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为了保住谢随的继承权,我女扮男装顶替了哥哥,替谢随当了五年的明枪暗箭。
如今他正式掌权,带着心爱的白月光。
我却因长期注射雄性激素导致心脏衰竭。
看见我穿着男装虚弱地靠在轮椅上,他的嘴角扬起了对我的嘲弄。
“哟,跟我争了五年,怎么现在一副要死不活的太监样?”
听着他厌恶的嗓音,我只平静地扣紧了衬衫领口,遮挡住为了束而勒出的淤青。
“没事,昨晚花天酒地,身子被掏空了而已。”
谢随再次鄙夷一笑。
“既如此,我要向暖暖求婚了,你来给我们当司机呗。”
我依旧只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不了,我订了去国外的机票,要去那边逍遥快活了。”
1
谢随从车上下来,一脚踩在我轮椅的踏板上,俯视着我。
“江大少爷,卷了钱就想跑,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听着他厌弃的嗓音,我扣紧衬衫纽扣,遮挡束勒出的淤青和伤痕。
“我没有,那是江家的钱。”
“江家?”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俯下身,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五年前,你冻结我所有账户,对外宣称我这个养子没资格继承,把整个江家大权独揽在手。”
我懒得与他争辩,也耗不起这力气。
五年前,全家出车祸,旁支群狼环伺,准备将整个江家瓜分殆尽。
他们第一个要踢出局的,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养子谢随。
为了保住一切,我以哥哥江辰宇的身份,行使了最无情的家主权力。
这让他以为,哥哥冷漠无情,车祸里只有他存活。
第一件事,就是以“防止资产外流”为名,冻结了包括谢随在内所有人的海外账户。
我以为,只要等他学成归来,我就能变回江星玥,穿上裙子,告诉他我有多想他。
可我等来的,只有他带着满腔恨意的归来与报复。
“谢总,麻烦让让,我的航班要赶不上了。”
“我让你走了吗?”
接着,他直起身,对着我身后吓得不敢说话的闺蜜喝道:“滚。”
闺蜜担忧地看着我,我朝她摇了摇头。
她走后,谢随一把将我从轮椅上拽了起来,塞进了宾利的驾驶座。
“今天我向暖暖求婚,你来当司机。”
“我不去。”
我伸手去推车门,却被他死死按住。
后座的车门也开了,宋暖提着裙摆坐了进来。
“阿随,你嘛对江哥这么凶呀。”
谢随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因为他现在这副娘娘腔的样子,确实让人恶心。”
娘娘腔......
是啊,为了模仿哥哥粗哑的嗓音,我几乎毁了嗓子。
为了长出不存在的喉结,我注射的激素剂量一次比一次大。
可最终,我成了一个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太监样”。
我抓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皮质里。
“开车。”
谢随不耐烦地催促。
宋暖还在后座喋喋不休:
“江哥,你怎么总穿高领呀,不热吗?还有,你怎么看着这么瘦。”
口的钝痛越来越密集,我的眼前阵阵发黑,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发抖。
车身随之晃动了一下。
“江辰宇!”
“你他妈故意的吧?就这么不想我跟暖暖求婚顺利?”
我咬着牙,将喉间的腥甜咽了回去。
“没有。”
他不再说话,车厢里一片死寂。
这让我想起了七年前,他刚拿到驾照,总是开着车带我兜风。
因为知道我晕车,他开得又平又稳,连一个急刹都不曾有过。
终于,车开到了雪山脚下的求婚场地。
我停稳车,整个人已经虚脱,冷汗浸透了紧贴皮肤的束带,又湿又冷。
“下车。”谢随冷冷开口,“把我的轮椅搬下来。”
他腿已痊愈,却常备轮椅。
心情不佳时便坐上去,让我推着,借此羞辱我。
我费力打开后备箱,我看着那台沉重的定制轮椅,一阵无力。
“磨蹭什么?”谢随的催促已经再次传来。
我只能咬着牙,费尽力气,将轮椅拖了出来。
刚把它放稳在地上,他又让我放回去。
宋暖也下了车,她提着自己厚重的纱裙裙摆,蹙着眉抱怨:
“阿随,这裙子太重了,地上都是雪,会弄脏的。”
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谢随的下一个命令就砸了过来。
“你,去给她提着裙摆。”
2
雪山脚下的求婚场地,浪漫得像一场童话。
可惜,这场童话,曾经与我有关。
这个地方,是我们选好的。
宋暖挽着谢随的手臂,娇嗔着说冷,想喝山下那家店的热茶。
谢随宠溺地应允,转头却把矛头指向我。
“江辰宇,你去买。”
“跑过去,别让暖暖等急了。”
我硬着头皮快步走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一只手下意识地向我伸来,却在离我肩膀一寸的地方猛然停住。
我抬眼,撞进谢随复杂的目光里。
那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我极为熟悉的,属于少年阿随的慌张与关切。
可转瞬即逝。
他像是被自己的反应烫到,猛地收回手。
声音比刚才更冷硬:“还愣着什么?”
我垂下眼,走出两步,便感到他审视的目光死死钉在我的背上。
更准确地说,是我的脚下。
为了扮好哥哥,我模仿了他的一切。
唯独天生的扁平足无法改变,导致我走路姿态有些特别。
我记得小时候,我曾为此哭着问他:
“阿随,他们笑我走路像鸭子,是不是很难看?”
他当时一把将我背起来:
“才不难看,以后我背着你走一辈子,谁也看不见。”
我终于买回了茶,可回程的路,却比来时更漫长。
眼前的雪地开始旋转,我终究是没能撑住,身体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
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从我大衣的内袋里滚了出来,滚到宋暖的脚边。
谢随的脚步下意识地朝我迈出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可宋暖的惊呼打断了他。
“哎呀,江少爷,这是什么呀?”
她捂住嘴,夸张地叫起来。
“阿随,你快看!江少爷怎么随身带着这种......助兴的药啊?”
“助兴的药”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谢随心里刚燃起的那点莫名情绪。
他眼里的挣扎和疑虑瞬间被暴怒和鄙夷取代。
我挣扎着想解释,可心衰带来的窒息感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我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不......是......”
谢随大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我吞噬。
“你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让她死在了车祸里,自己倒活得逍遥,还用这种肮脏的东西作乐?”
他抬起脚,狠狠踢飞了那个药瓶。
“江辰宇,你怎么不去死?”
瓶盖飞开,白色药丸洒落一地,迅速融化在洁白的雪地里,再也找不到了。
我趴在雪地里,心脏疼得快要炸开,耳边只剩下他那句“你怎么不去死”。
是啊,我怎么不去死。
滚烫的茶此刻才泼洒出来,漫过我的手背,皮肤瞬间燎起一片骇人的红。
可我感觉不到疼了。
我的太阳,亲手熄灭了我最后的光。
3
几天后,订婚宴的烫金请柬还是送到了我的手上。
宴会厅里,我刚找了个角落坐下,头顶的聚光灯就“唰”地一下打在我身上。
台上,谢随举着酒杯,目光锁定了角落里狼狈的我。
“今天,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感谢我的‘好哥哥’,江辰宇。五年前他‘大义灭亲’,才有了我的今天。现在,是不是该请我们江家的前任家主,上来敬我一杯?”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探究与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旁支的二叔立刻见风使舵,端着三杯烈酒走来,皮笑肉不笑:
“谢总大喜,一杯怎么够?我们江家的规矩,喜酒三杯,长长久久。”
我看着那三杯酒,心下一沉。
医生叮嘱过,以我现在的身体,滴酒不沾。
就在他发作的前一秒,我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接过酒杯。
“二叔说的是。”我冲着台上的谢随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这酒,我替他喝。”
我仰头灌下。
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几乎站立不稳。
我看见谢随的瞳孔猛地一缩,那瞬间闪过的慌乱,像极了小时候我摔倒时他下意识伸出的手。
可那情绪只存在了一秒,就迅速被更深的讥诮覆盖。
“怎么,想在二叔面前卖我人情?”他冷冷地看着我,“江辰宇,我早就不吃你这套了。”
我没理他,端起第二杯,又是一饮而尽。
当我拿起最后一杯时,宋暖在一旁娇滴滴地开口:
“哎呀,江少爷身体不好,就别喝这么猛了。”
她嘴上劝着,身体却恰好撞上一旁路过的服务生。
“啊!”满托盘的冰镇红酒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我的白衬衫上。
冰凉的液体激得我一颤,湿透的布料黏腻地紧贴在身上。
那层层缠绕,象征着我所有秘密和不堪的束带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几乎是出于本能,我用双臂死死抱住了口,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看到谢随脸上的嘲弄瞬间凝固了。
七年前的夏天,我不小心滑进泳池,被他捞上来时,就是这样抱着自己,羞窘地不敢看任何人。
那时的他,毫不犹豫地脱下外套,将我紧紧裹住,声音又急又气。
“江星玥!着凉了怎么办!”
“你......”
谢随猛地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我衣领的瞬间,动作有了一丝迟疑。
迟疑只是一瞬,下一秒,他的手就死死揪住了我的衣领,将我拽到他面前。
“一个,扭扭捏捏地像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狠戾:
“江辰宇,是谁准你用这张脸,做出她的动作的?”
“你这个......连自己妹妹都护不住的废物......”
“你配吗?”
4
我的心脏骤然一停。
他不是在质问我为何扭捏,他是在质问我,为何像江星玥。
忽然想起几天前,我坐在书房处理公司最后的交接文件。
因为药物副作用,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签坏了好几份文件。
谢随推门而入,就看到了那一幕。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嘲讽我体虚,而是死死盯着我颤抖的右手。
“我记得,星星小时候学写字,手也总是抖,”
他忽然开口,声音空洞。
“后来,她就改用左手了。”
说完,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笔,丢进垃圾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讥诮。
“可惜,你不是她。”
那一刻我便明白了。
他不是没有怀疑。
他只是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就在他攥紧我衣领,即将彻底撕开那层遮羞布的瞬间,头顶传来一阵咯吱声。
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正不祥地晃动,几乎是同一时刻,我瞥见人群中的旁支二叔,对着一个侍应生,阴狠地点了点头。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侍应生猛地抬手,手中寒光一闪,直直朝着背对着他的谢随猛冲过去。
“小心!”
脑子里的弦瞬间绷断,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用尽全身的残存气力扑向谢随。
我狠狠地撞在他身上,将他推离了原地。
他踉跄几步,错愕地回头看我。
而我被那个侍应生整个撞上,锋利的刀尖瞬间没入我的后心。
剧痛传来,紧接着,那盏摇摇欲坠的水晶吊灯轰然砸落。
我把他推开了,可我自己却没能完全躲开。
飞溅的玻璃碎片和金属支架劈头盖脸地砸在我身上。
我再也站不住,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正好跌进刚刚站稳的谢随怀里。
“江辰宇!”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但那份惊愕迅速被滔天的怒火和恐惧所取代。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提起来,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暴戾:
“你又在演什么苦肉计!为了搅乱我的订婚宴,你连命都不要了是吗?!”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肺部被涌上的血液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窒息感排山倒海而来,我痛苦地抓着自己的领口,那该死的束带此刻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稻草。
“疼......”
我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微弱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一位看起来是医生的宾客冲了过来,对着谢随大喊:
“快放开他!他快不行了!”
谢随这才像被烫到一样松手,我瘫软地滑落在地。
医生迅速跪下检查,当即变了脸色:
“快拿剪刀来!必须马上处理伤口!”
剪刀冰冷的金属贴上我的皮肤,“咔嚓”一声,剪开了定制衬衫。
血污之下,那层层叠叠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束带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医生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剪了下去。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紧绷的弹性绷带彻底断裂。
我那因为长期束缚和药物摧残而瘪瘦削的口,毫无遮挡地呈现在灯光下。
那上面,遍布着交错的淤青与密密麻麻的陈旧针眼。
整个宴会厅,瞬间死寂。
那位医生也愣住了,手里的剪刀悬在半空。
随即,他反应过来,用一种震惊又专业的口吻喊道:
“是女的!病人是女性!”
他立刻探向我的颈动脉,下一秒,他惊慌地大叫:
“心跳停了!是严重心力衰竭的症状!快!谁有除颤器!”
谢随的身体僵住了。
他那张总是挂着嘲讽与不屑的脸,此刻一片空白,血色尽褪。
我透过逐渐模糊的视线看着他那副天塌地陷的模样,忽然觉得解脱了。
我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对着他,无声地张了张嘴。
“谢随,两清了。”
2
5
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谢随站在门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那件染满我鲜血的高定西装还穿在他身上,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一切有多真实。
医生的话语一遍遍在他脑中回响,与他记忆里那个江辰宇重叠。
怎么会是女的?
那个跟他争了五年家产,被他羞辱了无数次的“哥哥”,怎么会是......我?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我的闺蜜苏蔓赶到了。
“谢随!”
她嘶喊着他的名字,扬手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谢随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整个人却没有半分反应。
“星星她......”
他刚张开嘴,就被苏蔓更尖锐的哭喊声打断。
“你闭嘴!你有什么资格提她!”
苏蔓哭着从包里甩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狠狠砸在谢随的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她五年的激素注射记录!为了守住你那个狗屁继承权,她女扮男装五年!”
“因为那些该死的副作用,她的心脏早就烂了!你懂吗?烂透了!”
谢随僵硬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脚边一张飘落的诊断书上。
药物性心力衰竭(终末期)。
然后,他看到了那本被摔在地上的、小小的皮面记。
那是他出国前送给我的生礼物。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弯下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才将那本薄薄的记捡了起来。
颤抖着,他翻开了第一页。
【......好疼,浑身都在发烫,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但是不能哭。阿随,等我。】
他疯了似的往后翻,每一页,都是药物反应的痛苦记录。
对他无尽的思念,是支撑着我走下去的信念。
直到他翻到中间,看到一页被精心剪贴过的公主裙图片。
【等阿随回来,我就能穿裙子了。】
那本薄薄的记,终于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
他再也站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6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只是一瞬。
那盏刺眼的红色灯牌,熄灭了。
几秒后,手术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主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对着等在门口的众人,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
“病人因为长期药物侵蚀,心脏功能已经完全衰竭,加上失血过多......准备后事吧。”
谢随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
他摇着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就要往手术室里冲。
“你们在骗我!我要见她!”
两名高大的保安立刻上前,死死地拦住了他。
“先生,请您冷静!”
“滚开!”
谢随疯了一样挣扎。
“让我进去!让我看看她!”
就在这时,苏蔓走上前说道。
“她不想见你。”
谢随的动作猛地一僵。
苏蔓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她说,连尸体都不想让你看,怕你......脏了她轮回的路。”
他高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他面前雪白的墙壁。
他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周围一片混乱,有人去扶他,有人在喊医生。
而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我最后的感知,是床铺被推动的轻微震动和苏蔓紧紧握住我冰冷的手。
她贴着我的耳朵,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星星,睡吧,剩下的路,我们安安静静地走,再也不要人打扰了。”
我已经被苏蔓通过员工专用通道,送进了一辆早已等候的私人救护车,去往我为自己选好的最后归宿。
我还听说,谢随醒来后,谁也不理,径直去了太平间。
苏蔓让人在那里放了一具无人认领的、身形与我相似的尸体,盖上了白布。
他就那么守在那具冰冷的假尸体旁,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一守,就是三天三夜。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谢随,终于变成了一座死寂的雕像。
7
三天三夜后,谢随走出了太平间。
他眼里的桀骜轻蔑消失不见,只剩一片死寂的阴鸷。
他迅速处理了“我”的后事,没有讣告,只在郊外立了块无字碑。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宋暖。
她柔声劝慰:“阿随,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还要过子的。”
谢随放下文件,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得她脸上的悲伤渐渐僵硬。
“你说得对。”他嗓音沙哑,“人死不能复生。”
他站起身,走到宋暖面前,视线落在她那只曾泼我茶的手上。
“这只手。”他轻声问,“当初泼得很爽快?”
宋暖的脸瞬间惨白。
不等她开口,谢随对门口的保镖冷冷吐出两个字:“打断。”
凄厉的哭喊中,骨裂声清脆得刺耳。
宋暖当即痛晕过去,谢随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这只是开始。
他动用所有手段,查清了订婚宴的全部真相。
调查报告显示,宋暖早就知道我是女人。
从雪地里的“助兴药”到宴会上的水晶吊灯,全是她一手策划。
谢随看着报告,沉默了许久。
随后,他亲手将宋暖和旁支二叔送进了监狱。
江家旁支的产业,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所有欺辱过“江辰宇”的人,他一个没放过。
做完这一切,他又回到了那块无字碑前,重重跪下。
报复没有带来任何解脱,只有更深的空虚将他吞噬。
他手里死死攥着的,是我那件在手术室被剪碎、染满血污的束带。
8
半年过去了。
谢随搬进了我从前住的房间,成了一具靠着我的气息苟延残喘的活尸。
他睡在我的床上,穿着我的旧衬衫。
在清晨被噩梦惊醒时,怀里死死抱着那件曾被他嗤笑为“不男不女”的衣服。
报复的早已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虚和悔恨。
那晚,他又喝得酩酊大醉。
他在我的书房里跌跌撞撞,发疯似的翻箱倒柜,试图从这些死物中找出一点我活着的痕迹。
他猛地拉开那个我从前一直锁着的书桌抽屉。
抽屉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被压在最底下的机票。
谢随的动作顿住了。
他拿起那张薄纸,醉眼朦胧地盯着上面的期。
是我手术后的一周。
酒精带来的混沌瞬间褪去。
他立刻拨通助理的电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立刻去查,苏蔓这半年的所有出入境记录!”
结果很快传回。
苏蔓在过去的六个月里,频繁往返于一个南欧的海滨小城。
谢随猛地低头,看向手中机票的目的地。
是同一个地方。
他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亮,双手撑着桌子,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没死......”
紧接着,那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一声嘶吼:
“她肯定没死!”
他抛下一切,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机场。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他一眼未合。
落地后,他租了车,冲进当地的每一家医院和疗养院,像个疯子一样拿着我的照片询问。
最终,他的车停在了一家临海的私人疗养院外。
他看见了。
一个穿着素净白色连衣裙的消瘦身影正陷在轮椅里,安静地看着蔚蓝的海面。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看清了。
那个穿着久违的女装,虽然瘦骨嶙峋,却无比安详的身影。
是江星玥。
他的江星玥。
9
我正靠在轮椅里,安静地看着海。
苏蔓正温柔地为我披上毯子。
而这份温柔,被一声喑哑的呼喊彻底击碎。
“星星......”
我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
苏蔓的身体瞬间绷紧,一步挡在了我的轮椅前。
“别理他,我们当没听见。”
可他已经冲了过来,但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轰然停下。
在苏蔓惊怒交加的注视下,谢随重重地跪在了我面前。
“星星......”
他仰起头,这个曾将我的尊严踩在脚下的男人,此刻嗓音里满是哀求。
“我错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谢随,你滚!”苏蔓张开双臂死死护住我,“你有什么资格跪在这里!”
他却像没听见,只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我。
然后颤抖着伸出手,想触碰我的脸。
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我的那一刻,一阵尖锐的心悸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手腕上连接着便携心率仪的夹子,发出了急促的“滴滴”警报声。
这声音让谢随的手僵在了半空。
苏蔓一把挥开谢随的手,指着我手腕上闪烁的红灯,对他嘶吼:
“看见了吗!你的出现就是在了她!她的心脏经不起你这种!你还想让她再死一次吗!”
原来,连多看他一眼,我的身体都觉得是在消耗我本就不多的生命。
我闭上眼,轻声说道:
“江星玥已经死了。”
“谢先生,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就滚远点,别来......脏了我看风景的地方。”
谢随不敢再靠近我,只敢在疗养院最远的角落,远远地守着。
他买下了整个疗养院,用钱请来了全球最顶尖的心脏科专家会诊。
专家们看着我那份满是药物侵蚀痕迹的病历,最终都只能给出一个无能为力的摇头。
他开始学着亲手做羹汤,变着花样地让护工送来。
我一口未动,原样退回。
第二天,护工又送来一本绝版的画册,是我少年时最喜欢的那本。
我让苏蔓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那个午后,阳光很好,我躺在轮椅上,忽然很想吃小时候巷子口卖的那种糖葫芦。
苏蔓正为我读着一本小说,听我无意识地念叨了一句,便问:
“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我看着远处的海,轻声说:
“没什么,就是觉得......嘴里太苦了。”
那是我八岁那年,他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第一次给我买的礼物。
山楂太酸,我被酸得直流眼泪,他却以为我喜欢得不得了,后来又傻乎乎地给我买过好几次。
我不知道谢随是怎么听见我这句低语的。
他像是得了圣旨,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我不知道他跑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跑了多远。
只知道当他拿着一串糖葫芦跑回来时,迎接他的,是疗养院露台上一片死寂的沉默。
和已经化为灵魂的我。
苏蔓站在我的轮椅旁,没有哭。
只是安静地看着我,脸上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悲伤。
谢随的脚步在看到苏蔓神情的那一刻,猛地僵住。
他不敢置信地,一步步挪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
在轮椅上,头微微偏着,姿势安详得如同睡着。
我的手从薄毯边滑落,指尖还捏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那是很多年前,我和他还有哥哥,在江家老宅的院子里拍的合照。
他买来的糖葫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次,没有奇迹了。
我真的死了。
“遥远的她,不可以再归家......”
谢随慢慢地在我轮椅前跪下,唱出这首歌。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
“不准碰她!”苏蔓冲上来想拉开他。
他抱着我渐渐冰冷的身体,不肯撒手,一遍遍地在我耳边呢喃:
“星星,不冷......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直到苏蔓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哭着吼道。
“谢随!你弄疼她了!这五年她最怕的就是疼,你让她安息吧!”
他的身体剧烈一颤,缓缓松开了手。
葬礼是我死后一周举行的,没有宾客。
谢随为我换上那条白色的纱裙,笨拙地为我化妆,可脂粉怎么也盖不住我脸上的死气。
葬礼那天,他没有哭,整个人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葬礼结束后,律师拿着一份文件找到他。
“谢总,您确定要将谢、江两家的所有财产,全部捐赠给心脏病研究基金会吗?”
谢随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张冰冷的遗照上,嗓音沙哑地打断他:“签吧。”
律师犹豫地将笔递给他,指着签名栏:
“那......捐赠人这里......”
谢随接过笔,在捐赠人一栏,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五个字。
律师看着那五个字,瞳孔骤缩,惊愕道:
“谢总,这个署名......在法律上是没有效力的,您不能......”
“我说的。”谢随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里翻涌着不容置喙的偏执与疯狂,“就是法律。”
律师被他眼中的神色骇住,再也不敢多言。
在那份捐赠协议的末尾,他的署名是。
江星玥的丈夫。
10
我死后的第三年,谢随也死了。
我以灵魂的形态跟了他三年。
这三年,我看着他将谢、江两家所有的财产,全部捐赠给了以我名字命名的心脏病研究基金会,自己则成了基金会最沉默的奔走者。
他不再是那个桀骜狠戾的谢随。
而像一个虔诚的苦行僧,用近乎自毁的方式燃烧着自己。
苏蔓成了唯一能和他说上话的人。
我见过她红着眼眶,将一叠基金会救助成功的病例报告摔在他面前:
“谢随,你看看!你救了这么多人,星星会看到的!你能不能......也放过你自己?”
他只是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看了看那些报告。
然后将它们整齐地收好,沙哑地说:“不够。”
“还远远不够。”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独居在我和他长大的江家老宅里。
他保留了我房间的一切,甚至包括那些被我穿过的、早已洗得发白的男士衬衫。
无数个夜晚,我飘在床边。
看着他蜷缩在那张单人床上,怀里死死抱着我们那张泛黄的合照,嘴里反复呢喃着我的名字。
“星星......我好疼......”
我知道,他不是身体疼,是心。
那颗曾因我的离去而停止跳动的心,如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回忆凌迟。
他是在我的第三个忌那天倒下的。
那天他去了我们的墓园,在我的墓碑前坐了一整天,从清晨到暮。
他没说话,只是用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墓碑上我的照片,仿佛想透过冰冷的石头,再感受一次我的温度。
他在回程的车上,永远闭上了眼睛。
我飘在他的病床前,看着他形容枯槁,呼吸微弱。
他瘦得比临死前的我还要厉害,眼窝深陷。
曾经那双桀骜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道青灰的阴影。
他昏迷了三天,医生早已无力回天。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开了。
我想,他应该是做梦了。
在他的梦里,时光倒流回了五年前。
他没有出国,在我父母和哥哥出事后,他留了下来。
那天下午,他没有打一声招呼就推开了我书房的门。
撞见的不是我在处理公司文件。
而是看到我背对着他,正拿着一针管,准备往自己手臂上注射。
梦里的他没有暴怒,没有质问。
他只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
然后,他冲了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针管,狠狠砸在地上。
他从身后抱住我,手臂勒得我生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星玥,你疯了?”
他发现了我的秘密,却不是在众人面前那般惨烈的方式。
他将我紧紧圈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一遍遍地重复:
“有我在,以后有我在。”
他替我挡下了旁支所有的明枪暗箭,雷厉风行地扫清了所有障碍。
他把我护在他的羽翼之下,让我脱下了束和男装,重新穿上了我最喜欢的裙子。
他会带我去看海,会在我怕冷的时候,不由分说地把我裹进他的大衣里。
他会跑遍全城,只为买到我想吃的糖葫芦,然后小心翼翼地喂到我嘴边,看我被酸得皱起眉头时,他会比我还紧张。
梦境的最后,是一场盛大的婚礼。
我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是健康红润的色泽,而不是病态的苍白。
我笑着,挽着他的手臂,听着他在神父面前,郑重地说出那句“我愿意”。
他为我戴上戒指的那一刻,梦境里的阳光,温暖得不像话。
现实中,病床上的谢随,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满足的笑意。
他紧握的拳头,也终于在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时,无力地松开了。
一枚戒指,从他汗湿的掌心滑落。
滚到了床边,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是他早就买好,却永远没能亲手为我戴上的,我们的婚戒。
我飘过去,伸出虚无的手,试图接住那枚戒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穿过我的掌心。
我看着谢随安详的睡颜,俯下身,在他冰冷的额头上,落下一个他永远无法感知的吻。
谢随,我们两清了。
如果有来生,换我先找到你。
这一次,别再把我弄丢了。