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曾是江南最放浪的瘦马,裙下之臣无数。
直到那游湖沉船,相府之子陆时渊不顾寒江刺骨入水救我,许我一生一世。
从此我收起媚骨,学着做一个良家妇人。
然而陆家重门风,想进门必须求得一支“天作之合”的上上签。
我求了五年,可每次都是下下签。
第六年上元节,我再次抽中下下签,绝望之下砸碎了签筒。
却惊觉那筒中九九八十一支签,竟支支都是“孤鸾煞”。
我满腔怒火去质问,却在书房外听到陆母的怒骂声。
“时渊,你非要弄个千人骑万人枕的瘦马回来恶心列祖列宗,就是为了我们同意你娶那个洗脚丫头?”
“阿莲虽是丫鬟,却身家清白。”
“我不娶个最的进门闹得官声扫地,你们怎么会点头让阿莲做我的正妻?”
原来那场舍命相救,不过是他为了娶心爱丫鬟进门,精心布下的局。
我低头看着满地“孤鸾煞”,笑出了眼泪。
陆时渊,这相府的门坎太高,我就不跨了。
......
我找来心腹丫鬟,让她去京城最隐秘的地界找那个能帮我的人。
转过回廊,我撞见了阿莲。
她依旧是一副素净无害的模样。
她看了一眼我手中揉皱的签文,得意地挑了挑眉。
“姜姑娘,签求不中,便是天意如此。”
“你要是识相,就乖乖当好你的垫脚石。”
“等我和公子成了婚,兴许还能留你在身边伺候着。”
我冷笑一声,“只要我一不点头,你就得一辈子做这上不得台面的丫头,在阴暗角落里等着他的垂怜。”
阿莲那张素净的脸扭作一团。
“姜玉燕,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冷笑,“阿莲姑娘,一个清清白白的丫鬟,却肖想着自家主子,你的脸又在哪里?”
她气得浑身发抖:“我们走着瞧!”
我回到别院,衣柜里全是素白的衣裙。
陆时渊说我穿白色最是动人。
那时我以为他是喜欢我的清冷。
原来,不过是想把我变成阿莲的影子。
我扯下所有裙子,发泄一般全都扔在地上,用剪刀铰得粉碎。
然后换上我压在箱底的赤色舞裙,将一头青丝松松挽起,只用一支赤金步摇固定。
对着菱花镜,我细细描眉,点上殷红的唇脂。
镜中的人,明艳,张扬,带着一股子媚意,陌生又熟悉。
那是我自己,姜玉燕。
而不是陆时渊圈养的金丝雀。
陆时渊推门而入时,被满屋的残碎白布惊了一下。
他看向我。
“玉燕,怎么这身打扮?”
我语气淡淡,“今年上元节没求到签,心里不痛快,撒撒火罢了。”
陆时渊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家里的老顽固们总盯着签文不放。”
“你再等等,明年我亲自陪你去求,好不好?”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好啊,我等。”
陆时渊牵起我的手,语气宠溺。
“今晚三皇子在府中办‘兰亭雅集’,京中文人名士云集。”
“我带你去散散心,想要哪副名家手迹,我一定为你求来。”
兰亭雅集,这名字听着风雅,实则是最势利的修罗场。
陆时渊紧紧牵着我的手入场。
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有的带着嘲弄,有的带欲望。
谁不知相府公子,痴迷于江南瘦马,宠爱无度。
谁又不知,我连续五年,都求不来一支能进相府门的“天作之合”签,至今名不正言不顺。
一个摇着折扇的公子哥走过来,笑容猥琐,目光在我身上流连。
“陆兄,姜姑娘今这身红裙,倒是衬得人愈发娇艳了,不知陆兄私下里,又是如何品鉴的?”
陆时渊沉了脸,将我护在身后。
“张兄慎言,玉燕如今已是我别院的主人。”
我心中嗤笑,别院的主人?不还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我甩开他的手,独自在席间落座。
雅集开始,展出的每一样奇珍字画。
只要我多看一眼,陆时渊便会起身,向三皇子或是主人家求来赠予我。
周围的女眷们聚在一起,丝扇半遮面,议论纷纷。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这种风雅的地方,也是她能来的?”
“瘦马就是瘦马,除了狐媚手段,还懂得什么丹青?”
2
这时,一个小厮飞快跑来,在陆时渊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心虚。
“玉燕,我有急事,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他甚至等不及我回答,转身便匆匆离去。
我侧过头,隐约听到他在回廊转角的声音。
那样急切,那样温柔。
“她怎么样了?怎么会突然心口疼?”
是为了阿莲。
只有阿莲,他才会露出这种天要塌下来的表情。
雅集的高就在此时来临。
三皇子命人抬上一个屏风,上面蒙着明黄的丝绸。
“诸位,这是本王近得的一幅无名氏画作,堪称旷世奇作,请诸君共品。”
丝绸滑落,满场死寂。
画中人侧卧在锦被之间,衣衫半褪,墨发披散。
那种极致的颓废与妩媚,震撼了每一个人。
那张脸,赫然是我。
耳边传来阵阵抽气声,随即是疯狂的议论。
“这......这不是姜姑娘吗?”
“如此不着寸缕......陆公子平时竟然有这等癖好?”
“不对,你们看这画上的私印,竟是‘春泥馆’的徽记,莫非这是她以前在秦淮河时的旧物?”
那些侵略性的目光,像是要把我的衣服当场撕碎。
我僵坐在座位上。
那是陆时渊在情浓时,一笔一画勾摹出来的我。
他说,这是只有他能看的珍宝。
原来,这珍宝是他用来毁掉我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吏部侍郎的那个张公子,走上前去,用折扇挑起画轴,指着画中人右颈下的一点红痣。
“这红痣......啧啧,不知是不是真的生在这个位置?”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挑衅。
“姜姑娘,陆公子不在,不如你亲自给我们验一验这画的真伪?”
哄笑声四起,有人甚至在起哄让我下台起舞。
我的羞辱,成了他们今晚最丰盛的下酒菜。
这就是陆时渊口中的“散心”。
我看着那些伪善的笑脸,突然感觉不到愤怒了。
雅集未散,我便孤身一人离开了三皇子府。
门口,陆时渊留给我的那辆马车上,正有人往下搬东西。
那些陆时渊刚才在宴席上,信誓旦旦说要送给我的名贵珍宝。
此刻正被小心翼翼地放进另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领头的小厮看见我,神色有些局促。
“姜姑娘......公子说,阿莲姑娘心情郁结,这些风雅之物最能安神,让奴才先送去那边的庄子上。”
我没理会。
这些年,我曾真心以为自己遇到了救命恩人。
却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我转过头,径直走进了京城最繁华的烟花之地。
醉红尘。
这里的妈妈曾是我的旧相识。
她见我这一身红裙,眉眼冷艳,先是一愣,随即红了眼眶。
“玉燕,你这是......”
“妈妈,我要男人,最好的,最会伺候人的,点满十八个。”
我坐在三楼最宽敞的雅间里,红裙铺散在羊毛地毯上。
十八个俊美非凡的伶人环绕。
抚琴的、吹箫的、剥葡萄的。
我仰头,将一壶陈年状元红灌进嗓子里。
辣的疼,却压不住心底的寒。
“姐姐,你这般模样,真叫人心疼。”
一个眉眼精致的少年靠过来,手指轻轻搭在我的腰间,试探着往里滑。
我没躲,只是看着窗外的冷月,想起了五年前那场沉船事故。
那江水刺骨,所有人都顾着逃命。
唯有陆时渊逆着人流,跳入冰冷的江水中,托起了即将沉没的我。
他在江水中冻得嘴唇发紫,却还颤抖着对我说:
“玉燕,别怕,有我在。”
原来,那船是他凿的。
那场“舍命相救”也是他提前排练好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