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儿子拿科研终身奖那天,我孤零零地死在街头。
他在台上感谢教授父亲,感谢刚回国的生母,甚至感谢了家里的保姆。
唯独没有提我这个把他拉扯大的养母。
丈夫周崇明得知我的死讯。
第一反应是撇清关系。
「我们早就分居了,她的死活与我无关。」
他们是我用血汗供出来的体面人,
却把我当成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再睁眼,我回到了改变我一生命运的岔路口。
周崇明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笑着对我道:
「我是二婚,但嫁给我,我可以带你一起进城生活。」
「孩子犯错,任你打骂,我绝对不会说你半句。」
上辈子我就是被他一句句的承诺迷昏了眼。
天真地认为后妈好当。
我替他养孩子,和柴米油盐打了一辈子交道。
到了最后,我被他们父子俩联手得净身出户,赶出家门。
只因当年嫌他穷,抛夫弃子的前妻回国想要复婚。
重活一世,我这对白眼狼父子我不要了。
1.
我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
前世被他抛弃、被他和周家安联手羞辱的恨意在口翻江倒海。
我没有像上一世那样羞涩地点头,反而扯出一抹冷淡的笑。
「我不想高攀,当不起城里人。」
「更不想一进门就给人当后妈,没那个福气。」
周崇明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大概从没想过,平时对他百依百顺的我,会说出这种话。
他耐着性子,清了清嗓子,又端出那副大学生独有的优越感。
「秀秀,你是不是没想明白?」
「跟我去了北平,你就是城里人了,我念大学,前途无量,你跟着我还能吃苦?」
我心里冷笑不止。
「周崇明,你别把自己说得有多好一样。」
「你不就是想找个不花钱的保姆,好伺候你们父子俩,让你自己轻轻松松去念大学吗?」
上辈子,我跟着他去了北平,一个人打两份工。
白天在饭馆刷盘子,晚上去纺织厂零活。
挣来的钱,买的肉,熬的汤,全都进了他们父子俩的肚子。
我自己每天就靠着一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吊着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周崇明嘴上说着心疼,说等他毕业了就好了。
可他每月明明有学校发的18块钱补贴,却一分都没给过我。
那18块钱,周崇明每月寄10块钱给前妻林兰芝。
剩下8块,就留着给他和周家安开小灶。
这些事,还是后来周家安当笑话一样说给我听的。
被我戳中痛脚,周崇明恼羞成怒,脸都涨红了。
「崔秀秀,你别不识好歹!你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你最好别后悔!」
我懒得再看他一眼,这福气谁爱要谁要,老娘不伺候了。
「这福气给你前妻留着吧。」
我丢下这句话,决绝地转身离开。
重活一世,我绝不会再做他们父子的垫脚石,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回到家,舅妈一把拉住我,急得团团转,
「秀秀,你跑哪儿去了?是不是去见周崇明了?」
「我的傻闺女,就算周崇明再好,可当后妈是什么好事啊?」
「那孩子都八岁了,能跟你一条心吗?」
看着眼前还鲜活着的舅妈,我鼻子一酸。
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
我从小没了父母,是舅舅舅妈把我拉扯大,舅妈待我跟亲生女儿没两样。
可上辈子,我猪油蒙了心。
觉得舅妈是故意坏我姻缘,我为了嫁给周崇明,不惜跟舅舅一家断了关系。
后来,我被周家父子赶出家门,流落街头。
舅妈病重,托人带信想见我最后一面,我却自觉没脸,连她的葬礼都没敢去。
「舅妈,我不嫁了,我不当后妈了......」
「我再也不嫁给周崇明了,以后您不同意的人,我谁都不嫁!」
我哭得可怜,舅妈抱着我更是心疼得不住地拍着我的背,
「这是咋了?是不是周崇明那小子欺负你了?」
在里屋做作业的侄子侄女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见我哭成这样,顿时义愤填膺。
「表姑,你别哭!我们去找他算账!」
看着他们为我抱不平的模样,我心里又暖又酸。
「没事,我就是刚才情绪不太好,现在好了。」
2.
侄女还是不放心,「表姑,你有事一定要说,别自己吃暗亏。」
「我们都经常吃周家安的暗亏,他最会装可怜了,每次都让别人以为是我们欺负他。」
周家安。
想到那个和他爹一样会装模作样的白眼狼,我心里阵阵发寒。
我一抬眼,就看见周家安正怯生生地躲在大门后叫我。
「秀秀姐,你不愿意做我娘了吗?」
他眼里含着两包泪,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服,瘦弱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就是这副可怜巴巴样子,骗取了我全部的同情和怜爱。
嫁给周崇明后,我把周家安当成了亲生儿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可他表面上对我孺慕依赖,一口一个「妈妈」叫得比谁都甜。
背地里,却在我好不容易怀上孩子时,偷偷在我安胎的汤药里加了大量的红花。
不仅害我流了产,还让我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后来已经被我培养成才的周家安,在将我赶出家门时。
云淡风轻地提起这事,脸上满是嫌弃。
「我是故意拖了十几分钟才去叫人的。」
「一个伺候我们家的保姆,也配生我周家的孩子?你也太有非分之想了。」
我这才知道,这个外表如同芝兰玉树般的孩子,心早就烂透了。
如今再对上他那双装满无辜的眼睛,我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撇过头,语气冷淡: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做你的娘。」
「你有你自己的娘,她就在镇上,你自己去找吧。」
周家安见我态度冷淡,一屁股坐在地上,扯开嗓子就嚎。
「呜哇——秀秀姐骗人!你明明每天都来我家,说最喜欢我了,说要做我娘!」
「你还和我爹在屋里待好久,门都关着!现在怎么就不要我了!」
「你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
舅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家安的鼻子就骂。
周围探头探脑的人越来越多,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家安,不许胡闹。」
就在院子门口吵嚷成一锅粥时,周崇明闻讯赶来了。
他走过来,象征性地拉起周家安,斥责道:
「怎么跟秀秀姐说话呢?快道歉!」
他话锋一转,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秀秀,我知道你还在生气。彩礼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没必要拿孩子撒气。」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邻居都听清。
「我一个二婚的,委屈你了。」
「可你这样闹,女孩子的名声要紧啊。以后,不知道你夫家会不会在乎这些闲话......」
他三言两语,就把我塑造成了一个贪图彩礼,还做了见不得人事又不肯认账的女人。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秀秀,崇明可是咱们村唯一的大学生,以后是要进城当大部的,你还挑什么?」
「差不多得了,这年头,能嫁个读书人多风光啊。」
「你这样闹,以后谁还敢要你?」
周崇明眼底闪过一丝得色。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向我许诺:
「秀秀,你信我,只要你肯嫁过来,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子,让你享福!」
他以为这回十拿九稳,毕竟一个村姑的名声比天大。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行啊。」
「既然你们父子非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派出所,说道说道流氓罪是个什么判法。」
「我烂命一条,顶多是去农场改造几年,可你这个大学生嘛......」
我故意拖长了音调,「前途可就全毁了。」
周崇明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慌忙改口,声音都变了调:
「秀秀你别误会!都是孩子胡说八道,童言无忌!」
周家安不懂这里头的厉害,还在一旁着急地嚷嚷:
「我没胡说!爹你明明......」
「啪!」
一声脆响,周崇明一巴掌打断了周家安的话。
他被打蒙了,捂着脸哇地一声哭出来。
周崇明拽着哭嚎不止的儿子,转身对周围的乡邻们连连作揖道歉:
「对不住了各位,都是这孩子不懂事瞎编排!」
「我跟秀秀同志清清白白的,我娘就在家里,她能作证!」
可乡亲们投来的眼神里,怀疑和暧昧丝毫未减。
我冷笑一声,
「原来现在风气是这样了?」
「以后谁家姑娘不肯嫁,就用这招坏她名声,可真是个好办法。」
我话锋一转,看向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婶子大娘们。
「我不过是看他们父子可怜,才搭了把手。」
「可我每次去,都带着我舅家的侄子侄女,两个孩子都能作证。」
「看来以后村里的姐妹们可得小心了,别哪天好心帮个忙,就被人赖上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将心比心,谁也不想自家姑娘摊上这种事。
矛头立刻对准了周崇明。
「崇明啊,你读了那么多书,心肠怎么能这么坏?」
「就是啊,连孩子都教不好,满嘴胡话!」
周崇明最是爱惜自己的名声和前途,被众人指指点点,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拽着周家安落荒而逃。
舅妈叉着腰,对着还没散去的人群骂道:
「都看够了没有?」
「以后谁敢再乱嚼秀秀的舌,我撕烂她的嘴,再去大队长那告她破坏烈士遗孤名誉!」
众人自讨没趣,灰溜溜地散了。
舅妈一转头,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我的额头:
「你呀你!都是你招惹的祸!我看那周崇明是赖上你了!」
我讨好地挽住她的胳膊,嘻嘻一笑:
「舅妈,你别担心,我有办法对付他。」
她哪里肯信,叹着气说:
「等你舅舅明天回来,让他赶紧给你找个好人家相看相看,省得夜长梦多。」
我没再接话。
3.
前世,周崇明就是看中了我那笔烈士遗孤的抚恤金,才处心积虑地算计我。
婚前就用他瘫痪老娘看病当借口,哄骗我拿钱。
婚后,他娘更是变本加厉,天天在我跟舅舅家之间挑拨离间。
等我的钱被他们一家子榨,就只剩下非打即骂。
他们一家,都是披着人皮的吸血恶魔。
想到这,我气得心口发疼。
猛然想起,上周周崇明从我这拿走了二百块。
我捏紧了拳头,必须把钱要回来!
我直奔周家,心里那股恶气堵得我发慌。
天色渐晚,村里的小路上没什么人。
快到周家院子时,我忽然听到几声奇怪的鸟叫。
声音又尖又短,一点也不像林子里的鸟。
我脚步一顿,看到一个黑影在周家门口探头探脑。
是夏寡妇。
没一会,周家那扇破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我闪身躲进旁边一棵大槐树的阴影里。
周崇明跟夏寡妇一前一后,隔着七八步远,朝着村口的玉米地走去。
我直觉这俩人有问题,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高高的玉米秆是最好的掩护。
我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靠近。
拨开一片叶子,眼前的一幕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周崇明正和夏寡妇抱在一起啃,发出啧啧的水声。
夏寡妇的年纪比他娘也小不了几岁,他居然下得去嘴!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只听夏寡妇撒娇的声音腻得发齁:
「你个死人,最近怎么都不来找我?」
「是不是琢磨着娶那个崔秀秀,就不认我了?」
周崇明喘着粗气,含糊不清地安抚她:
「哪儿有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别提她,晦气。」
夏寡妇不依不饶,吊在他脖子上问:
「那你说,我跟她,哪个好?」
「你,当然是你。」
周崇明答得毫不犹豫。
夏寡妇咯咯地笑,又追问:
「那我跟你前妻比呢?」
周崇明脸上的情欲瞬间凝固了,他推开夏寡妇,沉默了。
夏寡妇自讨没趣,从怀里掏出几张大团结塞进他手里,酸溜溜地说:
「真不知道那个林兰芝有什么好,都给你戴绿帽子跑了,你还惦记!」
「你住嘴!」
周崇明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戾气,
「再提她,我们以后就别见了!」
夏寡妇吓了一跳,又赶紧贴上去,又是亲又是抱地哄他。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恶心又气闷。
前世,我但凡提起林兰芝半个字,他也是这副要吃人的模样。
我一直以为他是恨她。
现在才明白,那是他心里碰不得的白月光。
可笑原来,我在他心里连一个夏寡妇都不如。
我发楞之际,听到周崇明阴恻恻地开口:
「你那儿还有没有给猪配种催情的药?给我弄点。」
夏寡妇娇笑着捶他:「你要那玩意儿啥?」
「崔秀秀那个丫头片子不听话,得用点手段了。」
我的血液瞬间凉透。
夏寡妇还在笑:「要是吃坏了可咋办?」
周崇明不屑地哼了一声:
「吃坏了就吃坏了。说不准她坏了舅家还得倒贴更多嫁妆,求着我娶她!」
我的血瞬间凉透了。
这个畜生!
他竟然这么算计我!
前世的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爱上这么一个蛇蝎心肠的恶魔。
他们已经开始撕扯对方的衣物。
我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裤子,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屏住呼吸,悄悄伸手一把抓起那两条裤子,转身就跑!
一边跑,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来人啊!有人偷粮食了!玉米地里有贼偷粮食了!」
2
4.
喊声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哪儿呢?」
「谁家地里?」
邻里们焦急地从屋里冲出来。
我指着黑黢黢的玉米地,上气不接下气:
「我看见有人鬼鬼祟祟钻进去了!」
几个壮汉抄起锄头扁担就冲了过去。
玉米地里,周崇明和夏寡妇听到喊声,惊出一身冷汗。
等他们慌张地想穿衣服时,才发现裤子不翼而飞。
很快,村民们的怒吼变成了另一种惊呼。
「我滴个娘!搞破鞋!」
「快来看啊!周家那个大学生跟夏寡妇在玉米地里搞破鞋!」
八卦比抓贼有吸引力多了。
一时间,整个玉米地外围得水泄不通。
周崇明和夏寡妇光着下半身,捂得了脸就捂不了下面。
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在火把的光亮下无所遁形。
人越来越多,我听到舅妈焦急的声音:
「秀秀呢?秀秀跑哪儿去了?可别出事了!」
「舅妈,我在这儿呢。」
我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她长舒一口气,随即又兴致勃勃地拽我:
「走,看热闹去!」
等我们挤过去,大队长已经黑着脸在驱散人群了。
村里还想着评先进呢。
出这种丑事,他脸上也无光。
这场闹剧,最终以周崇明宣称他和夏寡妇正在搞对象而草草收场。
第二天,村里就传遍了。
夏寡妇要嫁给周崇明了。
周母得知这件事,骂声一声接一声从周家传出来。
她骂夏寡妇不要脸,勾引她前途光明的儿子。
她还骂村里人欺负他们孤儿寡母,没一个好东西。
周崇明嫌丢人,急声让她住嘴。
周母哭天抢地,「我心里难受啊,夏寡妇那个老梆菜,怎么配嫁给我大学生儿子?」
「明儿,你这是给毁了啊。」
周崇明阴沉着脸,「我会想办法的。」
那晚周家人没有一个谁睡得舒坦。
我一夜无梦睡的很好,一早提着篮子去割猪草。
沿着小路刚走到村口那片荒地,周崇明就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面色阴沉,眼里却硬挤出一丝温柔。
「秀秀,昨晚的事,你别误会。」
他靠近一步,我下意识后退。
「我那都是为了脱罪,才被迫承认跟夏寡妇有染。」
「是她,都是她脱了我的裤子,我什么都没。」
「我心里只有你啊,秀秀。」
周崇明急切地辩白,恨不得把锅全甩到夏寡妇头上。
看他要上前,我拔高声音,吓得他身子一僵。
「哎呀,周崇明,恭喜啊!」
路过几个挑着担子的村民,闻声都看了过来。
「恭喜你和夏寡妇喜结连理!你俩真是天作之合啊!」
我笑得格外灿烂,声音又大又亮。
「我崔秀秀,绝不会做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请你以后和我保持距离!」
周崇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急了,一把朝我拽来。
「你、你胡说什么!」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一股大力就将他推开。
「周崇明!你这个狗东西,你还敢惦记她!」
夏寡妇像个炮弹一样冲出来。
她一直站在不远处,眼尖得很。
她双手死死拽住周崇明,指甲快抠进他的肉里。
「你答应要娶我的,现在又想反悔?」
「我告诉你,你别想甩开我!」
周崇明被她缠住,动弹不得。
他狼狈地挣扎着,嘴里嘟囔着
「你什么,放手!」
周围的村民们早就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我趁着两人狗咬狗的混乱,提着篮子,潇洒地转身离去。
背后传来夏寡妇撕心裂肺的哭骂,和周崇明气急败坏的低吼。
真精彩啊,这一出。
刚拐过村口小路,周家安哭哭啼啼地冲过来。
他一把抱住我的腿,细胳膊缠得死紧。
「秀秀姐,你为什么要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仰着小脸,眼泪汪汪。
「我和爸爸心里的人,只有你啊,秀秀姐!」
「你做的我妈妈好不好,秀秀姐。」
「我不想要夏寡妇。」
我低头,看着他那张委屈的小脸,有些不耐烦。
「我可不配做你的妈妈。」
我淡淡地说。
「毕竟你想要的是又有文化又漂亮的,我不过是一个普通村姑而已。」
周家安没想到我如今这么冷淡。
他愣住了,那双扑闪的眼睛里全是错愕。
「秀秀姐,你、你到底怎么了?」
我扯开他的手,他顺势假装摔倒在地。
「哎呦!」
他捂着膝盖,举起一只手给我看,上面有一小块破皮。
「好痛啊,秀秀姐!」
他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哭得可怜兮兮。
我冷漠地看着他。
「你就算再装可怜,我也不会心疼的。」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他含着泪的眼睛,此刻真真切切流露出伤心。
他虽然并非真心想要我做他妈妈。
可我此刻的全然冷漠,让他觉得他失去了什么。
他恼羞成怒地大喊起来。
「我不要你了!我再也不要你了!你是坏人!」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身后,周家安的哭声不断传来,越来越远。
不管周崇明如何挣扎,夏寡妇和他的事板上钉钉。
而我,也在计划着我自己的未来。
前世,我的一生都围绕着周家父子转,几乎一事无成。
可我从周崇明身上明白学历的重要性。
这个年代,大学生还是很吃香的。
周崇明能考上大学,我这个同样上过高中的人,没道理不能。
我坐上牛车,想去县里问问夜校的事。
半路上,另一辆牛车与我们擦肩而过。
夏寡妇一身大红衣裳,红得晃眼。
她拉着周崇明,他一脸不情不愿,却被她牢牢拽住。
「哟,这是去办喜事?恭喜啊!」
车夫笑着打招呼。
夏寡妇笑得合不拢嘴,抓了一把糖往车夫手里塞。
「我和老周去领证!」
我懒得理他们,转过头,坐得远远的。
我能感觉到一道打量的眼神,粘在我身上。
夏寡妇醋意地开口。
「看什么看,没看到别人都不稀得搭理你吗?」
5.
直到交钱的那一刻,我还有一丝不真实感。
夜校的老师将崭新的学生证递到我手上,那层薄薄的塑料膜在灯下泛着光。
「同学,好好学,希望你明天就能考上,一切顺利。」
他真诚的祝福,像一颗石子投进我波澜不惊的心湖,荡开圈圈涟漪。
我这才感觉,一切都是真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这辈子,它虽然还是有老茧,却平整结实,指节分明。
不像上辈子,为了伺候那对父子,扭曲变形,连双筷子都拿不稳。
我好像,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回村的牛车上,我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还没开车,就看到夏寡妇和周崇明在路边拉拉扯扯,吵得不可开交。
「周崇明!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林佳芝那个贱人为什么问你要钱?」
「我给你的钱,你是不是都贴给她了?」
夏寡妇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
领个证的功夫,周崇明就撞上了他的白月光林佳芝。
林佳芝手头紧,张口就问他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给。
好巧不巧,全被夏寡妇听了去。
「你小声点!有什么事回家再说,丢不丢人!」
周崇明涨红了脸,想捂她的嘴。
夏寡妇一把甩开他。
「我丢人?你跟前妻勾勾搭搭就不丢人?」
「你要是不说清楚,我现在就去林佳芝她男人家闹!我看到时候谁更丢人!」
这话戳中了周崇明的死。
他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夏寡妇脸上。
「你这个毒妇!恶毒!」
夏寡妇被打懵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强大的战斗力。
她反手就是一耳光甩了回去,打得周崇明一个趔趄。
「老娘毒?老娘再毒也毒不过你这个吃里扒外的陈世美!」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扑上去对周崇明拳打脚踢。
夏寡妇常年农活,一把子力气,周崇明这个文弱书生哪里是她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他被死死压在地上,只有挨打的份。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发出阵阵戏谑的笑声。
「别打了!疯婆子!」
周崇明在地上狼狈地咒骂。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跟佳芝有可比性吗?」
「她那样的人,没钱怎么活!」
「我呸!」
夏寡妇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她没钱活不了,老娘就有钱给你养别的女人?」
「走!现在就跟我去她家!把我的钱要回来!」
她揪着周崇明的领子,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朝着林佳芝现在的夫家方向走去。
我坐在牛车上,看得津津有味。
果然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周崇明和夏寡妇,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没再理会村里的鸡飞狗跳,一门心思扑进了夜校的学习里。
但周家的事,总能像苍蝇一样,嗡嗡地传到我耳朵里。
先是夏寡妇不知怎么把周崇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直接给撕了个粉碎。
周崇明气得发疯,却拿她没办法。
接着,又是夏寡妇嫌周母说话难听,直接动手把老太太给打了。
这下彻底捅了马蜂窝。
周崇明扭着夏寡妇闹到大队长那里,铁了心要离婚。
谁都没想到,夏寡妇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医院的单子。
她怀孕了。
大队长最是和稀泥,为了队里的名声,一个劲儿劝周崇明:
「崇明啊,忍忍吧,好歹刚结婚,孩子都有了,这婚可不能离啊。」
周崇明气得太阳突突直跳。
一张脸黑如锅底,却也只能把这口气硬生生咽下去。
大学去不成了,周崇明不死心,又打起了重考的主意。
他找夏寡妇要钱。
夏寡妇两手一摊,往炕上一躺:「没钱。」
周崇明气得要命,却又不得不耐下性子哄她,
「秀莲,你听我说,我只有考上大学,才能当上等人。」
「才能带着你和孩子一起飞黄腾达!」
「难道你想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吗?」
他描绘的蓝图很美。
可惜,夏寡妇本不吃他这一套。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你飞出去了,还能飞回来?我不信。」
她斜着眼看他,「男人啊,都是陈世美。」
周崇明彻底没辙,只能厚着脸皮四处借钱。
可夏寡妇早就放出了话,谁敢借钱给周崇明,就是跟她过不去。
钱还不还得上另说,她指定要去那人家里闹个天翻地覆。
村里人谁也不想惹这个疯婆子,周崇明碰了一鼻子灰。
最后,他竟然借钱借到了我家门口。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正在温书的我,脸上挤出记忆中那种温和的笑。
「秀秀,看在我们往的情分上,借我一百块钱吧。」
我放下书,抬眼看他。
「可以啊。」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先把之前欠我的二百块还了,我马上借给你。」
他的脸色瞬间涨红。
「崔秀秀!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刻薄无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冷下脸,「我以前就是太好说话,才让你这种人爬到我的头上作威作福。」
「现在的我,不会了。」
他看着我冰冷漠然的眼神,眼神黯淡下来。
6.
子一天天过去,高考的子近在眼前。
考试那天,舅舅一家总动员,热热闹闹地租了辆拖拉机送我去考场。
我刚下车,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尖锐吵嚷声。
不远处,夏寡妇正扭着一个孩子的胳膊,一把将他推到另一个女人面前。
「林佳芝!你的儿子你还管不管了?」
「不给钱不来看,你这么没良心还有脸来高考?」
那个被推搡的孩子,正是周家安。
他比上次我见他时更瘦更黑,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像个小乞丐。
他一双眼睛,却孺慕地望着眼前面容姣好、打扮时髦的林佳芝。
「妈妈......」
林佳芝听到这声「妈妈」,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我不是你妈!」
「离婚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不要这个孩子!」
周家安眼神里的光,瞬间黯淡了。
但他对母亲的喜爱是本能,他还是试探着上前,想去拉林佳芝的衣角。
「别碰我!」
林佳芝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沾到一样,尖叫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看看你这身,这么脏这么臭!」
「别往我身上靠!我有儿子了,我不需要你!」
周家安心里最后一点幻想,被母亲这句尖刻的话彻底击碎了。
他一直以为,妈妈只是因为家里穷才离开的。
他从没想过,妈妈居然是不爱他,是嫌弃他。
夏寡妇可不管这些母子情深的戏码,她一把拽住林佳芝的胳膊:
「今天你要是不给抚养费,就别想进这个考场!」
「要么给钱,要么你现在就把这个拖油瓶自己领回去养!」
林佳芝指着周家安破口大骂:
「我不给!你怎么不去死!你这个小不该生下来!」
他无措地站在原地,捏着破烂的衣角。
默默地流眼泪,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这就是他爱了一辈子的好妈妈。
甚至在我临死前,他还怨恨我,为什么要抢走他妈妈的位置,害得他母子分离。
就在这时,周家安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
他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一丝惯性的依赖。
他抬脚想朝我走过来。
我却冷漠地撇开了头,看向了别处。
他那强忍着的眼泪,瞬间绷不住了。
豆大的泪珠,从他脏兮兮的脸颊上滚滚而下,砸在尘土里。
他终于明白,那个会为他擦眼泪。
会心疼他假装摔倒的秀秀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高考成绩下来,我考得不错,稳上邻市的大学。
舅舅激动得满脸通红,在院子里摆了三桌宴席,请了所有亲戚邻里,鞭炮声震天响。
席间,舅舅端着酒杯,大着舌头宣布:
「我们家秀秀,有出息了!以后就是大学生!」
大家纷纷向我敬酒,说着各种吉利话。
我笑着一一回应,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安宁。
就在这时,一个邻居满头大汗地冲进院子,声音都变了调。
「出大事了!周家一家子都死了!」
喧闹的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他身上。
邻居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
「听说是周家安那孩子,在饭里下了老鼠药!」
「本来是想毒死夏寡妇,结果一家子,一个都没剩下!」
我低下头,默默扒了一口饭。
舅妈烧的红烧肉,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