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记事起,我就是家里的透明人,更是爸妈眼中的祸。
只因妈妈在生下我后莫名流产两次。
家里的老人说我是扫把星,克得妈妈留不住孩子,的爸妈,更是把这份怨气刻进了骨子里。
直到弟弟出生,这份敌意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
他们像防贼似的防着我,生怕我这个“扫把星”伤着他们盼了多年的宝贝儿子。
直到那天,家里突发火灾,我冲进儿童房把弟弟往门外推。
妈妈冲上楼时,正看见我抓着弟弟的胳膊往火场里带。
“疯子!你想让他死吗!”
她凄厉地尖叫,一把将弟弟抢过去护在怀里,随即用尽全力将我撞向身后摇摇欲坠的衣柜。
我重重摔在地上,疼得无法呼吸。
爸爸紧随其后,没有一丝犹豫地关上了防火门。
“既然你这么想待在这里,在消防员来之前,你就在这儿待着吧!”
我拼命拍打着防火门,直到确认周围在没有声音后,我转身将弟弟最爱的玩具熊护在怀里。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还在想。
母亲要是看到我把弟弟喜欢的玩具护在怀里,会不会爱屋及乌,也分一点可怜的爱给我。
01.
这样想着,我的身体缓缓飘起来。
身上也没有了那种灼烧感。
低头看去,我的尸体歪倒在一旁。
我想将玩具熊重新抱在怀里。
毕竟这是弟弟最喜欢的玩具。
如果妈妈看到我保护好了它。
一定不会再责怪我。
当我的手接触到玩具熊时,却发现怎么也拿不住。
楼下,妈妈抱着弟弟哭得凄惨。
等医护人员到达后,妈妈将弟弟抱到救护车上。
“我家小儿子差点被家里那个扫把星给害死!这孩子简直就是来报仇的!”
“这可是她亲弟弟,她怎么下得去手?”
“我要是再进去晚一点......”
妈妈还没来得及往下说,就已经哭倒在爸爸怀里。
邻居望着我家窗户纷纷责骂:“早就听说她家女儿不安分,没想到这次居然闯出这样的祸!”
“这要是按老辈子,可是要活活淹死的!”
我飘到弟弟身边,看到他安然无恙,我也暗自松了口气。
这样妈妈应该就会开心一点了。
毕竟弟弟没有任何事情。
爸妈带着弟弟做了全身检查,确认无事后才放下心。
一家人又再次驾车返回家中。
母亲看着烧焦的墙壁,眼睛红起来。
她大声咒骂道:“那个丧门星!她就是想拉我儿子一起死!她怎么就没死在外面!非要回来害我们全家!这种祸害早就该被天收了啊!”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下这么个东西来报复我!她是不是非要我们全家露宿街头,非要她弟弟连个家都没有,她才甘心!”
消防员还在继续清扫现场。
消防部门出具了未发现遇难者遗体的证明,但备注了不排除完全焚化或被掩埋的可能。
爸爸接过证明冷哼一声:“我就知道这死丫头会找地方藏起来,这种连亲弟弟都敢害的畜生就不配活着。她还不如死在里面了,要是敢跑出来,我第一个打断她的腿。”
我站在爸爸身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再往前一步,就是我的尸体。
儿童房上方的水泥预制板塌落,将我的尸体压在下层。
燃烧时房梁断裂,砸下后与滚烫的灰烬一起将尸体掩埋形成焦土保护层。
因为还有房梁断裂的风险,消防人员并没有大动戈去翻找。
只能尽可能保护现场。
我仰头拽着爸爸的衣角:“爸爸,不是我推的弟弟,这场火灾我没有想害死弟弟。”
那衣角穿过我的手心,爸爸也置若罔闻。
弟弟突然挣脱开妈妈的怀抱,他小跑着来到儿童房门口。
他看见了那只被烧得半焦的玩具熊。
“妈......熊......”
妈妈焦急地来到弟弟身边:“傻小宝,妈妈再给你买新的!”
弟弟疯狂摇头:“姐姐......”
我心中一喜来到弟弟身边,只要妈妈肯过去捡那只玩具熊。
就一定会发现我的尸体!
妈妈抱着弟弟在原地怔愣。
我则着急地想推动妈妈的身体。
妈妈,我就在里面呀!我从来没有打算逃跑!
而且我还好好保护了弟弟最喜欢的玩具。
妈妈起身将弟弟抱在怀里:“小宝,妈妈再给你买只玩具熊,从现在开始,那个畜生再也不会害你了!不要怕!”
“以后那个人不是你的姐姐,她不配活着也不配当你的姐姐!”
话音刚落,妈妈猛地将儿童房房门合上。
将一切都隔绝在门内。
我看着妈妈决绝的身影,呆愣在原地。
这个家唯一的真相,就这样被轻易地忽略了。
02.
因为发生火灾,我们刚搬进去不久的新家只能暂时被舍弃。
爸妈带着弟弟重新搬回了那个老旧小区。
一路上爸妈都在喋喋不休。
“都是那个扫把星,我就说新家不能让她住进去!她身上那股晦气,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妈妈透过后视镜死死盯着原本该我坐的位置,仿佛我还在那里。
“我上辈子是刨了她家祖坟吗?这辈子投胎来讨债!好好的家,她是不是就见不得我们过一天好子?非要我们滚回这狗窝来她才痛快?”
“她这是报复!就是报复我们生了小宝!她嫉妒!她自己是个没福气的丫头片子,就见不得弟弟好!”
爸爸猛地按了一下喇叭。
“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老子累死累活半辈子,全给她一把火烧没了!赔钱货!一分回头钱没见到,倒把老本都赔光了!”
车子驶到老旧小区门口。
妈妈把弟弟抱在怀里,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门口的扫帚。
她声音狠厉:“那个死丫头肯定偷偷藏到这了,以前她离家出走就喜欢躲到这!”
“耀耀差点因为她被火烧死,她倒好!早就偷偷跑到旧房子这来了。”
爸爸大步流星地上楼,抬脚就踹上防盗门。
门被踹开后,他开始在各个屋子寻找。
“陈宁你给我滚出来!你倒是有心机的很,知道自己惹了祸,现在躲到这里不敢出来是吧!”
妈妈将弟弟抱到床上,她双目通红恨不能把我千刀万剐。
可是两个人前前后后找遍了屋子的所有角落。
都没能发现我的身影。
妈妈将扫帚丢到一旁咬牙切齿:“她身上没钱,也没地方可去,过不了几天就回来了。”
“等这死丫头回来,我非得扒她一层皮!”
妈妈从来不允许浪费钱在我身上。
我的世界只有两个价码:一个塑料瓶五分,一本练习册三块。
学费是靠提前半年在放学路上一次次弯腰捡拾攒出来的。
每一次开口要钱,都像一场预先知道结果的凌迟。
妈妈会抄起手边最硬的东西狠狠抽在我腿
骂声和淤青一样,层层叠叠,永不消退。
而对弟弟,她一直都很慷慨大方。
弟弟从小喝的是最贵的粉,衣服也是穿得名牌。
家里人没有人喜欢我。
更没有人会为我撑腰。
所以每次被父母打骂后我只能蜷缩在楼下独自哭泣。
正这样说着,妈妈突然瞥见窗台上的一个存钱罐。
妈妈走过去看了会。
她轻蔑一笑:“这死丫头居然还学会了偷偷攒钱!”
说完妈妈扬起手手将存钱罐重重摔在地上。
我拦在她面前将尽力阻止,妈妈的胳膊却径直穿过我的身体。
罐子发出清脆的响动,随之而来的是我心彻底碎掉的声音。
里面本不是钱,而是一张张小纸条。
小纸条记述着我每次的委屈和对未来的畅想。
妈妈难以置信地将一张张纸条打开查看。
她的脸色变得铁青。
爸爸也闻声赶来,看清楚纸条内容后他气急败坏道:“没想到这赔钱货还有脸记仇?”
“老子给她掏心掏肺供她吃穿,她居然还想着逃离我们?!”
不是的爸爸,这不是记仇。
我攒下的是在那些几乎要熬不过去的夜晚,为自己搭建的求生支架。
而此刻,它被你们踩在脚下,成了我忘恩负义的罪证。
03.
妈妈将纸条撕得粉碎,挑了几张情绪激烈的做了篡改。
随后拍照发上了班级群。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女儿是这样的人!如果我早就知道,也不会纵容她走到现在甚至想放火烧死自己的亲弟弟!”
“我养她这么多年,她居然一直在偷偷记恨我!真是太让人寒心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家长群里的家长纷纷站队。
“简直不敢相信!陈宁平时在学校看着挺文静,没想到心里这么阴暗!”
“哎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上次班级活动她就一个人躲在角落,叫也不应,眼神阴沉沉的!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心思太重,果然出事了!”
看着家长群的议论,我妈勾起嘴角满意地笑了笑。
我站在旁边,心像被一把钝刀狠狠了进去。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样的!
这时,群里有一位家长发出了不一样的声音。
“陈宁这孩子只是比较内向,怎么就成了你们口中的人犯?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说话的人是我好朋友秦晚的妈妈。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见有人为我说话,我妈毫不犹豫发了条语音过去。
“秦晚妈妈,您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陈宁不是你女儿,你当然能在这儿装大度讲道理了!”
“你这么急着替别人家孩子说话,怎么?是她平时跟你诉苦了,还是你自己也对家里老人孩子有意见,跟她同病相怜啊?”
这句话格外犀利,秦晚妈妈没再回复。
群里陷入诡异的安静。
我站在一旁,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都怪我,才让这个和蔼的阿姨陷入这样的争论。
我妈说完后将手机扔在一旁。
爸爸重新穿上衣服:“新家那边检修需要我过去,你在这守着,只要那赔钱货回来就打她一顿。”
妈妈冷哼一声:“用不着你说!”
爸爸开车重新返回新家。
家里的墙壁被烧得焦黑,家电也因此报废。
爸爸一边和装修队交涉一边骂骂咧咧。
我缩在一旁看着爸爸。
心里被无助填满。
对不起爸爸,如果我能像弟弟的玩具熊一样,烧坏了还能再买一个更好的回来。
你会不会就没这么讨厌我了?
爸爸简单交代完后,扭头将目光投向了儿童房的柜子上。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虚无的腔里蹦出来。
他终于要看到了!
只要他打开柜门,或者哪怕只是挪开它。
就能看见蜷缩在后面的我。
看见我烧焦的身体,还保持着最后的姿势,怀里紧紧搂着弟弟那只已经辨不出颜色的玩具熊。
这就是我没有害弟弟的证据!是我在保护他最爱的东西!
爸爸在柜子前站定,似乎想检查柜子的损坏程度。
他的指尖离柜门把手只有几厘米。
快打开!求你了,打开它!
我在心里疯狂祈祷。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每一秒都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希望。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把手的瞬间。
电话铃声响起。
电话那头传来弟弟的声音。
“爸爸,熊......想要......”
爸爸紧锁的眉头舒展开。
我妈紧接着解释:“耀耀最喜欢的玩具熊被那死丫头烧了,你回来再买一个更好的。”
爸爸哄着弟弟:“耀耀乖,等爸爸回家给你买个更好的。”
他毫不犹豫地收回手,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我的世界随着那道背影骤然失声。
明明只差一步。
近在咫尺的柜门藏着我最后的期盼。
在爸爸眼里,终究比不上弟弟的一通电话重要。
刚刚燃起的的希望之火,被这通电话彻底地掐灭在冰冷的灰烬里。
2
04.
爸爸离开新家后,去商店买了新的玩具熊。
那个玩具熊比之前那个要更大更精致。
我跟在身边,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艳羡的目光。
弟弟得到的爱,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爸爸回到老房子,刚打开门就看着妈妈阴沉着脸。
我侧身挤过,看见沙发上坐着秦晚和她的妈妈。
我开心地跑到秦晚身边。
她眼睛通红,声音哽咽:“阿姨,陈宁真的没有来上学,要不然我和妈妈就不会来家里找她了。”
妈妈斜她一眼讥讽道:“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对我女儿的关心?”
“也难为你们大老远还追到这里来!我都不知道陈宁到底是谁的女儿了。”
秦晚妈妈努力保持冷静,起身道:“陈宁妈妈,我只是担心孩子。陈宁已经三天没来学校,电话也打不通。她平时从不这样,我是怕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出事。”
妈妈从鼻子里哼出一生冷笑:“出事?她能出什么事?她本事大着呢!连放火烧家谋害亲弟都敢做,她还有什么不敢的?我看她现在是躲起来,等着看我们全家笑话呢!”
秦晚带着哭腔,声音不大却清晰:“阿姨,陈宁不会的!她绝对不会伤害别人!”
妈妈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你懂什么?!你才认识她几年?!我是她妈!我生她养她十几年,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货色?!”
秦晚被吓得浑身一怔,秦晚妈妈立马将她抱在怀里。
这时弟弟从屋里跑出来,他扑在妈妈身上。
“妈妈......熊......”
爸爸立马从袋子里拿出熊:“耀耀,爸爸买了只更大更好的!”
秦晚看到弟弟手上的手链时,表情更加难过。
那条手链,是她送给我的生礼物。
却因为弟弟一句好看,就被妈妈强行抢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妈妈把手链还给我。
得到的却是妈妈的一巴掌。
“你这个赔钱货,这条破手链值多少钱?他是你弟弟,这你都舍不得给他?!”
弟弟是这个家里的宝贝,而我不过是他们试错的失败品。
妈妈将弟弟抱在沙发上,从茶几底掏出一块蛋糕。
“秦晚妈妈,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我们也该吃饭了,就不送了。”
“这件事咱们就到此为止,陈宁什么德行,我这个当妈妈的最清楚。”
“烦请您以后少手我们家事情!”
秦晚妈妈知道这是下了逐客令。
她走到门口犹豫再三道:“我觉得为了孩子安全考虑,你们还是应该报警去找找的。”
“陈宁这孩子是个好孩子。”
妈妈抬头,双目猩红道:“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这个赔钱货恶意纵火想害死他弟弟!烧了我们辛辛苦苦攒钱买的房子,我没把她打死就不错了!还想让我报警找她?”
“秦晚妈妈,她不吃你们家一口饭,你不知道拉扯这么一孩子有多不容易!”
我站在一旁盯着妈妈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只有我自己最清楚,这些年在家里受了多少委屈。
我从小学开始捡废品,偷偷攒了两千块,都塞在存钱罐里,被妈妈摔碎了。
我死了,保险金如果有的话,受益人是爸妈。
也许我早就不欠妈妈的了。
而她在我身上付出的,也早就回本了。
05.
见妈妈软硬不吃,秦晚妈妈轻声叹了口气拉开门。
拉门的一瞬间,敲门声也顺势响起。
爸爸皱起眉:“这又是盼来了哪尊大佛?”
门口站着几个穿工装的人,是刚才在新家的装修队。
爸爸迎上去,满脸烦躁:“刚才我不是已经交代过了吗?你们怎么又找到这来了?”
几个工人为难道:“刚才我们给您打电话您没接,您又说明天就要翻修个七八成。”
“我们拿不定主意,这不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爸爸抽了烟道:“这有什么拿不定注意的?”
工人挠挠头,补了一句:“主要是那柜子好像压着什么东西,黏在地板上了,撬开的话地板肯定全毁了。您之前不是说,地板是进口的,能保留尽量保留吗?我们不敢乱动。”
爸爸一听进口地板,眉头皱得更紧。
那地板是他托人买的,花了小十万,是他最得意的装修部分。
妈妈也凑过来,尖声道:“肯定是那死丫头搞的鬼!临跑前还想毁了我家的地板!不行老陈,你得去看看!万一她在底下藏了什么,故意弄坏地板呢?”
工人压低声音:“还有个事儿,我们挪旁边杂物时,闻到一股不太好说的味道。有点像烧焦的塑料,但又不太一样。怕是什么建材烧出有害气体,影响以后住人,您最好亲自确认一下。”
爸爸抽烟的动作一顿,心里莫名一沉。
妈妈却立刻反驳:“能有什么味道?烧了那么久,没味道才怪!肯定是那死丫头偷藏的什么破烂烧糊了!”
爸爸狠狠掐灭烟头:“这点破事也拿来烦我,我亲自去看着!免得你们又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
妈妈也立刻抓起外套,语气刻薄:“我也去!我倒要看看,那死丫头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是不是把偷的钱都藏那儿了,现在烧糊了不敢认?”
她扭头将弟弟抱在怀里,转身对秦晚妈妈说道:“秦晚妈妈你们跟着一起去吧?正好看看那赔钱货的杰作!”
一行人重新回到新家。
还没进门里面就传来一股难闻的味道。
妈妈捂住鼻子:“怎么过去这么久,里面的味道还没散净,难道真有什么东西?”
爸爸挥挥手斥责:“能有什么东西?要真有得问你那个好女儿!”
“老子十几万的地板就得这么毁了。”
“等她回来,看我不把她腿打断。”
站在儿童房门口,爸爸指挥工人:“动作快点!把柜子挪开,小心点地板!要是地板毁了,从你们工钱里扣!”
秦晚妈妈站在一旁环顾四周:“陈宁妈妈,你们家里一共是两个房间,陈宁跟谁一起住?”
妈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后指了指沙发。
“她睡觉不老实,能睡沙发就不错了。”
沙发很窄还是硬质的。
秦晚妈妈叹了口气。
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继续往下说。
妈妈则抱着胳膊,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狼藉的房间,嘴里不停:“我就知道她肯定留了后手,这个贱孩子居然这么记仇!”
柜子被烧得变形,与地板瓷砖黏连在一起。
工人用力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爸爸的心莫名跳得快了些。
妈妈往前凑了半步,眯着眼想第一时间看清柜子后面藏着的罪证。
我明白,她想看见我藏着的存钱罐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总之能证明我确实是不堪的人。
可这些都不会在柜子下出现。
有的只是我被烧得焦黑变形的尸体。
06.
“哐当——!”
柜子终于被撬开,倒向一旁,扬起一片灰烬。
柜子下没有存钱罐,也没有任何罪证。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凝滞。
现场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弟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面前是一只烧得发黑的玩具熊。
那只熊,是弟弟小时候一刻不离身的旧爱。
目光向上移是一具蜷缩着的身体。
被烧得只剩下骨架,瘦小的胳膊依旧死死箍着那个玩具熊。
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刹那被抽空了。
妈妈张着嘴,保持着那个刻薄咒骂的口型,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她往前踉跄一步,随后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着。
爸爸手里捏着的烟盒,啪地掉在灰烬里,悄无声息。
最先发出声音的是秦晚。
她捂着嘴趴在灰烬旁边痛哭。
秦晚妈妈扭过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这是怎么回事?陈宁怎么会在这里?”
说完,秦晚妈妈将秦晚抱在怀里,眼泪也止不住地落下。
爸爸走上前,手指颤抖着想拨开杂物。
他想确认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女儿。
万一只是一些别的东西呢。
他心里怀着希望,却在看清那堆骨架时彻底崩溃。
爸爸捂住脸,不可置信地大叫起来。
“这不是陈宁!这不是我女儿!我女儿不可能会长成这个样子!”
“是不是你们想多挣钱!故意在这里填了东西!”
他失控地拽上工人的衣领。
工人也被面前这一幕吓住了。
纷纷朝后退:“先生您冷静啊!我们刚到这就是这样!”
“只能说明人是在火灾当中被烧死的。”
妈妈跪坐在地上,她顾不上旁边弟弟的哭喊。
她脸上的恐惧变成了茫然。
她想不明白,之前任由自己打骂听话的女儿怎么在短短时间里就变成了一具骨架。
巨大的冲击让她丧失了语言能力。
妈妈呜呜地在原地比划着。
可是现场没有一个人能从这景象走出来。
我俯身护在秦晚面前。
她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颤抖着。
对不起,秦晚,我这样吓到你了。
秦晚妈妈紧紧搂着哭泣的女儿,看着这对夫妻的崩溃,眼中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悲愤。
“现在你们找到陈宁了,她还活着吗?”
妈妈听到这句话,立马呕起来。
可是她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糊了满脸。
爸爸痛苦地将手进发间,发出凄厉的喊叫。
悔恨吞噬了他。
他们建造的关于女儿的所有恶意定义,在这具焦骸面前,坍塌成了粉末。
而他们的悔恨,在此刻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
那将是比眼前更加无望的凌迟。
07.
秦晚妈妈报了警。
爸妈失神地坐在审讯室里。
面前警察拿着笔:“那具尸体经验证,是你们的女儿陈宁。”
“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符合火灾发生时间。”
妈妈抬头,仅仅过了几个小时,她就十分憔悴。
她的嘴唇裂,眼皮肿胀着。
“怎么可能?警察同志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我女儿她只是跑出去了。”
“那场火灾,有消防部证明的,没有人员伤亡。”
警察回应道:“证明有备注,不排除在火灾过程中被重物压倒,或者是被火焚烧失去人形的情况。”
妈妈闻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爸爸独自喃喃道:“宁宁怎么可能会呆在那里不走?她明明可以逃跑的啊!她怎么会活生生被烧死呢?”
警察严肃道:“这正是我们需要问的,案发当晚门是被从外面锁上了,作为唯一能接触到门锁的人,你们二位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这句话彻底点醒了爸爸,他如梦初醒地抬头。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是自己亲手把女儿锁在了里面。
是自己无视掉了女儿的求助和哭喊。
自己才是那个人犯。
是她亲手把女儿死了。
爸爸站起身,浑身颤抖着。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警察同志我不是......我不是要故意害我女儿的,我以为......我以为我女儿会出来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爸爸在墙上连续撞着,鲜血和泪水混杂在一起。
他彻底疯了。
妈妈见状扑过去想拦住爸爸,却被狠狠地甩在一旁。
弟弟这时闯进来,抱着爸妈。
很显然他也被刚才的景象吓到了。
弟弟大哭着道:“姐姐......姐姐抱我......不烫!”
“熊是姐姐保护的。”
这几句话让所有人怔愣在原地。
妈妈抱住弟弟:“耀耀你说什么?”
弟弟继续重复:“大火,姐姐抱我,我不烫。”
妈妈死死攥着弟弟,她兀自笑了。
笑得凄厉可怖。
原来自己最讨厌的女儿,那天是在救她的弟弟。
妈妈大笑着,凄厉的笑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最后爸妈都被医生带走了。
而弟弟则由秦晚暂时抚养。
我看着失神的爸妈,心中升起愧疚但也有一丝畅意。
这么多年,我终于能有被关注心疼的瞬间了。
只是这个代价太大了。
08.
爸妈被送到精神病院后就彻底疯了。
他们每天只能靠着打镇静剂才能安静一会。
醒来的时候,多半都在大喊大叫。
妈妈总是捂住头大叫:“宁宁!那里有火,妈妈来救你好不好?”
妈妈的情况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会安静地坐在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天,盯着窗外那棵枯树。
坏的时候,她会把病房里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砸碎,声嘶力竭地喊:“宁宁!妈妈给你买了新裙子!你回来试试!”
有时候护士会给她做康复训练聊天。
一次一个新来的护士看着她轻声问:“您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妈妈转过头,眼神空洞了几秒,然:“宁宁她小时候可乖了,都不哭的。”、
“她会画画。”
妈妈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快。
“画得可好了,老师都夸她有天分。有一次,她画了我们全家,把我画得特别好看,穿着红裙子。”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笑容僵在脸上,“可是我把那张画扔了。我说画这些没用的东西什么,有这时间不如多看看书。
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我还说她就是浪费时间,天生不是读书的料。”
说到这妈妈情绪又激动起来,护士没办法只能再次打入镇静剂。
爸爸的病房在十七楼。
那天清晨,护工发现他的床位空了。
监控录像里,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独自穿过长长的走廊。
他的脚步很稳,甚至有些过于从容。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空荡荡的病号服紧贴在身上。
他走到边缘,没有停顿,也没有往下看。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他抬起手朝天上看了看,随后笔直地跳了下去。
因为父亲去世,母亲疯癫。
我的葬礼是秦晚和他妈妈替我办的。
我看着秦晚哭倒在我的遗照面前。
心里泛起酸涩。
秦晚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留恋。
如果有来生,我还愿意跟她做最好的朋友。
几天后,妈妈在一次清醒期坚持要出院。
医生评估后,认为她已基本控制,加上有秦晚妈妈愿意做监护人,便同意了。
秦晚妈妈开车接她。
路上妈妈忽然说:“我想去看看房子。”
“哪个房子?”
“烧掉的那个。”
秦晚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调转了方向。
废墟已经被清理了大半,准备重建。
妈妈推开车门,慢慢走进去。。
她径直走向原来儿童房的位置。
那里现在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墙上还能依稀看出衣柜形状的焦痕。
妈妈在那片焦痕前蹲下来,伸出手抚摸
“在这里。”
她喃喃自语:“她在这里等了我那么久。”
秦晚妈妈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工人说柜子打不开。”
妈妈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说,肯定是那死丫头搞的鬼。老陈还说,等她回来要扒她的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打过她很多次。”
“她从来不躲。”
妈妈抬起头,看向秦晚妈妈:“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晚妈妈摇头。
“因为她觉得,如果她挨打能让我的气消一点,能让这个家安静一点,那她就愿意。”
妈妈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就是这么傻。傻到以为只要她足够乖,足够能忍,我们就会爱她。”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可是我们不爱她。”妈妈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从她生下来,就没爱过她。我们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恨,来承担所有的坏运气。而她刚好在那里。”
我垂下头,其实这些我都明白。
但这么多年,我却甘之如饴。
妈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她说。
09.
秦晚妈妈给我买了一块墓地。
每到周六都会带着秦晚和妈妈来看我。
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
照片用的是秦晚提供的,学校证件照上的那张。
我扎着马尾,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秦晚把一束白色小雏菊放在墓前。
弟弟抱着熊,学着秦晚的样子,也放了一朵花。
妈妈站在最后面,没有靠近。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红裙子。
是我画里的那件,已经有些褪色了。
风轻轻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秦晚妈妈轻声说:“宁宁,我们都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的。”
妈妈忽然走上前,在墓碑前蹲下。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过那张小小的照片。
然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宁宁,对不起。”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待了很久很久。
“宁宁,你会原谅妈妈吗?”
妈妈这样问着,但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能回答。
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像一声悠长而温柔的叹息。
我在一旁看着妈妈。
看着面前的弟弟还有秦晚。
最后转身朝着夕阳奔去。
我放下了执念,也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
只是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想遇见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