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悍订婚宴那天,全城豪车云集。
我那五岁的女儿,正趴在发霉的床边,奄奄一息。
“妈妈,小虫肚子好饿,能不能跟爸爸要点吃的?”
她拿着我的老式手机,拨通了里面唯一的号码。
电话通了,听筒里传来陈悍向宾客敬酒的笑声。
“陈先生,这有个乞丐小孩找您。”
陈悍接过电话,声音冷得像冰:
“是不是林悦教你的?告诉她,想我回头,除非她死!”
这一次,我是真的如他所愿了。
只是可怜我的小虫,守着我发臭的尸体,啃光了十个手指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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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虫呆呆地举着手机,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妈妈,爸爸不要我们了。”
她爬回床边,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妈妈,你醒醒好不好?”
“小虫好冷,也好饿。”
“妈妈,你为什么不理我?”
“是小虫不够乖吗?”
我可怜的小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脸蜡黄,嘴唇裂出血。
她开始啃咬自己的手指,直到红色的血迹沾上嘴唇,她才吃痛地停下。
我俯下身子,伸出双臂想抱住她。
双手却直接穿过她的身体,只带起一股阴冷。
小虫缩了缩身子,苍白的脸上满是绝望。
我呼吸颤抖,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明明死了,为什么还会这么痛?
距离我去世已经十多天了。
尸水浸透了身下的薄床垫,散发出一股恶臭。
屋子里到处都是苍蝇,尸体上早已爬满了蛆。
小虫浑身发抖,拿被子盖住我的身体,以为这样我就能好起来。
“砰砰砰!”
沉重而急促的砸门声,像催命的鼓点,震得整个破屋子都在颤抖。
一道粗鄙油腻的男声在门外咆哮:
“林悦!开门!”
“欠了三个月房租了,今天再不给钱,就带着你的小给我滚出去!”
小虫被这凶恶的声音吓得一哆嗦,瘦弱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她看了一眼床上早已冰冷僵硬的我,小声地、带着哭腔地喊:
“妈妈......”
小虫擦掉眼泪,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挪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才拉开了门栓。
房东那张写满横肉和不耐烦的脸探了进来。
“总算肯开门了?钱呢!”
“呕......什么东西这么臭!”
房东嫌恶地捂住鼻子,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小虫,蛮横地闯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床上那具被深色尸水浸透、微微隆起的被子上。
被子边缘,爬满了蠕动的白色蛆虫。
房东瞳孔一缩,脸上的横肉因极度的恐惧而疯狂抽搐。
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死......死人了!”
他指着床上的我,声音抖得像筛糠。
“晦气!真是天大的晦气!”
“你这个贱女人!非要死在我这,存心让我租不出去是不是!”
他把所有的恐惧都转化成了恶毒的咒骂,唾沫星子横飞。
“真是个丧门星!怪不得老公不要你!”
“不许你骂我妈妈!”
小虫虽然饿得头晕眼花,却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张开双臂挡在我前面。
“我妈妈不是坏人!她不是!”
“滚开,你这个没人要的小野种!”
房东被一个五岁的孩子顶撞,恼羞成怒,猛地伸手一推。
“小虫!”
我急着扑过去抱住女儿,结果却扑了个空。
女儿瘦弱的膝盖狠狠磕在水泥地上,瞬间蹭破了皮,渗出鲜红的血珠。
“呜哇......”
剧痛和委屈让小虫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的灵魂深处轰然破碎。
整个房间温度骤降。
房东皱起眉头,直呼晦气,骂骂咧咧地离开房间。
我跟着小虫一起哭泣,无力感如同钝刀割肉,仿佛灵魂在被撕扯。
“是妈妈没用,妈妈对不起你......”
不知过了多久,小虫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将目光移到了置物架上,那里放着一袋过期的饼。
2
小虫饿得眼冒金星,她费力地推着屋子里唯一那把摇摇晃晃的木凳子。
凳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要把凳子推到置物架下面。
饼在置物架最上面一层。
那是这个屋子里唯一剩下的食物。
小虫扶着墙,颤魏巍地爬上凳子,伸出瘦得像鸡爪一样的小手,努力去够那袋饼。
就差一点点。
再往前一点点就能拿到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无声地为她加油。
"砰!"
一声巨响,脆弱的出租屋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
陈悍带着两个黑衣保镖,满脸煞气地站在门口。
他那身昂贵的手工西装,和这个破败发臭的屋子格格不入。
小虫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抖。
脚下的凳子一歪,她整个人直直地从上面摔了下来!
“啊!”
小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吓得几乎要魂飞魄散,虚幻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去,想要抱住她!
可我的双臂径直穿过了她坠落的身体。
她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我眼睁睁看着,那条本就细弱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
森白的骨头尖甚至刺破了薄薄的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我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碎,痛到无法呼吸。
陈悍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他快步冲进来,看到倒在血泊里、痛苦呻吟的小虫,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心疼。
他蹲下身,想去碰小虫,又不敢。
怒火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猛地抬头,在恶臭的屋子里搜寻我的身影。
“林悦呢?!”
他对着空气怒吼。
“她就是这么当妈的?为了我,竟然这么折磨自己的女儿!”
不!不是我!
我撕心裂肺地呐喊,可发出的只有一片死寂。
小虫痛得满脸是泪,她一边哭一边摇头。
“不......不是妈妈......”
她想为我解释,可剧痛和恐惧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剩下痛苦的抽泣。
陈悍本不听,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这间小屋点燃。
“把孩子折磨成这样,她人死到哪里去了?!”
我漂浮在半空中,试图为自己辩解:
我已经死了!如你所愿地死了!求求你,救救我女儿!
他听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心头的震动,立刻对跟来的助理下令:
“叫救护车!立刻!马上!”
“送去最好的私立医院!用最好的医生!快!”
那声音里的急切和暴躁,是我从未听过的。
助理不敢怠慢,立刻冲上来抱起浑身是血、已经痛到昏厥的小虫,匆匆往外跑。
我的小虫......我的女儿......
我的视线被泪水模糊,眼看小虫被带走,心里松了口气。
陈悍留在屋里,一脚踹翻了那把害小虫摔倒的凳子,眼神阴郁地扫视着一切。
他想找我算账,可什么也没找到。
我那具已经散发着尸臭的身体,被一张肮脏的被子掩盖着。
他没有靠近。
没过多久,他的手机响了,是助理打来的。
他不耐烦地接起:“又怎么了?!”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带着急切和为难。
“陈总,医院这边......赵小姐她不让给孩子办入院手续。”
“她说这孩子来路不明,一身脏病,不愿意让她住院!”
陈悍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
“我马上过去。”
他挂掉电话,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他作呕的房间,转身大步离开。
我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3
我跟着陈悍一路赶到到医院。
刺鼻的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中。
急诊室门口,助理正焦急地抱着小虫,小虫的腿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但小脸依旧惨白。
而拦在他们面前的,正是陈悍的未婚妻,赵菲菲。
她穿着礼服,妆容精致,此刻正满脸嫌恶地捏着鼻子。
“阿悍,你总算来了!”
她一看到陈悍,立刻委屈地迎了上去。
“看看你这个助理,非要把这种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乞丐弄进医院。”
她指着小虫,眼神里满是鄙夷。
“她都脏成什么样了,谁知道身上有没有传染病?这可是我们家开的医院,让她住进来,脏了地方怎么办?”
陈悍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让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赵菲菲愣住了。
“阿悍,你为了一个野种凶我?”
“我才是你的未婚妻!今天可是我们订婚的子,你把所有宾客丢下,就是为了处理这个垃圾?”
陈悍没说话,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
他身后的保镖直接上前,一把将赵菲菲推到了一边。
赵菲菲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悍。
“你......你竟然让人推我?”
陈悍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从助理怀里接过小虫。
他抱着那个瘦小、沾满血污的身体,动作竟然有些僵硬和笨拙。
“医生呢?死光了吗?!”
他对着走廊怒吼。
一群白大褂立刻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为首的主任医师战战兢兢。
“陈......陈总,我们马上安排手术,用最好的骨科专家!”
“还有,”陈悍的声音冷得掉渣,“给她做个全身检查,最全面的那种。”
医生们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将小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
陈悍站在门口,身上那股暴戾的气息才稍稍收敛。
赵菲菲不甘心地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悍,你到底什么意思?那个孩子是谁?”
“为了她,你让我在全院人面前丢脸!”
陈悍终于回头看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赵菲菲,你最好祈祷她没事。”
“不然,我不介意让赵家从这个市里消失。”
赵菲菲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她知道,陈悍说得出,就做得到。
她咬着牙,盯着紧闭的手术室门,眼神里满是怨毒。
我看着手术室的大门,祈祷小虫没事。
几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一脸凝重。
“陈总,手术很成功,孩子的腿保住了。”
陈悍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脸色更加严肃。
“这孩子的情况非常糟糕。”
“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各项机能都有衰竭的迹象。”
“我们还在她身上发现了大量陈旧性损伤,像是......被人虐待过。”
陈悍的拳头猛地攥紧,转身吩咐助理:
“去把林悦给我找出来!我要让这个恶毒的女人付出代价!”
4
第二天,赵菲菲换了身素雅的裙子,提着精致的便当盒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仿佛昨天的刻薄和恶毒从未存在。
“小虫,阿姨给你带了好吃的。”
她走进病房,将便当盒放在床头柜上。
小虫刚从中醒来,小脸苍白,看到她,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漂浮在病床前,浑身冰冷。
赵菲菲打开便当,里面是熬得软糯香甜的海鲜粥。
“来,尝尝看,这是阿姨亲手为你做的。”
她舀起一勺,递到小虫嘴边。
我死死盯着那碗粥,恨不得将它打翻。
这个女人,怎么可能安好心?
当年,陈家和赵家联姻,陈悍为了我不惜与家族决裂。
他放弃了亿万家产,我们租住在狭小的公寓里,过着清贫但快乐的子。
那是我们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
小虫的出生,更是给我们带来了无尽的喜悦。
可好景不长,我被诊断出癌症。
医生说,想要活命,需要一笔天文数字的治疗费。
陈悍那点微薄的工资,连检查费都捉襟见肘。
我看着他渐消瘦的脸庞和眼里的红血丝,心如刀绞。
我不能拖垮他。
于是,我开始“改变”。
我变得贪婪、虚荣,每天都在他耳边念叨钱。
“陈悍,我受够这种穷子了!你回去求你爸妈,只要你跟赵菲菲结婚,钱不就有了吗?”
“你看看我这件衣服,都穿了几年了?我不想再过这种子!”
起初,他只是不解和痛苦地看着我。
后来,在我一次次的无理取闹后,他眼里的光终于熄灭了。
他说:“林悦,既然你这么想要钱,我成全你。”
他回到了陈家,答应了联姻,却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
他以为,钱可以治好我的“贪婪”,也能治好我的病。
我以为,有了钱我能活下去,能陪着小虫长大。
可我低估了赵菲菲的狠毒,也高估了陈悍对我的信任。
赵菲菲在他耳边不断挑唆,说我拿着钱在外面养男人。
陈家也命令他,必须和我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断绝关系。
最终,他停掉了我的医药费。
我被医院赶了出去,只能靠打零工,勉强维持我和小虫的生计。
病痛和贫穷将我拖入了深渊。
我不想死,为了女儿,我拼命地想活下去。
可最终,我还是死在了那个冰冷的出租屋里。
“不......不吃......”
病床上,小虫看着赵菲菲递过来的勺子,害怕地摇了摇头。
赵菲菲的耐心瞬间告罄,脸上的笑容变得扭曲。
“小东西,别给脸不要脸!”
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
“你妈那个贱人已经死了!”
“你最好乖乖听话,不然,我会让你跟那个贱人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2
5
小虫被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菲菲见她不肯吃,眼神一冷,直接捏住她的下巴,想把粥强行灌进去。
滚烫的粥眼看就要泼到小虫脸上!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想推开赵菲菲,却一次次从她的身体里穿过。
无力感和愤怒要将我的灵魂撕裂。
“住手!”
一声暴喝在门口响起。
陈悍脸色铁青,眼神像要人。
赵菲菲手一抖,整碗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白色的瓷片和滚烫的粥溅得到处都是。
“阿......阿悍。”
她慌了神,连忙松开小虫,挤出笑容解释。
“你别误会,我......我看孩子不肯吃饭,跟她开个玩笑。”
陈悍径直走到病床边,眼神一直看着病床上发抖的小虫。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虫苍白的脸。
小虫“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
“爸爸......我怕......”
陈悍抱着女儿瘦小的身体,轻轻拍着小虫的背,安抚她的情绪。
看着这一幕,我只觉得鼻子发酸。
以前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他也这样温柔。
等小虫逐渐平静,乖乖在病床上躺下休息之后,他才慢慢起身,带着赵菲菲离开病房。
我本能地跟上去。
走廊上,陈悍厉声质问:
“你刚刚对小虫说了什么?”
赵菲菲脸色发白:“我…我没说什么啊,就是哄她吃饭。”
陈悍冷笑:“哄她,需要捏着下巴?”
赵菲菲不服气,声音尖锐:
“陈悍,你至于吗?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女人生下的野种!你这么上心做什么?”
“林悦就是个贪得无厌的拜金女,你早就该跟她断净了!”
我听得一肚子气,想要给赵菲菲一个耳光,手却穿过了她的脸。
陈悍的眼神骤然变冷:
“闭嘴!”
“赵菲菲,你没有资格提她的名字。”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陈悍会这样维护我。
在他眼里,我明明早就是个不堪的女人了。
赵菲菲被他的气势震慑住,却依旧不甘心地叫嚷。
“我为什么没资格?我才是你的未婚妻!陈悍,你别忘了,是林悦不要你的!”
陈悍不再理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看好赵菲菲,以后别让她靠近小虫的病房半步。”
“是,我这就带人过去。”
赵菲菲脸色变了:“陈悍,你疯了?敢动我,我让你们陈家吃不了兜着走!”
助理的速度很快,带着保镖就赶了过来。
陈悍没再说话,只是走进病房,找了个纸杯装了些海鲜粥。
他把东西送到了化验科,值班护士认出了他:
“陈总,这边帮您加急,两小时后报告会发到您的手机上。”
“好。”
陈悍还没走出去几步,一个油腻的男人就冲了上来:
“哎哟!你就是那个林悦的男人吧!可算找到你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房东能追到这里。
陈悍眉头微皱:“你是?”
“你得给我个说法啊!你女人死在我房子里了!三个月房租没交,现在还让我处理尸体!天理何在啊!”
陈悍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揪住房东的衣领,声音发颤。
“你说什么?”
“什么尸体?”
6
“林悦啊,不是你女人吗?”
“你赶紧去处理掉!晦气死了!”
房东油腻的叫嚣砸在陈悍的耳膜上。
他松开房东的衣领,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魂。
“林悦......死了?”
“不,这一定是她的鬼把戏。”
看着陈悍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的灵魂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疯了一样冲向停车场。
我下意识地飘进后座,跟着他风驰电掣,回到了破败不堪的“家”。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楼下。
陈悍踉跄着下车,连车门都忘了关。
他冲进那栋散发着霉味的旧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林悦!你给我滚出来!”
他一边冲上楼,一边嘶吼。
“你又在玩什么花样?我回来是吗?我回来了!”
“我告诉你,这种手段没用!”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恐惧和颤抖。
我飘在他身后,血泪无声地滑落。
陈悍,你终于回来了。
可我已经不在了。
他一脚踹开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浓烈的尸臭味扑面而来。
他身形一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强忍着没有吐。
他的目光扫过凌乱的一切,最终,定格在那张床上。
那张被子微微隆起,被深色的液体浸透。
他站住了,双脚像灌了铅。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一步步挪过去。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下一秒,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把掀开了被子!
一具早已腐烂、爬满蛆虫的尸体,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尸体上,我最喜欢的那条连衣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啊——!”
凄厉的嘶吼从陈悍的喉咙里爆发。
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床边。
“林悦......”
眼泪从他脸上滚落。
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飘到他身边,想抱抱他,却只能无力地穿过他的身体。
陈悍,别哭啊。
你说想要你回头,除非我死。
现在我死了,你怎么哭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起身,发疯似的在房间里翻找。
他的目光落在了破旧的衣柜上,粗暴地拉开柜门,一个生锈的铁罐待在角落。
里面是我的病历、一沓手术收据,还有一个小小的记本。
他拿起病历,上面的字将他刺痛:
“胃癌......晚期......”
“怎么会是癌症?”
7
他颤抖着手,翻开了那个边角已经磨损的记本。
那是我十八岁生时,他送给我的礼物。
扉页上,是他龙飞凤舞的字迹:
“赠吾爱,林悦。”
如今,字迹依旧,爱人已成枯骨。
他翻开了第一页。
【三月五,晴。】
【今天拿到检查报告,是胃癌。】
【医生说,只要积极治疗,我还有很大希望。】
【我才不要死!】
【我还没看够陈悍的睡颜,还没牵着小虫的手送她去上学。】
【我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陈悍的呼吸一滞。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他继续往下翻。
【四月十,阴。】
【治疗费像个无底洞,我一直在借口跟陈悍要钱。】
【我不能再拖累他了。】
【赵菲菲说得对,只要他肯回头,陈家会给他一切。】
【那就......让我来做这个恶人吧。】
【从今天起,我要变成一个贪婪、虚荣、只爱钱的女人。】
【陈悍,对不起,请你......快点讨厌我。】
陈悍的大脑仿佛有惊雷炸开,一片空白。
他痛苦地闭上眼,泪水混合着悔恨,灼烧着他的眼眶。
可记里的字,像带着血的刀在凌迟。
【七月三,雨。】
【赵菲菲来找我了,她说陈悍已经相信我出轨了。】
【她说,陈家很快就会停掉我的抚养费。】
【我求她看在我和陈悍过去的情分上,不要这么做。】
【她笑着说我这种穷酸的女人,本配不上他。她说我和小虫都该去死。】
【第二天,我被赶出了医院。】
陈悍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他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变得潦草无力。
【九月二十,记不清是晴是雨。】
【我好饿,小虫也好饿。】
【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今天去餐厅洗盘子,又晕倒了,老板把我辞退了。】
【我好像......快要撑不下去了。】
【陈悍,我好想你。】
【可我不敢打给你,我怕听到你的声音会彻底崩溃。】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记本从陈悍无力的手中滑落。
“啊——!”
一声绝望的悲鸣从陈悍喉咙深处迸发。
他一拳砸在斑驳的墙壁上。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一旁的我想要帮他止血,可手只能穿过他的身体。
我感觉心疼到快要窒息。
“林悦......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他跪在地上,抱着头一遍遍道歉。
可那个他最想请求原谅的人,再也听不见了。
他亲手死了她。
用他最残忍的误解,和最冰冷的语言。
悔恨如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助理打来的。
陈悍麻木地接起:
“说,怎么了?”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带着惊恐和急切。
“陈总!不好了!”
“刚刚医院化验科出了报告!”
“赵小姐送给小小姐的那碗粥里......有毒!”
8
陈悍开车冲向医院,滔天的意在他眼中交织。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灵魂因为愤怒而颤抖。
赵菲菲不仅害死了我,还要对我唯一的女儿下毒手!
医院走廊里,赵菲菲正被保镖拦着,不耐烦地叫骂。
“让开!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陈悍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赵菲菲看到他,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嘴脸。
“阿悍,你总算来了!你快让他们放开我!”
陈悍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眼睛死死盯着她。
赵菲菲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笑容僵在脸上。
“阿悍,你......你怎么了?”
下一秒,陈悍猛地抬手,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撞向墙壁!
“咚!”墙壁发出沉闷的声音。
赵菲菲的额头瞬间见了血。
“陈悍!你疯了!”
她尖叫着,挣扎着,可陈悍没打算放过她。
“疯了?”
陈悍的笑声里满是绝望和疯狂:
“赵菲菲,我怎么会信了你的鬼话!”
“你害死了林悦!你还想她的女儿!”
“你骗我说她出轨,拿钱养男人,骗我停了她的医药费!”
“她死了还不够,你还给小虫下毒!”
陈悍每说一句,就狠狠扇她一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赵菲菲被打得晕头转向,嘴角全是血。
她终于怕了。
“不......不是我!阿悍,你听我解释!”
“解释?”
陈悍一把将她甩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沾着血的记。
“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将记本狠狠砸在赵菲菲的脸上。
“林悦到死都没告诉我真相,宁愿自己当恶人!你呢?”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陈悍蹲下身,掐住她的脖子,眼里的意如同尖刀。
“我要你给她陪葬!”
“咳......咳......放......放开......”
赵菲菲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双手徒劳地抓着陈悍的手臂。
保镖和助理吓坏了,冲上来想要拉开他。
“陈总!冷静!会出人命的!”
陈悍像是没听见,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我看着这一幕,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就在赵菲菲快要断气的时候,陈悍的手机响了。
是小虫病房的护士。
“陈总,小虫醒了,一直在哭着找爸爸......”
“爸爸”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陈悍的疯狂。
他猛地松开手。
赵菲菲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冰冷。
“报警。”
“故意人未遂,还有,查清赵家所有黑料,我要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9
赵家倒了。
一夜之间,跌停,产业查封,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全被翻了出来。
网上骂声一片。
赵董事长跪在陈氏集团楼下,磕得头破血流,也没能见到陈悍一面。
赵菲菲被收押,等待她的是法律的严惩。
陈悍推掉了所有工作,寸步不离地守在小虫身边。
他笨拙地给她喂饭、擦脸、讲故事。
小虫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脸上的笑容却彻底消失了。
她常常呆呆地看着窗外,小声地问: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看我?”
每当这时,陈悍的心就像被刀割。
他会抱着小虫,温柔地告诉她:
“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变成天上的星星了。”
“她会在天上,一直看着我们小虫。”
小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眼里的光更暗了。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陈悍渐憔悴的脸,还有阴郁的小虫,心里五味杂陈。
几天后,陈悍的律师带来了赵菲菲的消息。
“陈总,赵菲菲在看守所里闹着要见您。”
“她说,她有关于林悦小姐的秘密要告诉您。”
陈悍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什么秘密?”
“她说......林悦小姐的死,另有隐情。”
我愣住了。
难道我的死,不只是因为病痛和贫穷?
陈悍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去见她。
看守所的会面室里,赵菲菲穿着囚服,卸去了一切妆容,憔悴不堪。
看到陈悍,她立刻扑到玻璃窗前,哭得涕泗横流。
“阿悍!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我知道错了!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太爱你了!”
陈悍面无表情地坐下,拿起电话听筒。
“说吧,林悦的死还有什么隐情?”
赵菲菲的哭声一顿,眼神闪烁。
“阿悍,你先答应我,放过我们赵家,我就告诉你。”
陈悍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赵菲菲,我的耐心有限。”
赵菲菲咬了咬牙,知道威胁没用,又换上一副可怜的嘴脸。
“阿悍,其实......其实林悦她不是病死的!”
“是......是她自己不想活了!”
“她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联系国外的安乐死机构!是她自己放弃的!”
她想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自”的念头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这个女人,到了这种地步还在撒谎!
陈悍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只是平静地问:“说完了?”
赵菲菲一愣。
“阿悍,我说的是真的!我这里还有她联系机构的证据!”
“够了。”
陈悍打断她,将一份文件拍在玻璃上。
“这是你收买医院清洁工,把林悦的救命药换成维生素片的转账记录。”
“赵菲菲,你以为我查不到吗?”
赵菲菲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她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你......你怎么会......”
“我不仅知道这个,”陈悍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我还知道,你挪用公款,伪造合同,甚至......你三年前开车撞死人后,找人顶了罪。”
“赵菲菲,你这辈子,就在牢里过吧。”
陈悍挂掉电话,起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赵菲菲看着他的背影,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我跟着陈悍走出看守所,外面的阳光刺眼。
一切都结束了。
可小虫心里的阴影,要怎么驱散?
10
一年后。
他带着小虫,搬回了我们曾经的公寓。
墙壁被重新粉刷成温暖的米色,添置了柔软的沙发和明亮的落地灯。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记里描绘过无数次的、家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再也没有回过陈家大宅。
小虫的腿早就好了,可她变得沉默寡言,一整天也说不了一句话。
她爱上了画画。
陈悍把所有的画都珍藏起来,眼里的悲伤藏也藏不住。
画纸上,永远是同一个场景—:
一个温柔的妈妈,牵着小女孩的手,背景是绚烂的向葵花田。
陈悍将每一幅画都视若珍宝,用最昂贵的画框装裱起来,挂满了整面墙。
他常常站在画前,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
今天,是小虫的六岁生。
陈悍为她准备了缀满蕾丝和珍珠的公主裙,还有一个三层高的城堡蛋糕。
可小虫只是麻木地看着,眸子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陈悍抱着女儿坐在窗台前。
他抬起手,指向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
“小虫,你看。”
“最亮的那一颗,就是妈妈。”
小虫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
夜深了,小虫哭着进入梦乡。
我飘到她的床边,像从前那样亲吻她的额头。
我闭上眼,将我所有的意念汇聚成一点,闯入了她的梦里。
梦境里依旧是那间散发着腐臭的出租屋。
小虫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抱着膝盖绝望哭泣。
“妈妈......我好怕......你在哪里......”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
我走到她面前,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一次,不再是虚无的穿过。
“小虫不哭,妈妈在。”
小虫猛地抬起头,当她看清我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妈妈?”她试探地喊,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我捧着她蜡黄的小脸,泪水混合着愧疚滚滚而下:
“对不起宝贝,妈妈来晚了。”
“妈妈!”
积压的思念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小虫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妈妈,我好想你!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我不够乖?”
“傻孩子。”
我帮她擦去眼泪:
“妈妈只是变成天上的星星,每天晚上都看着小虫。”
“所以,小虫要乖,要听爸爸的话,他很爱你,爱到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你要替妈妈告诉他,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你要每天都开心,妈妈喜欢看你笑,知道吗?”
小虫哭着用力地点头。
我抱着她,像从前一样哄她睡觉。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温柔地洒进房间。
小虫睁开了眼睛。
那双沉寂了一年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光。
她光着脚丫跑向陈悍的房间。
陈悍正靠在床头,又是一夜未眠。
“爸爸。”
小虫爬上床,伸出细弱的小手,紧紧抱住了他。
陈悍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
这是小虫第一次主动抱他。
“爸爸,我梦到妈妈了。”
“妈妈说,她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我。”
“她还说,让你也要开心,不要再难过了。”
他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压抑了整整一年的情绪,化作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
我站在床边,看着紧紧相拥的父女,笑着流泪。
我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陈悍,小虫,要连同我的份一起,幸福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