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臂上纹着小猪佩奇，面相凶狠的黄毛男人坐在便利店旁的椅子上擤鼻涕。
姑姑把我推过去。
“你过去抱着他，不管谁来问都咬死了喊他爸，也不要松手。”
我踉跄着扑过去跪在他面前抱住小腿。
男人一个激灵，擤了一半的鼻涕又缩回鼻腔。
看着姑姑走进便利店，男人看我。
“我嘞个乖乖，这是弄啥！”
他没想到，这一接手，就接手了一辈子。
1.
我爸被我缠上那天，本来想寻死的。
他来广东打工五年，没存下多少钱不说，还被人骗着背了债，偏偏老家父母又生病，他留下买药和酒钱，把剩余的钱全部寄回老家。
就是没想到，买好酒和药，正在擤鼻涕的功夫就被盯上了。
“妞妞，他以后是你爸爸。”
姑姑指着坐在便利店门口的男人叮嘱我，看着面相凶狠的男人，我抓住姑姑的衣角不敢大声哭，只敢默默流眼泪。
我不懂什么叫分别，只知道姑姑不要我了。
姑姑粗暴的抹去我的眼泪，抓住我的肩膀。
我却不敢嚎啕，生怕惹来厌烦，姑姑语气严厉的说道：
“记住，无论他说什么，谁来问，你都要一口咬定他是你爸爸，抱紧他别松开，知道吗？”
我似懂非懂的咬紧唇点点头，姑姑牵着我走到男人面前，语气里带着窘迫。
“大哥，能帮我看下孩子吗，我要进去买点东西......”
男人擤鼻涕的声音突然一顿，我听到他吸了吸鼻子，把手放到裤子上擦了擦，“大妹子，你多大，孩子都有了？”
姑姑只是笑了笑，用力把我推到我爸眼前，我脚步不稳，踉跄着跪在他面前，抱住他小腿，姑姑麻利地转身进了便利店。
随着天越来越黑，男人转头看了一眼便利店里的挂钟：“我嘞个去，那女人怎么还没出来？”
我听闻心里害怕极了，死死抱住男人小腿不撒手，任凭他怎么解释，他没办法掏出身上的酒，猛喝了一口，又掏出了一小包花生米，递到我面前。
“娃？你吃不吃？”
我摇摇头，
“要不你先松开我，俺进去找你妈？”
我心里默念着姑姑的话，把他腿抱得更紧，男人迟疑问我。
“娃子，你是哑巴？”
我眼眶发热，可不敢哭出声，只能装作没有反应的样子抱住他，我怕姑姑真的跑了，我就成了没有要的孩子了。
男人垮下脸，本就不好惹的模样更凶了。
“这年头，死也不让安生啊？要不你先坐椅子上，我帮你进去看看？”
我手臂收紧，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腿上，他一条腿抬起，扶着便利店的门蹦进便利店。
“妹子，你还在吗？”
便利店里除了店员就没有其他人了，男人就着单腿的姿势沿着便利店蹦了一圈，我姑姑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男人一脸怒气地坐回长椅上看我。
“你，你妈呢？”
我咬紧牙关和他对视，一声不吭，男人烦躁的啧啧几声，薅乱头发。
“这是弄什么呢。”
他准备把我交给警察，但这时候有个路人准备进便利店，我瞅准时机放声大哭。
“爸爸，爸爸，别不要我！”
这一声凄惨声，像是开启了什么机关，想到抛下我的姑姑，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嘴里依旧坚持喊着“爸爸”。
那样子，活像我要被丢弃的小可怜。
路人对男人投来鄙夷的眼神，无法，他只能翘起脚，像坐摇摇马一样前后晃悠。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后来他对我说，我一声不吭的样子跟他爹特别像，又死死抱着他像抓住一救命稻草。
2.
我的出现他心里突然升起活下去的欲望，才没强行把我扔进派出所。
他把酒倒进路边的水沟，我趴在男人腿上哭得撕心裂肺，他用尽办法都没能让我止住哭声，只好将我夹在腋下进超市给我买了一瓶AD钙。
“先喝点，没养过娃，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等会儿我带你去派出所找妈。”
我记得姑姑说过，将随身小布包给收留我的人，就会带我离开。
我哽咽的将小包递给了他。
里面只有一块布，上面绣着姑姑扔掉我的理由，下面还有我的生。
男人看完，双眼通红的盯着我看了半天，
“靠，我一个黄花大闺男，还没娶上媳妇就有了个娃，这可怎么办？”
为了我，我爸又留在这个城市两年，这期间带着我各处打工。
五岁那年，他带我回了河南，一是给我上户口，二是要回去给我养养肉。
他说我看着跟豆芽菜似的，又瘦又小，别长大以后长得和他一样丑。
其实他一点都不丑，只是因为不捯饬，胡子拉碴的挺邋遢。
他找了一个理发店把黄毛染黑，又买了双40元的白球鞋，换上一身净衣服，才带着我踏上回去的火车。
但凡有人问，他都笑着摸摸我的头，自豪开口：
“这是我闺女，漂亮吧！”
三天后我们下了火车，他打了辆三蹦子，一路颠簸的进了村，我看到田边有低头吃草的黄牛，我没有见过，就新奇盯着看，连他在我耳边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下了车，我爸嘱咐我：
“见到爷爷要问好，他们肯定稀罕你。”
“别怕，他们不吃人。”
我贴着他的腿往前走，还没敲门，大门先打开了。
一对穿着大花棉鞋和大红棉裤的老两口走出来，敲了敲我和我爸，一脸不可置信。
几秒钟后，我爷爷抄起自己的拐棍要打我爸，我爸扔下行李和我，转身向田边跑去，硬是追了二里地。
我爷爷边追边喊；““王福贵，你个滚犊子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我爸边跑边解释：“爸，我有苦衷！”
“苦个屁，你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说那个女娃是不是你拐来的？”我爷爷腿脚不利索，但是嗓门大，中气足，村里不少人看到了都伸长脖子看热闹呢。
有的时间搬张椅子，坐在我家门口边看边嗑瓜子呢。
终于，我爷爷喘着粗气，停下了脚。
对着我爸招了招手中的棍子，“回......回......家！”
我爸听到了，担心下一秒我爷爷就嗝屁了，转身跑回来，扶了一把，他还是被爷爷啪啪啪敲了几棍子。
当然我爷爷没有用力。
爷俩回来后，我将看热闹的都赶走了。
才牵着我的小手进了院子。
关上了破旧的铁门。
3.
我爸牵着我的手走进院子。
我转头看着我爸，又开始垮脸骂上了，“你连媳妇都没娶上就冒出来这么大个娃，说，是不是拐来的？”
我爸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的，将捡到我的过程说了一遍，随后嬉皮笑脸给我捶肩捏腿。
“这孩子无依无靠的，就当是我亲生的吧。”
一记响亮的巴掌声落在我爸背上。
我看向我，我浑身一个哆嗦，腿一软跪在我爷爷和我面前磕了个头。
我爷爷拿着旱烟的手一顿，我笑了一声。
“行，还没过年呢就行这么大的礼，等着给你做认亲宴。”
晚上桌上菜色丰富，但我捏着筷子只敢扒拉白米饭，我爸用胳膊肘捣我。
我鼓起勇气开口：
“爷爷，，你们别骂我爸，我吃的很少。”
我给我夹菜的手一颤，我爸笑着笑着眼角流下了眼泪。
后来我爸总说隔辈亲，跟着他两年都不叫爸，第一次见爷爷才知道喊看了他一声爸。
晚上，我把我爷爷赶去和我爸睡，搂着我，哄着我睡觉。
梦里，那个喝醉酒的亲爸拿着衣架要揍我，是姑姑挡在我面前。
亲爸朝着姑姑的身上狠狠打了几下，我害怕的躲在门后，想跑。
姑姑却用恶狠狠的眼神瞪我，让我不敢动。
大门外是剧烈的敲门声，亲爸一把将姑姑推出去。
门外传来姑姑的阵阵惨叫声。
我哭着要出去，亲爸一脚把我踹回屋子里。
并凶狠的威胁我不准出门。
我的身体颤抖，过了很久后，屋外的动静消失了，披头散发的姑姑才被我亲爸放进来。
我看到我姑姑脸上和嘴角都是血。
我吓得哇哇大哭，姑姑要我闭嘴，不准哭，我生生将眼泪憋着回去。
三天后，趁着亲爸不在家，姑姑将我带出门，走了很久，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了，她指着店墙角正站着的男人，让我认爸爸。
我不依，姑姑就我的手臂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随后，我哭着醒了，睁开眼，看到我黑着脸正用温热的毛巾给我擦脸。
“我家可不养娇气的孩子。”
“再哭，就送走。”
我担心好不容易过上的安稳子没有了，胆怯的点点头，发誓以后不哭了。
我爸又开始到处跑关系送礼把我安排进村里幼儿园，又在村子里找了个大学生给我辅导功课。
我很快适应学校的生活。
但班上总有人看不惯我，他们背着我喊我“野种”。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问了和我关系算是最好的同桌，她一本正经告诉我。
“野种就是外来的，就像野韭菜，反正就是夸你呢！”
我似懂非懂，转头回家就夸我爸是“野种”。
当时我爸正在种地，扶着腰听我中气十足的夸他“野种”。
身体一晃险些栽进田里。
4.
后来爸爸严肃告诉我，“野种”是骂人的话，以后可千万不要对着外人说。
我懵懂的点点头。
“你脑瓜子聪明，学什么都快，但是千万不要学坏！”
我爸摸了摸我的头，语重心长的说道。
到我五年级的时候，我爸说要出去还钱，大半年不见人影。
我说，他去还债了，我以为我爸因为养我欠了很多钱，越发的乖巧懂事。
我的个子还是同龄人最矮的，老师总把我放在第一排。
我握紧拳头，决定好好吃饭，一定要比她们都高！
这天中午食堂打饭，几个六年级的男生堵住我。
要抢走我手里的饭票，我说了，要吃饱，不能饿肚子，我边瑟瑟发抖边努力挺直腰杆和他们对视。
直到老师发现不对劲，走过来才吓跑他们。
放学时，我被那几个男生堵在路上。
他们找我要钱，我想起我爸赚钱艰难，咬紧牙齿不松口。
拳打脚踢落在我身上，我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路上传来尖利的骂声。
“你们这群鳖孙！想对我孙女做什么！”
我举着拐杖冲过来，狠狠敲在他们身上。
但我只有一个人，他们有四五个人。
有个胆大的伸手推搡老，我脑子里像是有一弦断开。
我尖叫着扑过去，用牙，用指甲，用脚，像个疯子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们从我身边赶开。
有个男生恼怒地捡起一块大石头。
我想也不想把我护在身下闭紧双眼。
远处传来一声怒吼。
下一秒，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一道身影挡在我面前。
第二章
“欺负女孩子，算什么男子汉。”
声音由远及近，那是我这几个月来，每夜梦里都会听到的声音，我不敢确定这是真实还是假象，只能听到周围脚步声凌乱。
围住我和的高年级男生纷纷后退。
“是作业太少了，你们闲得在这扯蛋呢？”
我抬起头，我爸视线落在我的脸上，注意到我眼角和嘴角的伤痕。
他举起了拳头，满脸的怒气。
男生们呼啦一下全部跑开，只有一个稍显瘦小的男孩子被我爸揪住后领。
“你小子，敢打我家宁宁，活得不耐烦了！”
我爸挥手就给了他一我那个叫做“李薇”的女生眼睛一亮，上去就是一脚，把男生踹趴。
“让你打我！”
爸伸手把我挡在一边，揪着男生衣领。
“你哪班的？”
那男生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抽噎着说出班级，我爸松开手，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
我爸先是扶起我，紧接着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一个劲的说对不起。
我伸手摸了摸他满脸胡茬的脸颊，确定他是真实的，抱着他腰“哇”的一声哭出来。
“爸......你怎么才回来啊......”
我爸也跟着哭，鼻涕直流。
“宁宁，爸回来晚了，以后爸再也不离开你了。”
那个叫李薇的女生捡起我的书包，亲昵拍拍我的肩膀。
“妹，你放心，有姐在，你肯定受不了欺负，老娘一拳打一个！”
5.
爸一巴掌呼在女生背上。
“你是谁老娘呢！”
李薇比我大五岁，仗着自己学了几年跆拳道就离家出走，结果被人贩子盯上，差点被拖上车，呼救的时候让我爸救了。
她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和我一样，缠着我爸喊爸。
打倒是还好，没有伤到，她一边给我抹药酒，一边骂我爸：“你玩意，捡了小的就算了，现在又捡了个大的，你当咱家是收容所吗，赶紧送回去！”
我爷爷心疼看着我，淤青的额角。
李薇冲进屋子跪在爷爷面前“咣咣”磕头。
“爷爷，，我这条命是爸救的，以后我当爸的闺女给他养老。”
我胳膊肘杵了一下我爷爷。
“她爷爷，你觉得场景眼不眼熟？”
我爷爷点头：“她，估计你得再准备一桌认亲宴了。”
那桌菜，李薇吃得一个爽，桌上的菜被她吃了一大半，就像是饿死鬼投胎。
晚上，我是抓着我爸粗糙的手入睡的，害怕醒来，又是一场梦了。
第二天，的强烈要求和我们一起去学校。
拗不过她，我爸带着我们直接上了六楼，找到那个瘦小男生的班级，一脚就踹开教室门。
里面的读书声停了，我爸冲进去就拽着那男生往外拖。
那男生哭着抓紧课桌大声喊我错了，有同学趁乱跑出去找老师，来的是年级主任，看到我爸拖着人要出门连忙上来拦。
我“哎哟”一声就躺在地上，捂着心口：“昨天有五个混小子，拦着我和我孙女欺负，我一大把年纪死就死了，我家孙女还小，要是以后有心理阴影了怎么办，你们学校管不管？”
李薇坐在身边嚎啕大哭，场面顿时混乱了。
年级主任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赶紧打电话叫来了副校长和保安。
等副校长赶来，我爸和李薇两个人揪着那五个男生已经骂完一轮了。
李薇个头不高，但她能打，有人反抗她就一掌把人推倒。
我一溜烟爬起来，撞开我爸，直接颤颤巍巍握住校长的手，老泪纵横：
“校长，我家孙女命苦，从小没了妈，身体也弱，我老两口和她爸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好不容易找回走丢的大孙女，还被黑心肝的欺负，都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挺过来的？”
校长紧急把我们叫到了他办公室，捧着我的脸，指着露出的伤给校长看。
“你瞅瞅他们把我孙女打得，一张脸要是破相了谁赔，你们学校要是不给我家一个说法，老婆子我今天就赖学校不走了！”
说着我捂着口哼哼起来，我爸赶紧搀着我，狠狠地瞪了一眼校长。
“我可跟你们说清楚了，我妈有心脏病，她要出了什么好歹，我就告到教育局去，你这个校长也别想了！”
6.
吓得校长转头，对着副校长一通批，要通知那几个的男生家长来学校。
男孩在家里都掌上明珠，家长一来倒是跟我爸我道歉，却舍不得动他们一手指。
我爸冷笑一声，看向李薇说道：
“看到了吗？他们怎么对的，你怎么还给他们。”
李薇点点头，上去就给了一个男生一脚，家长急了要过来拦，我往人面前一坐就嚎上了。
“瞧一瞧看一看啊，纵容自己孩子没有天理啊，我孙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婆子也不活了！”
我爸拿起校长室的电话筒：“报警吧，让你们儿子蹲局子。”
顿时哭声、喊声一片，让校长室成了菜市场。
一个小时后，在校长的调解下，我爸让那几个男生的家长一人掏了五百块，带着我们出了校门，我爸对我竖起大拇指。
“妈，姜还是老的辣，我服。”
我得意一甩凌乱的白头发：“那是，你娘骂人在村里可是无敌手，几个嫩小子我还不放在眼里。”
我爸爸把钱塞进我手里，带着我们去下了馆子，说是吃哪补哪，一顿饭花了300多，我心疼坏了，说在家吃多好，饭钱可以抵上半条猪了。
那天以后，就没有人找我麻烦了，那几个被收拾的男生看到我还会绕着走。
我爸自从回来后，抽烟抽的可凶了，一天一包10元的，虽然他每次在门外抽完再进屋，但是我总会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
我呛的直咳嗽。
有天晚上我们一人抱着一碗胡辣汤喝得起劲时，李薇突然被人抱住。
吓得她差点一碗胡辣汤泼出去，看清来人，李薇神色冷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你不是要生弟弟吗，去啊！”
那女人抱着李薇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年纪有点大，但模样不错，皮肤白，眼睛大，樱桃嘴，我爸不敢看她，埋头猛吃。
后来，李薇告诉我这个女人是她亲妈，李薇亲爸是个的，没有弟弟的时候她爸对她还算好，还送她去兴趣班，后来李薇妈妈怀孕了，查出来是个男孩，她爸就对她不上心了，李薇这才离家出走。
李薇妈说李薇她爸早就在外面有三儿了，还有了个男孩，亲吗被婆婆折磨打骂流产后，身子就差了，再也不能怀孕了。
李薇亲爸马上娶了三儿进门。
现在她亲妈无处可去，我爸把李薇妈领回家时，我爷爷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再后来她就成了我妈。
我爸晃荡半辈子，终于找到个能管住他的媳妇。
我妈只是温柔一笑，爸爸就老老实实掐灭了烟，我爸不爱吃青菜，我妈把筷子一放，我爸就能解决盘里大半青菜，我爸身体比年轻时更好了。
我爸要带我和李薇去一趟她妈的老家，在路上，李薇抱着我发呆，她对我说外公外婆也是的，她有个舅舅，靠着换亲得来的彩礼钱买了车子房子。
后来娶的媳妇厉害得很，不到五年老两口就过世了。
说这些话时，我没有看到李薇的表情，我只知道，我颈上凉凉的。
7.
老院里已经长满了杂草，打开门还有一股霉味，我爸让我和李薇不要进去，就在村子里。
李薇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我准备到处逛逛，身后一只手捂住我的嘴。
我已经初一了，却还是敌不过身后人的力气，我在他怀里大力挣扎，找到空隙大声叫喊。
“爸——妈——”
“有人贩子，救命啊——”
我爸听到我的喊声，撒丫子狂奔出院子门，我还听到他愤怒的咆哮声：“你大爷，放开我家宁宁。”
身后那人一看转身就跑，一直跑到村口，一个村民骑着摩托车听到“人贩子”三个字，直接加油，那人被撞到在地，我爸瞧准机会扑上去按住那人往死里揍。
我妈全身颤抖的抱住我，透过手臂缝隙我看到那男人的脸，身体比记忆更早认出他，止不住的哆嗦。
我妈感觉我不对劲，捧着我的脸着急。
“宁宁，知宁怎么了，妈在这，你看看妈。”
鼻青脸肿的男人看着我咧嘴笑了：“妞妞，你还记得我，是吧？”
这张脸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幼时的记忆充斥我的大脑，带着风声的衣架，暴躁的怒吼。
“妞妞，我是你亲爸，你要让他们打死你亲爸吗？你让他放开我。”
他的声音越大，我往我妈怀里钻得越深。
李薇挤进人群一脚踹上他小腹大骂。
“你个老东西，我给妹捉小狗崽的功夫你就伸手，你还想认亲，找死！”
男人发出凄惨的哀嚎，我妈抢过老乡手里的棍敲上他的肩膀上，世界安静了。
我们一起去了派出所，很快一个穿着漂亮的女人进来了，她看着我，一脸高兴：“妞妞，我是你姑姑。”
我摇头：“不对，姑姑不长这样。”
我摇了摇头，往我爸身后躲。
我一脸怒气的瞪着那女人，女人随后告诉我爸，其实她是我亲姑姑，之前一直在国外，最近三年才回来，发现我不见了，就四处打听。
也找到过我爸之前工作的地方，顺着地址找来的，结果发现我爸带着我来了李薇外婆家。
还拿出了一张全家福，姑姑对我说，我的亲爸有两个妹妹，照顾我的是大姑姑，她是小姑姑，当初亲爸因醉酒失手打死我亲妈，大姑姑不忍心看到才半岁的我，无人照顾，就主动承担起照顾我的责任。
她不仅照顾我，还要打工给亲爸买酒喝，后来亲爸染上赌瘾，欠了很多钱，他准备拿我去抵债，大姑姑才带着我跑了。
但大姑姑回去的那晚被亲爸问我的下落，大姑姑死不开口，我爸又喝了酒，就一拳打在她太阳上，当场死了。
亲爸酒醒了，看到自己了人，连夜跑了。
她是因为一直在县上读书，自己勤工俭学，成绩优异，被国外一家名校录取了，毕业后留在国外，现在也算是混出了好子。
她离开前，给了我爸我妈一大笔钱，她告诉我。
“既然你有了新爸妈，就忘了原来的一切吧。”
我提出要求，想去看看我亲妈的坟，上柱香。
8.
大姑姑答应了，我爸不放心我，要跟着一起，李薇跟她妈也要一起，我们一行五人跟着自称我小姑姑的人来到了我小时候的老家。
我和李薇清理了我亲妈坟上的杂草，我爸买了酒倒在坟边，我跪下磕了几个头。
回来后，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整理好心情，彻底放下这件事。
高考一模，我看到成绩天都塌了，爸看了一眼笑着搂过我：“走，喝胡辣汤去。”
我急了：“这种成绩喝什么胡辣汤啊！”
我爸逗我：“那不喝，我们吃烩面去。”
我垂头丧气：“这种成绩，怎么上大学啊......”
“上不了大学那就做你喜欢的事，要么学个手艺，实在不行还有我这个爸给你兜底呢？”
我破涕为笑，跟着我爸去狠狠吃了三大碗羊肉烩面，回去的路上都是扶着肚子走的。
已经工作的李薇正式改名叫王薇，为此她高兴了好久，因为王薇听起来像诗里的王维。
她回来时身边还跟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她给我们介绍。
“妹，这是你姐夫，叫姐夫。”
我喊了声姐夫，姐夫笑起来声音很洪亮，但姐姐一个眼神过去他就老实了。
为了表示新女婿第一次登门，我爸这个老丈人了一头肉猪，做了一大桌的菜，姐夫问我：“小姨子，以后准备考什么？”
我一本正经的回答他：“我准备以后烤地瓜。”
听了我的话，全家大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家宁宁有志向，烤出手艺记得给爸尝尝。”
我妈在旁边笑：“别吭气了，宁宁的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把饭做熟就不错了。”
后来高考成绩出来我居然过了大城市的一本分数线，我姐让我和她一起生活，但我舍不得爸妈，于是选了离家近的大学。
我妈给我收拾行李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我家宁宁也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
我爸傻呵呵的笑，我妈白了他一眼，他现在有那么点叔圈大佬的味道了。
“没事，咱家不是有超市吗，实在不行等宁宁毕业就回来继承家业，再找个上门女婿，这子也能过！”
我妈伸手捶爸：“怎么，你还想让宁宁跟你一样到处晃荡？”
爸爸握住妈妈的手正色：“那也没什么不好，晃荡好啊，要不怎么能遇见你们呢，咱们一家也算是......晃荡家庭了。”
为了方便和我能微信视频通话，我妈花了2000多元给我爸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我手把手教我爸打字，他小学文化，ABC都认不清，我就教他写字，他很勤奋每次忘我的学习到三更半夜，我妈拎着他耳朵下才不得不睡。
开学前，我爸居然学会了怎么刷短视频，怎么点赞，怎么使用表情包，他说自己是“老神童”，我妈说我爸是“老神经”！
终于到分开的时候，王薇担心她妈一个人在家不安全，她和姐夫让我爸在家待着，特地请假来送我上大学。
9.
在车上，王薇坐我旁边，抱着我小声开口：
“我最高兴的是离家出走那年遇见爸，你不知道，当时他像个超级英雄一样出现在我面前，打跑人贩子，从那天起我就认定他是我亲爸了。”
“再说了，在胳膊上纹小猪佩奇的男人有什么可怕的。”
说着，王薇的脸靠在我肩膀，蹭了蹭我的衣服。
我的眼睛也有点发红，但我还是开口：
“姐。”
“嗯？”
“你的鼻涕别蹭我衣服上了，这是妈亲自为我挑选的，我不想穿它的第一天就洗。”
王薇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她敲了一下我的头。
“死丫头，从小就你讲究。”
后来王薇结婚那天，已经五十多岁的爸妈和我坐在同一张桌上。
姐夫一米九的站在台上拿着话筒讲述他和王薇的恋爱史，哭得稀里哗啦的。
他说喜欢王薇是因为当初他帮王薇追小偷，看到王薇一个潇洒的过肩摔把小偷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他觉得王薇很飒、很酷。
一颗心就忍不住落在她身上了。
但是追妻之路是艰辛的，姐夫当初追王薇的时候，想默默护送她回宿舍。
结果被王薇以为是什么流氓，直接一脚把他一个踹飞几米远，从那天开始，我姐夫就更喜欢王薇了。
王薇站在旁边幸福的笑得合不拢嘴，笑着笑着也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捶我姐夫的口。
王薇说姐夫家是除了咱家对她第二好的家庭，嫁入这样的家庭会幸福的吧。
敬酒的时候我爸喝多了，我妈也难得没有拦着。
我爸突然揪住姐夫的衣领子，大着舌头警告他：
“小子，我家薇薇从小就性子犟，你要是不想和她过了，不要动手，也不要凶她，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开车来接她回去。”
王薇听后，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红了眼眶。
我也恶狠狠的威胁姐夫：
“我姐脾气急，你不许吼她，你要是吼她，我找人废了你！”
我学着小时候我爸的口吻，我爸告诉我，说话要狠才没有人欺负。
我也好奇的问过，当初我们第一次遇见，为什么他手臂上是小猪佩奇，不是青龙或是白虎，拿岂不是更威武。
我爸笑着说，因为没有钱，所以才纹的小猪。
我听后眼泪都笑出来了。
这时，姐夫举着手连连保证：“爸，妈，小姨子，你们放心，我们家只有媳妇家暴老爷们的，绝对没有男人动手的，我家就没有这个传统！”
王薇坐着婚车离开的时候，我没忍住，哭着追出去。
“姐——你要常回家看看——咱家永远都有你的房间，你要是不开心给我打电话，我坐火车接你回家！”
从王薇来家里那天，我们也分开过，但是没有像这次，我感觉她会走的很远很远了，我们以后很难见一面了，我挺不适应的。
但是很快，我就没有功夫管王薇了。
大学开学，我正找学姐打听宿舍在哪里，就被一个莽莽撞撞的男孩子给撞倒了。
“哎，你没有长眼睛吗？”
我生气的爬起来质问。
10.
男生低头，像是才发现我，急忙道歉：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撞倒你的，你没事吧？”
我哼了一声，勉强放过他。
但从那天起，无论在哪里我都能看到这个男孩的身影，他也每次都用热情的笑容回应我。
渐渐地，我们越走越近，我也慢慢了解他。
他叫许严，比我两岁，和我都是您年的大一新生，他家里有一个哥一个姐，他最小，爸妈都是大学教授，哥是公司高管，姐是律师。
可能因为前面两个孩子都足够优秀了，他们家对这个小儿子要求也不是很高，只要人品好，不随便欺负女孩子，他哪怕去当网红也不会管。
我第一次去他家时，因为他父母都是高知，我站在他家门口显得有些紧张。
许严安慰我：“别害怕，我爸妈人很好的......”
话还没说完，门就打开了，许严刚抬起手，就被许妈一巴掌推到旁边。
“一边去，别的妨碍我见宁宁。”
许妈热情的抓住我的手。
“宁宁啊，你辛苦了，来来来里面坐。”
一瞬间，我心里那股子紧张感瞬间退去。
大学毕业的第二年我和许严结婚了，婚后我才知道，我婆婆因为许严吊儿郎当的性格，一度担心许严会给他们家找个“不务正业”的浪姐回来。
他父母想抱孙子，对他哥催婚。
他哥领了个大他二十岁带娃的女人回来，一张口就是要房要车，还要三十万彩礼，差点把两口子气进医院。
他姐倒是领了个差不多大的，但问题是那人是个同性。
两口子彻底不抱希望。
但没想到竟然给了他们这么大的惊喜，两口子高兴得什么条件都答应了。
生两个孩子，一个随我姓，他入赘我家，住到我老家他们也毫不犹豫的应下了。
我一直觉得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家庭优渥的许严会喜欢我。
洞房那天晚上他给了我答案。
他告诉我，撞到我，我没有哭哭啼啼的，满身娇气，而是一脸正气。
我笑了。
半夜，我爸我妈把许严拽出去，不知道说了什么。
许严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他怎么了。
他只是笑着把我抱进怀里。
“没什么，只是听到了一个小苦瓜的前半生，不过后面会有一个皮薄内甜的大西瓜浸泡。”
此后多年，我爸我妈头发花白，腰也直不起来了，牙齿都掉光了，我和王薇出钱给他们安了假牙。
我爸说花那钱做什么，没有牙也能可吃饭，就是有点怪，腮帮子凹进去了，活像木乃伊，我爸这个什么伊好不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