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暮雨别南枝

潇潇暮雨别南枝

作者:鹿衔灯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7
看短篇文,千万不要错过鹿衔灯的《潇潇暮雨别南枝》,这本书的男女主角是沈愿沈延舟。第一章自闭症继子转学的第一天,就和班里的同学为一个平安符起了冲突。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手上、脖子上都挂着伤,脸上更是见了血。我强压着颤抖,要的孩子给个说法。他却梗着脖子叫嚣:“谁让他不把平安符给我?他...

第一章

自闭症继子转学的第一天,就和班里的同学为一个平安符起了冲突。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手上、脖子上都挂着伤,脸上更是见了血。

我强压着颤抖,要的孩子给个说法。

他却梗着脖子叫嚣:

“谁让他不把平安符给我?他活该被打!”

“再有下一次,我不仅要打他,我还要让他跪下来求我!”

怒气冲上头顶,我抬手朝他屁股打了一巴掌:

“小小年纪不学好,你妈呢?把你妈叫来!我倒要问问她怎么教孩子的!”

他却突然红了眼,死死盯了我半晌才道:

“我妈不就是你吗?”

“当初是你丢下我,现在又凭什么管我学没学好?”

我一怔,这才从沈愿长开的眉眼里看出从前熟悉的影子。

可他忘了,当年不是我丢下了他。

而是他和他父亲一起,亲手把我赶出了家。

01

见我不说话,沈愿脸上的怒气更重。

他踹了一脚旁边的长椅,“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经久不消。

“我在跟你说话,你聋了吗?”

我低着头,视线不偏不倚对上他通红的眼。

忽然想起六年前我离开沈家时,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也是这样牵着那位沈太太的手。

我移开目光,没打算跟他纠正从前的过往。

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人总要往前看。

我说:“我听到了,可这也不是你的理由。”

沈愿冷哼了声,脸上依旧绷得紧紧的:

“谁让他偷我的平安符?他活该!”

“我没有!”

一直安静待在我身后的喻礼突然出声。

他揪着我的衣角,眼神颤巍巍地看着我:

“妈妈,给的,上面......有名字......”

我有些恍惚,视线看向喻礼脖子上带的平安符。

一褪了色的红绳,系着一枚同样陈旧、边缘起了毛边的黄色平安符。

求万佛寺的平安符需心诚,需从山脚下三跪九叩。

这些年,我一共去求过两个。

一个给了喻礼,他平安康健,无灾无厄。

还有一个......

我看向沈愿空荡荡的脖子,叹了口气。

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他怎么肯一直戴着?

谁料沈愿突然暴怒。

他一步上前,用力推了一把喻礼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颤音:

“谁让你这么喊的?她不是你妈妈!”

他力气很大,喻礼本没料到,被推得踉跄着向后摔在地上。

“阿礼!”

我心脏像是漏了半拍,慌忙蹲下身去扶他。

喻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摊开的手掌上擦破了皮,滚出些鲜红的血珠。

一股火气“腾”地冲上头顶。

我站起身,目光严厉地看向沈愿:

“向阿礼道歉!”

沈愿气得眼睛都红了,说出的话带着孩子气的残忍和刻薄:

“凭什么!我又没做错!是你不认自己的亲儿子,反而上赶着给这个傻子当妈!”

“你就跟林阿姨说的一样!不知好歹!”

“沈愿!”

怒意击穿了理智的防线。

我没能忍住,扬手,一巴掌挥了过去。

力道不大,却成功让沈愿闭了嘴。

他紧抿着嘴,双眼猩红地盯着我。

我这才后知后觉的手掌颤抖,心底涌起后悔的情绪。

不是后悔打了沈愿,而是后悔让喻礼因为我的关系,受到了伤害。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擦喻礼脸上的眼泪。

孩子很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流,看得我心口一阵阵抽痛。

“阿礼乖......”我有些哽咽,“妈妈带你去包扎一下伤口,好吗?”

喻礼安静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牵起他的手,没再理会旁边沉默的沈愿。

刚转过身,脚步就猛地顿住。

走廊尽头,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眉目间和沈愿有七分像,却比沈愿更冷。

是沈愿的父亲,沈氏集团现任总裁,沈延舟。

也是我的......前夫。

02

我遇到沈延舟那年,他还不是如今沈氏集团说一不二的总裁。

他满身血污的倒在小镇外的废弃公路旁,见我路过,强撑着最后的力气对我说了两个字:

“救我......”

我稀里糊涂的把他救回了家,又掏出全部积蓄治好了他的病。

他醒来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为什么救我?”

我一直坚信,人这一辈子要遭多少痛苦和劫数,是被安排好的。

可那时我不懂沈延舟就是我逃不开的劫。

我只是实话实说:“你长得好看,死了可惜。”

他明显愣住,随即想笑,却扯动了口的伤,额角渗出冷汗。

那之后,他无处可去,便暂时留在了镇上,在我租的小书店后面找了份零工。

半年后的七夕节,小镇中心有简单的灯会。

他带我去看。

熙攘嘈杂的人群里,他忽然停下脚步,牵着我的手:

“南枝,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吗?”

俗气的彩灯下,我回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在小镇的民政局领了证,婚后一年,有了沈愿。

沈愿两岁那年,京市首富意外暴毙,群龙无首。

直到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寻到小镇,我才知道,沈延舟是首富沈家的私生子。

离开那天,沈延舟紧紧握着我的手,言辞恳切:

“南枝,你在这里等我。”

“等我处理好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站稳脚跟,我一定用最盛大的婚礼,风风光光接你和阿愿回家。”

因为这句承诺,我带着沈愿守着小小的书店,复一地等。

再听到他的确切消息,是半年后。

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沈氏集团新任总裁沈延舟上任,还和林氏集团的千金订了婚。

从前羡慕我“捡到宝”的邻居,眼神里又多了些幸灾乐祸,说我留不住飞上枝头的男人。

我却不愿信,或者说不敢信。

直到几天后,几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我的书店门口。

“江小姐,夫人有请。”

我不知道夫人是谁,只知道我带着沈愿,平生第一次踏出了小镇。

抵达京市时,正赶上沈延舟正和那位林小姐的婚礼。

华丽的宴会厅里,林婉挽着他的手,说:

“延舟,以后我会把阿愿当成自己的亲儿子。”

沈愿被人带走。

新婚夜,我跪在沈延舟的婚房外,一遍遍求他把孩子还给我。

我说我什么都不要,我会立刻带着孩子离开,永远不再出现在他面前。

可沈延舟只是扔给我一份离婚协议,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江南枝,认清你的身份。”

“如果不是念在你救过我、照顾过阿愿的份上,你连站在这里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就这一句话,我认清了和他身份的天差地别。

也彻底看透了沈延舟。

后来的子,我被变相地软禁在一处豪宅。

我见不到孩子,沈愿也见不到我。

佣人私下议论,说小少爷闹得厉害,天天哭喊着要妈妈。

后院的围墙有个破损的排水口。

某一天,一个小小的身影脏兮兮的从那里钻进来。

“妈妈!”

沈愿扑进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我抱着他,泪也几乎流。

此后,这小小的墙洞成了我们母子唯一的慰藉。

他常常偷溜过来,我就变着法给他做以前在小镇时爱吃的食物。

直到有一次,我把新做好的芒果递到他嘴边。

他下意识扭头避开,说:

“林阿姨说,这些外面做的不净,不能乱吃。”

我举着芒果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03

那次之后,我虽然心里别扭,却还是安慰是自己多想了。

可从那以后,沈愿来我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几乎每天都来,到隔三差五,再到后来,一整个星期都见不到人影。

天气转凉,我怕他冻着,托佣人买来毛线,想像以前一样给他织几件毛衣。

可等衣柜里摞了好几件新衣,我都没等来沈愿。

半个月后,林婉解除了我的禁足,我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沈愿。

沈家老宅外,沈愿被几个穿着时髦的小孩子围着。

我欣喜他有了自己的好朋友,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

“阿愿,你怎么这么久没来?我给你织了新毛衣......”

话没说完,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好奇地打断我:

“沈愿,她是谁呀?”

沈愿小脸慢慢涨红,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是......是家里帮忙做事的保姆。”

我的心“轰”的一沉,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另一个小孩尖叫道:

“不对!我见过她!我妈妈说她是沈愿的亲妈!是从很穷的地方来的!”

“原来沈愿的亲妈妈是保姆啊!”

......

孩子们恍然大悟般地起哄,笑声尖锐刺耳。

沈愿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气的赶跑了那些孩子,回头想去拉他。

他却猛地抬头,用力推开了我伸过去的手:

“你走开!”

“为什么你是我妈妈!为什么林阿姨不是我妈妈!我讨厌你!你让我被他们笑话!”

那一刻,好像有几千针扎进我的心脏。

可我依旧替他找借口。

我想,是我让他丢了面子,他还小,不懂事,分辨不了是非......

直到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沈愿意外落水。

我赶到的时候,他正在冰冷的池水里挣扎。

而那位妆容精致的沈太太,就裹着厚厚的皮草,站在池边冷眼看着。

我想也没想,就跳进刺骨的池水里,几乎耗尽所有的力气才把他救上岸。

家庭医生匆匆赶来时,沈延舟也闻讯赶回。

林婉立刻扑进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延舟!你可算回来了!我本来带着阿愿在院子里玩,江南枝突然冲过来把他推下去了!”

“她肯定是嫉妒阿愿跟我亲,心里记恨阿愿!”

我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百口莫辩。

沈延舟却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毒妇!”

我被这一巴掌打得耳朵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沈愿醒了。

我踉跄地冲进去,摸着他的头,手却抖得厉害:

“阿愿,阿愿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别怕,妈妈在......”

林婉站在床头,声音温温柔柔:

“阿愿乖,告诉阿姨,刚才是谁把你推到水里的呀?”

众目睽睽之下,沈愿怯生生地,抬手指向了我。

漫天的大雪还在无声飘落。

我穿着那身没的衣服,在沈家老宅的大门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保安和路人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身上。

可奇怪的是,我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浑身上下只剩了麻木。

后来,沈愿“痊愈”了。

沈延舟丢给我一张银行卡,把我赶出了沈家。

离开那天,沈延舟没有出现。

而小小的沈愿站在老宅高高的台阶上,牵着林婉的手,说:

“阿愿不要她,阿愿有林阿姨就够了。”

那一刻,我走得毫无留恋,再也没有回头。

回到小镇,周围人的流言蜚语压得我喘不上气。

我也是在拿刀划破自己手腕的那刻才意识到,我生了病。

我去看了医生,也因此结识了喻礼的父亲,喻怀谦。

他不介意我的过去,我不在乎他有一个自闭症的孩子。

婚后五年,我们的生活平淡却足够幸福。

我也以为至此,那些前尘往事早就该如烟雾散去。

直到此刻。

沈延舟的视线停在我身上,许久,才缓缓移向我身后紧紧牵着的、怯生生的喻礼。

他终于开口,他说——

第二章

04

“这孩子......倒和你越长越像了。”

我不懂沈延舟的意思,只是下意识地将喻礼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这样的小动作,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顿片刻,又开口道:

“先带着孩子去包扎吧。”

我一时有些愣住,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一个急切而熟悉的声音就从走廊入口处传了过来。

“南枝!阿礼!”

是喻怀谦。

他显然是接到消息匆忙赶来的,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白大褂,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你们没事吧?”

喻礼瘪了瘪嘴,抱紧喻怀谦的腿:

“妈妈......难过......”

喻怀谦神色复杂地看了沈延舟和沈愿一眼,最后揉了揉他的头:

“爸爸妈妈先带你去包扎......”

......

从病房出来,沈延舟还在,沈愿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迎上来,语气疏离且客气:

“今天的事,给阿礼和你带来了惊吓和伤害,我很抱歉。”

“作为沈愿的父亲,不知待会儿,我是否有幸登门拜访,就当是......赔礼。”

“也让我们,好好谈谈怎么处理孩子们之间的问题?”

我下意识地就想拒绝:“沈先生,不必麻烦了。孩子们的事情已经......”

沈延舟却像是没听见我的拒绝,目光转向了喻怀谦:

“喻医生应该不会介意吧?”

“只是简单聊聊,毕竟,事情牵涉到两个孩子。”

喻怀谦的膛起伏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

“沈先生是客人,又是为了孩子的事。”

“只要南枝觉得没问题,我们自然欢迎。寒舍简陋,沈先生不嫌弃就好。”

......

我们一行人回到我和喻怀谦位于医院家属区的小家。

两室一厅的屋子,布置得简单而温馨。

沈延舟步履从容地走进来,他身上剪裁精良的昂贵西装,与这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普通公寓格格不入。

可他却自然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打量着家中的布置。

阳台上晾着衣服,沙发上有喻礼喜欢抱着的卡通抱枕,茶几上散落着几本医学杂志和儿童绘本。

喻怀谦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我手边的茶几上,然后紧挨着我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下意识地轻轻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沈延舟的视线在我和喻怀谦交叠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沉了几分,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江南枝,看来你这些年,过得不错。”

我捧着微烫的玻璃杯,“嗯”了一声,指尖慢慢感受到一点暖意。

“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难辨,“看来,喻医生待你很好。”

一阵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沈延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今天的事,是沈愿不对。他太冲动,我会好好管教。”

“改天,我再带他登门,正式向你和阿礼道歉。”

我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沈先生,不必了。”

“孩子之间打闹,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们普通人家,受不起沈先生这样的礼。”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疏离。

“如果您没有其他事,阿礼受了惊吓,需要休息。您请回吧。”

沈延舟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发怒。

可他只是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那就算了。”

“你过得好......就行。”

直到那抹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我紧绷了许久的脊背,才猛地一松。

喻怀谦立刻伸出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却让我感到安心。

“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他走了。”

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用他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告诉我,他在。

我侧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嗯。”

我轻声应道,同样用力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05

接下来几天,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沈愿没再出现,沈延舟也没有。

我给阿礼请了几天假,让他在家休养,也平复一下受惊的情绪。

喻怀谦工作依然忙碌,但每天都会尽量准时回家,带回阿礼喜欢的点心,或者一束新鲜的向葵。

阳光好的下午,我会带阿礼去小区花园散步。

他偶尔会指着自己的脖子,那里空荡荡的。

平安符被我小心地收了起来,我怕再到他或惹来麻烦。

他只是安静地看我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走路。

第四天,阿礼主动拉了拉我的袖子:“妈妈,上学。”

我摸摸他的头:“好,明天妈妈送你去。”

......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来到学校门口。

放学的铃声响起,孩子们像一群小鸟涌出校门。

我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安静的身影。

很快,我看到了阿礼。

他背着书包,慢慢地走在人群边缘。

看到我,他眼睛亮了一下,加快脚步向我走来。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烦躁猛地横过来,挡在了我和阿礼之间。

是沈愿。

他没穿校服,套着一件昂贵的牌外套,双手在口袋里,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看也没看阿礼,通红的眼睛只死死地盯着我。

“你就这么天天来接他?”

“对他这么好?”

阿礼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小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侧身,将阿礼完全护在身后,迎上沈愿的目光,语气尽量平静:

“沈愿,放学了,你该回家了。”

“家?我哪还有家?”

沈愿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痛处,声音猛地拔高。

“我的家早就被你拆了!你现在倒好,跟这个傻子......跟他,你们才是一家人了是吧?”

“沈愿!”我厉声打断他,“注意你的言辞!阿礼是你的同学,他没有得罪你!”

沈愿眼眶更红了,几乎是在吼:

“他得罪我了!”

“他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就不该抢走你!你本来是我的!是我的妈妈!”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在这里和他争吵毫无意义,只会让阿礼更害怕,让场面更难堪。

我牵紧阿礼的手,转身想走。

沈愿的声音从背后追来,带着哭腔:

“你又要走?你又要丢下我不管?”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在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沈延舟从车上下来。

“沈愿。”

沈愿猛地回头,看到沈延舟,肩膀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沈延舟走到他身边,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

只是平静地陈述:“我跟你说过,不要再来打扰江阿姨和阿礼。”

沈愿咬着嘴唇,倔强地别开脸。

沈延舟不再看他,转而看向我。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这次又给你和阿礼添麻烦了。以后,不会了。”

他顿了顿,“马上我就会带沈愿出国。手续已经在办了。”

我有些愕然地看着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沈愿也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脸上血色褪尽。

沈延舟没有解释,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走了。”

沈愿被拉着,踉跄地走向车门。

在上车前的一刹那,他最后回过头,看向我。

那眼神里,愤怒、怨恨、不解、哀求......种种情绪翻腾,最终被车门隔绝了视线,再也看不到。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牵着阿礼的小手。

“妈妈。”

阿礼轻轻晃了晃我的手。

我回过神,低头看他。

他仰着小脸,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夕阳和我。

我弯下腰,将他抱起来:

“我们回家。”

06

一周后的深夜,我的手机突兀地响起。

刻在记忆里的手机号码让我心中一紧,却还是在喻怀谦的注视下接听。

“南枝......”沈延舟的声音带着一股疲惫,“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只是沈愿他,情况不太好。”

“怎么了?”

我问,语气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高烧两天了,不肯吃药,也不让医生靠近,一直在说胡话,吵着要见你。”

沈延舟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知道这很过分,但......你能不能过来看看他?就当是出国前的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这四个字,还是轻轻刺了我一下。

我和喻怀谦对视一眼,他冲我点点头。

我收到他的信号,垂下眼。

“在哪里?”

我听见自己问。

......

还是那家私立医院,顶层的VIP套房。

沈延舟在套间外的小客厅等我,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他对我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低声说:

“在里面,刚闹完一阵,现在没力气了。”

我推门走进里间。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沈愿蜷缩在宽大的病床上,脸颊是不正常的红,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我走近一些,听到他断断续续地喊着:

“妈妈别走......我错了,别不要我......”

仿佛感应到我的靠近,沈愿忽然睁开眼。

待对上我的视线,他的眼突然就红了,艰难地伸出手:

“妈妈,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我没有去握他的手,只是站在床边,平静地看着他:

“沈愿,你不该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

他像是没听见我的责备,只是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滚落: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妈妈,我不该推阿礼,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更不该,不该在,在那个时候指认你......”

他整个身体都因为这句话而颤抖起来。

“我害怕,那时候我太小了。林阿姨说,如果我不听她的,爸爸就会不要我,我就会变得什么都不是......”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我害怕被那些人嘲笑,我不是故意的......妈,你相信我,我不是真的想害你......”

他挣扎着,似乎想坐起来,却又虚弱地跌回去,只是拼命仰着头看我。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有了新的家,新的孩子,他比我好,比我乖,你肯定讨厌死我了......”

“我没有讨厌你。”

我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愿,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他愣住,呆呆地看着我。

我的语气依旧平静:

“我原谅你了。”

“不是因为你现在生病了,可怜。而是因为,我早就原谅你了。”

他眼里的光芒骤然亮起,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但是,”我顿了顿,“原谅,不等于回到过去。”

“更不等于,我要允许你介入我现在的生活。”

“你有你的路要走,沈愿。出国,对你来说或许是一个新的开始,远离这里的是是非非,真正去长大。”

我的目光落在他依旧稚气未脱的脸上。

“而我,有我的家,有需要我照顾的阿礼,有和我一起生活的喻叔叔。这里,才是我的归宿。”

沈愿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懂了这些话的含义。

过了很久,久到我站的腿都有些发麻。

他才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

他不再看我,转过头,望着天花板。

“你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我最后说,“别再做伤害自己的傻事。你的路还很长。”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他微弱的声音:

“妈妈......”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 他说。

我没有回应,轻轻拉开了房门。

沈延舟一直等在外面,靠在墙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听到动静,抬眼看来,目光在我脸上探寻。

“他答应吃药了。”我说,“不会再闹了。”

沈延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谢。”

“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

我点了点头:“一路平安。”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走出医院,天已经快亮了。

街边的树下,喻怀谦牵着阿礼的手在等我。

心中一暖,我快步跑过去。

“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我们回家?”

“嗯,回家。”

长街上,未熄灭的路灯拉长了我们的影子。

两大一小,一家三口。

08沈延舟番外

我这一生,做过最得意的事,是在三十岁那年夺回沈氏集团的控制权。

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亲手弄丢了她。

遇见江南枝那年,我二十七岁,正处在人生最狼狈的境地。

私生子的身份被曝光,几个异母兄弟联手将我到绝路。

他们买通了我最信任的助理,在我车上动了手脚。

那场“意外”让我在荒郊野外躺了六个小时,直到那个穿着浅蓝色裙子的女人路过。

她蹲下来看我,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水。

我那时失血过多,视线已经模糊。

只记得她用尽全力把我拖上她那辆破旧的小货车时,手臂在颤抖,却一直没有松手。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付我的医药费,她卖掉了母亲留给她的一对金耳环。

我醒来后问她为什么救我。

她正在窗边晾衣服,阳光洒在她侧脸上,她说:

“你长得好看,死了可惜。”

就这一句话,让我冰封了二十七年的心,裂开了一道缝。

在小镇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像“活着”的时光。

没有董事会的明争暗斗,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没有时刻需要提防的冷箭。

只有她书店里淡淡的纸墨香,傍晚炊烟升起时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

还有沈愿出生时那声响亮的啼哭。

我是真的想过要在这里过一辈子。

可沈家还是找到了我。

管家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少爷,老爷子临终前改过遗嘱,但现在二房和三房联手,说遗嘱是伪造的。”

“您再不回来,沈氏就要改姓了。”

我知道,我不得不回去。

离开小镇前一晚,我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南枝,等我。等我处理完那些事,一定风风光光接你和阿愿回家。”

那时我是真的相信,我能处理好一切,然后回去接他们。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回到沈家的第一天,我就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耳光。

二叔当着所有董事的面说:

“一个在外面流浪了这么多年的私生子,凭什么接管沈氏?”

我需要助力,需要尽快站稳脚跟。

林氏集团的董事长,我父亲生前的老友,在一个饭局后单独留下我。

“延舟,我欣赏你的能力。林氏可以全力支持你,条件只有一个,娶小婉。”

我拒绝了。

我说我在乡下有妻子,有孩子。

林董笑了笑:“沈延舟,你要明白,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跟我谈条件,不是因为你姓沈,而是因为我看好你。”

“要么娶小婉,沈、林两家联手;要么,你带着你的乡下妻儿,一起从沈氏滚出去。”

那晚我在沈氏集团的落地窗前站了一夜。

我想起南枝晾衣服时哼的歌,想起沈愿第一次叫我爸爸时的发音,想起佳里那盏总是亮到很晚的灯。

可我也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

“延舟,一定要拿回属于你的东西,不然妈死不瞑目。”

我是私生子,从出生就活在阴影里。

母亲是父亲秘书,怀孕后被赶出沈家,独自把我拉扯大,受尽白眼。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堂堂正正回到沈家,拿回应得的一切。

天亮时,我做了决定。

我想,先站稳脚跟,先拿到实权。

等我有足够的能力,再把南枝和沈愿接回来。

到时候,哪怕林婉不高兴,我也能护住他们。

我太傲慢了。

我以为我能掌控一切。

婚礼那天,林婉把南枝和沈愿接来了。

我知道,她容不下他们母子。

南枝跪在我面前求我把孩子还给她时,我本该立刻带她和沈愿离开。

可那时我刚拿下第一个重要,董事会的老狐狸们正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如果爆出“沈氏总裁抛下新婚妻子与旧爱私奔”的丑闻,前面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我说了那句这辈子最后悔的话:“江南枝,认清你的身份。”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错了。

可我那时愚蠢地以为,这是暂时的。

等我彻底掌控沈氏,等我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我就能弥补。

可我错了。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挽回。

我看着沈愿在宠爱和物质的浸泡下,一天天疏远南枝。

看着南枝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看着她从最初还会抗争,到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

沈愿落水那次,我知道真相。

可林董的眼线就站在不远处,如果我当众揭穿林婉,就等于和林氏彻底决裂。

那时沈氏一个重要正卡在关键阶段,林氏的资金和技术支持至关重要。

那一巴掌打在南枝脸上时,我自己的心在滴血。

可我只能继续演下去。

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她。

后来我常想,如果那天我选择了她,而不是沈氏,现在会怎样?

也许我们会失去一切,但至少,我们还有彼此。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南枝走后,我派人一直暗中关注她。

我知道她得了抑郁症,知道她试图自,知道她嫁给了一个医生。

沈愿越长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像年轻时的我,固执、易怒、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掩饰内心的不安。

他无数次问我妈妈去哪儿了,我无法回答。

直到他意外发现了我藏在书房的南枝和他在小镇的合影。

那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

他开始故意惹事,成绩一落千丈,和同学打架。

我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惩罚我,也惩罚他自己。

和南枝再遇到,是我没有想到的。

医院走廊里,她护着那个叫阿礼的孩子,眼神警惕而疏离。

她称沈愿为“沈同学”,称我为“沈先生”。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彻底失去她了。

沈愿高烧那晚,在病房外听到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原谅不等于回到过去”。

她说“你有你的路要走”。

她说“这里才是我的归宿”。

每一句都平静而坚定,像一把钝刀,慢慢割断最后一丝妄念。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小镇的书店里,她一边整理书架一边对我说:

“沈延舟,人这一辈子,走错一步没关系,但要知道回头。”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

登机前,沈愿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天空。

他忽然说:“爸,我以后......一定不会像你这样。”

“哪样?”

“为了得到一些东西,弄丢更重要的东西。”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想起南枝最后一次看我时的眼神。

平静,淡然,没有恨,也没有爱。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样也好。

至少她现在是幸福的。

是我,配不上她那句“可惜”。

愿也只愿,往后她的世界里,不会再有“可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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