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为了元旦节全家的出国游，我熬了三个通宵做攻略、订酒店，老公却在出发前一晚兴冲冲地分发机票。
“爸妈，这是您二老的头等舱，这辈子没出过国，这次必须让你们享受享受！”
老公双手递上机票和护照，公婆笑得合不拢嘴，直夸儿子孝顺。
他又转身看向正在玩游戏的女儿：
“宝贝，到了那边爸爸带你去潜水，这是刚买的潜水服。”
女儿欢呼着接过装备，满脸兴奋。
轮到我时，我擦了擦收拾行李累出的汗，满怀期待地伸出手。
可递到我手中的，不是机票，而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愣着嘛？拿着啊，这可是重任。”
我不解地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五个大字：
“全能看家指南。”
......
女儿把潜水服往沙发上一扔，理所当然地喊道：
“妈，给我准备好防晒霜，我可不想到时候晒黑！”
公婆也一边试戴墨镜一边说：
“施晴啊，我们这一走就是半个月，家里的花花草草你可得照看好，别养死了。”
我僵在原地，血液倒流。
老公孟嘉明皱着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
我颤抖着举起那个笔记本。
下面一行小字：施晴专用，为期15天。
手指有些僵，我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开始是目录，整整齐齐，条理清晰：
第1-3天：处理孟嘉明公司积压报销单（具体流程见附件1）
第4天：带“小八”（八哥鸟）去宠物美容店（预约信息见附件2）
第5-7天：监督次卧改造工程（施工图纸见附件3，注意事项见附件4）
第8-10天：前往青田村舅舅家协助秋收（路线图见附件5，联系人见附件6）
第11-13天：整理家庭相册（分类标准见附件7，需完成20页）
第14天：全屋大扫除（检查清单见附件8）
第15天：准备接风宴（菜单及采购清单见附件9）
附件一页页，一份份，粘在笔记本后面。
报销单的粘贴规范，宠物店的地址电话，装修的监工要点，舅舅家玉米地的亩数，相册里每一张照片的注释要求......
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像我做的旅行攻略一样严谨。
像我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一样周全。
“我的机票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孟嘉明正在帮媛媛调整潜水镜，头也不抬：
“你去了谁看家？家里这么多事，总得有个人管着。”
“就是啊妈妈。”媛媛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天真。
“你真幸运，不用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多受罪啊！我在科普节目上看过，长途飞行会水肿，还会得经济舱综合症呢！”
我握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纸张边缘割得手心生疼。
“所以，”我一字一顿：“全家出国旅游，就我一个人留下看家？”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婆婆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晴晴啊，嘉明考虑得周到，家里确实离不开人。”
“你看我那些花花草草，每天都要浇水，自动喷淋系统坏了还没修呢。”
“还有你爸那缸锦鲤，得定时喂食换水，上次请的小工差点把‘金龙’给弄死了。”
公公点头，神情严肃：“我书房那些资料可丢不得。那些是我几十年的工作笔记，还有族谱的手稿。”
“你得每天检查门窗，最近小区不是有案吗？”
孟嘉明终于看向我，眉头微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老婆，我知道你最会持家。”
“这次旅行主要是为了让爸妈开心，他们这辈子没出过国。你下次，下次一定带你去。”
下次。
这个词我太熟悉了。
五年前他升职庆祝游，说“下次带你去”。
三年前媛媛七岁生游，说“下次一定”。
去年他们全家去三亚，说“下次补上”。
我的人生，好像永远在等待下一个“下次”。
孟嘉明见我不说话，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钞票，数了数，递过来：
“这两千是你这半个月的生活费。买菜什么的够用了，省着点花。”
两千块。十五天。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笔记本放回茶几上。
“孟嘉明，这看家的活儿，我不接了。”
2
孟嘉明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施晴，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弯腰捡起橡胶手套，慢条斯理地卷好。
“你们放心去玩，从明天开始，我不再是这个家的管家。”
“晴晴你说什么胡话！”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
“这些事你不做谁做？嘉明要上班，我们要旅游，媛媛还小......”
“妈，”我打断她，出奇地平静，“我今年三十五岁，不是五岁，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施晴！”孟嘉明一步跨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就为了一次旅游？你至于吗？”
“不是一次，”我说，“是五年来的每一次。”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五年前你升主管，部门组织泰国游。你说‘老婆，家里爸妈感冒了离不开人，下次一定带你去’。我一个人在家照顾发烧的公公，熬了三个通宵。”
“三年前媛媛七岁生，你说‘孩子想去迪士尼，爸妈也没去过，你留在家照应一下’。我做了生蛋糕快递到上海，视频里看你们在城堡前拍照。”
“去年你们去三亚，你说‘这次是公司团建，带家属不方便’。我在家刷朋友圈，看你发的海鲜大餐，定位是亚龙湾。”
我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平静无波。
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清单。
孟嘉明的脸色变了又变，抓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些：
“那些......那些都是有原因的。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专门为爸妈安排的......”
“所以更没有我的位置，不是吗？”我笑了。
“全家福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妈你真讨厌！就知道找事！”我的话刚说完，媛媛就不耐烦地跺起了脚，她指着我，脸上满是厌恶。
“爸爸说了带你去只会添麻烦，爷爷也说了，你管教我太严，这也不让我做，那也不让我玩。”
“等爸爸重新找个温柔的新妈妈，肯定比你好一百倍！到时候新妈妈会带我去潜水，还会给我买好多好多零食！”
女儿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不敢相信，这些话竟然出自我一手带大的女儿之口。
“媛媛，你再说一遍？”
媛媛被我的目光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躲在了孟嘉明身后。
孟嘉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没完没了了是吧？”
“小孩子的话你也当真？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语气满是不屑：“不想看家也可以，要么你自己出钱买机票，要么就乖乖待着，别在这儿胡搅蛮缠。”
我突然笑了起来，转身走到客厅角落，那里放着我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
我伸出手，狠狠将行李箱推倒在地。
行李箱倒在地上，里面的衣服散落出来，铺了一地。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这破家，谁爱守谁守！这破旅行，我不稀罕了！你们的好子，我不奉陪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的嘈杂声被隔绝在门外，虽然依旧能隐约听到，但已经影响不到我的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