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六十大寿上，受他资助十年的贫困生站起来敬酒。
“陆叔叔，感谢你这么多年对我视如己出的培养，不仅全额出资供我出国深造，还用自己人脉让我进国企担任高管，这杯酒我了！”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萍萍姐，你开什么玩笑？”
“我爸没退休前就是国企一个清洁工，一个月工资就三千，我自己的学费都是勤工俭学挣的，哪来的钱送你出国，还帮你找工作？”
当着满桌老同事的面，我爸脸色难堪，不自然地咳嗽一声。
“萍萍说的没错，我退休前一直是国企总工程师，月薪八万。”
“没跟你说，是怕你得意忘形，不好好学习工作。”
“再说了，你现在不也挺好的吗？白天送外卖晚上跑滴滴，照样拥有光明的未来。”
在一众怜悯的目光下，我笑了，眼里却满是泪光。
平静地饮下最后一口酒，我将酒杯倒扣在桌上。
“既然你赚的钱和人脉都没用在我身上，往后生老病死，也请另找他人吧！”
1
这话一说，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宴会厅，顿时陷入死寂。
我爸脸色气得通红，沉着脸摔了个杯子。
“陆雨薇，你说这种话还是人吗！”
“你妈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抚养长大，缺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你就因为这么点小事跟我断亲，我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听着他毫无愧疚的指责，我的心像是撕裂一样痛。
旁边的两个姑姑赶紧拽着我的衣服，强行把我拉回椅子上。
“雨薇，今天是你爸六十大寿，来了这么多亲朋好友，你就算再生气，也不该让他难堪啊！”
“是啊，你爸一辈子最要面子，你这么一闹，他老脸往哪搁？快给他认错道个歉！”
我甩开她们，红着眼眶，声音发颤，盯着我爸。
“妈走后，你是没让我冻死饿死，但也就只剩这点了！”
“从小你就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家里穷，让我别乱花钱，我穿的是表哥淘汰下来的旧衣服，吃的是桌上永远剩的菜！”
“同龄人都有新文具新书本，我想买本参考书，都得偷偷从早饭钱里抠，抠上半个月才能凑够，这些你都忘了？”
“我毕业那年赶上失业，面试屡屡碰壁，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稳定，你倒好，第一个电话不是问我累不累，是催着我每月交生活费，说我长大了该尽孝，不交就把我赶出家门，这就是你说的抚养？”
我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弄了一袖子廉价的妆容。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可我也顾不了那么多，继续哽咽道。
“以前我总是自我安慰，你不是不爱我，只是个人能力有限，给我的已经是你能拿出的最好的了，我不能不知足，不能苛责你。”
“可事实呢？你月薪八万，对一个外人视如己出，供她出国，给她找高管工作，对我却连句实话都没有，我活得还不如个陌生人！”
一番话，让周围的亲戚都是脸色怪异，却不好开口。
我爸喘着粗气，脸色铁青，指着我就骂。
“今天是我六十大寿，你就因为点蝇头小利，当着所有人的面忤逆我，一点起码的素质和礼节都没有！”
“我果然没做错！你这么骄纵不懂事，就该多磨磨你的性子，让你多受点苦！”
“不然还不知道你要成什么歪瓜裂枣，能不能在社会上立足！”
看我爸气得咳嗽，陈萍萍连忙上前，拍了拍我爸的后背，柔声开口。
“陆叔叔，您别气坏了身子，雨薇妹妹也是一时想不通。”
“我知道您肯定是为了妹妹好，故意不告诉她您的情况，就是想锻炼她的意志，让她能靠自己独立，您没有一点坏心眼的。”
我爸被她哄得脸色稍缓，转头看向陈萍萍，语气瞬间柔和了不止一度，满眼赞许。
“你看看萍萍，多懂事，多明事理！人家才是真正懂我的苦心！”
“再看看你，陆雨薇，就知道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今天大家这么好的兴致，都被你给破坏了！你现在就给在座的各位亲朋好友道歉，不然你今天别想出这个门！”
我看着他偏心到极致的模样，突然就笑了。
“我绝不可能道歉！”
“你既然这么喜欢陈萍萍，那往后你就等着她给你尽孝吧！”
“我陆雨薇，不伺候，也不掺和！”
说完，我不再看他铁青的脸，也不顾周围亲戚们的惊呼，转身就离开了宴会厅。
打车回到家后，路上打电话叫的搬家公司也已经就位了。
我打开门，指着自己的房间，声音平静。
“麻烦你们把我的东西全部搬走，一件不留！”
2
忙活了一整晚，我才在出租屋里安顿了下来。
当晚手机就没停过，亲戚朋友的电话和短信挤手机，全是劝我回头，或者指责我不懂事的话，我一概不接不回，任由手机亮了又暗。
凌晨两点时，表妹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是我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的亲戚，我犹豫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姐，你跑哪儿去了啊？你这突然搬走了，家里乱成一团，你爸都急坏了。”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
“急坏了？他是急没人给他台阶下，还是急没人看他摆父亲的架子？”
“我这些年受过的苦，你比谁都清楚，不用我再一一数给你听。”
表妹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她亲眼见过我穿表哥的旧衣服，见过我抠早饭钱买参考书，见过我勤工俭学熬夜赶工。
我不等她说话，继续开口。
“可陈萍萍过的是什么子？出国深造，进国企当高管，我爸对她掏心掏肺。”
“换成是你，亲生父亲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外人，对你藏着掖着，让你吃苦受累，你能接受吗？”
表妹沉默了许久，才硬着头皮劝。
“姐，血浓于水啊，我叔他肯定有自己的考虑，他不会真的对你不好的。”
这话，却让我更加觉得可笑。
“他有什么考虑？我前几年出车祸摔断了胳膊，医生说必须手术固定，不然会落下残疾。”
“我哭着求他出钱，他却说只是小伤，找个偏方敷敷就行，最后胳膊没治好，阴雨天就钻心的疼，那时候他怎么不提血浓于水？”
“我毕业找不到工作，连一袋泡面都要掰成两顿吃，他却追在后面催我交生活费，怎么不想着血浓于水？”
表妹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可能他是心里爱你的，只是嘴笨，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直接笑出了声：“既然如此，那以后我也只会在心里爱他了。”
“他要是感受不到，那就是他的问题，跟我没关系。”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传来争抢的声音，下一秒我爸的咆哮声就响了起来。
“陆雨薇！你太不像话了！”
“大家都劝你，给你台阶你还不下，一心就想着我的钱，你就是个不孝女！”
对他这话，我本不在乎。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要是不能接受，那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说完，我直接挂断电话，顺手拉黑了所有亲戚的号码，世界终于清净了。
3
为了省钱，我的小出租屋位置在城郊，不大但净，是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我不想再送外卖，跑滴滴了，而是打算创业。
从前我总想着赚够钱孝敬我爸，不敢乱花一分钱，更不敢冒险，连自己最擅长的平面设计都放弃了。
但现在，我没了顾虑，什么都不怕了。
我拿出攒下的钱，注册了小工作室，接一些零散的设计单，每天忙到深夜，累得倒头就睡，可心里却格外踏实。
不久后，我正在打包设计好的样品准备送货，门外传来敲门声。
打开门，是两个姑姑。
她们站在门口，看到我穿得邋里邋遢的，神色有些尴尬。
我没打算停下手里的活，侧身让她们进来，自己继续忙活。
姑姑们搓了搓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雨薇，你别嫌少，这钱......是你爸让我们拿给你的。”
我粘胶带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他知道你创业不容易，这些天总在家念叨你，说以前对你太严，也没顾上你的心思，心里一直愧疚着，想帮你搭把手，又怕你不待见他，才让我们来送。”
姑姑小心翼翼地劝说，“你就拿着吧，也是你爸的心意，他还是心里有你的。”
我终于直起身，接过信封递了回去。
“不用了，我现在能赚钱，够花。这钱你们拿回去吧。”
姑姑们急了，又把信封往我怀里塞。
“雨薇，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们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爸他是真心想弥补你啊！”
“我不是气，”我按住信封，“我是真的不需要陆家的钱。”
“留着给陈萍萍吧，她才是你们陆家要疼的人。”
大姑姑叹了口气，收回手。
“雨薇，你是不是还在怨你爸？”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沉默着。
怨吗？怎么会不怨。
那些年我省吃俭用讨好他，放弃设计梦迎合他的期待，可他眼里永远只有能给他带来面子的陈萍萍。
可要说全是怨，又好像不是，心里更多的是一种不解的迷茫。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电视上刚好放新闻直播。
画面里是我爸在国企的会议室里做举办讲座，台下坐满了人，还有许多媒体的摄像头。
陈萍萍就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话筒，满脸感激地说多亏了陆叔叔的栽培，她才能有今天。
说陆叔叔经验丰富，是行业里的前辈，能有他指点是自己的福气。
两人站在一起，一副父慈女孝的和谐模样，场面十分热闹。
姑姑们也看到了画面，脸色瞬间变得尴尬，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我收回目光，看向她们，平静道：“我怨。”
顿了顿，我笑了一声。
“他说愧疚，说弥补，转头就和陈萍萍在众人面前扮演父女情深，连一句真心的话都不肯对我说。”
“你们觉得，这叫弥补吗？”
这么多年来，老陆家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知道我爸的所作所为，却没有一个人提醒我，也没有人站出来说他的不对。
相反，看到陈萍萍当上高管以后，他们却一个个跑去巴结她，明里暗里没少踩我捧她。
过去，我只当陈萍萍的一切都是她个人刻苦努力换来的，也就忍了。
可现在知道了真相，再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只觉得他们虚伪恶心透顶，再不想浪费一丝一毫的感情。
姑姑们脸色接连变化，最后只能悻悻地收起信封，叹着气，絮絮叨叨地劝了我几句，让我别太钻牛角尖，便离开了。
我又看了一眼电视，心里清楚我爸的算计，他哪里是想做讲座，分明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被返聘，重新掌握权力，借着陈萍萍的势头，在国企里站稳脚跟。
所谓的愧疚，所谓的弥补，不过是他怕我记恨，怕我坏了他的事，才做的表面功夫。
但我懒得再深究，既然已经断了亲，他的事便就此与我无关。
这天上午，我正在全情投入地画方案，姑姑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雨薇，你快回来一趟吧，你爸刚才在家突然昏迷了！”
“他醒来后撑着最后一口气说想见你，你可不能不管他啊！”
4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些复杂。
就算我对他有再多不满，有再多隔阂，他终究是生我的人，是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这个时候我不能不管。
我放下手里的活，跟客户简单说明情况，就急匆匆赶回家。
可一推开家门，我就发现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爸正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精神好得很。
陈萍萍就坐在他旁边，见我回来，装出一副担忧的神色。
我盯着他，语气冷淡：“你装病骗我回来，到底想做什么？”
他脸色一沉，放下茶杯，语气带着斥责。
“我还不是为了你！你竟然敢说走就走，不管我的死活，太过分了！”
“这几天我身体不舒服，吃不好睡不好，要是没有萍萍衣不解带地照顾我，给我做饭熬药，我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见我还站在门口没走，我爸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我不跟你计较之前的事，你老实搬回来住。”
“我已经跟企业那边打好招呼了，给你安排个清闲的职位，不用像现在这样瞎折腾，总比你在外头受委屈强。”
“至于那个小工作室，就交给萍萍替你打理吧，你不用费心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安排职位？你不过是想让我回来，给你当免费保姆伺候你。”
“顺便，还能在外人面前装出父慈女孝的样子，好衬托你这个好父亲的形象，帮你稳固返聘的机会吧？”
顿了顿，我盯着陈萍萍。
“是发现我的工作室最近有了进展，想要摘桃子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拍着桌子斥责我。
“陆雨薇！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爸，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我还能害你吗？你那个破工作室能有什么出息，听我的安排才是正道！”
我本不看他发怒的样子，语气淡漠。
“我不管你打着什么算盘，我是不会搬回来的。”
“我会尽快拟好断亲协议，跟你彻底断绝父女关系，你以后也不用担心我在外头给你丢人，不用再费心算计我了。”
听到这话，他更是直接站起身，指着我咆哮。
“你敢！我是你爸，生你养你，你凭什么跟我断亲！我绝不允许！”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反倒是觉得一阵舒爽。
“你这么着急，是怕我跟你闹大了，让国企的人知道你偏心外人，算计女儿的事，影响你返聘，断了你重新掌权的路吧？”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显然是被我戳中了心事。
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我耸了耸肩。
“那你算是担心对了，因为我本不在乎你能不能返聘，不在乎你有没有权力，不在乎你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就像你从来不在乎我过得好不好，不在乎我受了多少苦一样。”
“所以今天，我一定要跟你断亲，到时外人怎么看是你的事。”
“从此你过你的子，我过我的生活，互不牵扯！”
2
5
爸爸被我戳中心事，脸色瞬间涨得发紫。
他上前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断亲协议，当着我的面狠狠撕了起来。
纸屑纷纷扬扬落在地上，他的情绪更是失控。
“我看你敢！”
陈萍萍立刻上前，身体挡在我们中间，一副关切的模样。
“叔叔别气坏身子，您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别跟雨薇妹妹动气。”
她的动作看着是在拦着爸爸，力道却没几分，不过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懂事。
我目光扫过她的手腕，那块亮闪闪的名牌手表格外扎眼。
我去年在商场见过这款表，标价高达六位数，抵得上我没没夜跑一年滴滴的全部收入。
看着我爸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嗤笑一声。
“你总说家里穷，让我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穿旧衣服，吃剩菜，连摔断胳膊你都舍不得出钱给我做手术，怎么她的行头，就从来没缺过好东西？”
爸爸的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嘴硬。
“那是她自己争气赚的！萍萍有本事，不像你，就知道瞎折腾，赚不到钱还怨天尤人！”
陈萍萍眼神慌乱地躲闪了一下，嘴里小声附和着：“是我自己攒钱买的，雨薇妹妹，你别误会，我没花叔叔的钱。”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样子，只觉得可笑又恶心。
哪怕这块表没花，其他地方也没少花，这样苍白的辩解，本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懒得跟他们再多掰扯一句，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浪费力气。
“协议我会重新拟好，你不签，我就寄到你单位去，你自己掂量后果。”
说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出小区，风一吹，我心里的那点郁气散了不少。
断亲的决心，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
我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刚把客户要的设计稿整理好，装进文件袋里，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一看。
姑姑他们带着七八个亲戚堵在工作室门口，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怒气，堵着门口不让进出，路过的人都停下脚步，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刚好有个来谈的客户站在门口，被他们围在中间，神色有些尴尬，想走又走不了。
姑姑看到我，指着我就喊。
“陆雨薇！你个不孝女！”
“你爸都快被你气出病了，你还躲在这里逍遥自在，快跟我们回去给你爸道歉认错！”
叔叔也上前一步，板着脸，摆出长辈的架子。
“雨薇，别不懂事，血浓于水，他再不对也是你爸，你怎么能说断亲就断亲？”
“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陆家？怎么看你？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旁边的亲戚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吵着。
“就是，赶紧回去道歉，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你爸养你一场，不容易，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不孝女！良心被狗吃了！”
客户皱着眉，看着眼前的场面，也犹豫了起来，显然是对我的人品产生了质疑，进而影响到了和我的信心
6
我却依旧平静，只是淡淡抬眼扫过门口。
“巧了，我请的公证处工作人员，已经到了。”
话音落下，门口果然走进两位公证处的工作人员。
我侧身让公证处的人进来，转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摆在众人面前。
最上面的是我这些年勤工俭学的收据，从大学时的家教订单，到毕业后送外卖跑滴滴的平台流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紧接着是我从毕业那年开始每个人给我爸交生活费的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标注着期，对应着我最穷困潦倒的那段子。
最后，是工作室的注册资金流水，证明每一分钱都来自于我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和陆家没有半点关系。
“这些年，我没花过陆家额外的一分钱。”
我指着那些资料，“今天请你们来，就是要公证我和陆建国断绝父女关系。”
“从今往后，我和陆家再无任何牵扯，他的生老病死，和我无关，我的人生起落，也不用他置喙。”
姑姑连忙上前，声音都带了点哀求。
“雨薇，别冲动啊，这可是大事，不能说断就断！”
“是啊是啊，父女哪有隔夜仇，有话好好说，没必要闹到这个地步！”
我没有丝毫动容。
“当初他偏袒外人，对我百般苛责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父女没有隔夜仇？”
“现在看到我要断亲，才想起劝和？晚了。”
围观的人看着桌上的资料，也已经明白了情况。
两个姑姑满脸尴尬，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辣的，再也说不出一句劝和的话。
看热闹的人见没什么好戏可看，也渐渐散去。
我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和公证处的工作人员对接手续。
他们仔细核对了我提供的所有资料，确认我是自愿断绝父女关系，并且清楚其中的法律后果后，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办理公证流程。
在文件上签名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丝毫犹豫。
从今往后，我陆雨薇的人生，再也不用被陆家捆绑，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而陆建国那边，为了挽回自己的名声，也为了推进返聘的事，可谓是费尽心机。
没过几天，我就听说，陆建国要带着陈萍萍，去参加国企组织的爱心资助模范座谈会，还要在会上分享他二十年资助贫困生的感人事迹。
可惜他不知道，这将会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7
座谈会当天，陆建国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抖擞。
他拉着陈萍萍的手，亲密地坐在台上，满脸自豪，仿佛陈萍萍就是他最大的骄傲。
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更是拿着话筒，声情并茂地讲述着自己二十年如一资助陈萍萍的经历。
他说，自己当年看到陈萍萍家境贫寒却勤奋好学，就心生怜悯，下定决心要资助她。
说自己省吃俭用，把攒下来的钱都用来供陈萍萍读书。
说自己如何用心培养她，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只希望她能有个好未来。
他的话讲得情真意切，台下不少人都被打动了，称赞不断。
陈萍萍站在他身边，配合着红了眼眶，声音都带着哽咽。
“我从小家境不好，要是没有陆叔叔，我本不可能有今天。”
“是他给了我读书的机会，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是他把我从困境里拉了出来。”
“这么多年，他就像我亲生父亲一样疼我，照顾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叔叔的恩情，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他，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两人一唱一和，场面看起来十分感人。
媒体记者们围着他们不停拍照，陆建国笑容满脸，内心狂喜。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返聘手续办下来，该怎么重新安排部门的人手，怎么借着陈萍萍的势头，在国企里重新掌握大权，再次享受一言堂的至高无上。
就在这时，台下突然有人举起手。
“陆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陆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却还是强装镇定地抬手。
“请讲。”
“听说您的亲生女儿陆雨薇女士，不久前刚和您办理了断亲公证，彻底断绝了父女关系，这件事是真的吗？”
记者的话一出，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陆建国身上。
“您一边对外宣称资助贫困生十年，视如己出，一边却和亲生女儿反目成仇，甚至让她不得不通过公证断亲，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您对亲生女儿，是不是有什么苛待的地方？”
陆建国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在这个场合被当众提出来。
“我想，这应该不是空来风吧？”
另一个声音响起，“陆雨薇女士生活长期困顿，反观您资助的陈萍萍女士，出国时一直住豪宅开豪车，经常一顿饭就挥霍上万美元。”
“您对亲生女儿百般苛责，对资助的学生却出手阔绰，请问您这么做，真的只是出于爱心吗？”
“还是说，您和陈萍萍女士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关系？”
8
接连几番质问，让全场看陆建国的目光，从敬佩变成了鄙夷。
“原来他对亲生女儿这么狠啊？真是衣冠禽兽！”
“怪不得女儿要跟他断亲，这搁谁谁受得了？”
“对自己孩子都不好的人会有什么好心肠吗，资助别人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听着一声声锥心质问，陆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在地上。
他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记者们不停闪烁的闪光灯，只觉得脸上辣的，比被人扇了耳光还要难受。
慌乱之下，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把话筒往旁边一扔，推开身边的陈萍萍，低着头，狼狈地挤出人群。
等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却看到有几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人在等着他。
看到他回来，其中一人亮出证件。
“陆建国，我们是国企纪检调查组的，来向你核实情况。”
陆建国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你，你们找我做什么？我没做错事。”
“经我们调查，你存在严重作风问题，对亲生女儿长期苛待，却对外营造慈善人设，造成了恶劣影响。”
调查组人员语气淡漠，“基于此，单位研究决定，对你的返聘申请不予批准。”
“另外，我们接到举报，你在职期间，存在利用职权违规作，为他人安排工作的情况，现在需要你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不可能！”
陆建国彻底慌了，“我没有违规！是有人陷害我！一定是有人故意害我！”
“有没有违规，调查结束后自然会有结论。”
调查组的人拿出调查笔录，“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接受询问。”
陆建国彻底垮了，可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一点点交代自己在职期间的事情。
调查一直持续到深夜。
调查组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有一张通知书。
陆建国知道，自己彻底完蛋了。
返聘无望，还要被查违规，一旦查实，不仅退休金会被取消，说不定还要承担法律责任。
他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绝望之下，他再度尝试打给我。
这次，我接了。
我已经从新闻上看到了关于他的事情，但并不很在意。
“陆雨薇！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你举报我？是不是你把那些资料放出去的？”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了他的嘶吼。
“你故意要害我，是不是？你这个白眼狼，我就算再对不起你，你也不能这么害我啊！”
我对他的想法，并不意外。
但这件事情，的确跟我没什么关系。
“这件事跟我毫无关系。我早就跟你断绝了父女关系，你的事，与我无关。”
“我不管你是返聘成功，还是身败名裂，我都不在乎。”
“你不在乎？”
陆建国歇斯底里，“你怎么可能不在乎？你就是想报复我！你就是想看我完蛋！”
“我没那个闲工夫报复你。”
我有些厌倦了，“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你自己选的，跟我没关系。”
“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说罢，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9
陆建国愣在原地许久。
他想不通自己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辛苦大半辈子攒下的名声和权力，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如果不是我举报的，那会是谁？
谁会这么了解他，又有这么多关键性证据？
他并没有困惑太久，就找到了答案。
次，陈萍萍便召开了发布会。
“首先，我要澄清一点，我与陆建国先生之间，仅存在资助与被资助的关系，绝无任何不适当的关联。此前外界的猜测，都是不实信息。”
她顿了顿，抬手接过身边工作人员递来的一沓资料，举到镜头前。
“同时，我在这里郑重声明，举报陆建国先生在职期间违规作的人，就是我。”
“我在工作中发现，他利用职权进行多项违规审批记录。”
“身为国企员工，我有责任维护单位的纪律和风气。陆建国先生的行为已经违反了相关规定，我不能因为他曾资助过我，就视而不见。”
“我主动提交这些证据，就是希望能配合调查，还单位一个公正。”
台下的记者们纷纷举手提问，陈萍萍从容应对，言辞间全是大义凛然，仿佛之前那个在陆建国面前感恩戴德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在她的描述之中，她能有今天，更多是靠自身打拼，陆建国的资助只是锦上添花，如今他触犯纪律，她绝不会徇私。
陆建国盯着屏幕上陈萍萍那张虚伪的脸，终于明白过来。
陈萍萍接近他和讨好他，从来都不是因为感恩，而是把他当成了向上爬的跳板。
现在他没用了，甚至成了累赘，她就毫不犹豫地踩上一脚，用他的身败名裂，换取自己的清白和晋升机会。
“好......好一个陈萍萍......”
陆建国嘴唇哆嗦着，想去找她对质，可身体却突然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
他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倒在沙发上，再也没了动静。
中午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姑姑打来的。
“雨薇，你快过来吧！你爸中风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医生说情况很不好，可能撑不住了！”
“他醒过来一次，嘴里一直念叨着你，求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就算看在他生你的份上，你别不管他啊......”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分钟。
挂断电话后，我停下手里的工作，走出了工作室。
我不是还念着父女情分，也不是原谅了他，只是觉得，不管他之前做了多少对不起我的事，终究是生我的人。
既然是最后一面，去见一次，也算给彼此一个彻底的了断。
病房里，陆建国躺在病床上，眼睛紧闭着，呼吸微弱。
姑姑坐在床边，不停地抹眼泪，看到我进来，她赶紧站起来。
“雨薇，你可来了，你爸就等你了。”
10
我走到病床边，看着他毫无生气的样子，心里倒是很平静。
或许是听到了动静，陆建国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目光落在我身上，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了指放在不远处的钱包。
姑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过去，摸出了几张卡片，和一个优盘，递到他手里。
他握着优盘，用尽全身力气，慢慢抬起手，想递给我。
“这里面......是我和陈萍萍......违规的证据......”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气音，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嘴唇不停哆嗦着。
我看着手里的优盘，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对陈萍萍掏心掏肺，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她，没想到，你对自己这个宝贝资助生，也留了这么一手。”
“倒是没白费你一辈子的算计。”
他听到我的话，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微弱的气音，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下一秒，他握着我的手突然松开，眼睛忽然瞪圆，呼吸瞬间停止。
床边的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医生和护士赶紧冲进来抢救，可折腾了十几分钟，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宣布了死亡。
姑姑趴在床边失声痛哭，我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再也不会动的陆建国，却没什么悲伤的感觉。
只不过，那些年的委屈和愤怒，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我没有哭，只是转身走出了病房，给殡仪馆打了电话，安排后续的事宜。
姑姑沉浸在悲痛中，没心思处理这些事，我便主动接手了。
我没有通知太多人，只请了几个关系不远不近的亲戚，简单办了一场葬礼。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多余的悼念，一切从简，就像他这一生，看似风光，到最后却只剩一场空。
葬礼结束后，我把证据送到了国企纪检组。
而后，我没有再关注这件事的进展，也没有打听陈萍萍的消息，只是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大概一周后，我在网上看到了关于陈萍萍的新闻。
纪检组核实了优盘里的证据，确认陈萍萍不仅参与了陆建国的违规作，还利用违规获得的职位谋取私利，涉嫌职务犯罪。
她被依法刑事拘留，国企发布声明，开除其公职，追究其全部责任。
曾经风光无限的国企高管，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成了人人唾弃的对象。
看完新闻，我随手关掉，没必要为她的结局浪费一丝情绪，也没必要觉得解气。
因为我的人生，早就和她，和陆家，都没有任何牵扯了。
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工作室越来越红火。
之前拿下的几个爆款设计方案，让工作室在业内打响了名气，订单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我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为了省钱省吃俭用，不用再熬夜送外卖，跑滴滴，也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的人生，会越来越好，会越来越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