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醒匆匆,恨意散尽
痴呆第九年,我突然清醒了。
我喜出望外,拿出手机想联系老婆,却被推送的视频吸引:
“59岁,为了每月拿保险钱给女儿,坚持九年给老公喂安定药。”
“整整九年一天不落!”
“小年轻多学学我,什么叫坚持!”
我看着视频里老婆那张熟悉的脸,
手抖得厉害,手机啪一下摔到地上。
心跳砰砰的,口也跟堵了团棉花似的发闷。
抬起头,镜子里我头发花白。
衣服皱皱巴巴,下身赤条条的。
围兜上的食物残渣发出酸臭,
让我控制不住呕出声。
手机亮了,是乔迎雪在群里给女儿报备常。
“他已喝完,我在去买菜路上。”
心脏像是被生锈的菜刀重重剁了下,
扭过头,被我喝空的水杯还在柜子上放着。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最后深深看了眼杯子旁我笑容灿烂的婚纱照,
从窗户一跃而下。
1
“砰”的一声巨响,我狠狠砸在了地上。
温热的血从身体里流出来,脑子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清醒。
我听到了有人在惊呼,可我已经没有办法转头。
眼前阵阵发黑。
最后慢慢闭上眼。
等我再睁开眼,身边正站着买完菜的乔迎雪。
她穿着我从前亲手给她织的毛衣,乐呵呵走进药店。
“老样子,一瓶安定药。”
她熟练拿出我的病历,没有一丝犹豫。
心好像一下子被掏了个净。
我最开始需要吃安定药,是更年期发作。
我推开了孙子,他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爸!你嘛!”
女婿红着眼把我推走。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哪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定量吃安定药。
可那个时候的我只想亲近亲近孙子,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治病的药,
竟然会让我痴呆整整九年。
“老乔啊,还没放弃呢。”
药店的医生已经认识乔迎雪,她眼里带着可怜:“治不好了,光是痴呆就算了,还时不时发疯。”
“实在不行就丢养老院。”
我站在一边,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角。
我现在很清醒,什么都想起来了,包括痴呆那几年自己做的蠢事。
那次我把她认错成了女儿,走过去就要抱她。
嘴里还叫嚷着让她给我喝。
甚至当众掀衣服。
她吓得涨红了脸,大骂我不要脸。
我被女儿和乔迎雪连拖带拽弄开。
大概是有几秒钟是清醒的,我无措得很。
可下一秒脑袋就又糊涂了,裤子哗啦啦湿了。
邻里街坊都对着我指指点点,
我还站在那里笑。
我是被女儿扛回家的,她嫌弃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当晚,我被关在房间里。
“不是说好一天两片,你是不是给他吃多了?”
“怎么会丢人成这样?”
女儿很生气,她抬高声音质问乔迎雪。
乔迎雪的声音很快就传进房间,她嘟嘟囔囔说这些天我有些清醒了,她害怕我变正常,就多喂了几片。
那个时候我不懂,还跑过去拍门喊我还想吃糖。
“哈哈哈,爷爷傻!”
孙子嬉笑的声音让当时的我更加兴奋。
“辉辉乖,他不是你爷爷。”
隔着门,我听不真切,女儿大概是抱起了孙子,认真和她叮嘱,
“以后有人问起来,千万别承认他是你爷爷。”
我匆匆抹了两把眼泪水。
现在想想,他们本就不在乎我我的死活。
“毕竟是我老公。”
我回过神,听见乔迎雪这么回答医生。
“一夫妻百恩啊,我又不能真的不管她。”
她眨了两下眼睛,眼眶通红。
苦笑两声过后,就拿着药头也不回走了。
我好像被困在她身边,只能跟着她走。
手机叮咚两声,还是刚结婚那会儿我给她特地挑的铃声。
“妈,药买到没有?”
是女儿在群里发消息。
“买到了。”
我看着乔迎雪佝偻着背,手指不断摩挲着药瓶子。
“今晚多给她喂几片,让他睡久一点。”
“辉辉的老师要来家访,记得到时候捆住他,嘴里也塞几块布。”
乔迎雪听着,停了脚步。
愣愣站在原地。
“好。”
她眯着眼,悬在手机屏幕上的大拇指不停哆嗦。
最后一点点打出“好”字,然后发送。
这是她犹豫不决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我望着她,喉咙得发涩。
心里想哭又想笑。
哭自己竟然能活成这个样子。
又庆幸今天自己清醒过来,还解脱了。
乔迎雪,你用不着担心犹豫。
毕竟我死都死了。
再也碍不着你们一家。
2
乔迎雪沉沉叹了口气。
她脚步一拐,偏离了回家的道。
“恒轩啊,你别怨我。”
我听见她念叨着,
“谁让你好死不死刚好赶上女儿准备买房呢?”
“那是我们女儿,苦了谁都不能苦了她。”
“吃几年安定药而已,”
她撑着腰坐到路边石墩子上。
“死不了。”
乔迎雪像是自我安慰一样,
“恒轩,这种事情正常得很。”
“你别怨我,等女儿买完房,一切就都好了。”
“你做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说完,她刚撑着大腿想要站起来。
女儿的电话却突然打了进来。
“妈,你别回家了,今晚我们出去吃。”
“辉辉说爸身上有股味道,弄的家里也有味儿,他不想让老师闻到。”
女儿语气平淡极了,就好像在陈述一件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事,
“说真的,要不是为了那笔钱,谁想和这老头子住?”
嗓子眼瞬间发紧,我站着,不受控制地大喘气。
“他身上真有股味儿。”
“臭的要死。”
“妈,你好好收拾下他行不行?”
“知道了。”
乔迎雪答应得很快。
她絮絮叨叨又说了些什么。
可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女儿刚才说的那些话。
生她的时候家里情况不好,人在乡下。
难产大出血,医生问保大保小。
我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医生,两个都不能出事啊医生!”
“求求你了,求求你。”
可老婆止不住血,只能选一个。
我像是丢了魂瘫在地上:“保大,保大。”
亲戚朋友都说我命好,都到那种地步了,老婆和女儿到最后居然都活了下来。
我不想让老婆再生,下定决心这辈子就江念念这一个女儿。
我拿她当心肝来疼。
几乎就要到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地步。
可从什么时候起,她心里对我这个爸,
只剩下嫌弃和厌恶了呢?
“哎,我这就过来。”
乔迎雪挂断电话,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
她的头发染黑了。
可我的却花白一片,难看得很。
我记得刚结婚那会,我笑着问她以后我老了,头发白了怎么办,
她还会不会喜欢我。
“法拉利变老了也还是法拉利。”
“头发白了不刚好,”她亲了口我的脸,
“到时候你想染什么颜色,我就陪你染什么颜色。”
她说的认真,我也记了很久。
我叮嘱她如果我老了精神不好,没力气打扮了,她也要带我去染头发,把我打扮得净。
“那肯定啊!”
乔迎雪信誓旦旦的,“老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我低头,看了眼跳楼前匆忙穿上的裤子。
心里凉得可怕。
我是有印象的。
从我开始被喂安定药到现在,一直是乔迎雪在照顾我。
她也从最开始的满怀愧疚悉心照料,到随意糊弄,对我的需求视而不见。
我跟着她上了出租车。
“师傅,去阳光饭店。”
她话音落下那刻。
救护车呼啸着从旁边开过去。
“哎呦,小区里有人跳楼啦!”
我听见路过的人满脸震惊,“年纪挺大的,估计家里出什么事情了吧。”
我撇过头去看乔迎雪。
只见她还盯着新买的药瓶一动不动。
“恒轩啊......”
她声音很轻很轻,可我还是听清了。
“这怪不得我。”
3
我跟着她一路到了饭店。
刚下车,我就看见女儿女婿带着孙子站在门口。
旁边还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女儿紧皱的眉头一直到看见乔迎雪下车才松开。
“妈。”
她急忙拉过乔迎雪,然后指向那个陌生男人,
“见了辉辉班主任,你就把他当老伴。”
“他就是辉辉爷爷。”
这下不仅是乔迎雪愣住,
我也彻底呆在原地。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捏紧。
我踉跄着后退两步,
满眼不敢相信。
乔迎雪也好不到哪儿去。
可女儿就好像没发现似的,把她拉到男人跟前:
“你俩赶快对对,待会别出了差错。”
“辉辉马上就要竞选班部,一定要给班主任留下个好印象。”
女儿说的理所当然。
“反正爸现在跟傻子没什么区别,他知道了也只会傻笑。”
说起我,她眉头又皱上了。
“妈,你出来锁门了吧?”
“别又让老头子跑出去丢人现眼,你都不知道那些邻居怎么看我们的。”
她接着吐槽了好几句,最后催促:“快对对生信息什么的。”
“都用刘叔的,别用家里那个的,膈应人。”
她牵住孙子,“辉辉,喊爷爷。”
我僵硬扭头,眼睁睁看着孙子欢欢喜喜扑到另一个男人怀里喊她爷爷。
背一下子弯的不成样。
我看向印象里会乖乖喊我爸爸的女儿。
一时之间只觉得天旋地转。
甚至有些分不清她从前说的那些会孝顺我、爱我的话是真是假。
等乔迎雪和那人对完信息。
我被那股神秘的力量强硬带进饭店。
跟在她们一家五口人身后。
“秦老师。”
女儿像川剧变脸一样,笑得开怀,
“久等了久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家里出了点意外不方便待客,只能麻烦您跑来这儿。”
她用从前我教她的待客之道请老师坐下。
然后一口一个爸,一口一个爸给乔迎雪和她的新爸爸拉开椅子。
她笑着让孙子站起来,和老师介绍家里人。
“这是我爷爷!”
我听见辉辉笑嘻嘻说着,然后亲昵地钻进那人怀里。
“我最喜欢我的爷爷了,他可聪明可厉害。”
“一点都不傻,也不会把药当成糖吃。”
女儿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嗔怪了孙子几句。
饭菜被端上餐桌。
女儿给那人夹了很多菜,
都是我爱吃的。
“爸,多吃点。”
这是曾经独属于我的场景,
也是一遍遍被我想起的甜蜜回忆。
可现在,都不属于我了。
眼眶不停发热。
眼泪滴下来,砸在我衣角。
我想擦。
可怎么也擦不净。
“原来人死了以后,也是会哭的啊。”
我低声喃喃,心里泛着酸。
我扭过头不想再看,可身体却不受控制走近。
看着乔迎雪往那女人碗里放了只红烧鸡翅。
然后开口:“你不是最爱吃红烧的鸡翅?”
“这家饭店做的最入味,快尝尝。”
她给她夹菜,倒水,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她又有多久没这样对我过了?
心脏很痛。
一抽一抽的痛。
我就这样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久到她们吃完了饭准备离开,都没能缓过神。
“辉辉,告诉秦老师你们住在哪个小区?”
孙子班主任的疑问在耳边炸响。
我僵直转过头。
“临安小区!”
秦老师听了后眉头微皱,说:
“临安小区有老人家跳楼。”
话落,她调出现场的一张照片,递给女儿。
4
照片只能隐约看见我瘫软的身体。
看不见脸。
可上衣是我三十岁生当天,女儿攒钱给我买的。
我一直不舍得扔,穿到现在。
心中隐隐泛起一丝丝期待。
可就在手机递过去那刻,屏幕灭了。
“哎呦,”
秦老师有些不好意思,
“出门着急没充电,不好意思啊辉辉妈。”
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天意难违。
我摇摇头,看着她们簇拥着走出去。
“小刘,加个联系方式吧。”
刚送走秦老师,就看见乔迎雪拿出手机。
“今天谢谢你了。”
她道谢。
女儿站着一边,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哎!”
男人很开心,“下次还有这种好事,记得找我啊!”
他果断同意了乔迎雪的好友申请,
挥挥手离开。
“妈,还是你想的周到。”
女儿一把揽住女婿,
“爸带出门丢面,有了刘叔,以后就方便多了。”
她把她口中的刘叔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刘叔老伴几年前走了。”
她摸出手机准备打车,
“要是妈想换个老公,我这个做女儿的肯定支持。”
放在几分钟前,我听了这话或许心里会难受得紧。
可现在,我只是掀掀眼皮看了她眼,
心底却再也翻不起一丝波澜。
“你爸今天还没吃饭呢。”
乔迎雪突然开口,
“我总觉得心里有点慌,念念,咱回家吧。”
“饿一顿又不会怎么样。”
女儿满不在乎:“算了。”
可她语气一转,“别到时候闹出什么事。”
“我打个车就回家。”
“首付就差三万了妈,”
“再辛苦你一段时间,等凑够了,我就送他去养老院。”
乔迎雪没有讲话,只是不安地搓着手,然后摇头:
“没事,没事。”
“不辛苦。”
晚高峰打车慢。
乔迎雪像是真的感觉到了些什么,一直在问女儿有没有打到车。
“快了,快了。”
女儿也烦,随口敷衍。
可就在她话落,手机突然响起来。
“车来了!”
孙子惊喜,开心拍手,“快回家!”
女儿接通电话。
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男声:
“是江念念乔女士吗?”
“您父亲江恒轩于今天下午两点四十跳楼身亡。”
“现在需要请您来公安局一趟配合调查。”
第2章 梦醒匆匆,恨意散尽
5
周遭顿时安静到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良久,警察再次催促,
“江念念女士,请您来警察局配合调查。”
女儿张着嘴,愣愣挂断电话。
“妈,是车来了吗?”
“回家,辉辉想去看傻阿公。”
孙子嘴里的傻阿公就是我。
自从女儿不让她喊我爷爷后,她就一直喊我阿公。
孙子一直是家里人的心头宝。
可这次,就连最宠她的女婿都没回答他。
“警察刚才说什么?”
乔迎雪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她说什么?”
可女儿早就懵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恒轩!”
乔迎雪突然爆发,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瘫。
女儿眼疾手快扶住她。
“我的恒轩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
她狂拍大腿,眼睛瞪得可怕。
“妈,妈!”
女儿喘了口气,极力保持镇定。
“警察也可能会弄错。”
“他都那样了,房门和窗户又是锁好的,怎么可能跳楼?”
“一定是弄错了。”
她努力说服自己,“老头子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可能会跳楼?”
她说的很对。
之前我痴呆的时候,她们每次出门都会把窗户和房间门锁好。
不论我在里面怎么哭喊,他们都无动于衷。
我记得有一次,我吃坏了肚子。
难受得很。
那个时候我估计是有一丝清醒在的。
我拍门说想上厕所。
可她们一心想着出门,本没人管我。
所以等她们回来,满屋子的臭味。
我也倒在房间里不省人事。
“对,对。”
乔迎雪佝偻着背,“我们去警察局,肯定弄错了。”
“你爸怎么可能会跳楼呢?”
“他放不下我的。”
她恍惚着摇头,不停地说我放不下他,不会轻易跳楼。
我确实说过我要在他后面走这种话。
可是乔迎雪啊,那时候的你,不会为了给女儿凑房子首付,
给我喂整整九年的安定药,让我痴呆了九年,当了九年的傻子。
“你是不是忘了,”
我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轻声念叨,
“我还说过。”
“如果我感受到了背叛,我就会永远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6
女儿和乔迎雪相互搀扶着来到警局。
女婿跟在后面,满脸懵地牵着孙子。
“江念念女士是吗?”
刚走进大门,很快就有警察过来。
在得到女儿肯定的回复后,她领着一行人往里面走。
在看到孙子后还特地停下脚步:
“停尸间不适合孩子去,留个大人在外面看着孩子吧。”
乔迎雪一个踉跄。
女儿没能拉住她,她砰一下扑着摔倒在地上。
“恒轩......”
警察被吓了一大跳,匆忙和女儿一起扶起乔迎雪。
我的尸体正安静躺在停尸床上,盖着白布。
乔迎雪一把挥开女儿的手,颤颤巍巍撑在停尸床边缘。
她眼睛四处看,就是不愿盯着她面前的尸体。
可女儿直接上前一步,沉着脸掀开白布。
七楼跳下来。
我的脸早就被砸得不成人样。
“呕——”
女儿当场呕出声音,惊吓着连连后退。
而乔迎雪弯着腰,胳膊不停地颤抖。
一双眼终于死死盯在我稀烂的脸上。
她哆嗦嘴唇:“恒轩......”
“恒轩啊!”
她猛地扑在我血肉模糊的尸身上,嚎啕大哭。
“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你怎么舍得啊!”
“没了你你让我怎么办,我怎么活!”
“恒轩啊!”
她一声接着一声,哭得整个警察局被她的声音灌满。
“你睁开眼看看我,你看看我!”
“说好的要在我后头走,你怎么就先丢下我走了呢!”
“江恒轩,恒轩,”
“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飘在一旁,看着她声泪俱下。
心中浮出来的却是疑惑。
乔迎雪,如果你这么爱我。
又为什么要给我喂整整九年的安定药。
真真假假,我分不清了。
到底是年纪大了。
乔迎雪哭到最后直接昏了过去。
整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被抬出去的时候,孙子躲在女婿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
女婿见状也白了脸,慌张地看向女儿。
乔迎雪这一出让警察的问询不得不暂时停下。
我又跟着她们去了医院。
女儿像个木偶人一样坐在床边,
见乔迎雪醒了的第一句话,便是让她想想孙子辉辉。
“辉辉不能没有阿婆。”
她哑着声音,“妈,你想想辉辉,她还小。”
“人死不能复生,”说着,她双手捂脸,呜咽出声,
“爸都死了,不能让我们活着的人再出事。”
“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爸是因为老年痴呆,意外打开窗户摔下去死的。”
“行吗,”她问,“妈?”
一旁的女婿见状,也突然哭出声。
他紧紧拉着孙子:“妈,念念说的对,这个家不能散啊!”
她刚开口,眼泪就糊了满脸。
孙子看他们都哭了,小脸一皱,也开始哭。
“爷爷,我要爷爷,我要爷爷!”
他冲过去抱住女儿:“辉辉不要当没有爷爷的小孩。”
“我要爷爷,我要爷爷!”
乔迎雪听了,眼珠子转头,僵硬地看过去。
她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发出一声嘶哑的:
“好。”
7
女儿和乔迎雪第二次去警局,已经是我死后第三天下午。
乔迎雪不复从前精致模样,染黑的头发耷拉着,花白的胡子冒了满脸。
两人被分开审讯。
我的灵魂离不开乔迎雪,只能跟着她一起进了审讯室。
“说说你丈夫江恒轩的具体情况。”
乔迎雪坐在椅子上,还是那副呆滞的样子。
她双目无神地抬起头:
“他......”
“他更年期,又痴呆,一直没好。”
“医院都有记录。”
这些话很耳熟,都是这两天在医院,女儿不停念叨的。
她让乔迎雪一定要记得牢牢的,千万不要说错话。
要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两天前你们为什么会留他一个人在家,事发前有没有出现什么事情?”
警察轻轻皱眉,沉声继续询问。
“家里乱,不适合老师家访,我们就出门和老师吃饭去。”
“恒轩状态不好,我们就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了。”
她张张嘴,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也不知道啊,我想不明白恒轩怎么就没了呢?”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呢?”
她痛苦地捂住头:“不该啊,不该的......”
询问的警察见状,立刻打断:“可经过我们调查,事情似乎并不是你说的那样。”
“你们有定期购入安定药,对吧?”
“可我们有去问过医生,江恒轩如今的状况,已经不适合再吃安定药,那么你们为什么一直有购买安定药的记录?”
乔迎雪闻言,哑了声音。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因为,因为恒轩时不时就会发疯。”
我听了她这意料之中的话,无奈笑笑出声。
还真是一字不漏,完全按照江念念准备的说辞说了啊。
“他总是大晚上大喊大叫,我们怕打扰邻居,就一直有买安定药。”
“不对!”
警察突然拔高声音,“安定药的用量不对!”
“按照你们在药店购买安定药的次数和计量来看,你们分明是每天都在给江恒轩吃药!”
“我们搜查过你家,家中并没有多余的安定药。”
“如果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安定药只是在死者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才吃,那么多消失不见的药,你又怎么解释?”
乔迎雪颓着身体,垂下头。
“没有的,恒轩就是意外死了。”
听了她的话,警察的脸色更加难看。
“我们还调查了死者九年前的病历,他最开始只是有轻微更年期症状,并没有出现痴呆倾向。”
“那为什么在吃安定药后三个月,她突然变成痴呆了呢!”
警察一拍桌子,
“乔迎雪,这是在警察局,请你不要隐瞒真相,全力配合我们调查。”
见乔迎雪还是那副样子。
警察终于忍不住,拿出一个文件袋。
她黑着脸打开袋子,拿出里面的文件。
我飘过去,在看清上面写的字样后,有一瞬间愣神。
警察猛一下把文件拍到桌子上,掷地有声:
“乔迎雪,你们这是故意人,知道吗!”
8
乔迎雪一抖,然后颤颤巍巍拿起文件。
赫然是女儿亲手为我挑选,购买的那份保险。
她愣愣地看着。
缓缓抬起手,抚摸文件上我的照片。
是我还没有生病时候拍的。
照片上我穿着最喜欢的那件花衬衫,眼角虽然已经有了细纹,
但我笑得灿烂。
一副毫无心事的样子。
“真好看啊。”
她喃喃出声。
审讯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警察也不说话了,就看着她抚摸我的照片。
“恒轩,我好想你。”
颤抖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下格外清晰。
“如果没有这份保险,你是不是就不会跳楼。”
“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了?”
“痛不痛啊恒轩,跳楼的时候痛不痛?”
我听了,下意识点头,很快又摇头。
其实那个时候更多的是心疼。
痛的发闷。
等真的跳下去了,砸到地上那一刻我是懵掉的。
但心里没那么疼,更多的是解脱。
终于不用吃着让我生病的药,
变成没人喜欢的傻子了。
“警察,我说。”
乔迎雪轻轻放下保险文件,抬头,
“我都说。”
“保险是我给我丈夫买的,那些药,也都是我去买的。”
“女儿要买学区房,家里钱不够,是我想岔了,用了个歪点子。”
“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是我害了恒轩......”
“是我了她!”
乔迎雪眼睛通红,双手紧紧握拳。
放在台面上止不住地抖。
“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她哽咽着叹气,
“你们把我抓走吧,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是我对不起恒轩,辜负了他。”
我知道,真到了迫不得已要推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她肯定会把全部都揽在自己身上。
可我更知道,她这样做都是无用功。
保险是谁买的,一查就知道。
保险最大的受益人是谁,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我叹了口气摇头。
江念念是逃不掉的。
果然,下一秒,
警察就黑着脸开口:“乔迎雪,坦白从宽,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
我清楚看到乔迎雪的身体僵住了。
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手,就是不敢抬头。
只是一味重复:
“药是我买的,也是我喂给她吃的。”
“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我就是凶手,把我抓走吧。”
询问未果,
警察突然调出一份视频。
是我跳楼当天的监控录像。
视频里我用力推开窗户,一点犹豫也没有,随着上半身探出窗,
整个人就像只蝴蝶一样,
落了下去。
最后砸在地上炸开一朵朵鲜红的花。
“这是死者跳楼时的监控画面,按照规定,其实不能给家属看。”
“死者患有痴呆,这是事实。”
“可通过局里专家的分析,从死者生前最后的一系列动作来看,并不像一个痴呆患者会做的。”
“所以,”
警察放轻声音,
“我们合理怀疑,死者,也就是你的丈夫江恒轩女士在跳楼的时候,或者说跳楼前的一段时间,是处于清醒状态的。”
9
乔迎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好像在警察话落的瞬间被抽了灵魂,只剩下一个躯壳还坐在这里。
就连眼泪也流了,只能瞪着眼睛。
“不!”
她突然嚎出声音,整张脸狰狞得不像话。
青筋暴起,口剧烈起伏。
“不是的,恒轩,恒轩。”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她死死盯着还在播放的视频。
颤抖着双手想要触碰视频里落下去的我。
“恒轩,恒轩。”
她嘴里不停地念着我的名字,片刻不歇。
“不是的啊!不可以!”
她佝偻着背,蓦地,开始疯狂呕吐。
连警察都吓了大跳。
她反胃着,还不忘艰难抬头看视频。
“恒轩,我的恒轩......”
乔迎雪最后什么都说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说完一句话就要唤一遍我的名字。
等到她被搀扶着走出审讯室,
女儿早就在外面等着。
“妈,”她抹了抹眼睛,“别太难过,爸在天上也不希望看到你哭这么伤心。”
“当心身体。”
可乔迎雪却和她预料的表现完全不一样。
她用仇视的目光狠狠盯着女儿,
张嘴,一字一顿:“我全部都说了。”
“你和我,都是害死你爸的凶手!”
“我俩不得好死!”
“哈哈哈哈哈哈!”
女儿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她瞥了眼警察,扯出皮笑肉不笑:
“你说什么呢妈?”
“是不是爸走了你太伤心,说胡话呢?”
“警察同志,该说的我们都说了,我妈年纪大经不起折腾,我就先带她回家了。”
说着,她就要去扶住乔迎雪。
可后者猛一挣脱。
抬头死盯着她:“江念念,你爸本不是糊里糊涂掉下楼死的。”
“他死的时候很清醒。”
“没有痴呆。”
“我们对她做的她全部知道!”
“他知道我这个老婆,你这个女儿合起伙来害她!”
乔迎雪一句话一喘:“他会恨我们一辈子!”
听了这番话后,江念念再没挣扎。
她和乔迎雪如出一辙的表情,被警察以故意人罪逮捕。
我的后事是女婿一手办的。
她带着孙子站在坟墓前。
眼睛红红的。
“爸,对不住。”
“念念做的那些事,我知道。”
“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我没阻止。”
“我对不住你,爸!”
他哭出声,孙子在一旁慌张地攥住他的衣角。
“辉辉,”
他推了一把孙子,
“喊爷爷。”
“他是你亲爷爷,不是什么傻阿公。”
“快喊爷爷。”
孙子迷茫地看了眼墓上我的照片,最后怯生生喊了句“爷爷”。
“哎!”
我站在一旁,顾不得发酸的眼睛,应下。
“爸,我每年都会带辉辉来看你的。”
“你在下边,照顾好自己。”
女婿越说越难受,最后抱住孙子呜呜哭出声。
其实都到这儿,说怪,我也没多怪了。
我看着她带着孙子离开的背影,缓缓坐下。
阳光洒在墓上,让我感觉也暖洋洋的。
随着太阳慢慢落下山,我的灵魂也开始消散。
我放轻身体,抬头看天上云卷云舒。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