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确诊骨癌的第三年,我和妈妈相看两相厌。
她嫌我拖累了她,我嫌她还不等我死,就想着把我卖个好价钱。
去医院复查的路上,她死死盯着路边摊那油腻发红的猪头肉,咽了口口水。
我别过眼,对她冷嘲热讽:“别想了,家里连止疼药都买不起了。”
她白了我一眼,冷冷的回了我一句:
“你还好意思说?还不都是因为你!”
那天晚上,我疼得睡不着,意外看见她躲在阳台,抱着那部破旧的老年机按了大半宿。
一边按,一边还在嘀咕:
“这能卖多少钱......够不够啊......”
我绝望的闭上眼。
她一定是在算计我死后,把我的东西卖了能回多少本,或者是在和亲戚抱怨我是个无底洞。
也是,久病床前无慈母。
为了不再拖累她,趁她睡熟,我用那把削苹果的水果刀,割开了手腕。
鲜血涌出,染红了床单。
我没有觉得疼,只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
妈,这下你不用再算计了。
你也可以去吃你心心念念的猪头肉了。
我也不会再烦你了。
1
手腕上的血流了。
意识变得很轻,像一缕烟,飘飘忽忽的升到了天花板。
我低头,看见了床上那个面色惨白的自己。
也看见了,我那个所谓的妈妈。
早晨六点,她准时推门进来。
和往常一样,手里端着一碗寡淡的白粥。
不同的是,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油腻腻的塑料袋。
是昨天那个猪头肉。
“行了,赶紧起床喝粥了。”
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
她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妞妞!”
她一把掀开了我的被子。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冲了出来,弥漫了整个本来就不算大的房间。
我本以为她会尖叫,会扑上来抱着我的尸体痛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手一抖,那碗白粥没端稳,洒了半碗。
而那袋她心心念念的猪头肉,“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沾上了灰。
她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愣了几秒钟,像是被吓傻了一样。
但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快步走到窗边,“哗啦”一下,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甚至还拉上了那块洗得发白的窗帘。
那样子,像是在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生怕被邻居看见。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回来,看着满床的鲜血和已经冰冷的我的尸体。
她开始动手。
我看着她一点点的,把那张被血浸透的床单从我身下抽出来。
她嘴里小声念叨着,声音听起来十分沙哑。
“这床单是的确良的,结实,洗洗还能用,别浪费了。”
我飘在半空中,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心,和躺在床上的躯体一样,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
果然。
果然,比起我的死,她更心疼这条破床单。
我冷笑着,只觉得后悔死前没把这床床单剪碎。
我看着她把床单团成一团,塞进脸盆里。
可收拾到一半,动作又突然停下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慌乱的从那件满是补丁的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屏幕碎裂的老年机。
她按亮了屏幕,看了一眼,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焦急感。
这时,门外传来了邻居王大婶的声音。
“老李家的,在家吗?借葱,包饺子呢!”
妈妈像是应激了一样,瞬间炸毛。
她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把门死死堵住,连门缝都没留。
“没葱!别进来!妞妞还在睡!”
王大婶被她这副防贼的样子搞得一愣,在门外嘟囔了两句,走了。
赶走邻居后,妈妈全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用尽了。
她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然后,她像是才想起什么,爬到床边,捡起了地上那袋沾了灰的猪头肉。
她没有擦,就那么死死的攥在手里。
她就那么瘫坐在我的尸体旁,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2
她终究还是没有打120.
她打的是殡仪馆的电话,那种印在电线杆小广告上的,最廉价的殡葬一条龙服务。
电话里,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就像是在处理一件用旧了不要的家具。
“喂,我家有人没了,你们过来拉一下。”
“对,地址是......”
我看着她挂了电话,看着两个穿着黑衣服的陌生男人走进来,用一块白布盖住我的脸,把我抬走。
全程,她没有掉一滴泪。
只是在男人把我的尸体抬上那辆破旧的面包车时,她追了出去,抱怨似的喊了一句。
“你们看着点,别磕着。”
她大概是怕磕坏了“货物”,卖不出好价钱。
到了医院的太平间,流程还是要走的。
医生看着我手腕上整齐的切口,建议进行尸检,以排除他的可能。
妈妈的反应异常激烈。
她也不顾场合,声音尖利的叫起来。
“检什么检!人是我闺女,她什么病我不知道吗?还要花钱!不检!赶紧烧了!”
医生被她吼得一愣,最终还是在文件上写下了“家属拒绝尸检”。
办手续的时候,更让我恶心的一幕发生了。
她拽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的袖子,近乎乞求的问:
“大夫,那个......我们之前交的住院费,人没了,这钱......能不能退点?哪怕退一半也行啊。”
我飘在她头顶,气得整个灵魂都在发抖。
我都变成一具尸体了!
我都快要化成灰了!
在她眼里,竟然还只有钱!钱!钱!
早知道我就把钱全都花光了,省得死后她还惦记!
......
选骨灰盒的时候,妈妈那股深入骨髓的算计,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工作人员领着她看样品。
她对那些精致的玉石、檀木盒子视而不见,径直走到最角落,指着一个积了厚厚一层灰的陶罐子。
那是最便宜的特价款,上面连花纹都没有。
“就这个,最便宜的。”
她说完,似乎还觉得贵,犹豫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其实......要不不用盒子了,我......我带了塑料袋。”
工作人员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
我的心,也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我想起我生病前,有一次路过水果摊,看到鲜红欲滴的草莓,馋得不行。
我求了她好久,她都嫌贵,骂我嘴馋。
可一转头,她就给自己买了双“新鞋”。
葬礼办得极其简单。
几个沾点血缘的亲戚来了,看见这寒酸的场面,都直摇头。
妈妈没有招待他们,甚至没有跟他们说话。
她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又掏出那个破手机,不停的按着。
那笨拙的样子,像是在一笔一笔的算账。
大舅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她手里。
“妹子,我知道你难,拿着给妞妞买点好的供品。”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接。
可她竟然迅速把手推开。
“不用,哥,我不要。”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有钱,我马上就有大钱了。”
有大钱?
我飘在空中,冷笑出声。
是啊,卖了我这个这个累赘,省下了天价的医药费。
对她来说,可不就是一笔大钱吗?
火化炉“轰”的一声启动了。
亲戚们都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可我的妈妈,她连最后一眼都没有看。
依旧只抱着那个破手机,让人心烦意乱地按着......
3
火化结束后,妈妈捧着那个廉价的陶罐子回到家。
屋子里冷冷清清。
墙上挂着我的黑白遗像,照片上的我,笑得没心没肺。
妈妈走过去,把骨灰盒随手往桌上一放。
没有供品,没有香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就好像那不是她女儿的骨灰,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我以为她会去洗那张他认为“结实耐用”的床单。
或者会继续拿出她的破手机算账。
但她没有。
她突然像疯了一样,转身冲出了门。
动作太急,一只鞋都跑掉了,她也顾不上捡。
她光着一只脚,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狂奔,目标明确——小区门口那家熟食店。
我疑惑的飘在她身后。
只见她冲到店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皱巴巴的的零钱。
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几张毛票。
她把那堆钱“啪”的一下,全拍在了案板上,震得上面的肉都颤了颤。
她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声音嘶哑的吼道:
“猪头肉!要十斤!你这里所有的,我全要了!”
“肥的!要最肥的!”
卖肉的老板都惊呆了,看着她这副样子,又看看她光着的那只脚。
“大妹子,你......你这是啥?家里不是......不是办白事吗?还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妈妈本不理会他的话,只是眼睛死死盯着他,双眼通红,不停的催促着。
“快点!给我!趁热!”
老板被她吓到了,不敢多问,手脚麻利的给她称了十斤最肥的猪头肉,装了满满两大袋。
我飘在后面,心中的鄙夷越发重。
她这是为了庆祝我这个累赘终于死了,她解脱了,所以要大吃一顿,好好庆祝一下?
我看着她提着两大袋热气腾腾的猪头肉,又一阵风似的跑回家。
回到家,她把那十斤肉,一股脑的,全部倒在了我的遗像前。
一下子油腻的、肥硕的肉块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我闻不到,我只觉得她在恶心我。
毕竟我活着的时候,她一口都不让我吃。
我跟在她身后,盯着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崭新的,连包装都没拆的红木筷子。
我认得那双筷子。
是过年时,她看超市打折买的,说要等家里来了贵客才舍得用。
可是一直没用上。
她拆开筷子,拿在手里。
然后,她颤抖着,掏出了那个被她捏得滚烫的、屏幕碎裂的老年机。
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条编辑了一半的,还没来得及发送的短信草稿。
我看不清写了什么。
就在我努力想看清那条短信时,她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我灵魂都为之震颤的举动。
她对着我的黑白遗像,对着那堆猪头肉,“噗通”一声,直直的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她把那个破手机高高的举过头顶,像是在献祭什么宝物。
下一秒,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嘶吼,从她嘴里发出来。
“闺女!”
“妞妞!妈把钱凑够了!妈有钱了!”
“你回来吃一口肉吧......求你了......”
第二章
4
妈妈跪在地上,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
她伸出那双因为常年粗活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用那双过年才舍得用的新筷子,夹起一块最肥、最油的肉。
她的手抖得十分厉害,几乎要夹不住那块肉。
她把肉,颤颤巍巍的,递到我遗像的嘴边。
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用一种带着浓浓悔恨的声音念叨着:
“妞妞啊......医生说......医生说你化疗,身体太虚了,要吃点油水......”
“吃啥补啥......妈听工地上的人说,这猪头肉,最补......最补身子了......”
“妈以前不让你买,是怕你乱花钱......是妈没本事......”
“妈现在给你买来了......买了好多的......你吃啊......”
她把那块油腻的肉,用力的往我冰冷的遗像上蹭。
透明的玻璃相框上,一下子就糊满了黄色的油渍,遮住了照片上我的笑脸。
“吃啊!你咋不吃啊!”
“是不是嫌凉了?妈再去给你热热!”
她像是魔怔了一样,自己一口都没吃,却突然伸出舌头,小心翼翼的,去舔那个装肉的、沾满灰尘的塑料袋上残留的油星子。
一滴都不肯放过。
因为那是给我补身子的。
一点都不能浪费。
我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僵在半空中。
心痛的感觉,第一次如此清晰,如刀绞,更像凌迟。
我想起那天在街上,我冲她大吼:“那东死了!”
原来,她当时咽下的那口口水,本不是因为她自己嘴馋。
她是想买给我。
可是她翻遍了口袋,也凑不够买一小块肉的钱。
她只能站在那里,眼巴巴的看着,用眼睛替我“尝”一口。
原来,她一直都记得医生的嘱咐。
记得我因为化疗,吃什么吐什么,身体缺油水。
而我,却以为她冷血,以为她自私,以为她只顾着自己。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妈妈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力气大的,半边脸瞬间就红肿了起来。
“怪妈没本事!怪妈没用!”
“买晚了!我的妞妞......吃不上了......妈该死!妈该死啊!”
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哀嚎,发泄着无尽的痛苦和自责。
哭了许久,吼了许久,她突然擦了眼泪。
她的的眼睛里,竟然迸发出一股异常坚定,甚至有些癫狂的光。
她对着我的遗像,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事,妞妞,吃不下咱就不吃。”
“妈还有办法,妈一定能救你。”
“那个老板答应了......答应给钱了......”
老板?什么老板?什么钱?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她重新抓起了地上那个破手机,用那有些泛白的手指,开始继续一个键一个键的,按着那条未发送的短信。
5
夜深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妈妈没有睡。
她点亮了床头那盏昏黄的、灯罩破了一角的台灯,就那么静静的守着我的骨灰盒。
过了一会儿,她俯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用蓝布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她一层一层的打开,里面是一本封面都磨烂了、缺了好几页的《新华字典》。
还有一副断了一条腿,用透明胶带缠着的老花镜。
她戴上那副歪歪扭扭的眼镜,把字典摊在腿上。
然后,她拿起了那个破手机。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开始了一个极其笨拙而艰难的工程。
她看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字,再费力的在字典里寻找。
她的手指,粗糙而僵硬,在脆弱的纸页上划拉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找到一个字,她就抬起头,对着手机键盘,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艰难的拼凑。
我飘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专注而痛苦的神情,整个人都呆住了。
原来......
原来这些天夜里,她躲在阳台上,本不是在算计我的身后事。
也不是在跟亲戚抱怨我。
她是在学打字!
这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文盲妈妈,竟然在学着用那个九宫格的老年机键盘,学拼音,学打字!
我想起生前,我因为病痛折磨而烦躁不堪。
夜里总能听到她在阳台按键的“哒哒”声。
我曾不耐烦的冲她吼:“大半夜不睡觉玩什么手机!烦死了!”
我甚至因为那声音太吵,而狠狠的摔上了房门。
现在想来,我恨不得穿越回去,抽死那个混账的自己!
我凑近了看她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了搬砖磨出的厚茧和血泡。
而指尖上,又添了新的伤痕。
那是被那个硬邦邦的、反应迟钝的旧键盘磨出来的。
因为不识字,她本分不清“z、c、s”和“zh、ch、sh”。
她按错了好几次,都拼不出想要的那个字。
她急得浑身发抖,用头“咚”的一声撞在床头的木板上。
“笨!笨死你算了!”
“连个字都不会打!耽误了妞妞治病!你该死啊!”
她低声咒骂着自己,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砸在字典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她擦眼泪,又继续。
我听见她嘴里,发出了含混不清的拼读声。
“y-an......眼......”
“j-iao......角......膜......”
“s-hen......肾......”
听到这几个字,我的灵魂一颤。
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不祥预感,瞬间笼罩了我。
眼角膜?肾?
她要什么?!
就在我的惊恐中,她终于,经过了大半夜的折腾,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短信,编辑完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像是在看一个救命的稻草。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下了那个绿色的,写着“发送”的按键。
6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
妈妈死死的盯着那个小小的、碎裂的屏幕。
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待一场最终的宣判。
一秒。
两秒。
三秒。
手机没有传来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
反而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嘟——嘟——”的急促声响。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血红色的、触目惊心的感叹号。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发送失败】。
因为我的手机,随着我的死亡,早已停机,关机了。
那条她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短信,永远也发不出去了。
看到那个红色感叹号的瞬间,妈妈眼里的光,熄灭了。
彻底的熄灭了。
仿佛支撑着她整个世界的最后一支柱,已经轰然倒塌。
“啊——”
她举起那个手机,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的,把它摔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啪嚓!”
手机四分五裂。
外壳、电池、按键,碎了一地。
但那块屏幕,竟然奇迹般的,还亮着。
我再也顾不上其他,发疯似的飘过去,冲向那片残骸。
我想知道!
我必须知道!
她到底要发什么!
我凑近那块布满裂纹的屏幕。
终于,我看清了那条她熬了无数个夜晚,查烂了一本字典,磨破了手指,才艰难打出来的那条短信草稿。
短信是发给我的。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妞妞别怕。妈联系好买家了,把妈的眼角膜和肾都卖了,老板说钱明天就到账。咱有钱治病了,妈不疼,只要你活着。】
只要你活着。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我的灵魂仿佛被巨雷劈中,被撕裂成无数碎片。
我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发出无声的痛哭。
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是这样。
原来她在医院拽着医生问“能不能退钱”,是为了多凑一点本金。
原来她在殡仪馆问“骨灰盒能不能用塑料袋”,是为了省下每一分钱。
原来她说“我有大钱马上就到了”,是她卖掉自己器官的钱!
原来她生前总躲着我打电话,不是在抱怨,是在和那些贩卖器官的黑市中介讨价还价!
原来她总是在我睡着后,久久的盯着我的脸看,不是在嫌弃我,是在看我的眼睛,像不像她的眼睛!
所有的误解,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我的灵魂。
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我这个世界上最愚蠢、最不孝的女儿!
地上,妈妈趴在那堆手机的碎片上,徒劳的想把它们拢在一起。
她把那些冰冷的碎片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就是她的全世界。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最后,只剩下微弱的抽泣。
“闺女......妈没用......妈连最后一条短信......都没发出去......”
“妈救不了你了......”
说完这句,她头一歪,彻底哭晕了过去。
7
妈妈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躺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她才悠悠转醒。
醒来时,她双眼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神空洞,神情恍惚。
她好像忘了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是呆呆的坐着。
我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痛得无法呼吸。
我拼命的,不顾一切的想去抱住她。
我想告诉她:“妈!我不治了!你别卖!我爱你!妈我爱你啊!”
但我的双手,一次又一次的,从她瘦弱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碰不到她。
她也听不见我。
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开始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妈笨......妈连个字都不会打......”
“妞妞走的时候,是不是还在恨妈?”
“不!我不恨!”我在她旁边声嘶力竭的大喊,“妈!我不恨你!你听见没有!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可是,她什么也听不到。
她只是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怎么屋里这么冷。”
她站起来,开始在屋里漫无目的的乱转。
她打开衣柜,翻出我生前穿过的旧衣服,一件一件,紧紧的抱在怀里。
她把脸埋进衣服里,贪婪的闻着上面残留的,属于我的味道。
看着她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助,我恨不得用魂飞魄散,去换她能听见我一句话,哪怕只有一个字。
突然,她停下了动作。
她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门口的方向。
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惊喜的光。
“妞妞?”
“妞妞?是你回来了吗?”
她看见我了?
她真的看见我了?!
我激动得浑身颤抖,想也不想的就朝她扑了过去。
“妈!是我!我回来了!”
然而,迎接我的,是“砰”的一声。
她只是走过去,关上了那扇被风吹开的门。
她眼里的光,再次黯淡下去,变成了死寂。
原来,只是风。
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
世界上最大的惩罚,不是死亡。
而是死后,清醒的看着你最爱的人为你痛不欲生,而你,却无能为力,连一个拥抱都给不了。
8
从那天起,妈妈的精神彻底出了问题。
她不相信我已经死了。
或者说,她用自己的方式,拒绝相信这个事实。
她的生活,开始了一种诡异的、复一的重复。
她每天依然会准时去小区门口的熟食店。
不是买十斤,而是买一两,刚好一小口的猪头肉。
老板知道她家里的事,可怜她,不肯收钱。
她就发火,把皱巴巴的钱硬是扔在案板上,然后抢过肉就走。
回到家,她会把那一小块肉,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对着空气喊:
“妞妞,快来,趁热吃。”
“吃完这口,咱就有力气去医院了。”
她还把那个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勉强能亮屏的破手机当成了宝贝。
她每天依然会戴上老花镜,翻开那本破字典,一个键一个键的按着。
她一边按,一边念叨:
“这次肯定能发出去了。”
“等钱到了,妞妞的病就好了,咱就有救了。”
我就这样,作为一个无法被感知的灵魂,飘在她身边。
看着她复一的重复着这些在外人看来疯癫的动作。
看着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变白。
看着她的背,越来越佝偻。
有一次,街上的小混混看她疯疯癫癫,想抢她手里那袋用油纸包着的猪头肉。
平时那个懦弱、胆小、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妈妈,突然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
她突然扑上去,死死抱住那个混混的腿,张嘴就咬。
“这是给我闺女补身子的!谁也不许动!”
“这是我闺女的救命药!”
我想冲上去帮忙,想替她挡住那些拳打脚踢。
可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打倒在地。
她倒在地上,却依然用身体,死死的护住怀里那袋已经被压扁的猪头肉。
那天,她鼻青脸肿的爬回家。
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块肉从怀里掏出来,用袖子小心的擦净上面的灰尘。
她把肉摆在桌上,对着空气,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妞妞,你看,妈护住了,没让他们抢走。”
“没事,妈不疼。”
9
大舅和一些好心的邻居,来看过妈妈几次。
他们劝她,把这个小房子卖了,去养老院,或者脆找个人改嫁。
“你还年轻,一个人守着这空屋子,守着个念想,下半辈子可怎么过啊。”
妈妈每次都只是摇头。
她坐在我的床上,抱着我的枕头,眼神固执得像一块石头。
“不行,我不能走。”
“我得守着这屋子,万一......万一妞妞的魂儿回来了,找不到家,那可咋办?”
亲戚们叹着气,有人忍不住小声说:“这孩子,真是太不孝顺了,自己解脱了,把当妈的折磨成这样。”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妈妈突然急了。
她站起来,通红着眼睛,对那个亲戚吼道:
“不许你说妞妞!不关她的事!”
“是我的错!都怪我!是我没本事!是我没能耐凑够钱!”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凄厉。
“我才是累赘!我这个当妈的,救不了自己的女儿,我才是那个没用的累赘!”
“累赘”......
听到这两个字,我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原来,在我们母女俩的心里,都把对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却又都固执的,把自己当成了对方的那个“累赘”。
我不想去投胎了。
我就要在这里,陪着她。
哪怕是做一个孤魂野鬼,我也要守着我的妈妈。
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
妈妈越来越老了,她的眼睛,因为常年流泪,和熬夜对着昏暗的灯光看字典按手机,快要看不清了。
但她每天买猪头肉和发短信的习惯,雷打不动。
有一天,她突然不再按手机了。
她翻箱倒柜,找出了我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用她那件旧衣服的衣角,擦得净净。
然后,她给自己换上了一件许多年前的,唯一像样的,藏在箱底的新衣服。
我感觉到了。
她身体里那盏微弱的生命之火,快要熄灭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在自己的床上。
她躺在了我的床上,那个我死去的地方。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旧不堪的老年机。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安详的笑。
她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看见了我。
她轻轻的说,声音微弱得像耳语:
“妞妞,妈来找你了。”
“这次......妈不笨了,妈学会打字了......”
10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
妈妈躺在我的床上,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在她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灵魂,从那具苍老、佝偻的身体里,慢慢的坐了起来。
她不再是满头白发,满脸皱纹。
她变回了年轻时的模样。
穿着一件净的蓝布褂子,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
她的眼睛明亮又清澈,脸上带着羞涩的笑。
那应该是她还没嫁人,还没生下我,还没为我劳半生时的样子。
她站起来,看到了我。
她朝我伸出了双手。
“妞妞。”
“妈!”
我哭着,嘶吼着,扑进了她的怀里。
这一次,我没有穿过去。
我抱住了她。
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我思夜想的拥抱。
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哭得像个孩子。
“妈!对不起!对不起!”
“那条短信,我收到了!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妈妈笑着,像我小时候一样,轻轻的摸着我的头。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傻孩子,收到了就好,收到了就好。”
她低下头,看着我,满眼都是宠溺。
“饿不饿?妈给你买肉吃。”
她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袋热气腾腾的猪头肉。
没有塑料袋,是用净的油纸包着的。
我们母女俩,就坐在那片虚无的洁白里,旁若无人的,大口大口的吃着。
我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掉进肉里,咸咸的。
“妈,这猪头肉......真香。”
妈妈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香就多吃点,都是给你的。”
远处的风雪停了。
一束温暖的阳光,穿透了虚空,照在我们身上。
妈妈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我们母女俩,手牵着手,一起走向了远处那片温暖的光亮。
背影,紧紧的依偎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在现实世界里,邻居几天没见到妈妈,觉得不对劲,找人撞开了门。
他们发现,她已经安详的离世了。
手里,还紧紧的攥着那个破烂的手机。
警察来做最后登记的时候,无意中按亮了手机屏幕。
屏幕上,最后一条停留在发送界面的草稿,编辑到了一半。
只有四个字。
【妞妞,妈爱......】
后面的那个“你”字,她终究是没来得及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