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养妹死后,兄长便成了世上最恨我的人。
恨到把我去青楼卖唱,供人取乐。
我百般求饶,他眼中却只有憎恨:
“要不是为了给你治病,霜霜就不会耗尽心头血!你害死了她,就在苦寒之地一生给她赎罪吧。”
可当敌国大军压境袭击时,他却毫不犹豫将我紧紧护在怀中。
万箭穿心。
滚烫的血咳在我耳旁:
“若有来世,我宁愿没有你这个妹妹,有霜霜就够了。”
我饮剑自尽,重生回了五年前。
兄长,这次,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只想成全你的愿望。
让你只有一个妹妹。
......
“谢暮雪,你竟为了一块蜜饯,就把霜霜的手按进滚水里?她可是救过你命的恩人!我怎会有你这般不知感恩的恶毒妹妹!”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缓缓睁眼,怔愣地看着面前的场景。
这是五年前,我烫伤宋霜霜手的那。
我真的重生了。
面前的兄长,嘴角没有咳血,身上没有箭伤。
是康健的兄长。
我鼻尖发酸,强行压下汹涌的情绪,哑声开口:
“对不起哥哥,我不该烫伤霜霜的手。”
哥哥愣住。
我看着他的模样,苦笑一声。
这颗糖是爹娘战死沙场那,他红着眼哄我,塞进我手心的那颗。
“暮雪,别哭了,有哥在,哥以后疼你。”
兄长当时才十几岁,家族的重担猝不及防压在他身上,还要照顾年幼的我。
记不得也正常,我不该较真。
压下喉间的哽咽,我又向榻上的宋霜霜深深一揖: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跟你抢兄长了。”
宋霜霜怔愣一下,眼睛慢慢红了,眼看着又要落泪:
“姐姐,我不是故意踩碎那颗蜜饯的,你别......”
见状,我一言不发,转身拎起刚烧开的铜壶,毫不犹豫浇向自己的右臂。
辣的疼痛猛然炸开,冷汗瞬间浸湿脊背,我疼得呼吸都在抖。
“这样还,够吗?”
面前的两人完全被我态度大变的行为镇住,还是兄长先反应过来,猛地攥住我的手低吼:
“谢暮雪,你疯了?!”
不等我回答,兄长就冲着门外的小厮怒喝:
“愣着做什么,传太医!”
我心尖一暖,欣慰地看着这一幕。
这个时候,兄长还是会心疼我的。
看向我的眼里,不是只有冰冷和厌恶。
真好。
虽然这份爱终究不属于我。
我却依然眷恋手腕的温度。
只是还没等我开口,宋霜霜便抽泣着拉住兄长的衣袖:
“哥哥,我知道姐姐想独占哥哥的宠爱,但也不该使出苦肉计。”
说罢,她又冲我哭着乞求:
“姐姐,你和哥哥才是亲兄妹,我是外人,你别伤害自己了,好不好?”
兄长因她这番话,面色冷静了许多。
见状,我自觉闭上了刚想辩解的嘴。
下一刻,兄长果然冷声开口:
“我竟还对你抱有期望,真是痴心妄想,如此劣性,你果真是我的亲妹妹?”
这番恶毒的话语对比前世的简直不值一提,我温顺低头:
“兄长说什么便是什么。”
“你......!”
兄长气结,抬手指着我,半晌没说出话,转而对小厮道:
“带她去包扎伤口,别出现在霜霜面前,惹人心烦。”
我点点头,乖顺地退了出去。
却没有去包扎伤口。
从方才穿越来的那一瞬,熟悉的尖痛就从肺腑处蔓延至每处神经末梢。
我疼得快站不住了。
没错,上一世,就是今诊出的痨病。
若没有体质相合的心头血,我活不过半月。
我从小体弱多病,体质由特殊,每次生病都是九死一生。
某次重伤失血,府中药库的血却不够了。
兄长发疯般寻找,终于找到了与我体质相合的孤女——宋霜霜。
是她的血救了我。
她也摇身一变,从一贫如洗的孤女,成了谢家养女。
但从那之后,兄长也变了。
他不再对我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在我和宋霜霜同时受伤时,他毫不犹豫将我扔在原地。
抱起受伤更轻的宋霜霜进宫,在外面跪了三天三夜,乞求太医院院首为她医治。
我抓狂,嫉妒,痛恨,拼命针对宋霜霜。
一个乖巧的白莲妹妹,和一个恶毒疯狂的妹妹,兄长会选择谁,显而易见。
但我虽又闹又作,私心里仍认为兄长最爱的是我。
他之所以对宋霜霜这般好,只是因为她救过我的命。
但我显然错了,错得很离谱。
上一世,我被诊出痨病后,宋霜霜死在了取心头血的时候。
我奇迹般活了下来。
却从此遭到了兄长的憎恶痛恨。
他对我说尽了天下间最恶毒的词汇,仿佛我们不是亲兄妹,而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
这一世,我不想和兄长变成这样。
我宁愿,死去的是我。
2
京城的冬夜依旧难熬,寒风裹挟着雪粒,像尖刀一般,狠刮着我的脸。
肺腑的闷痛和右臂的尖痛交织,连正常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
我弓着腰,裹紧斗篷,走在长街上。
方才还是贪心了。
我重生是为满足兄长,只要宋霜霜一个妹妹的愿望。
应当赶快离开。
我想着。
忽然,身边传来马车的轱辘声。
车帘掀起,露出兄长冰冷的脸:
“上车。”
我刚想拒绝,却被护卫不由分说地推上车。
车厢里炭火烧得很暖,但我依然觉得冷。
为了不让人看出异常,我缩在靠窗的位置,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不好好包扎,你究竟又在玩什么花样?”
兄长的声音冷得像冰,
“苦肉计不成,现在是打算以退为进?”
我沉默片刻,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
“兄长,我是认真的。往后,你不用再因我而为难了,我会搬出去,离你们远远的。”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
“搬出去?谢暮雪,身上哪一样东西不是谢家给的?离开谢家,你就是个废人,能活几?”
反正也没几能活了。
我想着,垂下眼:
“能活几,是我的事。”
“从前是我不懂事,总觉得抢,闹,就能让你多看我一眼。如今我想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我的,强求不来,宋霜霜救过我,你疼她是应当的,我......我不该挡在中间。”
兄长的眼神锐利地扫过我,似乎想从我表情里找出破绽,找出虚伪和算计。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沉寂的灰烬,那里面曾经燃烧的,对他的不甘和嫉妒,连带着依赖和眷恋,仿佛真的已经熄灭了。
这陌生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烦躁。
“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心软?就会觉得你懂事了?谢暮雪,你的把戏我看够了!”
“我没有耍把戏,兄长。”
我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疲惫:
“我只是......累了,不想再争,我不愿......”
不愿带着你对我的恨,下去见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