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夫君的心上人,将北狄太子的宝贝踹断之后,夫君将罪责推给了我,要我去北狄赎罪。
“青棠会出事,全是你的错,你替她出使北狄是应该的。”
“三年过后,我会接你回家。”
我哭诉不曾害过她,更没有让她身陷囹圄过。
无人信我。
就连我年仅三岁的儿子都厌恶我。
“娘亲,你欺负姨姨,就应该受到惩罚!”
再见面时,夫君已经坐拥天下,佳人在侧,我儿子也成了太子。
北狄受苦三年,我忘记了很多人和事。
当我全部忘记远离他们后。
他们却又站在我门前,求着让我再爱他们一次。
1
哥哥来接我入宫,他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厌恶。
“你抢走青棠的身份,又害得青棠险些失去清白,只让你在北狄受三年苦,这样的惩罚已经很便宜你了,你还装什么可怜?”
在北狄三年,我成了北狄太子的奴隶。
他是个变态,无所不用其极,我在他复一的折磨下,早已骨瘦如柴,就连从前我最讨厌的肉乎乎的脸蛋,此刻双颊凹陷,泛着青白。
我身子微颤,粗糙沙哑的嗓音脱口而出。
“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欺负林姑娘了,求您别生气......”
哥哥见我顺从,更是满脸不屑,“上车!慢吞吞的什么?”
我努力快步上车,可断过的腿走快了就生疼,险些摔倒,哥哥本能扶住我,厌烦的将我塞进了车内。
我心头发颤,刚想感谢,就见他拿出手帕狠狠擦手。
我又垂下了眼帘,我知道,他是在嫌我脏。
哪怕我是他的亲妹妹。
可毕竟不是跟他一块长大的,那个占了我十五年身份的青棠,才是他属意的妹妹。
我的夫君,孩子,也都属意青棠。
三年前我敢反驳,敢委屈,如今,却不能了。
最后的时,我不能惹事,我要尽快离开。
不然,我怕无法活着赶去见他了。
我被送到了御书房。
裴肃早已登基称帝。
见到我走进来,他微微一愣,俊美的脸上浮现不可思议。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噗通”一声直接跪下,一刻都不敢迟疑,连声说道:“皇上,罪女知错了,再也不敢侮辱林姑娘,也不敢再欺负她了,求求您,别让罪女再去北狄!”
我被认回林家之后,也过上一段养尊处优的子。
嫁给裴肃之后,我是未来的皇后,一举一动都带着皇家的尊贵和风范,甚至有点点骄纵。
如今我却卑微到泥土里,胆小怕事。
裴肃有些诧异,如画的墨眉皱起。
“当初将你送去北狄,就是让你受些教训,如今你知错就好,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你走时就是太子妃,现在依旧是朕的太子妃,”他朝我走来,亲自将我扶起,却在见了我身上的衣服后,眉头紧蹙,“你穿着这身成何体统?”
我穿着的是北狄时穿的衣服,破烂不堪,还隐隐泛着臭。
见他蹙眉,我的心猛然一颤,又要下跪。
“求您不要罚我,我现在就换。”
他一把扯住了我,不让我跪,我便开始撕扯身上的衣服,裴肃睁大了眼睛,怎么都没想到我竟敢如此。
“住手!当众脱衣,你的礼义廉耻呢!跟着嬷嬷下去换身衣服。”
将死之人没什么礼义廉耻,可我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他。
“皇上......不把我赶出宫吗?”
裴肃看着我,“你是朕的皇后,我赶你出宫做什么?”
这话如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将我浇个透心凉。
不,我得出宫,我不要留在这里!
2
我刚要说话,一道厌恶至极的稚嫩的声音响起。
“你这女人怎么回来了?你快滚出去!滚出宫去!”
裴肃的脸色霎然变黑,“放肆,她是你娘亲,你休得无礼!”
裴程瞬间哭闹起来,“她不是我娘亲,她就是个坏女人,整管我训我,她就是个最低等的老妈子,连给我倒夜香都不配!”
“我只有棠姨一个娘亲!”
我忍不住看向那走进来的六岁的孩子,长得圆润可爱,跟裴肃长得很像。
听说他曾是我拼死生下来的骨肉,疼在心里,含在嘴里。
他爱生病,是我一宿一宿不睡觉,守在他身边照顾的。
不过,他很讨厌我,跟他爹爹如出一辙,都喜欢青棠。
心中难得生疼,好像是为我曾经割舍不断的感情,可只是一瞬间,便隐退了。
毕竟在北狄受苦的三年,我脑子被打坏了,记忆残缺不全。
其他人尚且还记得一些,可这孩子,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裴肃沉了口气,“滚!读你的书去!别让朕看见你!”
裴程哭得差点背过气,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被身边的嬷嬷带走。
裴肃紧绷着脸,“欢颜,裴程还小,他刚刚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低着头,诚心道:“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我不敢有怨言。”
裴肃忍不住眉头紧蹙的望着我,似乎困惑我的脾气为何如此乖顺。
“你......”
只起了一个头,他便负手而立,“罢了,你离开了三年,有些不适应是正常的,下去洗漱吧,太脏了。”
我被带下去洗漱。
嬷嬷要伺候我,我慌乱的拒绝。
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
嬷嬷走后,我看着满身的伤痕,像一条条毒蛇一样缠在我的身上,眼睛有些酸涩。
我记得,三年前是林青棠逞能,非要帮裴肃去谈两国通商的事情,结果走错了房间。
乌兰赤把她当成了手下人送来的歌伎,她反抗,踢断了人家的小宝贝。
闯祸了,她便说是我故意骗她去乌兰赤的房间,无论我怎么解释都没人相信。
裴肃看我的眼神仿佛要了我。
“她已经将身份还你,你为何还要如此迫害,你让她差点失身,这罪你就自己受着吧!”
然后,我便被送往了北狄。
我忍不住咳了起来,腥味在喉间翻滚,我的手紧紧的握住了脖子上的玉佩。
“阿云,我一定会好好活着,一定会想办法去见你的。”
沐浴之后,裴肃要我陪他用膳。
我穿戴整齐,坐在裴肃身旁,他的脾气收敛不少,对我难得有了好脸色,说了一些从前的事,有我为他做衣服,绣两只鸭子的荷包,说我的双手被扎的满是血泡。
可我早就不记得了,不为所动。
直到他要册封我为皇后,我霍然站起身来,惊慌失措。
“皇上,我是个坏女人,林姑娘才是心地善良,更是您的意中人,我万万不敢觊觎皇后之位,更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愚不可及,肖想不该想的,我真的是反省了。”
“只求您赐我一纸休书,让我滚出宫去吧!”
3
“你说什么?”裴肃突然摔了筷子,我慌忙跪下,又是磕头认错。
他似乎气笑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当初你害了青棠,我将你送去北狄三年受罚,还以为这三年你脾气见好,没想到更是会跟我唱反调了,你是我的发妻,无端端的我怎么休你?”
为什么不能。
他无端端的也可以让我去替他的心上人受罚。
为什么不能无端端的给我休书?
我不解,想辩驳。
他伸手拉我,我本能的颤抖,躲开,藏好的玉佩却不小心掉了下来。
我慌忙捡起,紧紧的攥在手心里。
“怎么,你如今是连碰都不能碰了?”裴肃彻底笑不出来了,眉眼阴鸷的从我的手里拿走玉佩,语气暴虐。
“这不是朕送给你的玉佩,乌兰赤给你的?朕给你的玉佩呢?”
裴肃送给我的那块玉佩被林青棠抢走了。
我所有的东西她都要抢,包括我的人生。
我竭力克制着因为恐惧瑟瑟发抖的身体,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玉佩。
“皇上给的摔坏了......这块玉佩只是一个小太监给的,您别生气,可以还给我吗?”
裴肃脸色难看,“我若不给呢?”
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给他磕头。
“我求您了,要不您罚我吧,挨板子也可以,打扫皇宫也可以,我什么都可以,求您把玉佩还给我吧。”
话音刚落,裴肃的手直接将我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双眼泛红,“这玉佩的主人真的是太监么,太监能让你如此卑微?林欢颜,你说过心悦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你没忘吧?”
我一片迷茫。
关于爱他这件事,我早就忘光了。
我只记得他是裴肃,我们是夫妻。
但他深爱林青棠,他讨厌我。
他不喜欢我,可我却不知廉耻的勾引他,破坏了他们的感情,还生了孩子。
“说话!”他吼着,身后的宫人把头低得更深。
求生的本能迫使我做出回应。
“我错了,皇上,我真的错了,我不会再那么恬不知耻的喜欢您,我求你休了我,将玉佩还给我,放我出宫吧。”
我流着泪,放软了声音哀求。
裴肃气得额头青筋暴怒,“你故意气我是吧,要是再敢说放你走,你信不信朕再将你丢回北狄!”
我喉间的腥甜又涌了上来,身子颤抖,很艰难的说出来。
“可是,可是我留下来,会死的很快......”
这里没有人喜欢我。
我本来就时无多,我只想快点离开,去故人之地。
裴肃气怒难消,怒极反笑,“跟我在一起就会死的很快?那就等着看,你到底能死的多快!”
这时,宫婢匆匆跑来,说林青棠她病了。
裴肃回才松开了手,瞪着我,“好好反省错在哪,没反省明白就没资格吃东西。”
他走了,拿着我唯一珍视的玉佩走了。
我被留在原地,谁也不敢给我送东西吃。
过去三年我的胃早就坏了,只要一挨饿,胃就疼。
我的头阵阵刺痛,一阵眩晕。
迷糊间,我看到裴程走了进来。
他嫌恶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我,吩咐宫人把我扔进冷宫。
冷宫里缺衣少食无人照料,我不可避免地病了。
在北狄的时候,乌兰赤为了折磨我,给我喂了很多药,我早就毒入骨髓,现在这么一折腾,我只觉得浑身的脏器和骨头缝都是疼的。
当晚我就起了高热。
迷糊间,我好像看见了阿云。
他是我在北狄唯一的朋友,也是乌兰赤帐中最低等的太监。
他对我很好,经常在我被凌虐之后,拿着药偷偷来看我。
他还会给我带些吃的,担心我饿坏。
现在我好像看到了他。
阿云在我床前急得团团转,念叨着御医都在林青棠那里。
他给我喂水,找一些很苦的药喂给我,说是老家的偏方。
这时,我知道他不是阿云了。
阿云不认识什么林青棠,他死了,为我死的。
“欢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一定要努力活下去,替我去江南看看,我还没见过四季常青的树呢。”
是,我得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
我得带着阿云,看看他一辈子没见过的江南。
4
我终于苏醒过来,一睁眼就瞧见林青棠来了,而地上有个被捅了一刀的嬷嬷。
刚刚,应该就是这个嬷嬷在照顾神志不清的我。
“林青棠,你疯了?!”我嘶吼着,嗓子疼得像刀割。
林青棠冷冷的看着我,“我想当皇后,只要你还活着,我就当不成皇后。”
“我知道你这些年在北狄过的是什么子,你在北狄有一个朋友,是个太监,叫......阿云?”
“他为了你死了,你还想让这个心善的嬷嬷,再为了你死了吗?”
嬷嬷还有呼吸,躺在地上,汨汨鲜血流出,染红一大块地毯。
那滩血还是温热的。
我脸色惨白,看着林青棠,觉得她和裴肃是一样的人,都是疯子。
“你要我怎么做?”
“只要你从阁楼上跳下去,我就可以送你出宫,还可以找人救这个嬷嬷。”
林青棠的话不可信,可我别无选择。
裴肃不肯放我走,我想他执意要封我为后,应该是想更好的折磨我。
我答应了,玉佩我也不要了,我得快些走。
我穿着得体,从阁楼一跃而下。
但我没想到的是,林青棠也跟着跳了下来,就好像是被我拽下来一样。
裴肃带着人过来,一脸惊恐地接住我,却又狠狠的将我摔在地上。
我的四肢好像都错了位,五脏六腑被摔碎,拧着劲儿地疼,每喘一口气,都像是被按在刀尖上摩擦。
林青棠窝在哥哥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哥哥,皇上......妹妹记恨我,她要了我,为过去三年报仇......”
“你这毒妇,怎么还是这副样子?非要害得青棠丧命才算完吗?!”
哥哥抱着林青棠,看着我大声骂着。
他对我的厌恶这么些年都始终如一,和初见的时候一样。
我抢了他最心爱的妹妹的位置,林青棠因为我,只能成为裴肃的侧妃。
这些他都给我记着。
裴程也凑到我身边,踢了我一脚,“你为什么要害棠姨?我讨厌你!”
小孩子的喜恶是最简单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装模作样。
我艰难而狼狈的趴在地上,喉间翻滚腥气,我的辩解没有人信,所以我只想爬走,哪怕是绝望的爬走。
我也要爬出宫去。
我感觉大限将至,可我不能死在这里,我得替阿云去江南看看。
裴肃安抚好林青棠之后,一步步朝我走来。
他掐住了我的脖子。
“为什么你还没学乖?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青棠?给你皇后之位还不够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早就没有了当年的温柔小意,连辩解都没有。
我好痛啊,全身都好痛,“我要出宫......放我,出宫!”
他更怒了,“林欢颜!你不解释不道歉毫无悔意,只想出宫,你凭什么出宫,信不信朕再罚你三年?!”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喷在他的衣襟上。
裴肃陡然间就变了脸色,满脸的惊恐。
我咧着猩红的嘴,我恨他。
“裴肃,用不着你罚我了,这么恶毒的我终于要死了,你们都开心了么——”
第2章 2
5
我以为我要死了,直到我睁开眼,又看到了裴肃,我就知道还没死成。
我叹了口气。
“欢颜,你醒了!”
裴肃见我醒来,立马坐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
我实在没力气躲,任由他抓着。
“太医已经来看过了,你没什么大碍,吐血什么的,又是你骗我的伎俩。”裴肃盯着我,面色有些冷,对我很是不满。
“欢颜,你骗朕!朕真的以为你学乖了,你为什么又要骗朕?”
裴肃的话刚说完,哥哥在一边直接跪下,“陛下,臣请求您惩罚这个女人!”
我侧头看去,和哥哥的目光交汇。
他实在是讨厌我,眼中的反感藏都不藏。
跟我刚被林家找回来的时候一样,甚至比那时候还要厌恶。
在他心里,只有林青棠是他的妹妹,而我是个鸠占鹊巢的小人。
裴肃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我。
从我醒来,他就一直在用这种又担忧又生气的表情对着我。
“陛下!青棠现在还没有醒,都是这个女人害的!还有那个嬷嬷,也是她的!她撒谎成性,本性恶毒,害了这么多人,陛下,臣恳请您惩罚她!”
哥哥的话掷地有声,在冷宫的寝殿内回响。
我不知道林青棠说了些什么,以至于我又一次被她扣上了罪名。
不过都无所谓了,如果能因此出宫,被诬陷就被诬陷吧。
裴肃转头睨着他,“此时朕自有定夺,还轮不到你来嘴。”
哥哥很是诧异,依旧不死心,又说了一遍,想让裴肃把我赶出宫。
他的话彻底惹恼了裴肃,一只精巧的茶杯在他身边碎开,他彻底噤了声。
“朕说过,此事自有定夺,林爱卿,你的手伸的太长了。”
哥哥匍匐在地,头紧紧贴着地面,连连告罪。
裴肃很是烦躁,挥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了下去。
空旷的寝殿里只剩下我们俩,裴肃不说话,我也不想开口。
身上的疼痛并没有因为太医的药减轻。
这一摔把身上的沉疴带了出来,那三年受过的每一次折辱带来的痛感在此刻叠加。
我疼得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你身上的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裴肃沉默许久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审问的意味。
他看着我,眼中含着一些痛惜。
“走路不小心摔的。”我信口胡诌了一句。
裴肃捏着我的手,力度有些加大,“你觉得朕会相信这个解释吗?”
“朕记得你走的时候身上光洁如玉,现在却满是疤痕。这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欢颜,朕希望你说实话。”
裴肃坐在阴影里,唯独一双眼睛发亮,带着凝视和审问,着我说出真相。
我费力地深呼吸,喘了一大口气,才觉得自己口好受些。
“我在北狄三年,被乌兰赤折磨。他最喜欢在我身上留下伤疤,他说那是男人的荣誉。”
“这些伤都是他留下来的,这三年我在北狄活得还不如奴隶......”
“够了!你以为真会相信你的鬼话吗?朕只是让你去当人质,北狄人有几个胆子,敢伤害你?”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肃打断了,他沉声呵斥我,说我撒谎。
他的语气里都是愤怒,觉得我的话是在侮辱他。
“你不要试图用撒谎来换取朕的原谅!”
“对,我是在骗你,”我笑出了声。“所以你快把我赶出宫吧!我这么恶毒,撒谎、还害人命,是不配留在这里的。”
我的话激怒了裴肃,他攥着我的衣襟将我从床上拎了起来。
我努力跟他对视,看到了他的疯狂。
“这就是你的算盘吗?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把你放出宫?林欢颜,你休想!”
说完,他用力一甩,将我摔在床榻上。
“你这辈子就是死也要死在宫里!你这么爱撒谎,那就继续留在冷宫,好好反省自己!”
裴肃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出了冷宫。
5
我没有力气去想林青棠又做了什么,导致现在的结果。
或者说,我压就没有兴趣。
我的头又开始钝痛,一些事情好像溶于流水的泥土,在时间这条河中,消失在我的脑子里。
我又昏睡了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是被上涌的血气醒的,我又吐了一口血。
抬头看见了小桃。
小桃是我以前的婢女,我去北狄之前一直都是她在伺候我。
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她和阿云是真心带我的人。
小桃吓坏了,连忙要给我喊太医,被我一把抓住。
“你给我拿杯水吧。”
小桃擦了脸上的泪,端给我一杯水,伺候我喝下去。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惹得她又开始哭。
“小桃?你怎么来了?”
“奴婢知道娘娘回来了,特意求皇上,来伺候您。”
“娘娘,您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三年您都过的什么子,把自己弄成这样!”
小桃一直都很爱哭,从前伺候我的时候也一样,说些什么事情牵动了她的情绪,就止不住地哭。
我半靠着,一直在给她擦眼泪。
“我都忘了,这些年我都经历了什么。”
小桃听见我的话,哭得更厉害,“老天爷,娘娘您到底吃了多少的苦,怎么会忘呢?”
“娘娘,是奴婢不好,奴婢应该跟着您去的,奴婢应该去伺候您!”
我轻笑道:“傻小桃,那地方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你去嘛?”
小桃擦了擦眼泪,拿来温热的粥,一点点喂我。
暖粥下肚,但我的身体并没有感到多舒服,我想我真的没救了。
“娘娘,太子殿下在您昏睡的时候来过了。”
“太子?”我迷茫地看着她,“太子是谁?”
小桃呆滞一瞬,随即脸上都是慌乱,“娘娘,您不记得太子殿下了吗?他是您的孩子啊!”
我的头又开始疼,针扎一样,阵阵刺痛。
我努力想了想,脑子里实在没有这段记忆。
“那陛下呢?娘娘,您最爱陛下,您还记得吗?”
我拍了拍头,随后茫然地看着她:“我最爱陛下?记不清了。”
趁着小桃还没开哭,我拉住她的手,言辞恳切,“小桃,我现在有件事想求你,我坠楼这件事想必你也知道,有一个老嬷嬷,之前在这伺候我,被林青棠刺了一刀。你能帮我给她送些药吗?”
“送过药之后,咱们就走,离开这里。”
小桃犹豫了一瞬,最终点点头,应下这件事。
6
裴肃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林欢颜满身的伤疤,他就心烦。
明明知道这可能是林欢颜自导自演,就为了出宫去,他还是觉得心烦。
“小郑子,你去查一下,林欢颜这三年在北狄都经历了什么。”
他坐在林青棠的床前,怎么想怎么不对,索性直接回了自己的寝殿。
这一刻,他从心底里希望这些都是林欢颜骗他的。
他竟希望林欢颜骗他,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惊到了。
小桃去给嬷嬷送药,走了没多久,裴程来了。
他迈着四方步,像个骄傲的小公鸡,身后跟着几个宫人,直接闯进了冷宫。
裴程看见我正在睡觉,凑过来将我推醒。
“喂,你怎么还在睡觉?看见本宫还不行礼?”
我懒洋洋地睁开眼瞟了他一眼,翻个身继续睡。
裴程被我的态度激怒,上前扒着我的身子,强迫我看着他,“你在这装什么?你不过去了北狄三年,身子怎么可能这么差?吐血?你在装什么?”
我还是说话,睁开眼睛平静而又冷漠地看着他。
裴程有些惊讶,也有被冒犯的愤怒,他拔高了声音。
“本宫真因为有你这样的娘亲感到羞愧!你害的棠姨现在还在昏睡,你却在这里好端端地睡觉,你凭什么?”
“本宫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生母?只会一味装可怜、陷害人!你这样的人就该下!”
他的话并没有激怒我,我甚至连一点情感波动都没有。
他说错了,我不是该下,而是刚从里爬出来。
我冷漠地看着他,就像看着陌生人一样。
裴程反倒慌了,“你为什么不训斥我?你以前不是最爱训我吗?”
我奇怪地看他一眼,只“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以后不会了。”
裴程面色有些发白,从脖子上扯下一个平安符塞到我手里。
“你走之前给我绣的平安符,我还留着。”
我淡漠的摸了摸那个东西,又塞给他。
“你不记得了吗?你给我的东西我还留着,难道你不该高兴吗?”
我沉默地看着他。
“你不理我,我就不要你了!”
“我真的不要你了!我要棠姨去给我做娘亲!”
小孩子总爱用这种无人在意的东西威胁人,我笑着看着他,终于说了一个字,这个字说完,我很开心。
我说:“好,你去吧。”
裴程被我气哭了,哭着嚷着要去找他爹,带着那几个宫人又走了。
这次,他像个落败的小公鸡。
7
我和小桃在准备假死的事情。
我和她说,这个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我说,我要带她去江南,那里有我的朋友。
说完这些事,我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两国之间的邦交还要继续,北狄派了一个使团,带着奇珍异宝来了大越,要商讨通商的事情。
两国通商利国利民,本来就该在三年前谈成,结果被林青棠一脚踢没了。
现在北狄内部政治动荡,急需大越的帮助,通商是其中一个办法。
裴肃来我这里的时候,我正在喝药。
他带来一堆宫人,端着熏好香的华服,要我跟他出席宴会。
“青棠病了,国宴不可无皇后,你必须去。”
听到北狄的人,我就不受控制地想起以前的事情,想起我是如何在乌兰赤的手里受尽屈辱。
裴肃没给我拒绝的余地,强令宫人给我换上衣服,把我带到了宴会上。
我撑着身子端坐在裴肃身边,看到北狄使团打头的人那个人,浑身冰凉。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折磨我三年的恶鬼来了,乌兰赤,他来了。
我僵直着身子,面色惨白,身上的伤疤好像隐隐作痛。
乌兰赤也看到了我,朝我点头,用最下流的目光扫视着我的全身。
裴肃以为他在和我调情,死死抓住我的手,笑着对乌兰赤说:“乌兰太子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快请入座。”
乌兰赤并没有入座,反而笑着看着我,“本王看见了熟人,想叙叙旧,大越皇帝不会介意吧?”
裴肃侧头看我一眼,发现我的额头都是汗。
他抬手替我擦掉,“欢颜怎么这么紧张?是看到你的情郎了?”
他捏了捏我后脖颈的肉,转头继续看着乌兰赤。
“大越皇帝和您身边这位美娘子真是恩爱,只是本王的熟人就是这个美娘子。我们一起度过了三年美好的时光。用你们大越的话来说,一夫妻百恩,那我们岂不是有几生几世的恩了!”
北狄使团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乌兰赤的话让裴肃加大了手劲,他紧绷着下颌线,嘴唇微动,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我的脖子被捏得生疼,整个人绷直着身子,颤抖着坐在坐席上,祈祷乌兰赤闭上嘴。
哥哥在下首嫌恶地白了我一眼,用口型骂着我。
“乌兰太子,贵使团今是来商讨通商事宜,其余的事我们改再说。”
裴肃努力假笑,维持着表面的体面,手依旧掐着我的脖子。
我如坐针毡,觉得自己好像被扒光了丢在大殿上,被人看光了。
“乌兰赤,住口。”
我沙哑着嗓子呵斥他,也在乞求他,“我求你,住口,别说了。”
乌兰赤并没有理会我,反而看着裴肃,笑了起来。
“大越皇帝,本王有一件好玩的事情想说给你听。”
“乌兰赤!我求你,别说了。”我拔高声音,红着眼眶求他。
我好像又回到了在北狄的子,他最喜欢看我这个样子,他说我太高傲了,所以很喜欢听我一声高过一声的求饶。
我闭上眼睛,泪水潸然而下。
“三年前,我得到了一个美娘子,貌若天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我跟她过了三年好子,我最喜欢在她身上画画,用各种工具画。我还喜欢把她丢到羊圈里,她就是两脚羊。”
裴肃侧头看我,又看着乌兰赤,大声吼道:“闭嘴!”
“她真是这世上最美味的女人,现在她回到了大越,我做梦都会梦到她。如果有机会,我真想把她带回去。”
我觉得自己随时会倒在大殿上,乌兰赤的话反复折磨着我的神经。
“大越皇帝,我说的这些都是为了我们两国友好。”
“你以为她是扰乱我们邦交的罪魁祸首吗?她只不过是个顶罪的,真正的那个人只怕还在你的宫里。我一直觉得大越的人都很聪明,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蠢,把你的皇后送给我当奴隶。”
所有人都看着我,那些过往的屈辱被扒出来晒在阳光下,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乌兰赤!”我吐出一口鲜血,“别说了!”
说完,我晕了过去。
8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在乌兰赤身下求绕,他被踢断了子孙,不能人道,就在我身上找。
我被折磨得半死,只剩下一口气。
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我睁开了眼。
裴肃面露青茬,一脸憔悴地坐在我身边,见我醒来,抱着我就开始哭。
“欢颜,对不起,”他的泪滴在我的衣服上,留下点点痕迹。
“欢颜,我都知道了,你这些年受过的委屈,我都知道了!”
哥哥和裴程都跪在地上,看我的眼中都是悔恨。
“妹妹,是哥哥错了,哥哥识人不清,你能原谅我吗?”
“娘亲,你别不要裴程,裴程很想你。”
三个男人在我床前哭来哭去,吵得我心烦。
我虚弱地抬起眼皮,“乌兰赤呢?”
“他死了,北狄彻底没了。林青棠那个贱妇也被我了,我怕把伤害过你的人,都了。”
都了?
“你昏睡了一个月,我已经派军队踏平了北狄的宫殿,以后你再也不会遭受那样的虐待了。”
我笑道:“谢谢你了。”
裴肃把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太医说,你的身子已经很不好了,你就安心在宫里养病,别的事不要想。”
“妹妹,其他的事交给我们,你安心养病,以前欠你的,我们都会补回来!”
我的头又疼了,
我眨着眼,忍着头痛,笑着问他们:“你们欠我什么了啊?”
我的话让这三个男人都愣住了,他们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不记得你们有对不起我,我也不记得该恨你们什么。你们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吗?”
裴肃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两人,张了张嘴,最后说道:“你安心养病......”
“我能出宫吗?”
我抓住裴肃的手,“宫里太闷了,我想出宫。”
我听不懂他们在这里忏悔什么,我只觉得这座宫殿是活死人的坟墓,压抑极了。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在告诉我,快跑。
更何况,我就要死了,这副身子谁也救不回来。
我熬不住多久了。
9
裴肃答应了我的请求,放我出宫了。
我带着小桃一路向南,终于到了阿云说的江南。
江南风景秀丽,气候温和,阿云说,很适合我养病。
这时候我才知道,阿云不一定真的喜欢江南,他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对我有好处。
我和小桃在江南买了个小房子,相依为命,子过得很开心。
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小桃要我别想了,不如跟她一起研究新点心。
我总能看见三个人在我家门前晃,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他们从不进来。
只是经常在门口放一些吃的喝的,和珍贵药材。
那两个大人每次看到我都很激动,只会红着眼眶看我,有时往我手里塞些东西,要我照顾好自己。
那个小孩一见到我就哭,哭着喊着要我回去,还喊我娘亲。
他们都说自己知道错了,要我原谅他们。
可我不知道我要原谅他们什么。
我问小桃那三个人是谁,小桃犹豫一瞬,说:“他们是罪人。”
我不明白,也懒得去想,点点头,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假寐。
过了几天我又看见了那三个人,我问:“小桃,他们是谁啊?”
“他们是罪人,不必在意的。”
我点头,“我想吃你做的点心了。”
小桃笑着递给我一杯牛,“好,晚上给你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