住了正要下马车的孟汐。
临走前,娘亲看向我,面露愧疚,道:
“你也知道汐儿身子弱,经不得。等娘劝好了她,再来接你回家。”
她留下这句话,终究还是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也没有往心里去,因为像这样敷衍的话,我已经听了十几年了。
透过晃动的门帘,我看见爹娘一左一右护着孟汐上车,动作轻柔地为她拢好披风,这才相继登车。
我收回目光,继续将新出炉的糕点码放整齐。
第二天刚亮,我便醒了。
今是江行的忌。
江行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在乎我的人。
我特意去集市买了好些东西,虽说不算正经祭品,但他生前就喜欢这些。
我想,祭祀终究是给逝者办的,顺了他的心意才好。
到了墓地,我将糕点一一摆好,像往常一样对着墓碑絮絮低语。
我说铺子近来生意不错,新研制的桂花糕很受街坊喜欢;
说前李婆婆家的小孙子来买酥饼,模样可爱极了;
说今年冬天虽冷,但炭火备得足,夜里并不难熬。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山风掠过发梢,我伸手轻轻抚过石碑上深刻的名字,仿佛又看到了他。
“阿行,”我轻声道,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你看,我很听你的话,努力的好好活着。”
“如今活得很好,真的很好......”
现在的我,只是城南街角那家糕点铺的老板娘,子简单踏实。
不再是那个因一句夸赞就盼上整晚、渴求父母垂怜的可怜人;
不再是那个为争一丝关注、行事偏激近乎疯癫的傻姑娘;
更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亲手送入牢狱、以求抹去的污点。
2.
其实小时候,爹娘也是很爱我的。
我自幼心脉有损,许多寻常乐趣于我都是禁忌。
可只要我流露出半分喜欢,他们总会想方设法满足。
三岁时想堆雪人,但又碰不得寒气,爹爹便亲手用檀木雕成了雪人形状,娘亲在室内铺上光滑锦毡,让我在暖阁里玩得尽兴。
五岁迷恋流萤,碰不得夜露,爹爹就带人捉来满罐萤虫,娘亲用薄纱罩了放在我枕边,成全了我的愿望。
再大些,向往曲水流觞的雅致,他们便引温泉水在暖阁中造了蜿蜒水槽,以温热的糕点蜜浆代替凉酒,让我安然参与其中。
他们总说:
“澜儿喜欢,我们便想办法。”
即便后来家里添了妹妹,爹娘待我的心意也从未减少。
孟汐刚出生的时候,年纪太小,身边离不开人,爹娘虽要分神看顾,却也始终惦记着我。
每夜哄睡妹妹后,娘亲总会轻手轻脚来到我榻前,为我掖好被角,哄着我入睡。
爹爹下朝归来,也必先来书房查问我的功课,再去瞧妹妹。
我知他们辛苦,便也格外懂事。
妹妹初入家学,我等在学堂外,牵着她的小手一同回府。
宫中赏下的蜜饯,我总要留一半包在帕子里,带回给妹妹尝鲜。
待孟汐渐长,爹娘持家愈发公正。
四季新衣必是同样的料子,笔墨纸砚也是一式两份,衣食住行更是一视同仁。
那些年,院子里总是充满欢声笑语。
我以为这样的幸福能一直到永远。
直到孟汐五岁那年。
她开始正式受业于夫子。
夫子盛赞她天资聪颖,颇有爹娘年少时的风采。
娘亲出身书香世家,未出阁时便有才女之名;
爹爹更是寒门苦读出的状元郎,才高八斗。
所以,当他们看到孟汐的天资时,便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她。
而我这副缠绵病榻的身子,便从需要精心呵护的珍宝,渐渐成了上不得台面的污点。
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对妹妹的偏爱。
于是开始不安,开始哭闹。
起初,娘亲还会耐心地将我揽入怀中,温言解释:
“澜儿乖,爹娘如今多费心教导妹,是为了让她早成材。你身体不好,未来我们老了,你得靠妹妹照顾你,她越有本事,将来才能更好地护着你一世周全啊。”
“你放心,爹娘对你和妹妹都是一样的。”
可后来,就变成了:
孟汐喜欢策马郊游,他们便让我们一同上马,结果我在马背上颠簸不过半刻便脸色煞白,呕了一地的酸水;
孟汐想要夜游灯市,他们便牵着我们姐妹同去,结果我在拥挤的人中喘不过气,昏厥在冰冷的石板上;
孟汐要去西山赏雪,他们便将我们裹得一般厚实并肩同行,结果我回来就染上严重风寒,在床上咳了整整一月。
看起来好像是一视同仁。
可这些都是孟汐喜欢的。
可这些都是将我的身体状况抛之脑后。
这样的公平,何其可笑。
但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我也能学业有成,他们是不是就会真的对我的关注和妹妹一样了?
于是,我比以往更加用心的学习,在书卷中苦苦钻研。
可我的头脑似乎天生愚钝,更加上身体支撑不了长时间的学习,每每我坐在书案前几刻钟便头晕目眩。
那笔墨文字,在我眼前模糊成团。
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妹妹一千里的进益。
两相对比之下,爹娘更是不可避免的偏向孟汐。
其实若只是爹娘偏心,我尚能劝自己忍耐。
可最让我心寒的,是那个我从小护到大的妹妹。
3.
那年元宵,她七岁,我十二。
我牵着她的手逛灯市,她却甩开我,故意钻进拥挤的人流。
我急得大喊她的名字,拼命拨开人群去找她。
可因为身体的缘故,我没走几步就喘不上气,终究没能追上她。
于是,我只能跑回家,将妹妹跑丢的经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可话音未落,娘亲便一记耳光掴在我脸上。
我瞬间懵了。
或许是我脑子太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却听爹爹说:
“你怎么这么恶毒的心思?故意弄丢汐儿,是想让她被人拐了去,你才称心吗?”
我惊得浑身一颤,慌忙抬头,正对上娘亲冰冷的视线。
“澜儿,我原以为你只是任性,没想到......你的心肠竟狠毒至此!”
“不是的......娘,不是的!”
我捂着脸,泪水夺眶而出:“我怎么会......”
“你怎不会!”
爹爹怒斥:
“平里就因我们多关心汐儿,你便哭闹不休!今之事,除了你蓄意为之,还能有何解释!”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仇人,连夜报官寻人。
找到妹妹时,她却抽泣着说:
“爹爹,娘亲......汐儿怕,是姐姐......故意松开手的。”
我如遭雷击,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
“孟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看着我!你怎么能红口白牙地诬陷我!”
极度的愤怒与委屈让我失去了理智,抬手便在她胳膊上打了一下。
“放肆!”
爹爹暴怒,一把将我拽开,力道之大让我直接摔倒在地。
他看着妹妹臂上那浅浅的红痕,眼中尽是心疼与怒火:
“事到如今,你不仅不知悔改,还敢当着我们的面行凶!”
娘亲将妹妹紧紧护在身后,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厌恶。
“孟澜,你太让我们寒心了。”
她转而对下人令道:
“把她带到后山去!让她也尝尝在被抛弃的滋味!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去接!”
被下人拖出去的时候,我看到孟汐朝我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4.
那夜山中寒风刺骨,我旧疾发作,口像压着巨石,咳得撕心裂肺。
冷汗浸透单衣,冻成冰壳贴在身上。
意识模糊时,我甚至以为我要死了。
再醒来时,已被山中樵夫所救,送回家里,捡回了半条命。
可自那以后,我在家中便成了透明人。
爹娘把全部心血倾注在妹妹身上。
她也不负所望,诗会夺魁,书画扬名,成了全城皆知的才女。
外人提起孟家,只会交口称赞那个聪慧过人的小女儿,仿佛我从未存在过。
再后来,孟汐及笄。
爹娘广发请帖,大张旗鼓地为她择选夫婿。
最终定下的是门第显赫的侍郎公子。
大婚那,十里红妆,满城欢庆。
而我,早已过了适婚之龄,却无人在意。
心疾不时发作,咳嗽益沉重,他们也恍若未闻。
我在这个家里,像个透明的影子,没人在意,也没人跟我说话。
唯有那将我救回的樵夫江行,在送柴时会悄悄与我说上几句。
我知道他父母双亡,因贫辍学,年纪轻轻便以砍柴为生。
他知我不受宠爱,身缠病痛,便时常用那点微薄的收入,给我带一块甜糕,一支木簪,憨厚地笑着说:
“别人家姑娘有的,澜姑娘也该有。”
一年,两年......
慢慢的,我们互生情愫。
他踏实肯,后来做起些小生意,子渐渐宽裕,给我买的东西也多了起来。
他曾握着我的手,目光坚定:
“澜儿,你再等等。等我再多赚些银钱,定风风光光上门提亲,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我满心期盼着平淡相守的未来,却未料我们的情意被爹娘察觉。
私相授受,于高门而言是奇耻大辱。
可出乎意料,他们并未责难。
反而对江行多有提携,更是点头应允了婚事,为我备下颇为体面的嫁妆。
我那时竟天真地以为,血脉亲情终究割舍不断,爹娘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女儿的。
直至大婚当,喜乐喧天,宾客盈门。
官府衙役却骤然闯入。
当众从江行送来的聘礼箱中,搜出了标记清晰的官银——正是此前朝堂失窃的赈灾款项。
满堂哗然之际,爹爹一步踏出,义正词严地指认:
“此乃小婿暂存于府中的赈灾银两,竟被这奸贼江行盗取!致使灾民饿殍遍野,其心可诛!”
娘亲在一旁掩面附和,痛心疾首。
我与江行当即被上了枷锁。
我拼命挣扎,嘶声喊冤:
“这是诬陷!爹!娘!你们为什么要这么说?”
再后来,他们曾来狱中看我。
隔着栅栏,娘亲的语气冷静得可怕:
“澜儿,孟汐的夫家绝不能卷入此案,家族的荣辱系于他们一身。你听话,将罪责全推给江行。”
“爹娘向你保证,你至多坐几年牢,绝不会死。待你出狱,我们便接你回家,让你安安稳稳做孟家大小姐,养你一辈子。”
这时,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为了保全孟汐的阴谋!
我抓着冰冷的栏杆,指甲几乎掰断:
“用我和我夫君的命,换你们的锦绣前程?你们还是人吗!”
可我的怒骂与冤屈,无人理会。
明眼人知道我们是被诬陷的,但是没有人在乎,他们只在乎替罪羊有了。
爹娘见我冥顽不灵,便公然上书,陈述我“不孝不悌,结交匪类”。
还说要与我断绝关系,并大义凛然地请求官府从严惩处。
此举为他们赢得了满朝赞誉。
我最后一次见江行,他戴着沉重的镣铐,却朝我温柔地笑。
他说:
“澜儿,别哭。认罪是我心甘情愿。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别想着报仇,更别再为这家人伤心。”
“答应我,离开这里,远远地走,为自己、为我......好好活下去。”
他最终承担了所有罪名,被推上了断头台。
而我,被判三年刑期。
期间,爹娘想要来看我,我一概不见。
后来,我刑满出狱,带着他的骨灰离开了京城。
我在江行的老家,开了间小小的糕点铺。
子清苦,守着回忆,履行着对他最后的承诺,努力地活着。
活到我能找到办法替他报仇,活到我能亲眼看着害死他的人下的那天。
——
思绪从沉重的回忆中抽离,山风拂过,带着凉意。
我对着墓碑再次笑了笑,轻声说:
“阿行,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提起空了的竹篮,我转身,一瘸一拐地沿着来路下山。
可刚走出几步,却莫名心悸,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去——
墓园入口的老树下,爹娘不知已站了多久,眼角含泪地望着我。
第二章
5.
“澜儿!”
爹娘瞧我看到他们了,高声喊了我一句。
我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们身上。
山风卷起枯叶,在我们之间打着旋儿。
“澜儿!”
娘亲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哽咽。
他们快步走近,却在看见我身后墓碑时僵住了表情。
爹爹眉头紧皱,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嫌恶:
“一个樵夫,也值得你年年祭拜?澜儿,跟爹娘回去,爹给你寻个更好的亲事。”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连解释都是多余。
曾经,我会因为这样的评价而激动争辩,会一遍遍诉说江行的好。
可现在,我只觉得这些话轻飘飘的,再也落不进心里。
因为,我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想要获得他们关注的小女孩了。
“让让,我要下山了。”
我轻声说,声音没有波澜。
爹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
但他们自知理亏,所以也不再敢提江行。
三人沉默着往山下走。
雪后的山路有些湿滑,我走得不快,他们也就跟着放慢了脚步。
娘亲悄悄打量着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澜儿,你的身子......现在可还好?那三年在牢里,娘每次想起你都......”
“挺好的。”
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我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当年他们来牢里看我时,我刚受完刑,浑身是血蜷在草堆里。
那样的伤势,正常人都会落下病,更何况我本来身体就不好。
确实,出狱后的第一个冬天格外难熬。
每逢阴雨天,旧伤就隐隐作痛,咳得整夜睡不着。
可慢慢的,这些伤痛就像心上的疤一样,结痂,脱落,最后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你那铺子......看着倒是整洁。”爹爹试图换个话题,“只是这般劳,何必呢?回家去吧,爹娘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我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
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疏离,后续的关怀都咽了回去,一路无言。
走到铺子前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把雪地染成淡金色,我的小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澜儿,跟爹娘回家吧。”
娘亲再次开口,眼里带着期盼。
我摇了摇头,目光掠过他们华贵的衣饰,轻声道:
“尚书大人,夫人,你们该回去了。你们的女儿还在等你们。”
爹爹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继续道:
“如今你们得偿所愿,孟家有了天资聪颖的女儿,又结了显赫的亲家。该高兴才是,何必来找我这样一个污点?”
娘亲的眼泪倏然落下:
“澜儿,你别这样说,当年的事情,爹娘也是迫不得已啊!”
迫不得已?
不过是更偏爱孟汐,觉得孟汐更有用,所以舍弃了我罢了。
我望着他们含泪的眸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雪后的黄昏,我趴在窗边等他们回来,等到烛火燃尽,等到月上天穹。
可如今,那颗会等待的心早已死了。
“雪大了,路上小心。”
我推开铺门,暖香扑面而来。
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娘亲压抑的哭声,和爹爹沉重的叹息。
还听到他们说:
“澜儿,爹娘......后悔了。”
但我没有回头。
窗外,他们的身影在雪中站了许久,最终相携离去。
6.
可是,自那之后,他们非但没有从我生活中消失,反而来得更勤了。
起初是三五一次,后来几乎都到我这小小的糕点铺来。
他们褪下了绫罗绸缎,换上了寻常布衣。
学着市井百姓的样子,早早来到铺子前,帮我卸下门板,打扫柜台,甚至笨拙地学着揉面、看火。
他们仿佛一夜之间,又变回了记忆中那对疼爱我的父母,或者说,他们在极力扮演着那样的角色。
店里的老主顾见了,常会笑着打趣:
“老板娘,你可真是好福气啊!这般年纪了,爹娘还这般不放心,天天来帮忙,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每每听到这样的话,我喉头便像是被什么堵住。
我想要开口辩解,说不是这样的,说我们之间隔着五年的音信全无,隔着江行的一条人命,隔着那三年冰冷的牢狱之灾。
可每每不等我开口,娘亲总会抢先一步,用那带着几分讨好,却又努力显得自然的语气接话:
“是啊,我们家澜儿,自小就懂事孝顺,就是身子骨弱了些。我们这做爹娘的,别的帮不上,也就只能来搭把手,看着她别太劳累,心里才踏实。”
爹爹也会在一旁点头附和,目光殷切地落在我身上,仿佛真是一位心疼女儿到了骨子里的老父亲。
他们似乎格外享受被人误认为我们是一家人的时刻。
我冷眼看着,心中只觉得荒谬又悲凉。
这其乐融融的假象,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内里早已腐烂发苦的真相。
我也赶过他们很多次。
语气从最初的冷淡,到后来的不耐,甚至带上了几分尖锐。
我说我这里不需要帮忙,说他们在这里反而碍事,说请尚书大人和夫人不要再来打扰我清静。
可他们像是聋了一般,或者说是下定了决心要忽视我的拒绝。
头天被我冷言相对,第二天一早,他们依旧会准时出现在铺子外。
手里还提着我之前喜欢的吃食,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他们好像真的无事可做了一般,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我这间小小的铺子里。
爹爹会抢着去扛最重的面粉袋,尽管他如今的身形已不复当年的挺拔,动作也显得有些吃力。
娘亲则会仔细地擦拭每一个角落,连窗棂缝隙都不放过,那认真的模样,仿佛这不是一家街角糕点铺,而是他们曾经精心打理的金玉满堂的府邸。
后来,我索性也懒得再驱赶。
并非心软,而是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就像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你也无法赶走一对铁了心要“弥补”的父母。
我由着他们去,只当是店里多了两个沉默而勤快的帮工,依旧专注于我自己的活计,揉面,调馅,看炉火,算账目,很少与他们交谈。
白的喧嚣过后,夜晚的铺子会格外安静。
这时候,他们就会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这五年,尤其是那断绝关系后的三年里,发生的事情。
第一年,将所有的罪责都成功推到我与江行身上之后,他们确实曾感到过一阵庆幸。
仿佛终于丢掉了家族完美画卷上一个刺眼的污点,保全了孟汐,也保全了孟家的声誉和前程。
那时他们以为,牺牲掉一个不成器、不听话的大女儿,换来全家的安稳富贵,是值得的。
可是好景不长。
孟汐是很聪明,完美继承了他们的才智,甚至青出于蓝。
但这聪明里,却也掺杂了过多的算计和提防。
或许是从我身上看到了“无用即被弃”的下场,孟汐从一开始,就在提防着他们。
怕他们有朝一,也会像抛弃我一样抛弃她。
这份提防,让原本应该亲密无间的父母与女儿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起初,我们以为是对她关爱不够,”娘亲的眼神空洞,“我们给她更多,更好的,可她......她像是养不熟。”
那份聪明,用在了如何从父母这里获取最大利益,又如何确保自己不会步我后尘上。
第二年,他们的关系愈发紧张。
孟汐远不如我当年那般,会对父母抱有近乎愚蠢的依恋和孝顺。
她聪明,却也绝情得很,嫁入侍郎府后,心思更是完全扑在了夫家,将娘家父母视作可以借力、可以利用的工具。
“她用着我们的人脉,却防着我们手她的事。”爹爹叹息道,“她和她的夫婿,是同一类人,给朝堂办事,想的尽是如何给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他们开始感到不安,看着孟汐和她的夫家在权力的边缘游走,手段愈发大胆,担心他们会引火烧身。
第三年,果然出事了。
孟汐的夫家卷入了朝堂的纷争,一桩贪墨案被揭发出来,证据确凿,牵连甚广。
这一次,再也没有我和江行这样现成的“替罪羊”可以让他们毫不犹豫地推出去顶罪了。
为了保住孟汐,年迈的爹娘不得不拖着病体,放下曾经最看重的清高与脸面,去四处求人,去低声下气,去用尽毕生积攒的人情和财富填补窟窿。
“一世清明......全毁了。”
爹爹闭上眼,脸上是深刻的痛苦。
最终,官职被一贬再贬,到了这远离京城的偏僻小城。
而孟汐,也在夫家失了势,被大家所嫌弃,昔才女的光环荡然无存。
7.
“可到了这个地步,汐儿她......她还是不死心。”
娘亲的语调里带着一丝嫌恶:
“她说她有办法重回京城,要我们继续帮她,动用最后的关系,筹集钱财......我们老了,真的拼不动了,也看透了,不想再卷入那些是是非非里去了。”
爹爹接口,声音满是苍凉:
“可她不肯放过我们啊。她说我们是她最后的底牌,怎么可能让我们停下安享晚年?澜儿,你说......这是不是?”
说到这里,他们会像是突然惊醒,猛地停住话头,脸上露出懊悔和慌乱的神色。
娘亲会急忙找补:
“唉,跟你说这些做什么,都是些糟心事,平白让你心烦。”
爹爹也会立刻换上那副故作轻松的语气,试图将话题拉回“温情”的轨道:
“不说这些了。澜儿,你看,爹娘现在虽然不如以前风光了,但照顾你还是没问题的。铺子里重活累活,都交给我们。人老了,没什么别的念想,就图个儿女在身边,安安稳稳的......”
他们用充满希冀的眼神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轻微的点头,一句含糊的“嗯”。
但我没有。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如同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听到他们曾经的庆幸时,心中没有波澜;
听到孟汐的偏执和他们晚景的凄凉时,亦没有生出丝毫快意。
那些激烈的爱恨情仇,仿佛真的已经随着时间,沉淀到了心底最深处,结了厚厚的痂,不再轻易触动。
他们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则起身,开始熄灭多余的烛火,清点明要用的物料,用行动无声地宣告谈话的结束。
他们看着我沉默而疏离的背影,眼神黯淡下去。
那份小心翼翼维持的“温情”假象,在我无声的抗拒下,寸寸碎裂。
他们自知理亏,也深知过往的伤害不是几句忏悔和几的帮忙就能抹平的,终究不敢我太甚。
“那......澜儿,你早些歇着。”
娘亲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们......明天再来。”
爹爹也跟着起身,语气里充满了悻悻然和不甘。
我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听着他们迟缓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我走上前,将铺门仔细闩好。
我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检查炉火是否完全熄灭,将明要用的食材归置整齐。
然后,吹熄最后一盏灯,踏上通往阁楼的狭窄楼梯。
黑暗笼罩下来,我的心,如同这关上的铺门,寂静,安稳,不为所动。
他们的忏悔也好,卖惨也罢,他们的“疼爱”表演,打动不了我。
8.
翌,铺子刚开门不久,一位不速之客便到了。
是孟汐。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往里那双灵动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丝,死死地盯住我,像是淬了毒。
“孟澜!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她尖利的声音划破了铺子的宁静,几个尚未离开的客人被吓了一跳,愕然望过来。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阴魂不散地缠着爹娘!你怎么就不肯安安分分地烂死在外面!”
她一步步近,面容因嫉恨而扭曲,全然没了半分才女的矜持与风度。
“都是你!自从你出现,爹娘眼里就没有我了!他们天天往你这破店里跑,把你这个的囚犯当宝!我才是他们的女儿!我才是孟家唯一的希望!”
我放下手中的账本,缓缓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
心中竟奇异得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漠然。
五年的时光,似乎真的将我与过往那些激烈的情绪隔开了。
“我的铺子,不欢迎你。”
我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这话似乎更加激怒了她,她扬起手,似乎想打我。
就在这时,爹娘恰好提着刚买的食材进来。
见此情景,爹爹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抓住了孟汐扬起的手腕。
“汐儿!你放肆!”
爹爹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愤怒。
孟汐被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到爹娘,更是委屈与愤怒交加:
“爹!娘!你们还护着她!这个害我们孟家丢尽脸面的贱人!”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响起。
不是爹爹,而是娘亲。
她站在孟汐面前,手还微微颤抖着,眼神里却充满了痛心:
“你给我住口!澜儿是你姐姐!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疯妇一般!”
孟汐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娘亲,又看看面色铁青的爹爹,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怨恨取代。
她猛地甩开爹爹的手,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好,好得很!你们现在是一家团聚了是吧?把我当外人了是吧?你们会后悔的!”
她丢下这句狠话,转身冲出了铺子。
可孟汐并未罢休。
此后几,她几乎天天在铺子附近哭闹、撒泼。
将“孟家大小姐是劳改犯”、“爹娘偏心死小女儿”之类的污言秽语散布得到处都是。
小城本就没什么秘密,一时间,关于我们一家的风言风语沸沸扬扬,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爹娘试图阻止,却收效甚微。
他们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来铺子里帮忙时,眉宇间总是笼罩着化不开的愁云和愧疚。
我依旧沉默地做着我的糕点,应对着客人或好奇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这些流言蜚语,比起当年牢狱之灾和失去江行的痛,实在算不得什么。
风波在孟汐的折腾中愈演愈烈。
直到半月后,一匹快马从京城而来,送来了彻底改变一切的信函。
9.
那天,孟汐几乎是抢一般从信使手中夺过了那封信,脸上带着狂喜和期待。
“一定是夫君!他就知道我在这里受苦了!他来接我回京城了!”
她迫不及待地撕开火漆,目光贪婪地扫过信纸上的内容。
然而,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继而转为极致的恐惧和惨白。
信纸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不......不可能......怎么会......”
爹娘捡起信纸,只看了一眼,便双双踉跄后退,面无人色。
那不是救命的稻草,而是催命的符咒。
信是旧门生冒险送出的绝笔信。
原来,孟汐这段时间为了迫夫家接她回去,暗中耍弄手段,放出去一些关于夫家贪墨、结党营私的零散消息。
本想借此作为筹码,要挟夫家来接她回去,不然就玉石俱焚。
却不想被朝中政敌顺藤摸瓜,一举查清了他们这些年所有的勾当。
账目、书信、人证......铁证如山。
龙颜震怒,下旨——满门抄斩!
而我因为早在五年前,他们就跟我断绝了关系,所以这件事情并没有牵连到我。
行刑那,天空阴沉得很。
我去了法场,远远地站着。
周围是拥挤的、窃窃私语的人群。
囚车上,孟汐早已没了往的骄纵,头发蓬乱,囚衣肮脏,她拼命挣扎着,朝着同样被缚的爹娘哭喊:
“爹!娘!救我!我不想死!你们快想办法救救我啊!”
爹娘面如死灰。
爹爹看着状若疯癫的孟汐,眼中是滔天的悔恨与绝望,他嘶哑着骂道:
“孽障!蠢货!孟家......孟家就毁在你手里了!我跟你娘,当初真是鬼迷心窍......后悔啊!”
娘亲则泪流满面,在刽子手的推搡下,她艰难地回过头,在人群中搜寻着,最终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愧疚,有痛苦,有不舍,最终都化为一片浑浊的泪光。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我的方向,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人群,望着他们。
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目睹血脉至亲赴死的悲伤,只是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戏里的人哭喊、挣扎、忏悔,而我只是一个漠然的看客。
刀光落下,一切喧嚣归于死寂。
人群渐渐散去,带着唏嘘和议论。
我转身,离开了那片弥漫着血腥气的土地。
我没有回铺子,而是径直去了城外的山上,来到了江行的墓前。
山风依旧,松柏无声。
我拂去墓碑上的些许尘埃,将一碟新做的芙蓉糕轻轻放下。
“阿行,”我轻声开口,声音在山谷间显得格外清晰安宁,“你看到了吗?那些害你蒙冤、夺你性命的人,他们......自食恶果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他温柔的叹息。
“你说要我别想着报仇,好好活着。我听了你的话。”
我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石碑上深刻的名字,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让我感到奇异的温暖和力量。
“现在,所有的恩怨,都了结了。”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阿行。就像你希望的那样,平平安安,踏踏实实。带着你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夕阳的余晖穿过云层,洒在墓碑上,也洒在我身上,暖融融的。
我站在那里许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转身,沿着熟悉的山路,一步一步,稳健地朝着山下那间亮着温暖灯火的小铺子走去。
身后的青山寂寂,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而前路,是属于自己的,漫长而平静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