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登九重阙,妾做路边骨

君登九重阙,妾做路边骨

作者:橙小盆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7
强推一本网文大神橙小盆的新作《君登九重阙,妾做路边骨》,这是一本短篇类型的书,这本书的主角是谢珩林婉儿。1谢珩从岭南回京复职后,最恨我贪得无厌。前几年,每逢冬,我都会去相府门口堵他。他一边骂我,一边像打发乞丐般把银票砸进雪地里,让我滚。到了第五年,我没去。谢珩以为金钱攻势奏效,终于摆脱了我这个累赘。冬至...

1

谢珩从岭南回京复职后,最恨我贪得无厌。

前几年,每逢冬,我都会去相府门口堵他。

他一边骂我,一边像打发乞丐般把银票砸进雪地里,让我滚。

到了第五年,我没去。

谢珩以为金钱攻势奏效,终于摆脱了我这个累赘。

冬至那,大雪,他为博“贤相”美名,在城门口设棚施粥,接济流民。

就在他接受万民跪拜时,一个小乞丐挤过人群,把一只破碗递到他面前。

那是我们的女儿。

她赤着脚站在雪地里,怯生生地拽住谢珩锦绣华服的衣角,小声哀求:

“大官人,你能不能帮帮阿娘?她这次真的不要钱了。”

“我推了她好久,想叫她起来喝粥,可是晃了一下......”

“她的头,就掉下来了。”

1

谢珩脸上的笑意在看清那只碗时僵住。

碗里剩着半个发黑的馒头,散发着酸腐气。

他低头,视线落在拽着他衣角的那只脏手上。

那只手生满冻疮,黑泥嵌在指甲缝里。

谢珩拧眉,猛地一挥袖子。

岁岁身子轻,被他一甩,跌进雪堆。

“哪来的野种,滚开!”

谢珩没多看她一眼,只顾着拍打衣角。

岁岁从雪地里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雪。

她重新举起那只碗,踮着脚尖往谢珩面前送。

“大官人,求求你,阿娘真的不动了。”

“她不吃东西,头也安不回去。”

周围等着领粥的百姓开始指指点点。

谢珩的侍卫拔刀上前驱赶。

我飘在半空,冲过去想挡在女儿身前。

我想喊,想推开那些侍卫。

可我的手穿过了刀刃,穿过了岁岁的身体。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侍卫的刀柄砸在岁岁背上。

岁岁痛得蜷缩起来,却死死护着怀里的碗。

谢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嘴角勾起嘲讽。

“许清欢教你的?为了要钱,连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

“头掉下来了?怎么,她是用纸糊的吗?”

岁岁听不懂他的嘲讽,只知道他在提我。

她仰起头,那双像极了谢珩的眼睛里蓄满泪水。

“不是纸糊的,流了好多血,红红的,都冻住了。”

“大官人,阿娘说你最有钱。”

“你能找大夫把她的头缝上吗?”

谢珩眼底闪过厌恶。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揉成团,砸在岁岁脸上。

“拿去!告诉你娘,别再玩这种恶心的把戏。”

“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让人打断她的腿!”

银票落在雪地里。

岁岁愣了一下,没有去捡。

她只是执着地举着碗,声音带着哭腔。

“阿娘不要钱了......以前要钱是为了给我治病。”

“现在我不治了,求求你救救阿娘。”

谢珩耐心耗尽。

他给身后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把这小叫花子带回去。”

“我倒要看看,许清欢能躲到什么时候。”

管家上前,一把拎起岁岁。

岁岁拼命挣扎,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的碗!那是给阿娘盛粥的!”

她哭喊着,双脚在空中乱蹬。

谢珩看都不看一眼,转身走上马车。

“回府。”

我飘在马车顶上,看着被管家粗暴塞进后面板车的女儿。

她缩在角落,冻得瑟瑟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城门方向。

那里,是乱葬岗的方向。

也是我尸体所在的地方。

谢珩,你真的要把事情做绝吗?

2

相府内,地龙烧得正旺。

谢珩脱下大氅,随手扔给丫鬟。

他坐在太师椅上,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管家把岁岁扔在大厅中央的地毯上。

地毯是波斯进贡的纯羊毛。

岁岁从未见过这么好的东西,缩着脚不敢踩实。

她赤着的小脚上全是冻疮,有些已经溃烂流脓。

血水渗出来,滴在地毯上。

谢珩瞥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脏死了。”

他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上,发出脆响。

“许清欢人呢?还不滚出来?”

岁岁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几乎埋进地毯里。

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谢珩。

“阿娘......阿娘在城门口的雪堆里。”

“她起不来,大官人,你去接接她好不好?”

谢珩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岁岁面前,用靴尖挑起她的下巴。

“还在演?许清欢给了你什么好处?”

“她是不是就在门外等着?等着我心软,好登堂入室?”

岁岁被迫仰着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发鬓。

“没有......阿娘真的动不了。”

“我也推不动她,她好重,硬邦邦的。”

谢珩加重了脚上的力道。

岁岁疼得小脸煞白,却不敢叫出声。

我冲过去,想推开他的脚。

我想咬他,想抓花他的脸。

可我只是个灵魂。

我只能徒劳地穿过他的身体,发出一声声无声的嘶吼。

谢珩,那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你怎么忍心?

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嘴还挺硬。”

谢珩收回脚,嫌恶地在净处蹭了蹭。

“既然她不出来,那你就饿着。”

“我倒要看看,是她心狠,还是我心狠。”

他拍拍手,丫鬟端上一桌珍馐。

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还有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香气弥漫在整个大厅。

岁岁咽了口唾沫,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为了给我凑买棺材的钱,她把好心人给的馒头都卖了。

自己只喝雪水充饥。

谢珩坐回桌边,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鱼肉。

“想吃吗?”

岁岁盯着那块鱼肉,点了点头。

“想吃就叫你娘出来。”

谢珩把鱼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只要她出来给我磕三个响头,承认自己是贱人。”

“我就让你吃个饱。”

岁岁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阿娘不是贱人。”

“阿娘是最好的阿娘。”

谢珩脸色一沉,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不识抬举!”

“来人,把这桌菜都倒去喂狗!”

“让她看着!”

几个家丁走进来,端起盘子往外走。

岁岁急了,她爬过去抱住家丁的腿。

“别倒!别倒!”

“给我一点,就一点点......”

“我不吃,我给阿娘留着。”

“阿娘也没吃饭,她肚肚扁扁的。”

家丁一脚踢开岁岁。

盘子里的菜汤泼了岁岁一身。

滚烫的汤汁淋在她满是冻疮的手上。

岁岁疼得浑身抽搐,却顾不上擦。

她趴在地上,用手去抓那些掉在地上的残渣。

往嘴里塞,又往怀里揣。

“这是肉......阿娘最喜欢吃肉了......”

“我不吃,我都留给阿娘......”

谢珩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错愕。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厌恶。

“许清欢真是疯了,把孩子教成这样。”

“跟狗抢食,丢人现眼。”

他站起身,不再看岁岁一眼。

“看好她,别让她跑了。”

“等许清欢来了,直接带到我书房。”

说完,他拂袖而去。

留下岁岁一个人趴在地上,嘴里塞满了混着泥沙的食物。

一边哭,一边往外吐。

“阿娘......我不疼......”

“我有肉了......你醒醒好不好......”

我跪在岁岁身边,虚无的手抚摸着她的头。

我想抱抱她,想告诉她别捡了。

脏。

可我碰不到。

我的眼泪掉不下来,心口剧痛。

谢珩,你好狠。

3

岁岁被关进了柴房。

这里四面漏风,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她缩在草堆里,怀里还紧紧护着那团脏兮兮的肉渣。

夜深了,风雪更大了。

柴房的门被踹开。

一个穿着华丽锦缎的女人走了进来。

是林婉儿,谢珩即将迎娶的相府女主人。

也是当年设计让我和谢珩产生误会的罪魁祸首。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照在岁岁脸上。

林婉儿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这就是那个野种?”

她身后的婆子讨好地应道:

“是,相爷带回来的,说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林婉儿冷笑一声,走到岁岁面前。

“长得倒是挺像那个贱人。”

她抬起脚,狠狠踩在岁岁的手上。

那是岁岁护着肉渣的手。

“啊!”

岁岁惨叫一声,手松开了。

肉渣散落一地。

林婉儿用力碾了碾,直到把那些肉渣踩成烂泥。

“吃?你也配吃相府的东西?”

“你娘那个贱人当初勾引相爷,现在还敢让你来恶心我?”

岁岁疼得满头大汗,却还是伸手去推林婉儿的脚。

“坏人!赔我的肉!”

“那是我给阿娘的!”

林婉儿被推得踉跄了一下。

她一把揪住岁岁的头发,把她从草堆里拖出来。

“还敢动手?我看你是活腻了!”

“给我打!打到她求饶为止!”

两个婆子撸起袖子,冲上来对着岁岁拳打脚踢。

岁岁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她没有求饶,只是一声不吭地挨着。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

我想掐死林婉儿,我想了这两个婆子。

可我只能穿过她们的身体,带起一阵阴风。

灯笼里的火苗晃了晃。

林婉儿打了个寒颤,四处看了看。

“怎么突然这么冷?”

婆子停下手,声音发虚。

“夫人,听说这孩子邪门,说她娘头掉了。”

“不会是有鬼吧?”

林婉儿脸色变了变,强装镇定。

“青天白哪来的鬼!那是那个贱人编的瞎话!”

她看了一眼地上不动弹的岁岁,心里也有些发虚。

“行了,别打死了,相爷还要留着她钓那个贱人出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摆,恶狠狠地瞪了岁岁一眼。

“你要是敢在相爷面前告状,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说完,她带着婆子匆匆离开。

柴房重新陷入黑暗。

岁岁趴在地上,好半天才动了一下。

她艰难地爬起来,一点点把地上被踩烂的肉渣捧起来。

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揣进怀里。

“阿娘......肉脏了......”

“对不起......岁岁没用......”

她靠在墙角,从领口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只有一半的玉佩。

上面刻着一个“珩”字。

是当年谢珩送我的定情信物。

另一半在他身上。

岁岁把玉佩贴在脸上,小声啜泣。

“阿娘说,拿着这个就能找到爹爹。”

“爹爹会保护我们,会给我们买大房子,买好多好吃的。”

“可是爹爹在哪里呀?”

“那个大官人好凶,他不是爹爹......”

我飘在她面前,看着那块玉佩。

心痛得无法呼吸。

傻孩子。

那个大官人就是你爹爹啊。

只是他不认我们了。

他要把我们死。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谢珩站在门口,脸色阴沉,手里拿着另一半玉佩。

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抢过岁岁手里的玉佩。

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谢珩的手在发抖。

他死死盯着岁岁,眼中满是怒火。

“这东西哪来的?”

“许清欢那个贱人,竟然把这个都给了你?”

“她是不是让你拿着这个来要挟我?”

岁岁被他的样子吓坏了,拼命往后缩。

“还给我!那是阿娘的!”

谢珩一把捏住岁岁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人呢?让她出来!”

“拿着当年的信物,让一个孩子来演苦肉计。”

“许清欢,你真是好算计!”

他认定了我躲在暗处。

认定这一切都是我的阴谋。

岁岁疼得大哭。

“阿娘没躲......阿娘在城门口......”

“她真的动不了了......”

谢珩本不听。

他一把拽起岁岁,拖着她往外走。

“好,不出来是吧?”

“那我就带你去城门口,我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但寒风依旧刺骨。

谢珩只穿着单衣,却感觉不到冷。

他心里的火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拖着岁岁穿过长廊,穿过庭院。

岁岁赤着的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血痕。

她哭喊着,挣扎着。

可谢珩铁了心要揭穿我的“把戏”。

我跟在后面,看着那两道血痕。

每一滴血都灼痛我的眼。

谢珩。

你会后悔的。

4

相府的马车疾驰在长街上。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谢珩坐在车厢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对玉佩。

岁岁缩在角落,身上裹着一件谢珩随手扔过去的车垫。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小声抽噎。

谢珩闭着眼,脑海里全是五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的许清欢,温婉贤淑,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利用孩子,利用死人,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来博取同情。

“到了。”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谢珩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寒。

他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转身把岁岁也拽了下来。

城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守夜的士兵在打瞌睡。

施粥的棚子早就拆了。

只剩下一地的狼藉和被踩得脏污的雪。

“人呢?”

谢珩冷冷地看着岁岁。

“你不是说她在这里吗?”

岁岁光着脚踩在冰面上,冻得牙齿打颤。

她四处张望,眼神焦急。

“就在这儿......就在这儿的......”

她挣脱谢珩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城墙跑去。

那里堆着一堆破烂的草席和积雪。

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杂物堆。

岁岁扑过去,用冻僵的小手拼命扒拉着上面的雪。

“阿娘!阿娘我回来了!”

“我带大官人来了,他能救你了!”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堆里忙活。

嘴角勾起冷笑。

“还在装。”

他大步走过去,想一脚踢开那堆破烂。

就在这时,岁岁扒开了最上面的一层草席。

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青紫发黑,手指僵硬地蜷曲着。

手腕上,系着一红绳。

那是谢珩当年亲手给我系的。

谢珩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红绳。

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这......这也是道具?”

他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不肯相信。

岁岁没有理他。

她继续扒拉着,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阿娘你别怕,我把你挖出来。”

随着积雪被清理净。

一具僵硬的女尸显露出来。

那是我。

我穿着单薄的破衣裳,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身体蜷缩着,似乎想留住最后一点温度。

但最恐怖的不是这些。

而是我的脖子。

那里血肉模糊,缺了巨大的一块肉,白森森的颈骨断裂外露,上面布满了狰狞的野兽齿痕。

整个头颅,仅仅靠着后颈一层薄薄的皮肉和凝固的黑红色冰血勉强连在躯上。

岁岁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扶正我的头。

“大官人,你看。”

“阿娘的头真的掉了。”

“昨天晚上来了好多大野狗......它们抢阿娘的肉吃......”

“我赶走了它们,可是阿娘的脖子被咬断了......”

“我用雪把阿娘的头冻住了,可是我扶不住......你能不能帮帮我?”

她转过头,满脸泪水地看着谢珩。

手里还托着我那颗摇摇欲坠的头颅。

谢珩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张曾经对他笑,对他哭,喊他“夫君”的脸。

此刻青白僵硬,被野狗啃食得残缺不全。

一阵寒风吹过。

我的头颅在岁岁手里晃了一下。

那层脆弱的冻结皮肉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彻底断裂。

骨碌碌滚到了谢珩脚边。

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仿佛在问:谢珩,你满意了吗?

2

5

谢珩向后踉跄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

那颗头颅就停在他靴边三寸。

断颈处参差不齐,是被利齿生生撕扯断的痕迹。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气音。

“不......不可能......”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却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那双眼睛,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就在昨天,他还骂这双眼睛的主人贪得无厌。

就在刚才,他还认定这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岁岁见他不肯帮忙,有些着急。

她放下手里的断颈,爬过来抱起我的头。

“大官人,你别怕呀。”

“阿娘不咬人的,咬人的是那些坏狗狗。”

“阿娘只是坏掉了,缝起来就好了。”

岁岁把我的头抱在怀里,用那满是冻疮的小脸去贴我冰冷的额头。

“阿娘乖,不疼哦。”

“大官人有钱,肯定能找最好的大夫把脖子补好。”

谢珩看着眼前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死死扼住他的心脏。

“许......许清欢?”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断茬。

粗糙,尖锐,是骨头渣子。

那是尸体特有的触感。

不是蜡像,不是道具。

是真的死人头。

是被野狗分食过的尸体。

谢珩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他看着手里捧着的东西,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滚烫的泪水落在我的脸上,瞬间结成了冰珠。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你不是要钱吗?你不是贪得无厌吗?”

“你怎么能死?你怎么能被狗......被狗吃了?!”

他疯了一样摇晃着我的头,仿佛想把我摇醒。

“许清欢!你给我醒过来!”

“你起来啊!你也咬回去啊!”

“你不是最泼辣吗?怎么连几条狗都打不过!”

“别装了!求你......别装了......”

他的声音从咆哮变成哀求,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岁岁被他吓坏了。

她扑过去抢回我的头,紧紧护在怀里。

“你别晃阿娘!她脖子疼!”

“阿娘是为了护着我才被咬的!”

“狗来的时候,阿娘把我压在身下......狗咬不到我,就咬阿娘的脖子......”

“你是坏人!我不求你了!”

“我带阿娘走,我们不治了!”

岁岁抱着我的头,转身就要去拖地上的尸身。

她小小的身子本拖不动僵硬的尸体。

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

“阿娘,我们回家。”

“岁岁带你回家。”

谢珩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

那是他和许清欢的女儿。

他刚才,亲手把她们母女赶出了城。

让他的发妻在死后还要遭受野兽的啃食。

“噗——”

谢珩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

染红了那片惨白的雪。

6

谢珩最后还是把我和岁岁带回了相府。

只不过这一次,我是躺在金丝楠木的棺材里。

岁岁也没有再被扔在地上,而是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大夫来了又走,每个人都摇着头叹气。

“相爷,这孩子身子骨太弱了。”

“心疾本就严重,又受了极寒,加上外伤......”

“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谢珩坐在床边,死死握着岁岁的手。

他的眼睛通红,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憔悴不堪。

“治!不管用什么药,都要给我治好她!”

“要是治不好,我要你们全家陪葬!”

大夫们吓得跪了一地,连连磕头。

岁岁昏迷着,嘴里还在说着胡话。

“阿娘......头掉了......疼......”

“肉......给阿娘留着......”

谢珩听着这些话,心如刀绞。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我真该死。”

“我怎么能......怎么能那么对你们。”

林婉儿听说谢珩把尸体带回来了,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谢珩!你疯了吗?”

“弄个死人回来晦气不晦气?”

“还有这个野种,你真打算养着?”

谢珩猛地转过头,眼神阴鸷盯着她。

“滚。”

林婉儿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但还是不甘心。

“你为了个死人凶我?”

“别忘了,我是尚书府的千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那个贱人已经死了!你难不成还要为她守寡?”

谢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林婉儿面前。

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气。

“我说,滚。”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舌头拔下来。”

林婉儿看着眼前的谢珩,脸色惨白,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珩走回床边,看着岁岁苍白的小脸。

他从怀里掏出那对玉佩,轻轻放在岁岁枕边。

“岁岁,爹爹错了。”

“爹爹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等你醒了,爹爹带你去看阿娘。”

“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谢珩,你现在的深情,又是做给谁看呢?

如果我不死,如果岁岁不是快死了。

你会信我们吗?

你会认我们吗?

不会的。

你只会继续羞辱我们,践踏我们。

直到把我们进泥里,再也爬不起来。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7

岁岁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她睁开眼,看到守在床边的谢珩,吓得往被子里缩。

“坏人......”

“我要阿娘......”

谢珩连忙凑过去,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岁岁别怕,我是爹爹。”

“爹爹不是坏人,爹爹是来保护你的。”

岁岁警惕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骗子。”

“阿娘说爹爹死了。”

“被大狼狗叼走了。”

谢珩心头一颤。

他苦笑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娘那是骗你的。”

“爹爹没死,爹爹只是迷路了。”

“现在爹爹找回来了。”

他端起桌上的药碗,吹凉了一勺,递到岁岁嘴边。

“来,喝药。”

“喝了药就不疼了。”

岁岁紧紧闭着嘴,把头扭到一边。

“我不喝。”

“我要见阿娘。”

“阿娘头掉了,我要去给她缝上。”

谢珩的手抖了一下,药汁洒在被面上。

他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气。

“阿娘......阿娘睡着了。”

“大夫已经把她的头缝好了。”

“她现在在一个很漂亮的地方睡觉。”

“等你病好了,爹爹就带你去看她。”

岁岁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缝好了吗?”

谢珩用力点了点头。

“真的。”

“爹爹不骗你。”

岁岁这才张开嘴,乖乖喝下了那碗苦涩的药汁。

喝完药,她又从怀里摸出那个脏兮兮的布包。

里面是那天在柴房捡回来的肉泥。

已经发霉了,散发着怪味。

谢珩看到那个布包,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想拿走扔掉,却被岁岁死死护住。

“这是给阿娘的。”

“阿娘醒了会饿的。”

谢珩哽咽着,把岁岁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

“好,留着。”

“都留着。”

“爹爹让人做新的,做最好的,给阿娘送去。”

“以后,岁岁和阿娘,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再也不用捡垃圾吃了。”

岁岁靠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

“爹爹,你为什么哭呀?”

“是因为阿娘不理你吗?”

谢珩把脸埋在岁岁小小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是啊。”

“阿娘不理爹爹了。”

“永远都不理了。”

8

谢珩开始彻查当年的事。

他抓了当年把我赶出府的管家,抓了在背后嚼舌的丫鬟。

甚至连林婉儿都被他软禁起来审问。

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

原来当年的信件都被林婉儿截了下来。

原来我每次去相府找他,都被管家拦在门外羞辱。

原来他看到的那些所谓我“勾三搭四”的证据,都是林婉儿伪造的。

谢珩看着那一桩桩一件件的证据。

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拿着鞭子,亲自去牢里审问那个管家。

每一鞭子下去,都带起一片血肉。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骗我?”

管家被打得皮开肉绽,哭着求饶。

“相爷饶命啊!是林小姐......是林小姐指使小的这么做的!”

“她说许清欢那种出身,配不上相爷......”

谢珩一脚踹在管家心口,把他踹得吐血昏死过去。

“配不上?”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是我谢珩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你们这群狗奴才,竟然敢这么践踏她!”

他提着带血的鞭子,冲进了林婉儿的院子。

林婉儿正在砸东西发泄。

看到谢珩满身煞气地进来,吓得瘫坐在地上。

“谢珩......你想什么?”

“我爹可是尚书!你敢动我?”

谢珩冷笑一声,一步步近。

“尚书?”

“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他把一叠染血的供词甩在林婉儿脸上。

“你做的那些好事,我都查清楚了。”

“截信,污蔑清欢,虐待岁岁。”

“林婉儿,你何其恶毒。”

林婉儿看着那些供词,知道大势已去。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尖叫起来。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

“那个贱人有什么好?她哪点比得上我?”

“她死了活该!她早就该死了!”

“还有那个野种,你也该掐死她!”

“啪!”

谢珩一鞭子抽在林婉儿脸上。

一道血痕瞬间贯穿了她整张脸。

林婉儿惨叫着捂住脸,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我的脸!我的脸!”

谢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这一鞭,是替清欢打的。”

“接下来,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会把你加注在她们母女身上的痛苦,千倍百倍地还给你。”

9

谢珩在城外给我修了一座豪华的陵墓。

他把我的尸身清理净,换上了凤冠霞帔。

那是他当年许诺要给我补办的婚礼。

下葬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谢珩抱着岁岁,一步一叩首,送我入土。

他的额头磕出了血,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雪地上。

岁岁穿着厚厚的小棉袄,手里捧着那个破碗。

那是她执意要带给我的陪葬品。

“阿娘,你有新房子了。”

“爹爹说,这个房子很大,很暖和。”

“你再也不用睡雪地了。”

墓碑上,刻着“爱妻许清欢之墓”。

谢珩抚摸着那冰冷的石碑,指尖颤抖。

“清欢,我带你回家了。”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如果你还恨我,就来梦里骂我,打我。”

“别不理我......”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我坐在墓碑顶上,看着这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看着他痛哭流涕,看着他悔恨终生。

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哀莫大于心死。

我不恨你了。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只想看着岁岁平安长大。

其他的,都随风去吧。

10

岁岁的身体终究还是没能好起来。

那个冬天太冷了。

她的基已经坏了。

即使谢珩用尽了天下的名贵药材,也只能吊着她一口气。

开春的时候,岁岁已经下不了床了。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大得吓人。

谢珩整整夜地守着她,连朝都不上了。

皇帝下了好几道圣旨催他,都被他扔在一边。

“爹爹......”

岁岁虚弱地喊了一声。

谢珩连忙凑过去,握住她的小手。

“爹爹在,岁岁想要什么?”

岁岁费力地指了指窗外。

“花......花开了吗?”

“阿娘说,花开了,她就回来了。”

谢珩忍着泪,把她抱到窗边。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的花瓣随风飘落。

“开了,岁岁你看,花开了。”

岁岁看着那些花,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真好看......”

“爹爹,我看见阿娘了。”

“她在花树下对我招手呢。”

谢珩浑身一僵,眼泪夺眶而出。

“岁岁,别睡......”

“别丢下爹爹一个人......”

岁岁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爹爹不哭。”

“阿娘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我要去找阿娘了。”

“阿娘一个人在那边,会害怕的。”

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眼里的光彩一点点消散。

最后定格在那个温暖的笑容上。

“岁岁——!”

谢珩的嘶吼声响彻整个相府。

惊飞了树上的鸟雀。

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落在他怀里那具渐渐冰冷的小小躯体上。

11

岁岁走了。

在一个桃花盛开的清晨,死在谢珩怀里。

谢珩没有疯,也没有自。

他变得异常冷静。

他把林婉儿做成了人彘,养在酒坛子里。

摆在我和岁岁的灵位前,夜听着那凄厉的惨叫。

那个欺负过我们的管家,被他剥了皮,挂在城门口示众。

谢珩依旧做他的丞相。

只是他再也不笑,再也锦衣华服。

他穿着我那件缝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吃着岁岁曾经捡回来的馊饭。

每逢冬至。

他都会赤着脚,一步一叩首,从相府跪到城门口的乱葬岗。

膝盖跪烂了,血肉模糊,他也一声不吭。

就像当年我为了给他求药一样。

有人劝他:

“谢相,斯人已逝,您这又是何苦?”

谢珩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我不苦。”

“清欢和岁岁受过的苦,我要一样样尝遍。”

“只有这样,我才觉得我还活着。”

他在相府里种满了桃花。

花开的时候,他就坐在树下,对着空气说话。

“清欢,你看,花开了。”

“岁岁,爹爹给你做了新风筝,你快来拿。”

“你们别躲着我,好不好?”

“哪怕是出来吓吓我也行啊。”

可是,相府里静悄悄的。

没有鬼魂,没有回响。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早就带着岁岁走了。

谢珩活到了八十岁。

他在无尽的悔恨和孤独中,熬了最后一滴心血。

临死前。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还有岁岁那个破碗的碎片。

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希冀。

“清欢......岁岁......”

“我来找你们了......”

“别赶我走......求求你们......别赶我走......”

12(番外)

黄泉路,彼岸花开。

谢珩跌跌撞撞地跑着。

他推开一个个排队的鬼魂,焦急地寻找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清欢!岁岁!”

“我是谢珩啊!我是夫君!我是爹爹!”

周围的鬼魂侧目而视。

他跑到了奈何桥边。

孟婆正盛着汤。

谢珩扑过去,抓住孟婆的袖子。

“婆婆,你有没有见过一对母女?”

“母亲脖子上有伤,女儿只有这么高......”

孟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每天过桥的鬼魂千千万,我哪记得住。”

谢珩不死心。

“她们肯定在等我!她们说过要回家的!”

他在奈何桥边坐了下来。

守着每一个路过的鬼魂。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谢珩身上的锦袍变成了破布,灵魂也变得透明。

他还是没有等到。

直到有一天。

孟婆叹了口气。

“别等了。”

“那对母女,早在五十年前就投胎了。”

谢珩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投......投胎了?”

“她们没等我?”

“她们怎么能不等我?我们要团圆的啊!”

孟婆指了指三生石。

“你自己看吧。”

谢珩扑到三生石前。

镜面上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繁华的江南水乡。

一个温婉的妇人,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妇人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男人手里提着糖葫芦,正笑着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骑在男人脖子上,笑得咯咯响。

“爹爹真好!爹爹最棒了!”

妇人拿着手帕,温柔地给男人擦汗。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那是我的来世。

我的丈夫是个猪匠,虽然粗鲁,却把我捧在手心里。

岁岁也没有心疾,健康活泼,能跑能跳。

我们过得很幸福。

没有谢珩的幸福。

谢珩看着那画面,手指在镜面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不......那是我的妻子!那是我的女儿!”

“那个猪的算什么东西!他怎么配!”

“清欢,你回头看看我啊!我就在这儿啊!”

他拼命拍打着三生石,想要钻进去,想要拆散那一家人。

可无论他怎么哭喊,画面里的人都听不到。

我也听不到。

我正笑着,把一颗剥好的葡萄喂进猪匠嘴里。

眼神里满是爱意。

那种眼神,谢珩曾经拥有过。

被他亲手扔了。

“啊——!”

谢珩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心魂俱裂。

孟婆摇了摇头,一碗汤泼在他身上。

“执念太深,入不得轮回。”

“既然你这么喜欢看,那就留在这儿看个够吧。”

谢珩的身体开始僵硬,石化。

他变成了一块立在奈何桥边的顽石。

看着我一世又一世的轮回。

看着我嫁给别人,看着我儿孙满堂,看着我幸福美满。

而他。

永远只是路边一块无人问津的顽石。

永生永世。

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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