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距离我自前的第三天,季屿半途加入旅游团。
七年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即便我已经被迫,忘了许多人和事。
季屿站在车旁,温柔地给身旁女人的戴好围巾手套。
他的未婚妻盛溪。
季屿看到我时,身形一晃。
我搂紧身上的羽绒服,穿过鹅毛大雪走向他,努力扯出笑容。
他裹挟着冷气,面无表情与我擦身而过。
这趟从沪市出发到漠河的旅程,已经过半。
我们却像是陌生人,没有说一句话。
甚至他都不曾正眼看我。
曾经相依为命的两人,现在连简单地打招呼都成了奢望。
可我真的没有时间了,拉住了他。
艰涩道:“季屿,再怎样,我还是你姐姐吧。 ”
“为了嫁有钱人,就随意抛弃我,算哪门子姐姐?”
......
为了赶上这次极光,旅行团很快到了大兴安岭。
雪下得越来越急,仿佛要把整个世界掩埋。
快到漠河时,导游阿米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
决定就地搭帐篷,等过了雪夜再走。
我动作麻利,是旅行团里第一个搭好帐篷的。
有个热情的东北大姨一个劲地夸我。
阿米忍不住道:“搭帐篷算什么,许暖在里面时......”
她反应过来说了不该说的话,下意识闭嘴。
季屿也朝这边看了过来,眉头微蹙。
我注意到视线看过去时,他已经搂着盛溪进了帐篷。
我咬紧嘴唇,苦涩一笑。
他还在怨恨我七年前的不告而别。
天彻底暗下来,阿米早就升起了篝火。
一群人围坐成一圈。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么多人相处了,一时间有些无措。
等我过去时,只有季屿旁边还有地方。
盛溪热情地拉过我坐下。
她是个好女孩儿。
和季屿很般配,郎才女貌。
相逢就是缘,大家借着酒劲儿畅所欲言。
说着各自的故事。
人群中有个人认出了季屿,激动地指着他:“季总?”
“占领财经新闻头条的季屿!”
季屿沉稳地点了点头。
这几年,他在金融圈崭露头角。
是最有前途的新贵。
“您未婚妻比电视上还漂亮。”
盛溪靠在季屿怀里害羞一笑。
他们的订婚宴,沪市无人不知,电视上都连播了一周。
生怕有人不知晓。
就连被关在精神病医院的我都知道了。
大家纷纷恭喜祝福,我的眼神却在白皑皑的世界里失去焦点。
一旁的东北大姨抚着我的手。
“孩子,咋瘦成这样了。”
“回家后,让家人给你好好补补。”
顿时,一股酸涩感涌上我的喉头。
陌生人的一句关心,瞬间让我溃不成军。
没有家了,七年前就没有了。
“我没有亲人了。”
大姨一愣:“苦命的孩子......”
季屿一直紧绷着身子,忽然他冷声道:“姐姐,你是不是忘了。”
“我们俩还在同一个户口本上。”
瞬间,在场所有人都看向我们。
就连盛溪脸上也都是惊讶。
我下意识死死捏紧心口的玉佩,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一会儿,季屿遗憾道:“是我记错了,你不姓季。”
声音中带着戏谑:“我也没有姓许的姐姐。”
一时间,我头痛欲裂,逃离般进了帐篷。
阿米带着止痛药和安眠药过来,不忍地开口:“当初你就是为了他才......”
我大声打断她的话:“不是!”
不是这样的。
到了深夜,头更加痛,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睡一个好觉了。
踩着“嘎吱嘎吱”的雪声,到了冰河边。
似乎只有冷冽的寒风能让我的脑子清醒过来。
“睡不着不知道吃安眠药?”
季屿的声音明明不大,我却吓得心脏猛的一跳。
我们就这样看着漫天雪景,静默了很久很久。
一望无际的蓝调时刻,让人心里发慌。
他艰涩开口:“许嘉和,他对你不好?”
“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我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突然忘了要说什么。
那些年的记忆仿佛一瞬间消散。
脆摇了摇头,将脖子埋进围巾。
无意识地又摸了摸玉佩。
听到我的沉默,让季屿气的咬紧牙关。
他面含怒气,冲动地一把扯断玉佩,猛的扔进了冰河里。
“季暖,你凭什么还带着它!”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明明是尖酸刻薄的语气,我却在他眼里看到心疼。
“季暖,七年了,你该后悔了吧。”
最后,季屿的声音似乎带着祈求的意味。
可我满脑子只有那枚玉佩,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下意识扑进冰河,想要抓住玉佩。
跳进河里的一瞬间,冰冷刺骨,吞噬着我混沌的脑子。
想起来了,我想起来要说什么了。
我想说:“季屿,能在死前见到你,我很知足。”
“你一定要幸福。”
“我真的坚持不住了。”
2
我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只是脑海里一直闪现,我第一次见到季屿的画面。
季屿穿着合身的小西装,长得像个洋娃娃。
露出可爱天真的笑容。
脖子上带着一块玉佩。
那时候我还不姓季,叫宋暖。
我和季屿的相遇很老套。
季屿的总裁妈妈看上了,我那只有一副空皮囊,忠于吃软饭的爸爸。
为了顺利进入季家,爸爸伪装成大学教授。
我扮演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
我和爸爸就这样骗了他们母子俩。
我的性格和名字刚好相反。
一点也不暖心,反倒很冷漠。
第一次见面,季屿就黏着我。
季晚音忙于事业,很少陪伴季屿,导致他似乎很缺爱。
或者说是玩伴。
在被我几次无情地拒绝他的示好后,他开始厌恶我。
永远摆着一张臭脸。
故意把我的校服上洒满墨水。
往牛里加让我过敏的杏仁。
这样最好,我都数不清跟着宋乘宇有过多少兄弟姐妹。
反正到最后都是一个人。
这些招数在我看来都是小儿科,毕竟我比他大了三岁。
那年,季屿十二岁,我十五岁。
我的冷漠让季屿更抓狂,但也拿我没办法。
转而把矛头指向宋乘宇。
只要他一进季家的门,就会被季屿“不小心”砸得鼻青脸肿。
我表面上冷眼相看,其实心里在大声叫好。
自从有记忆起,我无时无刻不想逃离宋乘宇的控制。
为了早点远离他。
我从一年级就开始赚钱,替同学写作业,体测,背书包。
现在,我除了上学,一天打两份工。
每天忙得倒头就睡,没精力分给其他人。
季晚音也是个神人,跟宋乘宇出国旅游。
把我和季屿留在家里。
佣人也没留一个。
前几天,我们谁也没搭理谁。
直到季屿把现成的食物都吃完了,我炒了一锅蛋炒饭。
转过身,就看到季屿跟个幽灵一样站在厨房门口。
经过他时,故意将碗凑近他的鼻子。
那时他还没我肩膀高。
季屿暗暗吞着口水,但依旧傲娇地不肯开口。
半夜,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开灯,看到季屿狼吞虎咽地吃着锅里剩的饭。
他看到我后,瞪大双眼,下一秒就恢复如初,优雅地擦了擦嘴。
尴尬地从我面前经过。
我一把拉住他:“等下。”
“一百块。”
季屿紧张的表情瞬间放松下来:“你眼里只有钱?”
带着鄙夷的眼神塞给我两百块。
之后,我从季屿身上赚了不少钱。
他也不客气地吩咐给他端茶倒水。
我们俩各取所需,很完美的交易。
唯一不好的是,这小子超级喜欢电话轰炸。
我打工时,每隔一个小时就会接到他的电话。
我实在是烦了,脆把手机关机。
那天雨下得很大,雷声不断,直到深夜我才到家。
看到黑漆漆的客厅,顿时有些诧异。
以往我回去时,别墅的灯全部都打开,季屿会有意无意坐在客厅。
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后,又会以最快的速度冲回房间。
我心脏顿时漏了一拍,加快脚步走到季屿的房间。
他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
靠近时才发现他止不住地颤抖。
我惊地掀开被子,季屿烧的满脸通红,意识混乱,脸上还挂着泪珠。
我忍不住一把将他搂紧怀里:“别怕......”
好不容易照顾他退烧,安抚好他,离开时。
他却死死抓住我的手,不肯放开。
天微亮,季屿瞪着双眼看着披头散发的我。
随后又不好意思地把头埋进被子。
“谢谢。”
我内心惊讶,但还是面无表情地离开房间。
身后转来他急切又失望的声音:“别走,我给你很多钱。”
季屿吃着我煮的粥,红了眼眶。
昨天他迷迷糊糊说了很多胡话。
他的父母很相爱,但在他五岁时,季屿的爸爸出车祸去世了。
妈妈自时,我也是五岁。
因为那天下着大雨,季屿吵着要吃城西的蛋糕。
他爸爸在去买蛋糕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季晚音将这一切怪罪在季屿身上。
所以她才会这么别扭地对待季屿。
昨晚季屿给她打去救命电话,她也是冷漠地挂断。
而季屿脖子上的玉佩,是他爸爸留给他的遗物。
从那天之后,我和季屿之间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回来,他会站在别墅的路口等我。
他这一等就是三年。
而我对他依旧冷淡,他经常说我只认钱不认人。
直到我成年那天晚上,宋乘宇把我叫到书房。
我们大吵一架。
出来时,我脸上印着深红色的巴掌印。
季屿伫立在门口,彼时他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
褪去稚气,少年感十足。
他垂下眼,喉结滚动,声音发涩:“你要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