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婚之庶妹挺着大肚子出现在喜堂。
青梅竹马的夫君林景谦抛下凤冠霞帔的我,毫不犹豫追着那道身影而去。
我解下嫁衣投入湖中,和之前的一切断得净净。
五年里,所有人都当我殉情而亡。
林景谦为我立下衣冠冢,整整五年,年年携我最爱的玉兰祭奠。
后来他高中状元,琼林宴上,我们再次见面。
我愣了一瞬,含笑恭喜。
他手中玉杯坠地:“你......没死?”
我只看他身后满园春色,笑而不答。
不过,他说得也没错。
昔那个为他悲喜的裴雨卿,
确实死在了五年前的洞房花烛夜。
01
拗不过好友一直念叨,我还是陪她来了琼林宴。
宴席上笙歌聒耳,热闹非凡。
我轻纱遮面,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本以为能安静观礼,没想到还是被人认了出来。
“这位小姐......看着面熟,莫非是裴侍郎家的千金?”
还未开口,身旁立刻有人附言:
“休要胡言,裴家小姐的衣冠冢还在城郊立着呢,咱们这新科状元年年都去祭拜。”
“眼前这位贵人可不是你能探查的,还不快赔礼道歉。”
我笑笑,我当然不是那个众叛亲离的人。我叫柳霜序,是可以执掌殿试的女公子,当朝太傅的独女。
刚和太子完婚不到一年,更是圣上认可的贤内助。
确实当得起一句贵人。
我轻抿一口茶。
思绪却飘回,我还是裴雨卿的时候。
五年前大婚那,夫君不顾一切追着我那庶妹离去。
双方父母反而斥责我让两家门庭蒙羞。
那时的我,受尽众人指点和厌弃。
人生一塌糊涂。
我和裴雨卿,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收回思绪,我正要起身离开,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卿卿!”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一道大力忽然拽住了我的胳膊。
在周围的惊呼中,我踉跄转身,直直对上了林景谦的眼睛。
“卿卿,你......你竟然没死?”
他神情激动,眼底尽是难以置信。
我唇角泛起一丝清浅的冷意。
事隔经年。
林景谦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又是做给谁看?
02
我对众人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要离开。
林景谦亦步亦趋跟着我,杯中酒液晃出,浸湿了衣袖都没察觉。
见我态度一直冷淡,他的声音从最初的愧疚,渐渐染上几分温怒。
“裴雨卿,你竟敢装死遁逃?”
“这五年,你欺骗夫君,欺瞒父母,让所有人因为你愧疚难安。现在你心里舒服了?”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冷冷瞥他一眼,语气疏离:
“当初,不是你自己做的选择吗?”
“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
五年前,裴如一突然出现在我们大婚现场,又哭着跑开。
慌乱中她打翻了喜烛,大火瞬间蔓延。
我倒在火里,求他不要去。
可他脑子里只惦记着裴如一,看都没看我一眼。
只冷冷丢下一句:
“如一已经活得够苦了,我不能眼睁睁看她出事。”
“我们的婚礼已成定局,你等我安置好如一,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裴林两家是世交,我们自幼指腹为婚。
从两小无猜,到情窦初开。
我们相知相伴了十八年。
他喜欢骑射,我就研习马术,只为能伴他驰骋郊野。
我喜欢琴棋书画,他跑遍天南海北,为我搜寻孤本典藏。
十几年来,我们如松萝共倚,彼此依赖,共同成长。
我们之间,可以说是毫无保留。
可故事的最后,他为了我的庶妹,让我独自面对残局,几乎将我推入绝境。
从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我就决定,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此刻,他听我这样说,脸色显现出几分不自然:
“当年的事......其中另有隐情。”
他快速转移话题,目光掠过我全身,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你怎么混进今琼林宴的?这身湖色衣裙,倒像我从前最爱看你穿的那件......”
他意有所指地盯着我:
“你该不会以为,骗了我五年,如今装装傻、欲擒故纵一番,我就会回头重新喜欢上你吧?”
“我告诉你,你不在这几年,如一早已和我成婚。除非你真心认错、开口求我,否则我绝不可能......”
“你想多了。”
我用力闭了闭眼,直接打断。
“我穿什么,是我的自由,与你无关。”
“今不过是陪好友来赴宴,凑个热闹罢了。”
我略一停顿,转身便走。
“真正放不下的,是你才对吧。”
“别再戴着我送的扳指了,平白惹人误会。”
03
林景谦怔了一瞬,随即快步追上我。
“三后中秋,裴府设家宴,林家众人也会到场。”
他稍稍放缓了语气,
“你既归来,于情于理,都该露面一见,全了礼数。”
“我们之间的事情......也该寻个时机......”
我脚步未停,将他那些欲言又止的话抛在身后。
家宴?
裴、林两家的家宴,与我柳霜序何?
我早在五年前就和他们划清界限了。
当年,父亲不顾母亲意愿,执意接回庶女认祖归宗。
那是他在江南任职时,醉酒与丫鬟生下的女儿。
他给她改名裴如一,寓意万事如意,独一无二。
面对母亲盛怒,他也只是敷衍几句:
“她不过一个失了生母的庶女,对你和儿女造不成任何威胁。”
“这么多年,我没让她们母女来碍你的眼,你理当体谅我几分。”
自此,母亲对父亲的怨怼,化为对裴如一的厌恶。
她处处要我压过对方,捍卫她正室的尊严和嫡出的尊荣。
可是,父亲反而对裴如一更加怜爱。
府中的珍玩、绫罗,他都恨不能悉数捧到裴如一面前。
甚至纵容她和我的未婚夫暧昧不清,
还认为“如此也好,林裴两家联盟更牢固”。
他只在乎裴家女儿将林家儿郎迷得神魂颠倒。
林裴两家的姻亲,不过是他手中的筹码。
大婚前,春猎惊马。
那场意外,我才知道,裴如一腹中已经有了林景谦的骨肉。
她险些小产,满府惊动。
但是没人指责她无媒苟合,只紧张腹中胎儿是否保全。
而我,从马上摔落头撞在石头上,几近失明。
换来的唯有父亲厉色斥责:
“妹一向稳重,又不会骑马。要不是你蓄意怂恿,她怎会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就连母亲,也只有冰冷的怨怼:
“没用的东西!竟让一个婢生子先有了身孕,爬到你头上作威作福!”
“即便要算计她,又怎能用这么拙劣的办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平白落人口实!”
“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我孤零零躺在病榻之上,未得至亲半分垂怜。
思绪回笼,我嗤笑一声,径直离开了宴会。
夜深人静,我在灯下翻阅书卷,侍女捧着茶盏:
“殿下从宫中回来了,特意带了您爱吃的玉露团。”
“柳太傅府上送来了江南新到的春茶,说让您抓紧尝尝鲜。”
“还有柳家公子写信来,用不了两,他就能到京城了,给您带了些温养经脉的药材,还嘱咐您记得每服药,以免旧伤复发。”
五年前,我决绝赴死。
跑到京郊落云崖自寻短见,柳明煜执行任务路过救了我。
他将我带回柳府,悉心照顾。
又发现我的才情,给了我协理文书、参详典籍的机会。
后来,柳太傅认我做女儿,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
他待我如亲生,不仅为我请封品级,更在学问仕途上倾囊相授。
是他们引我重见人间灯火。
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敛去眼底波澜,含笑起身,迎了上去。
04
中秋佳节,街市上格外热闹。
我带着侍女出门,想挑些新奇玩意带给家人。
刚出门没一会,就看到远处熟悉的身影。
是林景谦和裴如一。
我嫌晦气,转身换了条路走。
没想到,在回府的时候还是碰到了不想交涉的人。
“阿姐。”
我抬眼,只见裴家幼子裴允之,正站在马车前,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他身形比五年前高大了许多,眉眼间已褪去少年稚气,带着几分沉郁。
“裴公子。”我微微颔首,语气疏离。
他侧身一步,挡在我面前,声音带着些怒气:
“既然活着,为何不回家?可知父亲母亲心中是何等滋味?”
我尚未开口,他便已连声质问:
“当年......就算你对如一姐姐不满,也不该在火中以死相!”
“幸好她和孩子都没事,不然裴、林两家的情分怕是要因为你结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手里给家人买的礼物,语气更添嘲讽:
“消失五年,你总算懂点人情世故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才想起来哄我们吧。”
“当初要是你懂点事,像如一姐姐一样多几分大度,少几分计较,也不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我嗤笑一声,自然接上:
“也不会都向着她说话。是么?”
这话,我早已听过太多遍。
裴允之看着我淡漠的笑脸,眼神变幻。
沉默片刻,他忽然别开脸,语气生硬:
“......街角那家糕点铺子的梅花酥,我让人买了些。”
梅花酥。
我幼时最嗜甜,尤爱那家铺子的梅花酥。
裴允之那时还是个小豆丁。
每每下学,总会用他省下的月钱,偷偷揣一块回来,踮着脚递到我面前。
在裴如一回来之前,这个弟弟,是我在冰冷宅院中,为数不多的暖色。
我曾以为,血脉至亲,他总会站在我这边。
可大婚当,在我最是难堪之际,那个冷眼旁观,催促林景谦去追裴如一的人,却是他。
他甚至说:“若不是阿姐执意不肯同时结亲,又怎会闹到这步田地?”
字字如刀,扎在我的心上。
我被从火中救起,强忍灼痛质问他:“允之,连你也要向着她吗?”
我可以忍受父母的偏颇,却难以承受幼弟的背弃。
他是如何回答的?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阿姐,你是我姐姐,她......也是,何况她还怀着孩子。裴家的门楣,需要所有人来维护。”
“我希望家族和睦。”
好一个家族和睦!
就因为这个云淡风轻的回答,我丧失了生的希望。
好像又回到了跳崖自尽时的绝望。
我攥了攥手指,强迫自己回神。
“劳裴公子费心,我早就不嗜甜食了。”
裴允之愣住,脸上闪过一丝无措。
我没理会他,直接问道:
“裴公子故意堵在这里,有什么事?”
他避开我的视线,有些心虚:
“今家中设宴,我特地来接你。”
05
面对这群接连出现的裴家人,我只觉荒唐。
见我作势要走,裴允之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拽上马车。
我虽万般不愿,还是被他拉进了裴府。
大厅中央,裴林两家父母端坐堂上。
林景谦和裴如一侍奉左右,好一幅天伦之乐图。
其乐融融,一点看不出他们当年咄咄人的样子。
“父亲母亲,林伯父伯母,阿姐来了。”
他拉着我走进去。
裴如一立刻笑意盈盈地迎上来。
“姐姐,你可算来了,我们都很想你。”
我瞥她一眼,勾了勾嘴角。
难怪能讨所有人欢心,这般演技,不去登台唱戏真是可惜了。
见我没出声,裴允之讨好似的补充道。
“阿姐,如一姐姐特意准备了几道你爱吃的菜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今天是中秋团圆的子,以前的事情......”
话没说完,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无非是让我不要闹事。
他们真奇怪,明明介意以前的事情,又偏偏非要拉我过来。
我环视主位,对上裴母的视线。
她依旧是那幅高高在上的模样。
“既然来了,就先入座吧。”
我没理她,平静地看向裴允之:
“人也见过了,我就先走了。”
晚些时候,夫君回府若见不到我,该担心了。
我转身欲走,裴母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声音哽咽,带着几分悲恸。
“卿卿!你这些年......一句解释都没有吗?”
“你眼中可还有尊长,可还有这个家!”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几年前,父亲刚接裴如一回府,母亲因此事大受,几近疯魔,终以泪洗面。
那时,唯有我夜守在母亲身边,宽慰她,支持她,与她同进同退。
可族中长辈是如何说我的?
他们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谙世事,忤逆父意”,骂我“挑拨父母失和,乃裴家不祥之人”。
如今,倒成了我眼中无尊长了?
裴如一柔声劝着,眼里带着一丝得意。
“母亲息怒,姐姐毕竟刚回来,她......”
她欲言又止,又反过来说教我。
“母亲身子不好,禁不起姐姐这般气性。”
“你离家的这些年,母亲每次想起来都难过......姐姐就莫要再任性了。”
林母也蹙眉开口,语气不耐:
“既然来了,又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林父冷哼一声,接过话头:
“幸好当年没过门,否则我林家哪还有安宁子?”
“今天这么好的子,她一出现搞得这般难堪。”
曾经,林父林母对我视如己出,比亲生父母更多几分贴心。
一位经常为我搜罗民间志怪的族叔拍案而起:
“要不是妹这些年周全礼数,我裴家早在五年前就因你颜面扫地了!”
“你非但不知感恩,还变本加厉!”
信誓旦旦说会信我的婶母也接口道:
“当初便觉得你心思过重,不及如一半点温婉懂事。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皆是教训与贬低。
无一人问我为何死而复生,无一人关心我这五年如何过活。
我口窒闷,不想多听,拔腿就走。
“站住!”
裴母追了过来,语气幽怨:
“卿卿,你当真不认父母了吗?”
我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话说的,好像五年前因为我不同意“姐妹同嫁”,就要将我逐出裴家族谱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裴如一亲昵地挽住我,贴心劝慰道:
“姐姐,今天情况特殊,咱们只当今天是团聚的子,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我甩开她,冷声道。
“谁是你姐姐!”
我朝着门外走去。
一道人影突然冲了上来,扬手就要打我。
侍女迅速侧身替我挡住。
“啪——”
侍女整个脸颊连带着脖颈瞬间红肿起来,指印清晰可见。
幼时总会偷偷给我带糖糕的姨妈,正横眉怒目指着我:
“你这死丫头,你怎么说话呢!你知不知道当年你母亲因为你,一夜之间白了多少青丝!”
“跪下!给你父母磕头认错!”
五年前,大婚现场。
裴如一挺着大肚子出现,在我的婚礼上哭诉她已怀了林景谦的骨肉,求我成全。
我气红了眼,扯下盖头狠狠掌掴了她。
当时,二姨母死死抱住我,骂我不识大体,说姐妹共侍一夫本是佳话。
三舅母护着受到惊吓的裴如一,指责我善妒不容人,毫无嫡女风范。
大伯则对着父亲摇头叹息,语重心长:
“我早说过,此女性情乖张,不堪为宗妇,你看看她如今像什么样子!”
“丢尽了裴家的脸面!”
过往的画面与眼前的指责交叠闪过,令人窒息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我摇摇头,强压下翻涌的恶心。
既然让我不爽,那他们也别想好过!
我将侍女护在身后,直接掀了主桌。
瓷片四溅,惊得众人连连后退。
“我再说一遍,我是柳霜序,不叫裴雨卿,与裴家,毫无关系!”
裴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尖声:
“反了!真是反了!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竟敢在长辈面前如此放肆!”
“今非要家法处置你不可!”
母亲连忙冲上来护住我:
“住手!不许伤害我女儿,她才刚回来,你难道又要把她走吗?”
又转过头来跟我说:
“还不快认个错!从小我是如何教导你的?你的嫡女教养呢?让外人看了,我们裴家的颜面何存!”
又是这一套。
温情里夹杂着冰碴。
我做好嫡女本分,才配当她的女儿。
裴允之也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焦急:
“阿姐,你就服个软吧!”
林景谦在一旁蹙眉,语气不耐:
“雨卿,在场皆是你的长辈,你脾气何必还是如此倔强?今这般场合,非要闹得大家颜面尽失吗?你若......”
话音未落,厅门被人一脚踹开。
夫君和我哥柳明煜一起走了进来。
“本宫怎么不知道,林裴两家的规矩,大到可以随意教训太子妃了?”
第二章
06
太子的质问落地,众人纷纷跪倒在地。
他的出现,带来一股威压。
厅堂内霎时鸦雀无声。
刚刚还七嘴八舌的亲戚们,脸色惨白。
眼中的轻蔑,只剩下难以置信。
他们低头交换着眼神,谁也没想到,五年后我会以太子妃的身份归来。
裴允之喃喃低语:“太......太子妃?”
林母扯了扯林父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
“老天爷......太子殿下怎会......看她那眼神,分明是极为爱重,我们方才......”
裴父见状,额上瞬间沁出冷汗,语无伦次起来:
“殿......殿下......臣......臣等......”
事情已然做下,他现在再怎么追悔莫及也晚了。
是的,我早就告诉他们了。
现在我是柳霜序,有关爱我的义父兄长,有珍视我的夫君。
还可以随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再是那个任他们拿捏的裴雨卿。
那个名字像一道枷锁,将我禁锢在被迫牺牲、遭人背弃的泥沼里。
但如今,一切早已不同。
五年前,当我被至亲至爱联手推入深渊,决绝跳崖时,
我就发誓,要与过往的一切彻底了断。
以前的人和事,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影子。
在我生死一线,在崖底等死时,
我的未婚夫正追着我的庶妹软语温存,
我的父母正在为如何平息“丑闻”、维护家族颜面而焦头烂额,无一人在意我的死活。
从那一刻起,裴家诸人,于我而言,便已形同陌路。
所以,我被柳明煜救起后,被他带回了柳府,毅然决然换了身份。
初入柳府时,我伤病缠身,心若死灰。
是柳家父子悉心照料,为我延医问药,教我诗书典章。
慢慢地,我慢慢找回了自己,更因才情熟识了太子殿下。
所以,他们说得也没错。
昔那个为情所困、为亲所弃的裴雨卿,确实早已死在了五年前的洞房花烛夜。
如今活下来的,是柳霜序。
与他们裴林两家,再无半分瓜葛。
07太子缓步走到我身侧,安抚般轻轻握住我的手。
他语声温和,却目光锐利。
“霜序,不是说去去就回吗?怎么耽搁这么久?”
“可是有什么不长眼的人,给你气受了?”
话音未落,柳明煜已快步走入厅中,径直走到裴、林两家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警告:
“诸位,霜序是我柳明煜的妹妹,更是东宫太子妃。若与她有何旧怨,冲我柳家来便是。”
寥寥数语,带着千钧之势。
就在这时,
我的贴身侍女清荷快步上前,在太子面前恭敬行礼,声音坚定:
“启禀殿下,裴家公子带人强行将太子妃带来此处。方才他们不仅言语羞辱,更有人动手掌掴太子妃。”
“请殿下为太子妃做主!”她微微侧身,脸上的掌痕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裴父与林景谦俱是浑身一震,面露惊骇。
还是裴父率先反应过来,强自镇定道:
“殿下明鉴!这、这都是家事......臣等只是、只是想让卿卿回家团聚......”
太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直接打断。
这些年在东宫与柳家,我被他与父兄呵护备至,何曾受过半分委屈。
“谁动的手?”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孤不想问第二遍。”
“除非,有人不想在朝堂之上,乃至这京城之内,立足了。”
那位动手的姨妈,头垂得更低,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二姑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舅母承受不住这压力,面露难色地急声道:
“大姐,你就认了吧!莫要牵连我们全家啊!”
东宫之威,柳家之势,在场谁人不知?
方才还同气连枝、对我百般指摘的“亲长”们,此刻已是惶惶不可终,只求自保。
“是你?”太子冰冷的目光定格在姨妈身上。
她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道:
“殿......殿下息怒,皆是误会......老身,老身只是作为长辈,想教导一下卿卿这不懂事的孩子,让她莫要顶撞父母,绝无他意啊殿下!”
听了这话,
柳明煜冷笑一声,上前一步:
“太子妃乃君,尔等为臣。我柳家的女儿,东宫的正妃,何时轮到一个外命妇来‘教导’了?”
他此言一出,彻底划清了界限。
那姨妈见攀附无望,情急之下竟指着我尖声骂道:
“你这忘恩负义的丫头!攀上高枝便不认血脉亲族了!是我打得又如何?我是你姨母!教训你天经地义!”
“你这般忤逆不孝、刻薄寡恩的德行,难怪当初你母亲也弃了你!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
柳明煜深知当初裴家带给我的伤害,闻言面色骤沉,当即抬手。
候在厅外的东宫侍卫长立刻率人应声而入,甲胄森然。
“殿下,臣等护卫来迟,请示下。”
太子指向那面目狰狞的姨妈:
“将此咆哮御前、辱及太子妃的狂悖之徒,拿下!”
侍卫立刻领命,一左一右将她架起,毫不留情地向外拖去。
二姑母与三舅母想要求情,却被柳明煜一个冰冷的眼神慑住,噤若寒蝉。
那姨妈的叫骂与哭嚎声逐渐远去。
我始终没有回头。
柳明煜快步走回我身边,上下查看一番,眼中都是担忧。
“霜序,你先回府休息,这里交给为兄。”
说着,他转向太子,拱手道:
“殿下,臣请旨,即刻着大理寺介入,严查此獠殿前失仪、以下犯上之罪!”
裴父与裴允之这才如梦初醒般冲过来。
裴父颤抖着想要抓住我的衣袖:
“卿卿!她是你亲姨母啊!你怎能如此狠心!”
我冷冷地挥袖避开他的触碰:
“我姓柳,陛下亲赐皇姓,她姓什么?与我何?”
裴允之急得额头冒汗:
“阿姐!就当......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此事作罢,行吗?”
我看着他们焦急万分的模样,忽然觉得无比讽刺,轻笑出声。
“面子?你有什么面子?”
“你还记得裴如一刚回府那夜,我因惊马摔伤,高烧不退躺在榻上时,你们在何处吗?在为她设宴接风,庆贺她‘认祖归宗’。我孤零零躺在冰冷的房间里,连口热水都无人递送。”
“当年我大婚受辱,心灰意冷跳下落云崖,险些粉身碎骨之时,你们又在做什么?忙着安抚受惊的裴如一,忙着商议如何让她名正言顺地嫁入林家!那时候,你可有半分想过,我也是你的姐姐?”
我转而看向裴父,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而你,我的好父亲,你可有片刻想过,躺在崖底等死的,是你的亲生女儿?”
裴父脸色惨白如纸:
“那......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旧事?”
我颓然一笑,近一步,
“好,就算那是旧事,我不提。那方才呢?这群人打着裴家亲族的旗号,肆意指责我时,你们可有一刻想过要为我辩驳?她动手打我时,你们可曾想过要阻拦?”
“还是说,他们的所作所为,本就得了你们的默许?”
裴允之试图辩解:
“阿姐,我们并非......”
“并非什么?”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一味纵容裴如一,让她穿着本属于我的衣饰,用着本属于我的物件,你们谁曾说过一个‘不’字?谁顾及过我的感受?”
裴父踉跄后退,嘴唇哆嗦着:
“这......就是你如今六亲不认的理由吗?”
“六亲不认?”
我猛地打断他,积压了五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我叫柳霜序!裴雨卿早就死了!死在五年前你们为她选好的洞房花烛夜!她的衣冠冢还在城郊立着,怎么,你们都忘了吗?”
这时,太子扶住我微微颤抖的肩膀。
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裴家父子。
“裴大人,孤有必要提醒你们,柳霜序,是孤的太子妃,是柳太傅的嫡女。自五年前起,是柳家养育她,教导她,亦是孤,珍之重之,聘为中宫。于礼法,于情理,她如今唯一的父兄,是柳太傅与柳卿。至于裴家......”
他话语微顿,其意自明。
听着太子的话,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力量,我的心中生出无限底气。
这一次,我有家,有亲人,有依靠,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抛弃的裴雨卿了。
08
正要离开这是非之地,裴如一突然站了起来。
我这才发现,她发间那支步摇,还是五年前从我妆奁中强夺去的。
林景谦紧张地拉住她,被她挣开。
“姐姐,”她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我已嫁作人妇,平也不怎么回裴家,你何必要这样划分清楚,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我没理会她这番作戏,对太子微微颔首,示意可以离开。
裴如一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死死盯着太子扶在我肩头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林景谦尴尬地侧身都未曾注意。
也难怪她如此失态。
太子虽一向深居简出,但他身为储君,是这京城之中无数世家想要攀附的存在。
我一向知道他身份尊贵,只是没想到裴如一竟也认得他。
不过也正常,一向汲汲营营想要攀附权贵的裴如一,对京中贵胄的形貌身份自然了如指掌,不然当初也不会费尽心机要从我身边抢走林景谦了。
裴如一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没想到姐姐竟成了太子妃。”
“说起来,姐姐动作也是真的快,短短五年,就从一个......变成了太子妃。不过,姐姐当年不是深爱着景谦哥哥吗?我还以为你一定会等他回心转意呢。该不会是用什么手段......”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暗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景谦的眼神也变得探究起来,不住地打量着我的神色。
“裴如一,你这话是何意?”我平静地问。
裴如一莞尔一笑,无辜道:
“没什么意思呀,只是担心太子殿下被蒙蔽罢了。姐姐,你笼络人心的手段,倒是比过去更厉害了呢。”
太子的眼神冷了下来:
“裴小姐似乎对孤的太子妃颇有微词。正好,孤也想知道,当初裴小姐是如何在嫡姐大婚之,凭着身孕得嫡姐跳崖自尽的。不如,我们就在此把话说个明白?”
裴如一的脸瞬间惨白。
我没心情与她多做纠缠,转头对太子和柳明煜轻声道:
“殿下,哥哥,我们回府吧。”
话音刚落,裴如一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
“裴雨卿!你叫谁哥哥?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这与你有何相?”
林景谦突然上前一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雨卿,所以你失踪这些年,一直在柳家?”
“林公子,”太子打断他,手臂自然地环住我的肩,“此事与你何?”
裴如一死死咬着嘴唇,精心描画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她猛地指着我:
“就算你攀上柳家又怎么样!你以为太子殿下会真心待你吗?不过是个弃妇!”
太子轻轻握住我的手,声音冷得像冰:
“裴小姐,诽谤储君,诋毁太子妃,是要治重罪的。需要孤请出宗人令,与你当面对质吗?”
林景谦突然拉住裴如一的手腕:
“如一,够了!我们回去。”
“放开我!”
裴如一甩开他,伸出手指指向我:
“裴雨卿,你凭什么?凭什么你总是要抢走属于我的东西?当年如是,现在亦如是!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
我静静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第一次觉得她可怜。
她抢走我的衣饰、我的父亲、甚至我的未婚夫,以为这样就能证明她胜过了我。
可她永远不明白,真正属于你的,别人本抢不走;
而能被抢走的,从来就不值得留恋。
我不愿再与她多言,拉着太子离开了这里。
09回宫之后,太子宽慰我不必将裴家之事放在心上。
若裴家再有人前来纠缠,自有他和柳家出面处置。
我点头应下。
本来就没打算再和过去有牵扯。
谁知裴父与裴允之竟接连递帖子求见,字字句句不离父女之情、姐弟之谊,想要我回裴府。
我当然明白,他们这般作态,不过是为攀附东宫与柳家权势,何尝有半分真心为我。
这午后,侍女说裴府派人急传口信。
裴如一呕血不止,昏迷不醒,郎中用尽办法也无能为力。
不知从哪听说,我手中有御赐的灵药,求我赐药。
我指节微微收紧,眼前掠过这些年的种种。
“宫中药石,皆有规制,岂能随意赐予外人。”我语声淡漠,正欲回绝。
太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给她吧,我们一起去一趟。”
“正好借此机会,做个彻底的了断。”
虽不解为何要我与裴家再有牵扯,但我素来信他,便应下了此事。
次,他亲自护送我至裴府。
府门前,裴父与裴允之早已焦急等候。
“卿卿,你终于回来了。”
“为父知你心中仍有怨气,但这次你能答应救妹,为父......为父实在欣慰......”
裴允之在一旁低声附和:
“阿姐,郎中说如一姐姐失血过多,若再不用药,恐怕......”
“带我去见她。”我平静道。
直至见到那位太医院院判,我方恍然明白,他要我走这一趟的深意。
院判正为裴如一诊脉,眉头紧锁。
片刻后,他起身,沉声道:
“裴小姐伤势虽重,却并非无药可救。只是......”
“方才诊脉时,老夫察觉脉象有异,与裴大人的脉案颇有出入。为谨慎起见,需取裴小姐一滴血,与裴大人验明亲缘,以免用药有误。”
裴父神色骤变:
“院判大人,这是何意?”
“医家用药,讲究对症。”院判从容不迫,“若血脉有异,用药也当有别。”
不待裴父反对,太子已示意侍卫取来一碗清水。
院判取银针在裴如一指尖轻刺,又在裴父指上取血。
两滴血落入水中,竟泾渭分明,迟迟不融。
整个外间霎时死寂。
裴父的脸由青转白,嘴唇剧烈颤抖着:
“不......不可能!”
他踉跄着连退数步,重重靠在廊柱上。
裴允之急忙上前搀扶,脸上写满了惊骇。
我静立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这么多年,裴父对裴如一百般疼爱,甚至因为她冷落我与母亲。
谁曾想,他视若珍宝的“庶女”,竟本不是他的血脉。
太子眨眨眼睛,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这一刻,我并未感到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柳明煜早在接我回柳家时便查清了裴如一的身世,他本不愿将事做绝,怎奈那裴如一在宴上当众挑衅,污蔑太子妃清誉。
今太子坚持陪我前来,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这桩欺瞒了十余年的谎言,让我从此彻底摆脱裴家的桎梏。
离开裴府时,裴父仍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枚作为证物的玉佩。
裴允之想要追出来解释什么,但我没有回头。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我心头一股释然。
10
裴大人将野种当作掌上明珠十余年,成了全城笑柄。
他羞愤难当,当即命人将裴如一逐出府去。
而一向心疼她的裴允之,竟也无半句求情。
更可笑的是,林景谦不出三便递了和离书。
当初他选择裴如一,不过是看她更得裴父欢心,以为能借她攀附裴家权势。
如今利尽而散,原是意料之中。
朝堂之上,树倒猢狲散。
裴、林两家联姻破裂后,政敌纷纷群起而攻。
不过月余,裴父便被查出贪墨军饷,罢官抄家。
林家亦受牵连,贬谪出京。
裴家祖宅充公,裴父与裴允之只能赁居西城陋巷,可谓自作自受。
听说往那些趋炎附势的亲戚,无一人前去探望,倒也凄惶。
不过这一切,早已与我无关。
秋深时节,我与太子奉旨南巡。
临行前,我们去了一趟落云崖。
山风猎猎,我望着崖下云雾,太子轻轻握住我的手。
“每年此时,孤都陪你来此祭奠。”
我微微一笑。
裴家的兴衰荣辱,于我而言,不过是前世的一场梦。
如今我在东宫协理文书,深受器重;与太子举案齐眉,相知相惜。
每与诗书为伴,与真心待我之人相守,这才是真正的人生。
若时光倒流,那个十八岁的裴雨卿,依然会毫不犹豫地跃下这悬崖。
不是寻死,而是向死而生。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